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月亮就在这里卖起了包子、馒头,大半夜起来发面、和面、剁馅……人活着,还得动起来,做点什么。事实上,后来是孙月亮撑起了这个家,精神头没垮,因为她对厂区无记忆,无感情,她不在何冲一家的生长环境里。何十四夫妇垂垂老矣,午饭后坐在墙根晒太阳,昏昏欲睡,眼里泛着浑浊的光。在他们那个年纪,无非一抬头就是死亡,一回头就是辉煌。跟老街坊在一起也挺好,全是回忆,全是辉煌。
每天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孙月亮骑着三轮车,车上放着几筐馒头包子、豆浆牛奶,温热温热的,用白棉被紧紧压住。这样的生活她过了好些年,无论春秋寒暑,她都风雨无阻。这中间她迎朝霞、看晚霞,毛毛细雨天,雾蒙蒙一片,像烟霞,真是好景致。
一路上她跟人打着招呼,说,三爷早!遛弯呢?对,这一阵都去体育场,客流量多,多走几步路不怕的,又累不死人。
说,二婶晚饭吃了没?我吃了,卖馒头的还能饿着自己?——转头看了眼擦肩而过的姑娘,真是好看——还行吧,二婶,比不上拿工资的,但好歹不会挨饿。我跟你讲,人还是要动起来才有精神。好嘞,我也得回家看孩子写作业去。
田庄在台北待了两天,又跟代表团去了花莲、台中,折回台北的次日清晨,她去养老院见了外婆。是表舅许小年开车来接她的。一路上她打量台北的街景,也没看出什么特别的来。人都说,台北的好是要住下来慢慢品咂,好就好在细节,精致典雅。
养老院地处市郊,四十分钟的车程。山道修得好,蜿蜒曲折,进入山里,气温降了下来,十月里,天气舒爽,满目葱茏里能见得些秋意。外婆候在养老院门口,田庄远远看见了,心里一热。满头霜发,矮矮小小,身子弓得更厉害了。
皮肤也白。有传她天生就白,但田庄没这个印象,从记事起,外婆就是健康肤色,可能是几十年的田间劳作,太阳全在脸上了;现在又白回去了,不见血色,惨淡的老人白。瘦了些,样子也清癯。未见得比在大陆更老,小方脸,五官端正,农妇气质已脱尽。田庄不见外婆总有五六年了,上次还是在清浦见的面。她下了车,招呼一声,拉住外婆的手,又四下里看看,说:“环境不错。蛮好的。”
外婆说:“走,进来看看。”
院子不大,两栋对立小楼,中间一个花圃,几个老人倚着花圃晒太阳。外婆跟他们打了个招呼,人头很熟的样子。走路仍然很快,显见双腿有力气。她的房间只有七八平方,却一应俱有,带独立卫生间。一张小小床铺,桌椅,衣柜。床头有呼救器,卫生间也有。
祖孙俩在房间里坐下,外婆坐床上,田庄坐椅子上。房间太小,两人的膝盖碰在一起,田庄分明感觉到了,很异样,肉和肉在接触,很温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两人都不善言辞,日常聊天没问题,但这种场合,似乎不适合日常聊天,太轻了。重的话,两人又说不起,也没必要。像“你还好吧?身体怎么样?好好保重!”之类,没必要,说出来就轻了。她倒是挺羡慕表舅许小年的表达方式,回程路上,跟田庄调侃外婆,说:“你外婆噢,太要强了,充大!”外婆听了笑眯眯的,也不接话。
外婆告诉田庄,她在这里挺好,一日三餐,伙食不错的,“不过现在吃不动了”。院里有医生,大病就去城里。她每天上午都去爬山。“就你一个人吗?”“是啊,就我一个人。他们都不爱走。”“这里空气好的。”偶尔,她若进城走亲戚,就会致电小年来接她。
外婆说:“我很好,你放心吧。”
田庄点点头,侧头看向窗外,七楼望出去,远处青山如黛,云雾缭绕。田庄不知道外婆怎么会在这里;是挺好的,又不知好在哪里。叹息而已。去年外公去世,田庄跟她妈谈了谈,外婆若是不愿回清浦,可以考虑来广州,她来赡养就好。
孙月华说:“随她吧,孝顺就是随顺,迟早一天会回来的。她是不愿给儿女添麻烦,又怎会去添你的麻烦?她在台湾还有养老金,能攒些则攒些,补贴你小姨小舅,一回大陆就全没了。打量我不知道她的小算盘呢!”
田庄叹道:“恁大年纪了,也是看不透。儿孙自有儿孙福!再有救急不救穷,穷是救不起来的,只有靠自己挣命。”
孙月华说:“她偏心偏得厉害!我都不好说她了,又可怜又可气!你外公死了,她没落一滴眼泪,心硬得要命!受了罪啰!”
田庄惊道:“谁受了罪?外婆?”
“两人都受罪!你外公死了,没准她还高兴呢,从此自在了呀。有些话我没跟你说而已。我前头不是去过台湾嘛,跟你外公借钱去,你外公说,不借,直接给!我的钱不给我女儿,难道省下来让别人扒给她的女儿?我才知道有这么回事。”
“她怎么扒?又能扒多少?外公就由着她扒?”
