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混浊,上面映着蓝天白云,也载着烂菜梗、破麻袋等什物,悠悠淌过。一大清早,居民们就来这里涮马桶,多少年了,臭味是有历史的,经年不散。河边,隔几步就有一垃圾堆,拾荒者时不时就来这里走一走。
每到傍晚,这里就热闹开了。说书的、唱戏的、玩杂耍的都来了,有时人还没到呢,观众就候着了,挑一个石墩坐下来,等着街坊邻居来聚拢,天南地北先扯一通,等于是先热个场。或者周遭走一走,走到棋摊旁就止步了,侧身挤进去,一看就入了神,没听到那边铜锣响,已经开场了。说书的是个长者,照例声音沙哑,语速缓慢,一字字口吐莲花,一字字都能勾魂。开句是:“远看忽忽悠悠,近看飘飘摇摇,众人打鼓江边瞧,一个个指手画脚……”
那边正说着呢,这边看棋的却是上了头,气道:“车不立险地,这个都不知道?”急赤白脸,下棋的人朝他翻了个白眼。
田家明一家也会来这里走走。住了大半年,边边角角走得差不多了,旮旯里也看了,那些穷街陋巷……城里人的穷跟乡下人是不一样的,这里是脏,乡下是绝望。孙月华叹了口气。光环已散去,幻象消失了,县城恢复了它本来的模样。
初来乍到,她确有诸多不习惯。首先是涮马桶,怎么可以当众涮呢?跟当街大小便有什么不一样?再者,为什么非要用马桶呢?不是有公厕么?李庄再脏,也不会脏到这个程度去!李庄的小河多清澈,河水哗啦啦地流,都看得见鱼。李庄再脏,也不会刚涮完马桶,就来河边下棋、听书、唱小曲!
此刻,她立在桥上,把手扶着桥栏,一边活动活动筋骨。河水穿城而过,蜿蜒十里长。河上几座石桥,连着街面,把县城割成井字状。
纵横交错几条街,每个十字路口都立着雕像。各条街上都是县城最堂皇的单位:公检法、学校、医院、银行、公园、百货公司、人民剧场、新华书店……这是县城的门面。
门面后,“井”字里,充塞着数以万计的人家,挨挨挤挤,密密匝匝,把个县城支棱得就像锦囊里塞着的破棉絮。县城人何以为生,这在田庄始终是个谜。很多年后田庄才知道,清浦县是农业县,工矿企业不多,并且多数亏损。
县政府最大的政绩,就是求爷爷告奶奶也要参评贫困县,评上了就长舒一口气,下面等拨钱吧。
田庄的同学中,也有很多穷孩子,父母干什么的都有:缝纫工、修鞋工、码头工……也还好吧。至少穿衣上看不出,不比李庄的孩子,穷是穷在外面。有一回她跟赵小红回家去,见她路上捡了一只牙膏皮、一小块洋铁皮,高兴得跟个什么似的。
赵小红说:“以后你也留心点,卖了可以买冰棍。”
田庄说:“嗯?”
赵小红说:“这个都不知道?一只牙膏皮能换两分钱呢,一根冰棍才五分钱。你算算嘛。”
小红家住在大杂院里。进门的时候,她妈正在踩缝纫机,外婆在床上糊火柴盒。她爸死得早,丢下她母女俩,外婆过来帮忙过活。她家是老清浦,县城住了好几代了。
小红妈说:“你家住水利局?那好呀!不是一般人家。”
田庄不好意思了。怎么不是一般人家?太一般了!她家住得多小,只一间房。她家还在床上吃饭呢。
小红妈说:“那也不一样。你家是不是新搬来的?”
田庄点点头。
小红妈说:“这就是了。乡下搬来的?”
田庄又点点头。
小红妈说:“全叫我猜着了吧?放心吧,你家会越过越好,房子也会越住越大。吃机关饭的,又是乡下来的,多难的事儿都叫你家给办成了,下面还有办不成的事儿?!”
又说:“这城里啊,最穷的就是老清浦了,一代代住着,一代代没希望。有希望的是什么人家?就是像你家这样的外来户,乡下来的。谁说乡下人的日子不好过?清浦城里,当官的全是乡下来的!”
又有一回,田庄带陈丽丽回家去。孙月华问:“你家住哪块啊?”
