那年田庄回家过年,听田禾跟她妈吵架,叫赶走那俩女服务员,年后不要来了,旅馆关门歇业!田庄问:“为啥?”
田禾跟她妈说:“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再胡来,我就离家出走!我还没结婚呢!这事传出去,我怎么嫁人?我爸、我哥还怎么做人?”
田庄听明白了,惊得目瞪口呆。这事都做得出?
孙月华看向大女儿,道:“眼睛瞪得跟牛蛋似的!这事还不是你们广东兴起来的?”
什么叫我们广东兴起来的?怎么赖上我们广东了!广东好的不学,坏的你们全学了!广东不兴官本位,干部说人话、做人事!广东从来不浮夸、不露富;GDP只有瞒报,不会虚夸,没必要!枪打出头鸟,闷声发大财!上了百强县,他们都能哭丧着脸,就怕媒体来叨扰。珠三角的乡镇干部,没一个愿意升官的,哪怕提拔当市领导,他们也不愿干!当官拘束,不自由!当不出感觉来!你们呢?区区一县委书记就兴成那样?想干吗就干吗,脑门一拍,就能改变全县上百万人的命运!虽有造福的,更多是祸害,就在于急功近利,一门心思全是政绩,急吼吼要表现、要升官。待不上几年,拍拍屁股走人了,留下一堆烂摊子,还不是老百姓受着!再来一个县委书记,关起门来又是一个小天下,把前任的推翻重来!
田庄跟她妈说:“你自己就心术不正!还赖广东,你跟广东挨得着吗?”心里想,广东招谁惹谁了?弄得全国人民都有这错觉!嗳,“开风气之先”嘛,就吃亏在这里,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1990年代中后期,文研院一名女画家去东莞某镇挂职,有签单权。有时会邀同事过去玩儿,跟男同事说:“晚上不陪你们了,自便!”
隔日拿过账单,看得津津有味。干没干坏事,都在账单上呢,价目就不一样。她看了直乐,心说,平时人模狗样,还装!时不时得把你们弄过来耍耍,撕了你们的画皮!
她是看客心理,觉得好玩。没想到的是,有一天她被玩了。那天中午她腰酸背疼,就找了一家洗脚房,领班问:“要男生,还要女生?”
她说:“女生。”
领班说:“请稍等!女生现在挺忙,男客多。”
半小时后,一个穿三点式、身披浴袍的女服务员推门进来,想是才从男宾部出来。她端来一桶水,说话温言软语,动作也温柔,又是捏脚又是敲背,女画家被她揉得快睡着了;迷迷瞪瞪中,她突然惊醒,感觉哪儿不对劲,起身道:“行了,别搞那一套。”
女服务员操四川口音,道:“很便宜噢。”
女画家说:“我没那爱好。”
女画家后来把这一节告诉田庄、万里红,两人起了一个生理上的疑惑,问:“你怎么知道的?按摩不就是摸来摸去?”
“摸跟摸不一样!”女画家说,“嗳,我都说不出口。胸口,是吧,就在那儿探……麻的。”
三人都快笑死。
女画家晦气道:“要命吧?被一个女人袭胸了,你说窝囊不窝囊!我后来都有心理阴影了,不敢去店里捏脚。后来听说封了。”
万里红说:“可能刚从男宾部过来,她一下没缓过劲儿。”
女画家说:“那你就天真了!他们眼里没有男女,只有票子。”
孙月华的“幽兰都大旅馆”是另一样式,那些年,河西家家都在开旅馆,孙月华不是宅么,又忙于上班,不清楚有那回事。她雇来的两个妇女也是隔壁旅社推荐来的,说是熟手,干旅馆有经验,“你啥事不用操心,保证给你收拾得干干净净,工钱还便宜”,说者有心,听者无意。孙月华挺满意,直到后来发现有猫腻,她照样还是满意,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跟她有什么关系?是她们主动上门来的!白天家里没人,她就把她小姨接来家里,负责登记入册。
那年春节,田庄听说这一节,把心都灰了,她家也能沾上这样的事儿?她妈怎么想的?疯了吗?完全没底线!
田禾沉吟道:“也不怪她,现在清浦都这样,邋遢事太多,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人做不到的。田地也是吃喝嫖赌,小拐子不止一个!多光鲜啊!男的不在外面养几个外室,活着有什么劲呀!”
“张咏梅什么态度?”
“能有什么态度?吵呗!民政局去过两回了,约好去办离婚的,到头来我哥连个人影都不见,放她鸽子了。”
田庄叹道:“把广东比下去了!内地现在是生龙活虎,单这方面就把广东撂了一大截。”
那天,姊妹俩里外夹攻,逼孙月华关掉小旅馆。田庄说:“我就告诉你,这种阴损缺德的事,你不要沾!你怎么不怕遭报应?这种事传出去好听的?你让田禾怎么嫁人?这家,她爸是干部,她哥是警察!你让我怎么说你!”