“扒多扒少也是扒!对她来说这是心意,对你小姨小舅,她心理上就好受些。”
田庄恼道:“她这是何苦来?去都去了,去是为了团聚,又不是为了扒钱。”
“就说呢!”孙月华叹道,“起头是为了团聚,可是去了那边,又放不下这边,只好从中找补。我都不知道她算的什么账?人生哪有两全的?你外公怎能不寒心?拿她萝卜不当青菜的,他脾气又不好,当着我的面都能指手画脚,直接开骂!我难过得要命!”
“外婆什么态度?”
“受着呗!从小出了名的温良恭俭让,到老越加了,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还能怎么着?”
“她就没想过要回来?”
“还回得来吗?她舍得回来吗?”
田庄叹道:“这日子也只有她受得了!”
“你外公也后悔接她过去,还不如他一个人单过呢,少生气!他几年前就卖了西宁南路的房子,就怕有一天身有不测,这房子落到她手里。结果呢,房子是卖了,钱又叫你爸填进李庄的坑里,那个倒霉的‘筑巢引凤’,弄得血本无归!我操他妈李庄!”
“行了,行了!”田庄不耐烦道。
“要说日子难过,我们家才难过呢,你爸捅了这么一大篓子!你小姨小舅至少不欠债吧?不会被债主堵门吧?我过的什么日子,她又不是不知道,我想起来就恨!你外公死前是做了安置的,留了四五万美金交给我表婶,也就是许小年他妈,这事我大姑也知道;我爸说,这笔钱他死后由我提用。去年你外公死了,我去台湾跟表婶要这笔钱,表婶不给,说要留给我妈!她来台湾十几年,给徐家养老送终,当老保姆用,这笔钱她该得!我大姑也不出来说句话,我想起来就恨!这笔钱哪去了?估计早贴你小姨小舅了,好几十万呢!”
那天,小年请祖孙俩吃了中饭,三人就赶回城里,先去的小年母亲家,孙月华称作表婶,田庄也没弄明白是哪门子表婶。许小年四五十岁,他父亲死得早,落下五个孩子,全由他妈一个人拉扯大,可见他妈不是一般人,虽然穷,但穷人里也有利落的。早些年,寄往大陆的照片里就有他妈,跟外公兄妹拍了合影,十五岁的田庄一眼就看出“阶级”两字,真的,不在一个层级上。外公兄妹俩是电影画报里的人,形象光鲜亮堂,许小年他妈是穷人,穿得有些寒碜。
许家的五个孩子里,就数小年最热心,常替外公外婆跑跑腿。行四,上面两个哥哥、一个姐姐,还有一个脑瘫妹妹。一家都是穷人。住处也推扳,楼层矮了许多,街巷破败。田庄略有些吃惊,台北也有这样的地方?好像时光倒流,一下置身于1980年代的清浦小城。当然,哪儿没有这样的地方?哪儿没有穷人!
许家住的是五层楼的顶层,下午四五点钟的阳光落在斑驳的楼道间、墙皮上,也落在坑坑洼洼的楼梯上、蒙着污垢的窗玻璃上。外婆带头爬楼梯,精神头十足,爬不上两层,开始“呼哧呼哧”直喘气。小年在后面说,老太,慢点!又逞能了!田庄也是废人一枚,也开始喘气,她都多少年不爬楼了。
客厅里光线幽暗,一张褐色的木质长沙发,小小茶几,功夫茶具。靠窗一张小长桌,几把椅子。目前,家里只住两口人:小年母亲和他的傻妹妹。可是那天下午,这个穷人家济济一堂,孩子们回家了,来看看大陆来的远亲。小年二哥家住在楼下,两口子失业在家,上来转悠一圈,插不上话;把田庄端详两眼,不久就离开了。小年姐姐是下班后才赶到的,她在公司当文员,四五十之间,全家就数她最文气,轻声雅语,也看不出年岁。
小年搬个小凳坐在茶几旁,专伺沏茶,一边饶有趣味地听两个老太太在讲古,讲1949年,一个带着一家老小从南京回到清浦;一个跟着丈夫从清浦赶往福建。小年看了一眼田庄,笑了笑,那意思是,讲来讲去就这些!
他的白痴妹妹也坐在一旁,总有三十多了,是个侏儒,头大身小,痴肥痴肥的,此刻正骑在木马上,读一本小人书,一边把身子摇来晃去。小年看向她,慈爱地说:“她最幸福了。”
田庄也慈爱地看着侏儒,打量这一屋的人,细听两个老人的声音,陈年往事,听进去了,似乎她也经历了一回。外婆站起身来,说:“天不早了,我带她去志洋那里认个门。晚上我回这里住。”
小年妈有让饭的意思,小年说:“就别客气了,我下去开车去。”
到达姑奶奶徐志洋家已是晚上八点,这里应该是繁华地段,街巷亮了许多。她家住在二十三楼,路上小年给她打电话,她就等在电梯口。看见田庄,一把攥起她的手,端详道:“样子没变。十几年没见了吧?”