陈丽丽说:“东关赵家楼。”
“噢,那一块啊。家里是做寿衣的?”
没想到陈丽丽很敏感,脆生生道:“我家才不做寿衣呢,也不卖花圈。我家弹棉花。”
孙月华后来跟田庄说:“她以为弹棉花好过做寿衣呢,其实弹棉花才挣几个钱!一样都是小市民。”
田庄这才知道“小市民”是什么意思,是穷、俗、精明、计较的代名词。是吃不了皇粮的,国家也不养着。非但不是机关里的人,也不是国营厂的,也不是大集体的,连街道办的小厂都进不去。只能自己靠自己,靠打零工、卖苦力、靠手艺做点儿小本生意。
孙月华很好奇。乡下人的穷她是看得见的,哪怕吃不饱穿不暖,地在那儿呢,实打实的,瞧着踏实。小市民的穷,她真不知道怎么个穷法,靠什么活呀?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
她这也是瞎操心。很多年后她就知道了,穷法虽各式各样,但活法只有一个字:熬。就是说,怎么样都可以活下来,享不完的福,遭不完的罪。弹性极大,大到超乎她的想象。
1980年的她,其实也是个穷人。很年轻,才三十二岁,步履轻快。那时,她并不知道她的时代已经来临,好日子即将开始。听收音机里唱《在希望的田野上》《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那欢快的调子是她的心情写照。她连骂小孩都像在唱小调,带一点气声,像发嗲。
每天上下班,备课,改作业,拿微薄工资,忙得要死。主要是小孩太烦人!两个大的吵吵闹闹,小的还在蹒跚学步,脱不了手。她母亲倒是可以来家带妹妹,但是又没地方住。那就送妹妹下去吧,跟我妈一起住?合适吗?有什么不合适的?田庄被带成那样。田庄被带成哪样了?都是江城的不是!……你少来!你妈跟我妈能一样吗?偏送下去!
那时,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迷瞪瞪,自喜自悦。仍须省吃俭用,三十块钱就是一笔钱了,可以压箱底,或者塞信封里。有一天打开信封,发现少了一张“大团结”,咦?没人动过啊,田家明拿去用了?不会啊,用钱他都说一声。难道是小毛?小绝种最近放野马,放学了也不归家!打小就难缠,坏事没少干,三岁学抽烟,四岁偷酒喝!有一次家里请客,剩下小半瓶酒,她搁在碗橱里,结果叫他翻出来喝了,起头只是尝一尝,辣嘴;再尝一尝,突然就天旋地转,醉翻在地上!
那晚她没声张。等儿子回家后,抄了他的书包,果然里头全是吃的:爆米花、棉花糖、奶糖、水果糖……顿时她眼前一黑。你妈!这还了得?抽烟喝酒也就罢了,现在竟偷起钱来了!
当即两口子开庭审判。三下五除二,威胁兼恐吓,还有不招的!免不了一顿好打,赃款追回,还剩七块八,那也是钱!
田庄也难缠,挑三拣四的!六一儿童节,学校要求穿白衬衫,她就替女儿做了一件,还特意去大百货门前的小摊上买了绿花边,镶在衣领上。结果田庄大哭大闹。错了,错了!谁让你镶花边的?我不穿!我不穿!——你不穿拉倒!你不穿,今天就别想上学去!说,穿不穿?还不穿?好嘞!你妈!别仗着你成绩好,我就打不得你!我叫你不穿!我叫你不穿!
那天田庄倒霉透了。白白挨了一顿打,末了还是穿上了白衬衫,还迟到了!全班人都在看她,看她的绿花边!不是绿花边不好看,是太好看了,她不愿被人看!她不要成为中心!不要,不要,不要!她不想出挑!她只要自己默默无闻,成绩是中游,被人忘掉。走在街上、融入人群——是的,融入人群,她那样一个平凡的小姑娘,就像小溪汇入江河,就像一滴雨落入大地,把她吞没。她觉得安全。
遗憾的是田庄没能做到,至少小学时代没做到。她成绩好,光芒夺目,奈何奈何!无师自通,且好学。她的好学不是苦学,是兴趣所致。读小人书读得咯咯笑也就罢了,读《参考消息》《半月谈》也读得进去,苏联入侵阿富汗她都知道!有时,还会和她爸聊聊心得。
她妈说:“整天尽跟她扯那些没用的!你叫她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
她爸说:“什么叫有用,什么叫没用?你怎么那么功利呢?四个现代化就靠我女儿这一代人去实现!”