孙月华委屈道:“主要是打扫卫生、洗洗涮涮;这一带都在做,她们就兼职了。有固定客源,我也不用每晚去汽车站。”她叹了口气,不想收,但事关儿女的运气,她不敢拿来冒险。遂关了旅馆,把房间恢复原样,又当办公室出租了。
最近五六年,田庄频繁回清浦。她家开始修路、造桥了,属于市政工程,要跟县、乡政府打交道,前头是自己垫资,二三十万砸进去,都不带翻泡的;及至工程完工,又拿不到尾款。田家明已退居二线,他那代人已成往事,乡镇干部多是跟田庄一辈的,简单说,有不少是田庄同学。就不是同学,也是同学的熟人、朋友,总能托上关系。
大抵就这几年间,田庄这代人拔地而起,成了中流砥柱、社会脊梁。在广州尚不觉得,小地方就特别明显,田庄的同学分布于清浦的各行各业,多占据要职,公检法、医院、银行、各大机关、乡镇……就像当年的田家明一样,三四十岁上了局长、副局长;倘若下乡更不得了,书记、镇长跑不了。别小瞧乡镇干部,那一方天地下,人家也是王者、诸侯,统驭十几万生民呢,比在城里当局长好多了,第一,场子大,第二,肥。
同学聚会,镇里的书记一般都坐主位,至少也是主宾,当然同学之间也未必讲究这些,但是习惯了,让一让就坐上去了,否则大家都不落定。既是王者,神情也不大一样,话少、淡定、礼貌、周全,当然同学之间大可不必,但习惯了,不自觉就这样,忘了是同学聚会。还真不能说他们是搭架子。
像田庄这样的外地同学就会很尴尬。外地同学也分好几类,北京、省城、江城,一条线撸下来,脉络清晰。北京不用说了,只要是体制内的,到了田庄这个年纪,最次也是处长,跟县委书记是同级,再有京官加身,哎哟妈,县太爷拜见都得提前预约,哪里轮得上同学聚会?至多中间穿插一下,过来串个场,已算给足了脸面,就这,还不忘提前打招呼,说:“小范围聚聚,别张扬。”怕,不想见。至多三五同学照个面,真叫赏光了,于是三五同学都觉得脸上有光。省城、江城以此类推,视官级、职位、部门而定。
外地同学中也有经商的,这类人比较自由。想聚就聚,不想聚就不聚。一般而言,做小公司的会念旧,约同学聚聚;生意做大了,比如上亿资产、上市公司,也懒得聚,实在话,生意做大了都很少回来,父母、兄弟姊妹、七姑八姨都接在身边,安置妥当,跟清浦脱了关系。
最尴尬的是田庄这样的外省同学,不在京城、省城、江城的脉络谱系里,官做得再大也没用,除非做到省长级别,否则跟清浦没一毛钱关系,隔省说不上话。聚,当然没问题,不过田庄也甚识相,自己既不是官,也不是富人,就不必叨扰同学了,只私下跟徐徐叙叙旧。
有时徐徐会攒局,多叫田庄给拦住。但实在话,偶尔聚聚也挺好,看看小时候的玩伴到啥程度了?长残了没?过得还好吧?是追剧的心情,虽然没到结尾,但中间也挺好看,有代入感,彼此互为镜像。几十年前那些毛茸茸的小孩子,看《少女之心》的;读金庸、琼瑶、三毛的;隔两年又读汪国真、席慕蓉的;也读徐志摩、戴望舒的。会吸溜鼻涕,会被老师拎着耳朵,一路揪到教室门口罚站。会被老师踹、伸手打。会哭。会对着老师的背影伸舌、扮鬼脸。到了高中,眉目就清晰了,喉结突出来,声音嗡嗡的。会上篮、会踢球,会喜欢女生,也会被女生喜欢。
有些同学二十多年没见,都认不出了,眉眼还是从前的,长开了,像小面团发成大馒头。三四十岁,形样还没塌,有的开始发福了。再没有比同学更能生发对光阴、时间的感慨,因为他们只有少年那一节,从前奶声奶气的小不点,怎么会长成今天的壮汉?
坐下来就说:“唉,奔四的人了。”
才过四十,又说:“唉,快奔五了。”
挺亲切的,跟社会上的人不一样,虽然他们都是社会上的人,但聚在一起,一点都不社会。也会说起同学变故,谁过得好?谁过塌了?鲜花插牛粪上了,可惜可惜,禁不起追啊!什么,牛粪死了?啥时?天哪!三十五!肝癌?哎呀呀!喝酒喝的?唉,一言难尽,浙大毕业的,本来可以留杭州、去上海,为了追鲜花回到江城,机关里待着没意思,就出来做公司,赔了,在家歇了几年,挺郁闷,他后来基本靠鲜花养着,也不跟同学来往。鲜花现在啥情况?还在学校教书,儿子得念初中了。
鲜花和牛粪,都是田庄的同届校友。鲜花更是好朋友,叫周明明,初中“四人帮”之一。牛粪长得不怎么样,当时田庄也反对来着。两人结婚时,田庄当的伴娘,被伴郎——牛粪的大学同学——看上了,要了她的电话,回到成都后,直接电话表白了,田庄很苦恼,她不是有个假冒伪劣的男朋友王少聪么?
伴郎说,甩了他!结婚还有离的呢!我去看你!我来跟他谈。
田庄说,不要不要!——怕极了,心理上过不去。抱都没抱,还挺守妇道。末了还被人戴了绿帽,气得只好上耳光了,貌似她蹬了人,其实是被人蹬了。伴郎呢?等不及她了,找了个女朋友。
那天,田庄听说牛粪死了,一时不能反应,脑子虚虚浮浮,同龄人啊!想着是不是得去趟江城,看看鲜花,那样一个美好姑娘,是很多男生的梦想,聪慧,质朴,长得好。结婚那天,他们可想到这样的收场?牛粪因为事业不顺,后来对她并不好,她就受着。牛粪死后,她哭道,如果他娶了另一个人,会不会过得好?会不会不死?田庄想,人是有天命的吧?