田庄说:“是。”她最后一次见姑奶奶是在1994年,江城,她和外婆故地重游,一起去看仁慈医院、御码头,走一走古运河。
姑奶奶的这套房子,是大女儿李一曼买的,专供母亲养老之用,隔些年,她自己也会从上海回来养老。李一曼兄妹四人,有三个赴美留学,都是舅舅徐志海供的。小妹李一芝不是读书材料,十九岁就嫁了个香港人,在台北行医,前些年举家迁往香港了。
三室两厅的房子,姑奶奶一个人住,布置得跟大陆没什么两样,恐怕还要老式、黯淡一些,嫌旧。田庄坐在沙发上,心想,真比不上我广州的家,可能是老人住的缘故,不亮堂。姑奶奶八十多了,精神头明显不抵外婆,说话怏怏的。一辈子爱美,为了保持体型,晚上不吃饭;平时也极少开伙。家里清冷清冷的。
姑奶奶说:“你外婆来台北,帮了我大忙了。你老太爷——”看向外婆问,“是这么叫吧?躺在床上好些年,都是她侍候的。”
小年向外婆笑道:“你来台北,就是为了当个好儿媳。”
外婆喏喏道:“应当的,一辈子没尽孝。也是赶巧了。”
田庄想,确实应当的,你不尽孝谁尽孝?你是老保姆啊!
姑奶奶从冰箱里拿出一碟西瓜片,揭掉保鲜膜,叫田庄吃。田庄观量色泽,不新鲜了,当有两三天了,推让不吃。姑奶奶拿竹签挑了一片,亲自递给田庄,田庄接在手里,等时间差不多了,又放回小碟里。姑奶奶端起小碟,叫外婆、小年吃,两人都不吃。
坐了半小时,田庄便提出告辞,姑奶奶说:“还没吃饭吧?”
田庄说:“我回饭店吃,我们代表团有消夜。”
姑奶奶送三人下楼,说:“你们等我。”匆匆往一家糕点店走去,不一会儿,手拿两只纸袋,一个三明治、一只羊角面包,塞到田庄手里,说:“这个给你。”
田庄推让道:“不用不用,我真的不饿。”
姑奶奶惊讶道:“咦,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呀,我在香港转机时买了带回去,你们姐弟俩抢着吃。”
田庄也惊讶道:“有吗?”笑了笑,挺尴尬的。十九岁了,还会和弟弟抢面包?她是不记得了。那会儿她读大学,羊角面包、三明治或许没见过,但面包店是有了。猴年马月的事了,拿我们当什么了?二十年过去了,她已飞奔向前,而姑奶奶还停在原地。
那晚,小年带祖孙俩去吃消夜,田庄抢先付了钱。叫不上名字的小吃一条街,在台北应该很出名,晚上九点多,街上摩肩擦踵,许多大陆游客叽叽嘈嘈,东北腔、西北腔、京腔、川音、湖南话、温州话……以中老年妇女居多,报了旅行团,来这异乡的城市,甩开膀子大踏步,倒是毫不见外的。只是本地人难免要皱眉头,田庄也皱眉头。都是她妈那个年纪的,一样的素质!
乍富不知新受用,突然自信了,一不小心就会露出穷相来。干什么都是一窝蜂,走路带风,购物是抢,排队要加塞,旅游点拍照都要跟人撞肩膀,坐下来吃饭就是哈哈大笑,阔了么,日子舒畅!引得饭店老板直说,请遵守公共秩序,不要随地吐痰,不要大声喧哗……田庄长长吁了口气。想起那年她一家三口去俄罗斯旅行,巧遇国内“夕阳红”旅行团,一群大爷大妈堂皇而过,当地人侧目而视,就是那种极微妙的,既鄙视也羡慕,也无奈,也苍凉的神情,说不上,说不上。田庄觉得如芒在背,吐了口气,还扬了眉。怎么地!很矛盾,很矛盾。
她妈当然不会出来旅行,没钱,也没那心思。前两年田庄回清浦跟她吵架,说:“不要再折腾了,行不行?无聊就出门旅行嘛,费用我来出!”
孙月华鼓嘴说:“我就不爱旅行!除非你们姊弟仨一块去,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田家明说:“谁跟你是一家人?人家也是拖家带口的,行不行!”
一想到她妈,田庄就很难过,她一整天都很难过,心里堵。眼前的外婆小小一只,苍白失色,安安静静坐在她对面。她家也不知怎么会落成这样。她爹妈在干吗呢?在李庄还是清浦?又被债主追债了?又被人骂了?大凡这时,两人都面有惶色,忍气吞声。有一度,她爸把头发落光了,有了光明顶,焦虑所致。她妈更是整夜睡不着,也不让她爸睡,深更半夜坐起来哭。
饭菜还未上,田庄拿起手机,跟小年说:“我出去打个电话。”其实不是打电话,是哭。她也不敢哭狠了,也不敢哭久了,怕小年找出来;躲到僻静处,光线幽暗,面墙站着,为了压抑自己,她浑身颤抖,大喘气,胸腔里像是有什么正在翻滚,想要吐出来,饶这么着,还是淌了几滴浊泪。
她擦了眼泪,走回店堂去,一边抬头看了看台北的夜空,心里想,哪里不能哭,偏要跑到台北哭!总觉得她家的败落跟台湾来信有关系,本来小日子过得好好的,突然冒出一个外公来,从此鸡飞狗跳,妻离子散,姊妹成仇。有那么些年,她家貌似欣欣向荣,其实好运已散尽,祸根埋下了,他们哪里会知道?