她爸也在自学,这么说吧,奋起直追!学英语,读函授。他中学学的俄语,英语没一点儿基础,是从abc学起的,就这也学!更要学!先跟着收音机学,次年又买了收录机学,磁带倒过来翻过去听,还常按暂停键,埋头做笔记,用汉语拼音做标注。再后来,就学忘了,统共也没记得几个单词。
函授他读的汉语言文学,这个孙月华倒是支持的。汉语言好学,文凭好混。将来有文凭吃遍天下,得赶快拿下!
孙月华自己也在学。她学的什么呢?会计。她倒不是为了拿文凭,纯出于实用主义。1980年,这两口子凭着一股敏锐的嗅觉,或许也不叫敏锐,很多人都嗅到了。春江水暖,当老师真是浪费,并且还是民办的,一时半会也转不了正,就是转正了工资也低。
而且当老师吧,介绍起来尴尬,人家说,这是红星小学的孙老师。
噢,你好,你好!矜持地笑笑。
倘若她不是孙老师,而是派出所、粮站的,那态度就不一样了!肯定春风满面,热情洋溢跟你套关系,有的没的也能说出一大堆。
当然了,派出所、粮站她也不敢指望。听说光明鞋厂待遇不错,新换了个厂长,就这一两年工夫,效益上去了,除了解放鞋,连皮鞋也开始做了,请了两个福建师傅做指导,销路还不错。你跟工商局的张科打个招呼呢?他动个嘴皮子的事儿。
街道办的小厂你也去?
嗯,你看呢?要么去吧。反正民办教师也好不到哪里去!鞋厂的奖金可是不错。
这是孙月华进企业的开始,从质检员开始,后来又做了财务。她一生都在企业里打转,做管理岗。后来换了好几个工厂,好好坏坏。无数次想出来单干,又不敢,犹豫了几十年,直到晚年奋起一搏,赔了个干净。
无论如何,她是1980年“春江水暖鸭先知”里的那只鸭,一只摇摆的鸭,精明又迷糊的鸭,一只有欲望的鸭,因而也是痛苦的鸭。一只曾被命运眷顾过,又遭抛弃的鸭。一只起了大早却赶了晚集的鸭。她确实赶了,虽然没赶上,到的时候集市已散,天黑了。
1980年,田家明一家都在学习。屋里小,容不下那么多读书人。晚饭后,田家明就会带着姐姐弟弟去他办公室做作业,留孙月华在家啃读《简明会计原理》。有时她也会去厨房,一边烧开水,一边把书铺在膝盖上,读着读着,突然闻到一股焦煳味,跳起来道:“要死了!水烧干了都不知道!”
办公室里,田家明很闲适的,学英语、看报、读字帖、读棋谱,跟玩儿似的。他不像妻子那么焦虑,有时也焦虑,一阵阵的。他主要是看领导的节奏,领导也是一阵阵的,忙起来的时候火烧屁股,闲下来时,就端着搪瓷茶缸各个办公室串串,打个哈哈,没一点领导架子。就这,还有人说他是笑面虎。
领导也很孤独,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一杯清茶,一张报纸,就这样打发一个上午。他跷着二郎腿,不时颠一颠,有时也会跳起来,把毛哔叽裤子上的烟灰掸掸掉,把皱褶抚抚平。很无聊。
因此领导宁愿下去走走,搞调查研究。领导一搞调查研究,田家明就忙开了,要准备各式材料,要写讲话稿,要开座谈会,会后还要写总结报告。下面也忙开了,水文站、桥梁所、大坝管理所……全乱成了一锅粥,工作也不干了,都忙着整材料去了,还有接待。因此,下面宁愿领导不搞调查研究,就办公室待着去!
常常的,田家明写讲话稿会写到深更半夜。想想就生气,整个水利局,就忙他和领导两个!当然,几个副局长偶尔也会忙一忙。其余的人都在喝茶、看报、扯闲淡!都他妈一拨什么人!