“筑巢引凤”是全省著名的烂尾工程,致使成千上万的家庭倾家荡产、家破人亡。有人跳楼自杀了;有人欠了巨额高利贷;有人要去省里、北京上访,全清浦的干警守在汽车站、火车站的进站口,看见可疑人员就带回。有人递消息给北京的媒体,据说有记者下来过,但不了了之。
蒋明2014年调离,2015年遭法办,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至今没完,至少田庄的母家没完。有个上海开发商被骗过来投资,赔了几千万,也借高利贷;有一回他跟妹妹借钱——他妹妹在中国社科院工作,叫龚夏,跟田庄是同行。有一年开会遇上,说起这件事,田庄惊讶道:“你哥怎么会去那个烂地方投资?”她就是这么称呼她的家乡的。
本来就是烂地方,自从她爹妈卷入“筑巢引凤”,作为故乡的清浦就不在了,地理意义上当然还在,但是那个蕴藉的、承载她记忆的、令所有中国人魂牵梦绕的——千方百计想离开,很多年后又想回来;也不是真想回来;嘴巴上喜欢回来;文字里也想回来,透着股淡淡的“乡愁”;具体来说,在田庄就是她的小山村、小县城,她的出生地、长大成人的地方,她的来源和出处,她爷爷奶奶的归葬地;她外公千里迢迢回到这里;她每年也回到这里,一回来就皱眉头,主要是家里不消停……好吧,就是她九岁上县那年,她妈嘴里说出的那个词,那个极微妙、千百年来被念叨、被压得很重很重的那个词,对于她来说,早不在了,死了。
清浦,有一度她憎恶之极。因为她爹妈挨人欺,老了、失势了;高利贷像滚雪球,越滚越大,被债主指着脊梁骨骂、祖宗八代地骂,她辗转听说了,难过到哭。她在广州哭,去深圳哭,去北京、上海、杭州出差时哭;她在上班路上哭,一个人躲到背静处哭。但是回家她不哭,不在王浪面前哭。有一回她去沈阳开会,大冬天里,走出会场,寒气“呼”地上身,她就想到清浦,她爹妈也不知冷不冷,大寒天里是不是有债主上门。于是她又哽咽。
逢年过节她爹妈最难熬,就怕债主上门,不还钱就赖家里,就骂!于是,她爹妈四处告贷,借这个,还那个,反正全是高利贷。有时也逼孩子出去借,说:“缓过这一节,两三月就能还上。”两三月当然还不上,只好姊弟仨自己还了。有人打电话给田庄,说:“你看,这钱?”
田庄估量一下数目,在自己承受范围之内,说:“行,我来还!”
她还了钱,就跟几家至亲打电话,说:“千万别再借了,有去无回,他们已经毫无信誉了!真的真的,就是赌徒。”
田庄放下电话,想起2003年她妈退休,她家就开始穷折腾;2007年她爸退休,老两口天雷地火,交响乐奏出最强音,声声悲怆,他们自己却奏得起劲,听上去光明喜乐,像焕发了第二春。
田庄劝阻他们,孙月华说:“大人的事你不要管!什么叫孝顺?孝顺就是随顺,随着大人!”
孙月华又说:“你总叫我们闲在家!怎么闲?就在那等死啊!”
田庄一惊,为之动容。她父母也在追求意义、价值;追求荣誉、尊严。要做一个有用的人,要为儿孙挣点什么,要证明自己。不是荣华富贵啊,不是功名心,不是贪欲,是为了自身的尊严、体面,是为了活着本身。真的真的,人生有限,奋斗无涯,老年人也须嗨起来、躁起来,不能停歇啊,尤其在暮年,那可怕的静止、无聊、一日三餐、日常、孤独、虚无……人生空了,须拿实物来填充,否则只落下生死,身体静下来,脑子就活泛,就会想到生死。这才是田家的悲剧所在,至老不停歇。
田家明退休前,正逢上“筑巢引凤”,他家第一批加入,光筑巢就花了三百多万,家底全部赔尽,又借了外债,孙月华又专程飞了趟台北——不亲自去一趟,就要不来钱。她统共去过三次台北,前两次都是去要钱,借口是去看爹妈,当然也确实是去看爹妈。
最后一次是去接她爹的骨灰回家。2019年她妈章映璋去世,她就没去,由台北表弟许小年代办丧事,送回大陆来合葬。许小年跟她算了账,火葬、机票等换算成人民币约两万元,这笔钱她都出不起,由田禾代付。这一年,距离田庄去世已经八年了。
她爸徐志海到了晚年,对他这个宝贝女儿很头疼。他这辈子积蓄可观,交女朋友从来不花钱。自从跟大陆联系上,起头是他主动给,后来就变成了被动,架不住女儿抠,诸多赔钱买卖,蚊香厂、大客车等,都是台北贴的钱。但说到底,这些都是小钱。田禾曾有言,几百万在她家都是小数目。
“筑巢引凤”才是真正大手笔,孙月华飞去台北要钱,徐志海就有点不高兴,说:“这是最后一次了,我的棺材本都拿出来了。”
田庄也不消停,那年田庄回清浦,跟她妈也干了一场,她激动得大喊大叫,把她妈的手机给摔了,把茶几上的茶盅、茶壶全给掀了,哭倒在地,说:“你们一家全是周扒皮!你们吃我的、喝我的,你们一家全是吸血鬼!想一出是一出,脑子坏掉了!一起接一起,没完没了,什么事都找我!知道我在广州过的什么日子吗?啊?知道吗?”