明天就要回广州了,今天和外婆是不是最后一面都不好讲,毕竟八十六了。她哪里知道,这确实是她和外婆的最后一面,是永诀。
2011年 四十一岁
二月里,田庄回老家过年。她在广州吃了年夜饭,大年初二赶回清浦。一家五口在机场告别,王浪带着他爹妈、女儿去哈尔滨看冰雕,耷拉个脸。当然,怪不得他,哪像个家,哪有过年的样子!田庄想,是时候得收手了,要不然她自己的家恐怕也保不住,迟早得散伙。
跟王浪没法沟通,一张冷漠脸,拒人于千里之外:这都好些年了,她一颗心全在她爹妈身上,广州的家她可用过一点心?她贴了娘家多少,他不知道,不会是小数目;虽然她花的是自己的钱,那也等同他的钱,夫妻共同财产么。还没“筑巢引凤”那会儿,怎么不见她外面接活儿?还写什么电视剧!以为他不知道呢!凡事都得有个度,哪有这样倒贴的?她自己的日子不过了?
田庄没法叫他将心比心。他是儿子,不是闺女,没得比。像米丽、万里红是当闺女的,她们就能理解,但也劝田庄适可而止,说:“差不多行了,尽孝也得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你爹妈这态势,别说你救不了,就是再能干、再有钱,手里拿出几千万现金流,也救不起。你们家不是钱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这话田庄也说过。前些年,万里红听说她家出了这档子事,说:“找米丽、万国合计合计?几家凑个几十万给你,应当没问题。”
田庄摇了摇头,拒了。她家不是钱的问题,几十万交给他们,三五天就赔了干净。有一回田家明打电话来,说:“手头还能挪腾出四五万?电费好几月没交了,供电局要断电。什么,你也没钱?噢,王浪呢?你们俩出去借呢?工厂不能停产,订单都接了,签了合同。就这点小难关,渡过就好。”田庄打了四万元过去,不几天又来电话了,这次换了她妈,先唉声叹气,再欲言又止,说:“实在开不了这个口,我知道你有难处。张三的工资欠了好几月,上周他妈住院,他这时提出结工资,不能不结吧?就两万。我跟你爸借了一圈都没借到,不得已才跟你打电话。等下月结账了,我就还你。”
田庄都没力气嚷嚷了,哑声道:“上周才打了四万,现在又来要!拿我当什么了?摇钱树?我一个月工资也就六七千,你们这十天半月就跟我要六万。别说我没钱,我就是金山银山也禁不起这么扒啊!我再说了,每次你们都说还钱,什么时候还过?我跟你们要过没有?”啪地挂了电话,不给。这事窝心里好几天,不给也是有代价的,不安,痛苦,念着她爸妈在受苦,光平复心情就得好些天。
她跟万里红说:“你别操心了。我们家挺无厘头的,钱能解决的事儿,都不叫事儿!你们凑几十万给我,白打水漂了,他们又还不起,末了还得我还。没完没了!”
可是田庄的问题在于,她知道打水漂,也得给;要五次,给三次,禁不起磨,心软,给多了就没好声气;不给又难过,感情上过不去。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她跟父母之间的情债,得拿钱来还。
万里红也说:“你父母是滥用养育之恩,你是当妈的,引以为戒吧,这东西得慎用!不用,恩情才在;用了,就没了。亲人之间也有遮羞布,那层纸不能捅破,否则太赤裸裸了,寒心。”
田庄说:“我在等着那一天呢,等他们把我榨干了、掏空了,养育之恩还尽了,情债也不欠了,我就可以不受他们摆布了。现在还不到时候,明知给钱没用,有时还得给,要不心里过不去。”
她当然没有等来那一天,直到辞世当年,她还在还情债,替父母收拾烂摊子,替他们托关系,跟政府、银行、法院、消防、环保局等只有生意人家才懂的各式部门打交道。
那天,田庄跟万里红说:“为什么说我们家没救了呢?说人的问题都说轻了,是系统出问题了,结构崩坏。老两口六十多,退而不休,整天斗志昂扬、异想天开,总想挣钱!你要挣钱,你早干什么去了?等到退休了你去挣钱!都没数了!”
万里红说:“我倒是能理解,我爹妈快七十了,也在外面瞎忙乎,闲不住!上了一辈子班的人,尤其不能歇下来,会病的。普通人还好,过过小日子;当官的恐怕不行,落差太大了,尝过权力的好处,临老突然没了,世态炎凉全看到了,有些人心窄,心理调适不过来,退下来不几年就有挂了的。我爹妈还好,没捅大娄子,就做点技术活儿,给人打工呢,我是支持他们出去做事的。老年人比年轻人还闲不得,年轻人有资本,怎么样都行;老年人一闲就完,非病即死。”
田庄说:“就算老年人闲不得,但我爸妈这一摊算什么?高利贷都敢借!还要修高速,还要挣几个亿!怎么想的?六十多也有年富力强的,他们俩倒好,明显脑子不好使,还不能阻止。
万里红沉吟道:“我琢磨也是你命中有这一劫,遇上这样的爹妈,受着吧。我是旁观者清,劝你要掂得清轻重,别把自己的小家给赔进去,该放手时得放手。”
田庄摇了摇头,说:“你不知道我小时候的成长环境,绝对的家长制!棍棒底下出孝子,这话有道理的,越打越孝顺,我们家尽出孝子,就是愣生生被打出来的,特别管用。忤逆当然也忤逆,不忤逆的孩子也不会挨打,但挨打的孩子确实比一般孩子更孝敬,这道理我也没想明白,可能太疼了,有记忆。像我人到中年了,我妈还拿‘孝’字来压我,压得住的!我虽然跟她嚷嚷,但她控制得了我,而我左右不了她。我是家里的金山银矿,但我说话不算数,我跟弟弟妹妹的区别是,我跟她嚷嚷,她能忍,要不就哭;我弟弟妹妹嚷嚷看?那是要打的!”