田家明虽有怨言,但是他的忙,很快有了成果。这一年,省报上刊发了他一篇文章,名曰《清浦县水利事业创辉煌,为保卫四化建设立新功》,虽只有几百字,位置也不显眼,但“本报通讯员 田家明”这几字,还是把清浦县给震了震,至少把清浦县秘书圈的人给震了震。一样都是当秘书、写材料的,偏这小子吉星高照!下面等着提拔吧,他算是熬出头了!
其实也还好,没那么快。倒是局长拿着报纸上蹿下跳,跟县政府汇报,跟江城水利局汇报,说,这些年我们真抓实干,创辉煌、立新功!为了四化建设我们也是拼了!
因之局长升得最快,不久就调到市里当了副局长。田家明反而很低调,不声不响,只拿省报上的文章偷偷来读,读了一遍又一遍,差不多会背了。再对比他的原文,删了不少,也改了不少,基本上不是他的文章。只有“田家明”三字是他的,人家没动。
他是次年进的县委办,还是写材料。场子可是大多了,文章也越写越好,是县城有名的笔杆子,列名清浦县“四大才子”。
才子这个称呼,自从他的名字上了省报,就叫开了。才子么,就得有才子的样子,不好整天急吼吼的,苦大仇深样,又要出名,又想当官!除了给领导写材料,读书也好,学习也罢,他反比以前洒脱些,不那么穷凶急恶的,难看!
总之,田家明自从当了才子后,就见不得那些功名利禄之徒,粗蠢油滑全写脸上了。他是逍遥、淡定、不争不抢,脸上就显得干净。当然他的干净,谁也没看出来,只有他自己倍儿清,每天上班前照照镜子,嗯,干净!
他虽然自甘淡漠,对儿女倒是严格要求,有一度教田庄临字,说,万事开头难,贵在坚持。临字是这样,读书也这样。将来还靠这个吃饭。指了指脑子。说完,他就跑出去找人下棋去了。
水利大院里,办公室、宿舍区是连在一起的。领导开会,传达上级文件时,习惯性地会侧身看向窗外,有时一看能看半天。有一回,他咳嗽一声道:“向阳,是你家的?”
大家看向窗外,只见吴向阳家门口,晾绳上挂着奶罩、女式裤头。
领导说:“光天化日的,啊,你家也太不讲究了吧!不止一次了!回去跟你老婆说,以后注意点形象!晾屋里就行了!哪有这样招摇的?你让大家怎么想?我这正学习呢,还怎么学?”
大家都笑趴了,说:“还大号的!”
水利大院里住了二十多户人家,多数是从乡下迁来的,跟田家明家有点类似,丈夫在城里发达了,就举家上县。起头,大家都不免农村人习性,但慢慢就脱尽了。田庄姊弟刚来那会儿也不适应,胆小,怕生。有一回,姐弟俩并肩站在大院门口等母亲,被大院里一个叫小强的孩子给撞开了,说:“一边去!碍事儿!”
姐弟俩面面相觑,手拉手往后退,贴墙站着。
小强也并肩站过去,问:“乡下来的?”
姐弟俩不说话。
小强说:“耳朵聋了?问你们话呢!”一边说,一边拿身体挤他们,就这样把姐弟俩挤进墙角。
小强说:“不敢作声了吧?一说话就露馅!乡下人!”
此时,恰好孙月华经过,小毛飞身向前,抱住母亲的大腿。田庄也眼泪汪汪地走上前来,再看小强,早没了人影。
孙月华问清原委,先骂田庄:“没出息的,还有脸哭呢!你就应当直接怼回去!怕他什么?打起来又怎样?你们两个对付不了他一个?小王八羔子,才进城几天,就忘了本!乡下人怎么了?乡下人就低人一等?以后他再敢,二话不说,给我打!”
这里有个疑问,田庄不是江城长大的吗,怎么也了?她忘了?
是的,她忘了。哪怕没忘,两年的乡村生活,已让她气焰全无,活脱脱一小村姑,心理上就矮了一截。
孙月华因为是正宗的村姑出身,自从嫁了田家明,受够了婆婆的势利眼。对田庄她就很留心,生怕她被人欺,怕她自卑。首先在孩子的穿衣打扮上,她最不肯马虎,田家的孩子虽不能说穿得有多光鲜,但至少干干净净,按季添置衣裳,样样合身。委实比城里的小孩更像城里小孩,不捉襟见肘,不拖拖沓沓。
田家明一家都有点“金玉其外”的意思,这是孙月华价值观的体现。有一次,她跟田庄说,吃、穿、住三样,我最看重的就是穿和住。这两样人家看得见,嘴上不说,心里有敬重。吃得好有什么用?你就是顿顿吃肉,人家也看不见,你也不能顿顿说去!说了人家也不信,口说无凭!不像穿衣、住房,屋里头擦得雪净,家具满满当当,客人一打眼就知道,哎呀,这户人家活得体面!