当然知道!2007年前后,她又出来接私活了,小老板的传记是不写了,来钱不暄和,这次直接干大的,写电视剧去了,累死累活大半年,写得快吐血了,也就挣个百十万,还不敢让王浪知道。这笔钱到她爹妈手里跟零花钱似的,一刺拉就没了。田庄怎能不绝望?她家是一个欲壑难填的大窟窿,几千万砸进去也填不平,因为她父母有本事把窟窿越砸越大,有一度她爸跟人合计,想去修高速公路,说:“这工程拿下来,不得了,挣几个亿不在话下。”
李庄的标准化厂房是2007年建起来的,足有五千平方米,共三层,有电梯、办公室、车间,这就是所谓“筑巢”了。可是巢筑起来了,却飞不来凤,于是老两口一合计,注册公司,做进出口加工,生产马蹄铁。截至2009年,田家明夫妇已赔尽一生积蓄,掏空了台北外公,赔了江城、广州的房产,及至田庄辞世次年,河西的房子拆迁,得款两百多万也贴进去了,就这,外面还欠了三百万,抑或五百万的高利贷——之所以这么说,在于她家从来不记账,光写欠条,有时还了钱,欠条都忘了收回。
大体上说,自从田家明夫妇退休,尤其是老两口介入“筑巢引凤”,田庄的苦难就算来临。筑巢不久,孙月华致电田庄,叫她引凤,说:“你们那里不是有很多有钱人吗?你帮着打听打听,清浦条件不错的,什么零地价、财政补贴、税收返还等,好多样呢。你要是能招商回家,还有返点,算你弟弟的份额,没准还能跟公安局谈条件呢,帮他转成正式干警。”
田庄听了直皱眉。她又不是混社会的,哪来那么多关系?文研院这种破单位,没权没势,压根不在老板眼里。前几年因为写传记,认识几个老板,都用过好几回了。
那一回,田家明打来电话说:“庄庄啊,开发区的李主任月中要去广州,我把你电话给他了,你好好接待,叫王浪把他领导叫上作陪,都是做城市规划的,或许能聊出大项目来呢!这个李主任,是爸爸的老朋友,你好好接应。弄完李庄这一摊,我想去开发区做点事。”
田地的电话是这样的:“大姐啊,农业局要去广东招商,你照应一下,这事有劳你了,张咏梅想从他们手里拿项目!”
孙月华的电话最多,隔几天一次,琐屑之至。有时田庄手机静音,或者会中不方便,她就连着打,不接不休,劈头就说:“嗳,你怎么不接我电话呀?”
田庄恼道:“我整天就没事?专等你来电!”
有时田庄接听了,苦着脸,她不爱听她妈唠叨,一听她讲话就上头,如果辩驳两句,极有可能会吵起来,不拘谁都会直接摔电话。为了避免不愉快,田庄基本不说话,任由她妈自说自话,可是这样也受不了,太聒噪了。于是想出一招,把手机放一边去,不听!孙月华一连叨唠几分钟——说:“喂,喂?人呢?你在听吗?喂喂,绝种!剁头!”挂了电话,重新再打过来。
于是田庄火了,对着她妈一阵嚷嚷,孙月华那边还莫名其妙,问:“你什么意思?你对你老娘就这态度!”气得挂了电话。母女俩玩猫捉老鼠很多年了,作为老鼠的田庄怕猫、厌猫、玩不过猫,可是猫不来电话,老鼠也会去撩一撩,或者致电妹妹,问问家里的情况。闲来无聊,姊妹俩也会说说父母的坏话,好吧,是分析家庭成员的性格和关系。
2010年 四十岁
四月里,姨奶奶章映珊去世,这名字久置不用,随着她撒手人世,丢下几十口儿孙,或许她当恢复原名,这是她爹妈赐予的名字。自她来到人世,这名字跟了她二十多年,直到嫁给英雄胡广大,她才改名章一花,成了人妻、人母、祖母。村里人叫她广大媳妇、小二娘、小义奶奶。章一花只在结婚登记时用过,前面讲过,她在村里没名字,都是代称。
她卒年八十岁,生于县城郝家大院,三进,二十余间房,一大家住在一起。那会儿,她大哥、二哥都已结婚生子,侄辈中有两个较她年长的,教小姑学走路,不知闹了笑话。她出生时,她爹章正平五十多,今天的《清浦志》上还有她爹的名字,地方乡绅,后来出任县太爷。七岁那年,她爹死了,办完丧事,日本人进了清浦城,她大哥带着培英学校的一群学生下乡去了,二哥领着一家老小躲回老家桑镇。
章家合族二三十口人,有四个死于日本人的炸弹:她大嫂、三个侄儿侄女。她大哥后来没再婚娶,任清浦县教育局局长,直到解放军进城。他后来下落不明,章家姊弟猜测,可能是南下途中,死于流弹也未可知。二哥是1950年死的,落下二嫂和两个侄儿侄女,由小叔子章映琦代为照料。1948年解放军进城,姨奶奶章映珊还是高学生,病恹恹的,休学在家一年多了,人都说,她怕是活不长。她跟着家人躲乡下去了,从此就再没回城里。
她是1953年结的婚,诞下七个儿子,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她家几十口人丁就数她文化程度最高,可是村里人只当她是文盲。很多年后她拿着《圣经》,教村里人诵读,妇道们还挺奇怪,说:“小义奶奶是啥人?怎么还认字?”