“现在?”
“对,现在!”田庄说,“当然她也打不出什么来,手忽上来,叨登几下,但这也是打!你说这样的家庭,孩子能长大吗?能担责吗?她永远是家长,我们永远是孩子!家里不遇事还好,遇上事我们顶不起来呀,当不了她的家,一切她说了算!她都多大年岁了,她还要当家?她当得起吗?老两口的智商、情智明显不够用,你只能看着他们往下落,看着他们受苦,你也跟着他们一块受苦,坑了儿孙好几代,几个家庭被拖累,有什么办法?孝啊!以后别跟我讲‘孝’字,什么家长制,问题大了去!家长错了怎么办?谁来纠正?凭什么一定要让孩子听话、顺从?中国很多人是不配做父母的,他们自己就是孩子,一辈子长不大,一代一代恶性循环。当父母这件事,不需要职前培训的?噢,生个孩子就成了父母,配吗?”
“确实,家家都有问题,”万里红说,“像家长制之类,不好讲,也有搞得不错的,就看你碰上什么样的家长。我发现古人那一套,搁今天得重新掂量,比如孝,遇上问题父母怎么办?怎么个孝法?尺度在哪里,这些都是问题,须因人而异。”
“我怕自己会被这个字压死。”
“每个人都是从家庭里走出来的,带着家庭的气味、缺陷、优点;还有天性、后天修行,夹七杂八跟人做同学、同事、夫妻,为人父母,走上社会,跟各种人发生关系,也有合的,也有不合的,虽说是人际关系,其实是无数个家庭在交往,太复杂了。我们哪里是自己?身上沾着父母的气味呢,像我们俩合得来,有可能是两家父母也合得来。”
田庄笑道:“那未必。我妈这辈子不交友,一门心思全在儿女身上;我爸说不上,越老越看不懂。我从小跟我妈就不合,价值观犯冲,几十年一直在纠正她,南辕北辙两条路。”
“再纠正,你也是你爹妈的女儿!能纠正到哪儿去?人呀,太有意思了!我们长成今天这个样子,一年年走过来,似乎很清楚,其实回头打量,苍苍茫茫,我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长成的,为什么会长成这个人而不是那个人。为什么有人讨喜,有人招嫌;有人美好,有人丑陋;问题是没有人觉得自己是丑陋的,人人都觉得自己挺美好。”
田庄笑道:“对,就像没有人觉得自己是邪恶的,刽子手里也有忠厚的。世上最好玩的还是人,太丰富了,不同的人在一起搞来搞去。”
“家庭在里头起了决定性作用,人之初最重要的十几年,基调已经定下了,以后是驴是马,就看自己造化了。”
“我们家的问题是,”田庄说,“谁都不服谁,权力结构有问题,没大没小,没权威,几十年来就无序。其实无序也没问题,无序有时是一种活力。我小时候,家里蛮有活力的,小孩子打打闹闹,人人都昂扬向上,长到二十多就不行了,颓势四起,那时我们家也还好,在县城算体面人家了,但运势不在了,我跟我妈、我妹妹都感觉到了,但这也没问题,家运不在,国运在么,只要不折腾,老底能保住的,吃点时代红利没问题。但我妈争强好胜,又没那本事,我爸退休以后就开始作,儿女又不当家,真的是结构问题,没个二三十年显不出来。”
“说了这么多,你弟弟呢?”
田庄叹道:“他才是关键人物。”
春节前,田地离婚了。前弟媳张咏梅致电田庄说:“回来聚聚吧,就当作个见证。我虽然不是你们家人了,但年夜饭估计还得一块吃,两家上人都还不知道呢。”这次离婚很顺利,田地没溜号,两人约在民政局门口见的面,一同走进去,再一同走出来,分道扬镳。他们没撕,甚至还有点留连不舍,走出民政局门口,田地问:“我去上班,你去哪儿?”
张咏梅说:“回家去咯。”
田地看着她,忍俊不禁道:“跟鬼似的!”顺势叨登她一下。
张咏梅打回去,说:“少来!”
那感觉就像逛完超市,一个上班、一个回家似的。
两人是协议离婚,条件没什么可谈的,田地净身出户,两人名下只有一处房产,没存款,田地背负他自己也数不清的欠债,田禾估量至少七八十万,问她根据何在,她当然没根据,印象中父母替他还了七八十万也未可知。张咏梅更无从知晓。有一回债主上门,拿出二十万的欠条,说:“好像外面还欠了些,不止我一人。”
张咏梅准备认账,她那一阵不是做工程么,手头宽绰些;后来她问田地:“你外面一共欠了多少?干什么用的?”