1980年,田家明一家明显不够体面,住得不行。十五六平方米,勉强摆下小饭桌,但走路仍须侧身。家具也没法添置,用的还是李庄带来的那几件。
孙月华说,不是个事儿,得想法子解决。
水利局她是不指望了,那几间公房她也没看上。她想自家建房子,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再起一个院子,高门阔户,门口最好留块空地,好种点瓜果蔬菜什么的。没错,她是照着李庄的家来构想的,在上县之初,甚至还在李庄时,她理想中县城的家就是李庄的样子,或称升级版、奢华版的李庄。
只是这层意思,一时半会还说不出口,怕田家明会上火。有一回,在一家人像东北人那样吃饭的时候,孙月华不失时机提过一回,果然丈夫恼了,说:“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还造房子?哪来的地?你以为这是李庄吗?是谁闹着要进城的?进了城,又要住乡下的大房子!你怎么那么贪得无厌!”
孙月华含着脸,一声不吱。心里想,我怎么贪得无厌了?县城不就是个大乡镇!我上县来,盖个房子怎么了?还贪得无厌!
她这话也没错。清浦县坐落于清浦镇上,城关之外都是农田。东关就有一条骡马街,时不时就有驴车徜徉在城中心。
城关之外,照例是公社、大队、生产队。孙月华母子初来乍到,吃的是定销粮,落的是定销户,连户口簿的颜色都不一样,城里人是紫红色,她母子几人是深绿色。就是说,还不是城里人,虽然已进了城,但户口只能落在城郊,一个叫河西的生产队。
小队长是个活络人,一来二去跟田家明混熟了,他妻弟到清浦闸上工,就是托的田家明的关系。他那时已经开始卖地,其实也不能叫卖,他是河西一带的“王”,闲地太多,荒着也是荒着。有一次跟田家明说,你既已开口了,按说户口落在这里,过来住也在情理。你先转转,相中了,告诉我一声就行。
确实有“王”的派头,指点江山的意思,连口吻都是淡淡的。
这一年,进了城的孙月华总惦念着乡下,田禾不是送去她娘家了么?每到周末,她一家就下乡去,跟田庄姊弟说:“走,到外婆家去!”
啊,外婆家!小毛激动坏了,外婆家比李庄还好玩!外婆家的村子也有一条小河,他常在河边走,也不会挨打!有一年冬天,他到河上溜冰去,叫外婆看见了,喊他不应,就下来捉他。哪里捉得住?祖孙俩在冰面上你追我赶,跟玩儿似的。都笑得要命。后来,到底是他摔了个大仰八叉,才叫外婆赶上了,一把拎上岸来。
外婆家还有小姨、小舅,还有外公,个个他都喜欢。小姨小舅常带他去镇上,外公会在竹竿上套个网,教他捉知了。他在外婆家住过不知多少回了,就像姐姐常住江城,他也常住外婆家。
田庄也来过外婆家,来得少,纯属走亲戚。可是感觉好极了,温暖,热闹,这一点江城就比不上。江城太冷清了,就爷爷奶奶两个,光她一个“小火炉”哪够!烘不暖,也烤不热,反把她带得也冷了去。
奶奶对孙月华虽然看不上,对孙月华的母亲却是极钦佩。俩亲家第一次见面,奶奶就给镇住了,都忘了吃醋,不在一个等量级上。年轻,俊!俊也有各式俊法,外婆的俊法就深合奶奶的心意,不轻不佻,也不俏,而是很端丽的,稳稳地坐在那儿,压得住场子。她说话又慢声细语,声调不高不低,字字在理,句句入心。叫人一听就明白。
奇怪,她那些年四十多了吧,怎么看上去那么嫩相呢,顶多三十出头。把你妈给比的呀——奶奶说,就一粗使丫头,给她倒尿壶都不配!还有性子,你妈还有的比?小心眼全长脸上了,还当别人是傻子!你外婆怎么生出这么个东西来!