她信了主以后,精神头好多了,最能吃儿媳的污言秽语,也不大生气了,来田家就少了。做得一手好针线,绣花、做布鞋,拿到集市上去卖,而后匆匆上县来,找到孙月华说:“晓芸啊,你替我收着,家里不牢靠,都是贼!”说着就从兜里掏出一堆零碎钞票。孙月华替她开了账户,存银行去了。
其实也没多少钱,她主要是开心,好吧,也是充实寄托,这是她自己挣的,不一样!胡广大死后,她还能拿到军属补助,每月两百多,她藏到席子下、墙洞里,孙子们总能翻到,这家翻到了,那家就有意见,她跟孙月华说:“我也寒心了,一家都不给!不患贫,患不均。”
她这辈子主要是穷,苦倒是没吃过,跟她大姐章映璋颠了个个儿了。她很少下地干活,她家全是壮劳力,用不着。她这辈子就是锅前屋后、浆洗缝补,有一回跟田庄叹道:“家务活永远做不完,把自己砸进去几十年,看不出成绩来!农活是苦,但一年还有半年闲呢,男子汉们一下工就四仰八叉,心理上有优越感,觉得你是吃闲饭的,在家甚事不做,尽享福了。其实家务活才苦呢,永无出头之日,琐屑乏味,我真是受够了!”
她是胡集镇有名的美人,搁县上也算,但她不是县上人,至多是来走亲戚,到了亲戚家她也不出门。她就算那类绝对美人了,搁哪里都不推扳。不是健康的劳动妇女之美,而是瘦,清秀,骨肉匀停。她少女时代不是总生病么,跟林黛玉似的,也多愁善感,跌成农妇后,身体反而好了,健步如飞。她留给田庄最深的印象就是走在田埂上,气昂昂的,被儿媳骂了,听不入耳,就拎起小包裹上县来,脚下生风。风吹进她的老粗布小褂里,宽袍大袖,一漾一漾。风也吹进她的齐耳短发里,呼啦啦往后飞,那样子生动极了,既像农妇,也不像农妇。
到了田庄家,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开始绣花消气。那一刻她非常安静,身下一小团影子,也是一漾一漾。她那些年总五十多了,真是好看啊,前面说过了,素净版的王丹凤。她又不要好看,自家纺的老粗布,自家缝制。美人就是这一点占便宜,有,就不珍惜,乱糟践。但怎么糟践都好看。可能她都不知道自己好看,恁把年岁了,又是穷人,哪还有那个心思?
田庄很为姨奶奶抱不平,清浦城里的大小姐,长得美,知书达礼,就是落势了,也未必一定嫁到乡下去!城里找个同学不行么?成分高些也不怕,好歹有共同语言,芭门芭门,板门对板门。
孙月华说:“那时哪还顾得上这个?活命要紧,先安顿下来再说。有人要她就不错了。她的那些男同学才不能嫁呢,过得都不好,恓恓惶惶,就是有个把得意的,也架不住后来那么些运动,这日子怎么过?反是乡下安生。你看我小姨,这辈子穷,却没受罪,下半生平平坦坦,心思浅,凡事她都不操心。”
田庄想,还真是。姨奶奶叫她三哥章映琦,声音温温柔柔的,说:“我三哥!”真叫天真妩媚,跟小女孩似的,没一点心事。台湾来信那会儿,外婆姊妹常来家里,吃完晚饭,刚坐下来聊天,说不上几句,就见姨奶奶的头在“鸡啄米”,孙月华叹道:“我小姨真是的!这才几点?你就这样!才八点半!”
姨奶奶笑道:“就是呐!熬不了夜。”
她家老二前些年死了,还不到四十,落下孤儿寡母。姨奶奶当然伤心了,可隔一阵子,也淡然处之了。说:“还能怎样呢?又不能代他去死。也是他的命!”
田庄想,姨奶奶这一路性格也是好的,淡,认命,不争强。如此她心里就好受些,贫贱、富贵在她都一样,不慌张,不抱怨,也不过分欢喜。俗话说“逆来顺受”,生命在她就是草芥吧,风吹到哪儿就长哪儿。
那天,田庄跟她妈聊起姨奶奶,替她抱屈道:“高中生噢。搁五十年代就算知识分子了,那时太缺人了,尤其缺女干部。她嫁去乡下也不怕,到公社做事也行啊,能带家里一把,何至于过得那么穷!”