问了一晚上都没问出,田地坚贞不屈,打死都不说,末了两人真打了一架。张咏梅恼道:“我替你还债,总得还个明白债,这个要求不过分吧?”气得不还了。当然也有一种可能,她本来也没想还,说便宜话呢;不是有公公婆婆么,他们自然会还。
田地两口子感情不错,张咏梅是个大条,性格开朗,不拘小节。好多年前,田庄回清浦过年,跟田地夫妇坐在床上打牌,三人挤两个被筒,打得不亦乐乎。这时王浪进来了,张咏梅说:“他大姑爷,打不打?打就上来挤一挤。”
王浪看向田庄说:“你们家是这么个玩法啊?”
张咏梅俯身大笑,道:“对,我们家就是这么个玩法。”
他两口子吵吵闹闹是少不了的,半真不假,吵完就忘。田地有撩酸拨咸的毛病,从小就喜欢撩妹妹,不大有正形,没个兄长样,田禾也乐得跟他嘻嘻哈哈,有时还会发脾气;就连姐姐他都撩,有一回他下夜班回家,各个房间张张,都睡下了;悄没声息替各屋点了蚊香,查看纱窗是否关紧,防盗门窗是否锁上;到了田庄房间,他把她唤醒,说:“猪,猪,猪!”
田庄嗯了一声。
他说:“我把你蚊香点上了。你渴不渴?给你倒杯水?”
田庄都快气死了。你点蚊香就点嘛,睡得好好的,干吗把我叫醒?我半夜里喝啥水?说:“哎哟,你烦死了,还让不让人睡觉?”
他这才满意而去,把房门带上,又探头撩道:“替你关上门啊!”田庄气得侧过身去,把毛巾被蒙住头。
他笑道:“猪头肉!”心想这一来她准醒。这才掩门而去。
婚后他就撩张咏梅,撩儿子田野,他连他妈都撩,他爸他不撩,有点怕。太无聊了,撩着玩玩。他一撩他妈,孙月华就开心坏了,说:“我毛孩!”虽然他已经三十多了,当爹了。
三个孩子里,孙月华最疼的就是儿子,田家明疼小女儿;田庄嘛,爹不疼来娘不爱,好在她无知无觉,自顾自把一家人爱得要命。田地曾是清浦有名的小帅哥,继承了他妈的白净肤色,眼睛不顶大,可是灵动活泛;个子不高,可是比例协调;一张恬静的小圆脸,他妈常夸:“我家毛孩,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
他上初中就爱美,偷偷抹他妈的头油,有一回被他妈发现了,拍手道:“这不要命吗,这是要谈对象?”喜得蜜滋滋。
他十八九岁那会儿,上街就有回头率,他看人,人也看他。常有姑娘会打听他,那个穿条纹衫的小大哥姓什么,穿衣那么好看!确实,他穿什么都好看,用心思;穿条纹衫尤其好看,有好几件呢,圆领、方领、长袖、短袖、黑红条、蓝白条——也叫海魂衫;一天一换,干净整洁;裤子自己熨,皮鞋擦得油光泛亮。
田庄考上广州的大学后,常去逛广州站附近的白马服装市场,都是潮服,两三百元能拣一麻袋,她自己留几件,其余的寄回清浦、江城、济南,把弟弟妹妹、表妹堂妹们开心坏了,都是港版衫,内地很少见,穿上去像郭富城、张曼玉有没有?1990年代中后期,广深、香港对于内地而言,还是神奇的、光一般的存在。
后来田庄回清浦,总不忘给他买衣服;若是忘了,他就会提醒,田庄回广州后,就会买了补寄回来。他对姐姐是一点都不见外,拍拍打打,撩一撩,两人嬉笑成一团。他们家是姐姐不像姐姐,弟弟不像弟弟,搞不懂他们家是怎么回事,但是一家人都挺愉快。
他跟张咏梅处上对象后,孙月华不同意,他只好分手,伤心得噢,一个人躲房间里抹眼泪。下了夜班后,跑张咏梅窗下蹲着,给她守夜。有时会敲敲张咏梅的窗户,说:“猪头,你睡了没?”于是张咏梅就会披衣跑出来,感动得不得了,说:“怎么还不回家睡觉?这可怎么办?两家都不同意!”
张咏梅后来跟田庄说:“你弟弟最会搞这一套,中间分手好几次,要不是他磨磨叽叽,我们早散了。”
田庄说:“问题是你吃他这一套啊!”
张咏梅甜蜜道:“有才!他在这方面很会,比你和田禾强多了!”
田庄还挺骄傲,田家终于出了人才。可是他的才华是哪儿来的?田家没有这样的人,一家子都开窍晚,天生不好这一口,总犯迷糊。或许像他叔叔田家亮?据说家亮小时候也是手腕灵活,跟女同学处得来。但实在话,这与其说是手腕,毋宁说是天性,也上心思,也动情。
田地有一回跟他妈哭道:“她脑子活,会挣钱,我们家没人懂做生意,她懂!她将来会出去挣大钱!”