外婆家所在的镇叫兴安镇,有一度改称向阳公社,最近又改回原名了。她家的村子叫七里村,离省道不远,十几分钟的路程。上了省道,骑车个把小时就到了县城,很方便。这一带是平原,日子相对暄和些,不比李庄夹在山旮旯里,穷八代!
每次田家明夫妇拌嘴,孙月华都会骂“穷八代”,七弯八拐就带上了李庄,说:“倒了八辈子霉了,眼都瞎了,嫁了这么个地方!”
她心理上有优势,总以为自己是“下嫁”!田家明“哧”一声笑了,把眼看着她,很不屑。
现在好了。一家人终于逃脱那“穷八代”的地方,上县来了,离娘家也近,说走就走。每到周末,两口子分骑两辆脚踏车,带上田庄姐弟,跟郊游似的,心情舒畅。
尤其是春秋两季,一路上都是好景致,麦苗、油菜花次第开展,绿的绿,黄的黄,大地的颜色,看久了就会淌眼泪,给晃的!秋天里则是金黄一片,是丰收的味道。常常孙月华会深呼吸,鼻翼翕动,体会稻谷的原香,隐隐约约的,很暧昧。米饭的味道则是清、甜、香,很撩人。并且好看,颗颗饱满,粒粒晶莹。她喜欢至极。
她喜欢的不是米饭,而是跟稻谷、米饭相关的一切,回娘家路上她看到的、嗅到的、感受到的……这一切都跟她有关系。哪怕朝露、晚霞,哪怕田野里暮色苍茫,这一切都不在话下,她统统收下。因为她和孩子们在一起,和丈夫在一起,并且即将见到田禾,噢,我小乖!并且很快见到母亲,还有她父亲、弟弟妹妹,还有七里村她的老熟人……衣锦还乡的感觉尤其明显。
离开娘家她也喜欢,是上县——噢,不!是回家,是柴米油盐、上下班,每月盼着发工资,每周盼着星期六,好回乡下!
路上和田庄姊弟瞎扯扯她也喜欢。有一次田庄坐在她车后,她突然说:“以后不叫你小丫了。你是大孩子了,童年结束了。”
“啊?”田庄想,“就这么结束了?”她不乐意!
“那弟弟呢?”
“弟弟还小,可以叫小毛!但我最近都叫他田地了,不想惯着他!”
又有一次,她跟田庄说:“大乖啊,我有预感,好日子快来了!你妈我要大干快上了!”说完,她加快车速,箭一般冲出去。
很多年后,田庄都记得她这句话,记得她的腔调,她蹬车时的矫捷身形。她那时多么年轻,在1980年代的春光里,在那首响彻街头巷尾的“美妙的春光属于谁?属于你,属于我,属于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的歌声里。
是的,连田庄也知道1980年代来临了,这方面她很留心。
1981年 十一岁
两年过去了,寄信人没有等来片言只字。
有一天他走在上班路上,突然想起那两封信,也不知走哪儿去了?可到了收件人手里?或许是,早不在人世了?
二三月间,街上已见得些许春意,可是南国的春天不大像春天,四季含混不清,冬天也绿树成荫,因而春天就不焕然一新:不恣意,不勃发,没有乍从萧索里逃出的那股子欢畅、烂漫劲儿。
事已至此,他也无可如何了。要不要再寄呢?
夏天,田家明一家搬到了河西。这一带是县城近郊,离水利大院不过四十分钟的路程,骑车十几分钟就到了。他家住在山坡上,远远能看见村落,青砖红瓦,绿荫掩映。下雨天则雾蒙蒙的,自是另一番景象。
孙月华心满意足,既进了城,还能享受农村人的便利,有地皮,还能自家建房子。两边的好处都沾了。时不时她会站在自家门口,把眼看向远处,说:“一样都是农村,李庄那穷八代的地方,也配叫农村?猪窝、狗窝都不如!”
田家明都懒得搭理她。
还有风水,这个她顶在乎,虽然没找算命先生看过,可是去年来看宅基地的时候,她一眼就相中了,说:“这块山头不错。”
小队长说:“这也不叫山头,充其量就一小高地。”
孙月华笑了笑。“高地”更好,这称呼吉祥,高一尺也好,高一丈也罢,她不在乎高多少,只要高就好!一高就兴——都高高在上了,还能不兴旺吗?