孙月华说:“成分不好,怕。躲都躲不及呢。”
“不是啊,”田庄说,“有一度政策不错的。新中国建设呢,太缺人才了。要说成分,那年头读书识字的,有几个是成分好的?少说也是地主富农。”
孙月华说:“命!你外婆几个都是这性格,不出趟。你也是。”
“嗯?”田庄愣住了,她倒没想这一层。她是这样的人?恐怕也未必;换位想想,可能有无之间吧,可能一念之差吧。
姨奶奶死于车祸,一大清早她去赶集,被一辆小货车刮进水沟里,儿孙赶到时,已经咽气了。八十岁的一个老太太,身板还行,当然走路是慢下来了。
孙月华打电话给田庄说:“我小姨走了。”声音哽咽。
田庄“啊”了一声,惊讶不已。
孙月华叹道:“这两年连着走人,去年我爸,今年我小姨,前年我三舅,我真有点害怕。”
田庄想,她害怕什么呢?害怕外婆吗?害怕上人都走了,她没人罩着了?还有七里村外公,她忘了吗?走了四五年了。田庄是去年才得知,挺怪她妈的,关系处理得一塌糊涂,连带她跟七里村、小姨小舅都冷了。犹记得刚上县那些年,跟七里村多么亲,周末两辆自行车,说走就走。她坐在她妈自行车的后座上,看晚霞满天,看暮色中的田野,苍茫且忧伤。闻丰收和稻谷的味道,那安心的、饱腹的味道,那也是回家的味道。
七里村外公孙开吉最后一次来家里是在1988年,到小女儿孙月亮家去,顺便拐一下大女儿孙月华家。他从自行车上卸下半袋花生,放在墙角。孙月华一家正在院里吃饭,都挺尴尬。田家明说:“我们也才坐下,来,一块吃。”
孙月华不说话。
外公说:“你们吃,我到东头去。”东头是指孙月亮家。
他在家里统共待了十几秒,搁下花生就走了。那样一个高高瘦瘦的小老头,挺害羞,也挺尴尬。他知道台湾来信了,知道那个人阴魂不散,又找上门来;知道两家关系不好处了,孩子们也很少下乡去,可是他还想试试,想缓和一下关系,想留住外婆。
田庄不知道怎么办,她站起身来,想送送外公,一边看看她妈的脸色,又坐下来。不敢。她妈挂着脸。于是田庄低头,把眼泪汪上来,难过。她妈拿筷子敲她的头,说:“吃饭!就你会做人!”
田庄抬头,朝她妈怒目而视。为什么会把关系处理成这个样子?啊?为什么?养了你十几年!为什么不能将心比心?为什么那么强势、那么弱智,全挂脸上?为什么要把事情做绝,不给人留一点退路?怎么不怕遭报应?啊?自然,她并没有站在她妈的角度,也不清楚她家和七里村之间发生了什么,里头拐弯抹角、恩怨曲折,岂是十八岁的她能弄明白的?
那天,田庄得知姨奶奶去世的消息,也想到了外婆,于是跟她妈说:“正好,我过一阵去台北,顺道看看她去。哎呀,还能干什么?文化交流呗。上面组织的,好几十口人呢,出版社、报社都有。”
自从外公去世,外婆章映璋就住进了台北市郊的养老院,这是她来到台湾的第十六个年头,习惯了,不愿回大陆。十几年间,每隔两三年她就会回清浦,住小女儿孙月亮家,大女儿家她住不来,不清净,人声杂沓,不像个家。起头,她回大陆须有人陪着,跟旅行团,或者熟人朋友回大陆,就托人带她一段。次数多了,她就轻车熟路,登机、安检全会了,说走就走,谁也拦不住。
她到台湾后,样貌发生了很大的改变,至少衣着、气质上有改变,穿上了旗袍,跟她丈夫、小姑子、公公拍了合影寄回来,那年她七十岁,大陆农村过去的,在这边还挺精神的,到了那边就显老,跟她丈夫徐志海不像一辈人,孙月华也说,她爹妈像母子俩。
七十岁的外婆穿旗袍,又做了发型,不是老式的鬏,换成了齐耳短发,稍微卷了卷,还是挺有样子的。在大陆不好搞那一套,不合她的身份,不是劳动妇女、老村老太该有的样子。可是在台湾搞那一套,似乎也不大像,几十年的风霜全刻在脸上、身形上,又略微驼背,再穿上旗袍,再卷了头发,嗯,挺怪。不比她小姑子徐志洋,好像天生就该穿旗袍、卷头发,往那儿一站,把手挽着她爸、她哥,人家才是一家亲,在台湾生活了几十年,挺像那么回事。显得旁边的外婆,嗯,说不上。
外婆回清浦也显得怪,她当然不会穿旗袍回来,可是家常穿着,碎花衬衫、织锦小袄,跟人也不一样。那会儿还是1990年代,大陆也是两极分化,土的土,洋的洋,清浦也是各式各样。外婆走在街上,就会有人看她,疑惑道:“是不是港台回来的?也不像!”