他哭的样子太惹人怜,孙月华把心一疼,由他去了。她理想中的儿媳是门当户对,干部子弟,在局里上班,再不济找个中小学老师也不错啊,有寒暑假,教育孩子不在话下。
他结了婚也就那么回事,好也好,吵也吵,主要是成天不归家,玩心太重。他那个巡警队是日班、夜班轮值,他的上班时间对家里人来说是个谜,有时通宵达旦在搓麻,家里还以为他上班去了。他外面欠了几十万、上百万,多半是赌债。田禾说他吃喝嫖赌,外面养小拐子,这是没根据的,猜猜而已。但逻辑上有这个可能。张咏梅也疑心他外面有女人,但她是神经大条,并且,这种事要捉奸在床才算数的。因此,两人虽吵吵嚷嚷,动辄要离婚,其实感情还不错。
他的生活对全家人来说都是谜,怎么会欠那么多的债?他不说,低眉含目,好脾气的样子。田家的男人都是好脾气,有修养,外面不争不抢,清淡自守,不怕吃亏,因而人缘就好,跟谁都合得来,玩嘛,没必要那么较真,从来不说过头话,行止有分寸,真的,特别讨喜。
孙月华跟田庄说:“不能不还啊,债主找上门来了,说要闹到巡警队去!我怕他工作保不住!”
他还有一部分债务,是替他爹妈借的,为了李庄的“筑巢引凤”;也有替张咏梅借的,做工程需要垫资。他对钱没有概念,从小借到大,从来就短钱,但也从来不缺钱。十七八岁那会儿,邻居家开了小卖店,他跟自家开的一样,东西随便拿,赊账,后来邻居把账单给了孙月华,由她一总支付。他狐朋狗友一嘟噜,有一年,一个黑龙江人打电话给田庄,说:“你是田地的姐姐?你弟弟欠了我十几万,现在找不到人,打电话也不接——”
田庄说:“你哪儿来我的电话?”
“欠条上你是担保人。”
田庄说:“这事我不知情,欠条上没我的签名,这笔账我不认。”
后来还是田禾出面,召开家庭会议,商定以后借款、担保之类务必撇清田庄,说:“要保全大姐,全家就她一个干净人,她在,这个家或许还有救,她成了黑户,这个家就完了。”田禾也差点成了黑户,有一度被逼以公务员身份贷款、担保、做房产抵押,临了还不上钱,又是田庄出手相救,她得保全妹妹,有公职的人呢,孩子也小。
田庄说:“不是说好了吗?以后不用理他们,不要给他们借钱、贷款,不要在担保书上签字。你这一签字,还得我来还。”
田禾说:“没办法,我被逼疯了。不签,老两口就赖在我家不走,今天不签,明天来,要不就去我单位。当然吵过!什么狠话都说过,说完就忘,第二天还来,不达目的不罢休。”
田庄叹道:“着了魔了!”庆幸自己身在广州,他们鞭长莫及,否则也招架不住。她的心并不比妹妹更硬。
田禾说:“我们家没法干净,一人出事,全家受累。何况还不止一个人呢,一家五口,三人作死,就我们俩是正常人。”
田庄叹了口气,心里想,中国家庭都这样吧,很少有干净利落的。前头讲过的中国社科院的那位龚夏,副研究员,她哥被骗来清浦投资,亏了三千万,跟她借钱,她拒了,说:“第一我没钱,第二我借给你,也解决不了你问题,杯水车薪。再则你投资失败,难道不当自己承担后果吗?你是成年人!”田庄还挺佩服她的,家庭关系条清缕晰,都不像中国人了。
那年田庄回清浦,请班主任吕教师和几个同学吃饭,商量她家的问题。吕老师说:“那个‘筑巢引凤’,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不能沾,不合清浦的实际,是蒋书记在放卫星。他要搞政绩,为升迁铺路,哪管干部群众的死活!你父母不明就里,投资失败,难道不当反思一下?”
田庄想,他们怎么会反思?他们跟蒋书记是一类人,大干快上、冒进激进,都在描绘宏伟蓝图,蒋明描绘的是清浦蓝图,他爹妈描绘的是家庭蓝图,都挺好看的,织龙绣凤。孙月华的长处就不在反思,也不担责,她的长处在于柔韧性、坚强、百折不挠,对未来充满信心。
田家明倒是勇于担责。他退休以后跟变了个人似的,突然糊了,谁的话他都听得进去,都能接两句,像万金油。也许他本来就糊,只是老了,缺点、特点无限放大,孙月华说:“我都不认识他了!”田庄姊妹也看不懂,父亲形象突然坍塌了,成了母亲的仆从。
等到田庄回清浦,得知高利贷已借到几百万,她就知道这个家没救了,说:“跑路吧!李庄这一摊扔了,高利贷也不还了,几辈子都还不起!”
她爹妈吓了一跳,很奇怪她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怎么说得出口?这是田家的闺女吗?人品有问题啊,道德低下,欠债还能不还?
田庄说:“跟高利贷还讲信誉?他们本来就不受法律保护!亲戚的欠债,我可以酌情还一些;你们俩跟我去广东,珠三角找个小镇,我来出房租,先躲一阵。李庄的这摊子丢这儿,产权是你们的,怕什么?等政府来收购!”