当然外婆也很少出门就是了。她先是住大女儿家,但这有个问题,小儿子孙月明上县看她就不方便——姊弟俩早就不来往了。本心讲,她宁可住孙月亮家,她家利落,她母子三人还能一起说说话。自从去了台湾,她的感情都给了小姨小舅,她对不起这俩孩子,让他们蒙羞,让他们成为没娘的孩子。其实娘在的呀,不是常回来么,但她就是觉得,她把他们抛弃了。再有,小姨小舅都过得不好,这才是最让她焦心的,牵肠挂肚,难受。
七里村外公,她是不见的,她也不回去。就整天守在孙月亮家,基本不出门。常常一个人在屋里发呆,她本来话就少;以前是闲不住,一到女儿家,就把家务活全包了,现在不了,她是回来做客。晚上,她的一双小儿女——孙月明、孙月亮——跟她坐在一处,道道各家难处,说说大姐孙月华的坏话,她“吧嗒”着眼皮,不接话。心里想,他们啥时能过好啊?得帮帮他们才好,她心里有愧。好像他们过得不好,跟她去台湾有关系似的。有时,孙月明会把儿子小伟带过来,她欠身拉小伟的手,小伟躲在他爸身后,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
孙月明说:“叫奶奶啊!小伟,叫奶奶。”
那孩子就是不叫。
章映璋就会很难过,她的孙子噢。都说隔代疼,她要是不去台湾,这孩子跟她不知有多亲呢。
孙月明也很难过,小孩子最会盘嘴,必得嘱咐他,回七里村不准跟爷爷说去,但哪里保得住?他爹孙开吉听了,还有不难过的?自从她去了台湾,他就当她死了,但毕竟没死,还常回来,瘆得慌。因此,她后来再回来,孙月明就很少带小伟过来,不叫见。
孙月明以前最是调皮捣蛋,初中就谈了对象,后来把初恋娶回家,也未见得他就善待人家,他婚后不少花花事,跑长途货运的,难免吧?后来好几个女人闹上门来。他那辆大货车,还是兄姊几家凑钱买的,说是借,后来也没全还,要得紧了,就给一些;要得再紧,就有意见,比如他跟孙月亮,后来也闹得不愉快,都是为钱,都挺不容易。
他一出车就是十天半月,连夜赶路,当然辛苦。小日子能过过,但还是捉襟见肘。有一度,他跟孙月华又联系上了,但还是有芥蒂,不亲,就为两人的娘。后来他大姐过塌了,两家就很少来往了。那年田禾女儿办满月酒,孙月华通知他了,他意意思思的,不说来,也不说不来。后来到底没来。孙月华气得给田庄打电话,说:“你小舅人品不行啊!什么意思?这以后就不处了?绝了?”
田庄皱眉道:“不处就不处呗,各家过各家的。”她就不爱听她母系那一族的事,太乱了。说到底,还是她妈心太热,喜欢瞎张罗,拉这家,带那家,结果没一家说她好。反是她父系一族,常被孙月华责为冷血,但关系清楚,有边界感。有时“自扫门前雪”也挺好的。当然也是她父系一族过得好,没有穷人。
田禾也说:“小舅确实势利!欺负我们家没人,落穷了,帮不上他了。他来不来出份子,我是无所谓,那是我妈的脸面。问题是看见我哥他都不理,打招呼跟没听见似的。我就不信,我哥要是混个一官半职,都不用当什么局长,就当个什么六中队、巡警队队长,他敢!”
田庄说:“这就说到根子上了,田家男的不行,你哥不行!所以不要怪人势利。是个人都势利!”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难过。她救不了家里,不能为她爸妈、她弟挣脸面,这个家她撑不起来。人穷挨欺,也是常理。
可是她念念不忘于小时候去七里村,跟小姨小舅一起玩儿。田地跟小舅玩得最多,从小就一起掏鸟窝、打弹弓,那叫一个欢儿,这是他童年记忆中最重要的一部分。田禾来到七里村,小舅已是少年了,放学回家就背着田禾割猪菜。他割猪菜跟玩儿似的,山坡上逮蛐蛐儿,跟着蛐蛐一起蹿来蹿去,有一回把田禾给忘了,天傍晚,他随便抓几把青草跑回家,吃饭时,田禾哪儿去了?一家人吓死,跑回山坡上,抱起哭着睡着了的田禾。
田庄从小就是个“能干豆”,最爱吆三喝四,有一回跟小毛说:“田地,你大姐累了,给我倒碗水来,放几根茶叶。”
小舅一旁笑死了,说:“小大人,整天人五人六!”田庄就不好意思了。少年的小舅长得好,调皮又羞涩,眼神亮晶晶的,多么单纯。很多年后田庄想,人怎么会变呢?怎么会那么势利呢?他什么时候变的呢?她最后一次见他是在2001年,“9·11”次日,他来家找孙月华说点事儿,淡淡地跟田庄点点头。他三十好几了,脸色晦暗,心不在焉,看上去也就是个货运司机。可能人都会变的吧,田庄想,她自己不是也变了么?
小姨自从1985年嫁了何冲,过了十年好日子。那时,何家正在势头上,她公公何十四将退未退,她婆婆后来升了针织厂副厂长,人称“蓝厂”。何家洋洋几十口人遍布清浦的工业战线,都在第一线,厂长、经理、车间主任乌泱泱一大片。结婚次年,小姨就生了个大胖小子,人都说,孙月亮的肚子真争气。
她在家带了两年孩子,没关系,何家不靠她养家。那两年,清浦的工矿企业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当时有个说法叫“一包就灵,一改就活”,什么承包制、厂长负责制,后来又有股份制、租赁制,又有“抓大放小”,一嘟噜名目。那时,何家再不会想到这是他家最后的辉煌,像落日余晖,像回光返照。何十四大干快上,承包了造纸厂,除了完成上面定额,余者多劳多得,上到厂长,下到工人,个个活力四射。何冲妈连星期天都不休息,带着针织厂的一群女工到体育场摆地摊,跟个体户一起,“赔本赚吆喝”,就看谁的嗓门大,一群女工都快笑死了,说,平时还得吊吊嗓子,要不真喊不过人家。孙月亮有时会抱娃去看热闹,偶尔也会帮两腔,跟玩儿似的,一边不好意思地笑。
其实针织厂的女工也是玩儿,临近晌午才过来,跟孙月亮婆婆说:“不好意思,蓝厂,来晚了。家里有点事儿。”
蓝厂说:“赶快的!先喊起来。人家是起早贪黑,我们是日上三竿!”人家确实是起早贪黑,个体户么,没退路了,赔了本是自己的,不比针织厂的女工,有国家兜底。个体户们都是拖家带口,天不亮就起来弄口吃的,带上一天的饭菜、干粮,早早赶到体育场占个好位置,那时体育场没几个出摊的,只有一些晨练的人,有的在跑,有的在退,那边几个打太极的,非常的安静。
出早摊的人支起摊位,这才坐下来吃早餐,他们把早餐吃得很安心,满足得常常要微笑。抬头看天,但见日出景明,朝霞满天,那么美好的早晨,连空气都清新。云霞壮美,变幻莫测的金色、橘色、明黄、朱红……那么遥远,又很迫近。体育场被映得明晃晃的,人人都在霞光里。
针织厂的女工们错过了朝霞,没关系,不是还有晚霞么?傍晚五六点,她们就收摊回家了,个体户们却仍守在原地,一直到天擦黑。蓝厂说:“行了,忙了一天,也没卖出几件。星期天有劳大家了,上有老,下有小,早点回家做饭去吧。”
孙月亮抱着儿子在操场上转悠,有时会搁下儿子,教他学走路,说:“宝宝,来,到妈妈这儿来,”拍拍手说,“来啊,乖,走两路,嗳,对了,不怕的,有妈妈呢。”
儿子扭了两步,扑进她怀里,她一把抱起儿子,把脸凑上去亲,笑得咯咯的。她婆婆在身后喊她回家的时候,她正拿着儿子的小手,指向天边,说:“那是什么?好看吧?晚霞噢。你看,红的,黄的,金的,那个像不像小狗?”
很多年后,孙月亮都记得那年春天的晚霞,那等艳丽、绚烂,像小狗、山峰,像浪涛起、波澜惊,人人都在霞光里,她抱着儿子很安心。她也记得她跟在婆婆身后,慢慢家去的情景;走到十字路口,跟女工们告别,看她们的影子落在身后长长的。她把宝宝递给婆婆,到对面的熟食店去买馒头、卤菜,一边回头看儿子,奶孙俩的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的。
后来每当她责罚儿子,打他、骂他,她都会想起那个春和景明的傍晚,霞光照亮了每一个人,地上斑驳的人影子。那一刻多么漫长。后来她打儿子,总一边打一边哭:“我跟你爸起早贪黑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你吗?为了供你读书、考上大学,为了你有正式工作!我们容易吗?半夜起来蒸包子、蒸馒头,你再不好好学习,你将来就是跟我们一样的人呐!”
有时她也自责,对儿子是不是太严了些,哪个小孩不贪玩?打在儿子身上的巴掌,比打在她身上还疼。她当然也唠叨了些,无非是争气、上进、努力;你小时候的好日子过完了,你只能靠自己了!
儿子何炯是个好脾气,他妈嚷嚷的时候,他一般不吱声。挺闷的,后来越来越闷。孙月亮总疑心这孩子的性格跟何家的败落有关系,跟她的责骂有关系,她常常哭。小时候他多么活泛,要什么给什么,她不买,他爷爷奶奶也会买,何家的长孙呢。
不过儿子后来也还好,复读一年,考上了二本;毕业后回清浦,一边打零工,一边考公务员,两年后终于考上了,现供职于官贤乡人民政府,三十多了,还是个办事员。孙月亮说:“随他去,性格决定的。”她现在在家抱孙子,很满足。她的生活绝不是最惨的,自从儿子考上公务员,她就觉得她的一生结束了。她真的很满足。
何家的败落是在1990年代中后期,那会儿,何十四夫妇已退休在家,国营厂关的关、卖的卖,不知成就了多少千万富翁。何冲买断工龄,拿了十几万,跟他弟弟何海买了辆富康车跑出租,中间出了车祸,差点连命都没了。后来两妯娌硬逼着卖了车,宁愿家底赔尽,说:“不干了!保命要紧!人在,家就在;怎么着也能混口饭吃。”
何冲后来卖过保险、修过车、去温州打过工,中年以后就歇下来了,常常发呆,爱喝酒,动辄酩酊大醉,醉了就哭。他小时候在厂区长大,睡梦中都是水泥钢筋混凝土、水塔、澡堂子、篮球场、大会堂上镶着闪闪发光的红五角星。他们小孩子会在厂区外的草地上盘足球。及至青年时代,他进了棉纺厂,那么多的厂花,噢,厂花级别,那些好看的姑娘现在也不知在哪儿,过得怎么样?
何家几十口堂亲、表亲全塌了,落成了底层,还四大家族呢!何十四夫妇退休多年,一两百元的退休金而已。孙月亮刚结婚那会儿,他家在城东买了一块地皮,起了两栋楼,后来就这两栋楼救了他家,先是自住,后来出租,再后又搬回来开旅馆。有一度他家住回厂区的老房里。昔日的光辉已散尽,贫困、痛苦、麻木笼罩着整个街巷、家家户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