孙月华摇了摇头,说:“我儿子怎么办?我不能丢下你弟弟不管,他还有单位,债主会盯上他的。”
可不是,弟弟才是关键!田家的灵魂、二世、单传,影子式的人物,基本不归家,一归家就蓬荜生辉,至少对孙月华而言。
母子关系简直了,他是他妈的心肝宝贝肉,把命给他,她都愿意。当然是宠溺,但也没宠坏,天性好,纯良、低调,就是不担责而已;他是今天所谓的妈宝、巨婴,一直玩不够,玩到三四十,他少年时的一拨玩伴已有升了官,说话“嗯、啊”,开始官腔官调,出入有随从,请客坐主位,有人抢着买单;而他还在原地,连干警都不是。这时,聚会就变得很难受了;当然本来就聚得少,说不到一块去;回来以后他就会发发呆,长吁一口气。这以后,他照样玩儿,换了一批人而已,他妈说:“都是不入流的。”他老婆说:“都是跟他一样混不上去的。”
那年田庄回清浦,他开车送她赴饭局,到了饭店门口,田庄说:“你上来坐一会儿吧,就三五个同学,你应该都熟。”
他摇了摇头,说:“你们聚吧,我走了。”
田庄说:“哎,怎么回事?陈国金你不熟吗?还有范朝代,以前常来家里玩的,他才从上海回来,开了一家电子配件厂,一块聊聊呗。”
他再次摇了摇头,开车离去。田庄在寒风中站了一会,呆呆看着他的车尾,消失于车水马龙中。她懂。很难过。
那年春节,她回江城婆婆家,张咏梅开车送她过去,路上叹道:“我要好好挣钱,为你弟弟争口气!在单位受夹锅气,干警都不是,升迁无望,小年轻都当了他的领导。”
田庄转头看向窗外,冬日萧索,一轮红日挂在田野边、枯枝间,窗外天寒地冻,而车里是暖和的。田庄把眼睛一湿,心想,我要是成功人士多好,当大官、阔人,有很多关系网,我就能帮上弟弟。可是那会儿,她自己也才三十五六,她那代人将显未显。并且,她回广州后就忘了那回事,什么成功人士?争来抢去,难看!她才不要当呢!
其实田地的事,她也操过心,那年回清浦,她把田地叫到一旁,商量道:“你写篇文章怎么样?关于清浦公安局的,可长可短,新闻通讯、短消息之类,反正就是歌颂呗。我看能不能托关系上省报,当然北京的报纸更好,这样公安局就会重视你,特事特办,转成干警,有没有可能?家里也就这样了,老爸帮不上你,我就这么点资源。”
田地淡淡道:“我没写过文章啊。”
“试试嘛,有当无。或者我帮你写?但你得给我准备材料。”
田地没接话,后来不了了之;没法子,田家的天性。也有可能是,少年时曾过过好日子的人,至少是小县城的好日子,经过那一遭了,也就那么回事吧,挺淡的。
那年清明,田庄回来祭扫,一家人吃了团圆饭。田家明主动认错道:“是爸爸错了,爸爸对不起你们,把一家老小都卷进来,拖累你们了!”
一家人都不说话。田庄想,她爸确实担责,但他担得起这个责吗?一声“对不起”就完了?说句难听点,现在不收手,一家人只能越坠越深,哪天老两口走了,落下的烂摊子还不是他们三个孩子扛?
孙月华说:“不怕不怕,人生哪有一帆风顺的?谁还没栽过跟头?只要一家人齐心协力,高利贷也不是个事儿,厂子一年挣个两三百万不是问题。”她是浪漫主义的典型代表,“等还清债务,挣多挣少都是自己的,我跟你爸又不花钱,还不是为了你们?我们不怕吃苦,怎么着也得为你们挣点家业!”
三个孩子连连摆手:“不要不要,你爱给谁给谁!”仨孩子都不爱钱。
孙月华说:“到时家产平分,儿子闺女一视同仁,什么重男轻女,在我这里行不通。”瞥了一眼张咏梅;张咏梅又瞥了瞥田庄、田禾,那意思是,她不就是拿钱来压人嘛。很不屑。
田庄说:“我才不要你的钱呢,把我的那份给田地。”
田地说:“我也不要她的钱!花她几个钱,能被她欺负死!动辄打骂,你看你看,又来了!哎哟,干吗老打我——”把眼看向张咏梅,说,“我们家张咏梅最会挣钱,你多多挣啊,我等着你包养呢!”
孙月华含脸道:“这些年挣的钱呢?干吗老回家跟我要钱?”
张咏梅说:“哟,他奶,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跟你要过钱?你儿子张口,跟我没关系啊,我反正没用过他一分钱。”
孙月华说:“跟你没关系?你们不是两口子?还说没用过他一分钱,他工资本在你手里呢,扣得紧紧的!他没钱,只好到我这里来抠!”
“好了好了!”田庄把手一扬,道,“难得回家一趟,就不能让我清静点?说来说去都是钱!”她要是不拦着,今天不会消停。
张咏梅当然也没挣到钱,有时挣,有时赔,三角债缠来绕去,扯不清。或许也是性格所致,她婆婆称她“三把斧”,打开局面的一等好手,但续航能力不强,做事虎头蛇尾。脑瓜子好使,但发达这件事,跟聪明、勤劳没多大关系,关乎势,关乎运。田庄同学范朝代,在上海开了家小公司,一年挣个百把万,有些积蓄,人到中年收摊不干了,“太辛苦”,不愿把老命赔进去;并且事业到了瓶颈期,上不去,且有跌落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