小队长转头跟田家明说:“你家孙会计眼光好。巴掌大这么一地方,最近突然成香饽饽了,原以为田间地头,城关人看不上呢。”
田家明说:“噢?”
小队长笑了笑,没接话。他那些年也就三十出头,姓王,人称“河西王”,退伍不几年就当了生产队队长。三中全会才开完,他就笼了几个村民搞了个五金小作坊,从本地国营厂弄些原材料,加工一下,卖到外地国营厂去,谁知销量奇好,供不应求。于是,他就想到了扩大再生产,钱不凑手,只能打土地的主意了。
他卖地这件事,当然也不好声张。而且花样繁多,有的他都不卖,直接送了,比如工商局、税务局……还未必送得出去!谁稀罕那个?尤其到了局长这一级,谁家不是住在“井”字里头?谁家不是宽门敞户?巴巴跑河西干什么去?
科长、股长们因为住得不宽敞,难免有些心动。犹豫来犹豫去,就算答应下来,也是施恩的神情,似乎给了小队长很大的人情。主要是手头紧,别说买地,就是白送都盖不起房子。何苦来?!
田家明因为不是官,又不在要害部门,但人家好歹是“名人”,照这势头,官还得往上升;再就是小队长的妻弟,一心想进事业单位,哪怕临时工都行,名头好听,娶个城关姑娘都有可能。田家明这方面倒是乐于助人,帮他通了关系。
这么算下来,田家明的地虽是买,也是送,总之买得比较舒服;并且,那时也没有地价这一说,多多少少,全靠“河西王”一张嘴。
河西这块宅基地,是孙月华做主买的。多年以后她挺骄傲,以为自己眼光独到;其实真未必,她不过是沿袭了乡下人的习性,攒些钱就买田置地,谁知几十年后竟翻了上百倍,算是他们两口子挣下的第一桶金。
几十年间他们一直住在这里,眼看它起高楼,眼看楼塌了,一路都是拆、拆、拆;眼看农田消失了,沟堑变通途;村庄成为记忆,农人外出打工;清浦县改为清浦市,虽然还是县,但叫起来好听多了。
城市越来越大,臃肿,痴肥,县长市长不知进去多少个了,有的现在还在坐牢。有的升到省里还被抓了。更不用说工商局长、土地局长、公安局长……银行行长卷钱跑路了。总之,一路都是抓、抓、抓。
田庄在这里住到十八岁,后来去了江城,再后来去了广州。因为父母一直住在这里,时不时她总要回来看看。某种程度上,这里才是她的故乡——父母住的地方,一个叫作“家”的地方。
李庄,有那么些年她都忘了,直到爷爷奶奶葬回这里,合了坟,田野里竖起一块小小墓碑,她才与这小村子又有了联系。
每次她从广州回来,必先落脚县城,在家住两天,而后就回李庄看爷爷奶奶去,烧个香、磕个头。有一回她去李庄,想起好多年前,她家上县之前,她妈跟她说的“故乡”那回事,突然感念丛生,哽咽不止。就觉得委屈之至,够了,够了,无论李庄还是清浦。
后来稍稍平静些,她一个人坐在墓碑前,想起几十里外的清浦城,她父母正在家中忙碌,杀鸡、剖鱼,也当了爷爷奶奶了,也成了外公外婆,怎么都当不像,也不知怎么回事。为了她,弟弟、妹妹两家人会回来吃饭,院子里必定欢声笑语,就像过年。
她父母家的过年,不跟节令走,只以她的时间为准。她哪天回来,哪天就是大年三十。因之她实在怕回来,太重了。那天离开李庄前,她在田野里站了站,看着墓碑,长叹一口气。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清浦才是她的故乡吧,毕竟父母尚在,家在那儿呢,她住了八年的家,离开后每年都回来的家。一个剪不断、理还乱的家,一个衰老、混乱的家。一个正在糜烂、她无力振兴的家。一个她能躲则躲、当然也躲不掉、偶尔也会想念的家。
那么,李庄算什么呢?爷爷奶奶的家,两位老人的安息地。后来坟平了,墓碑也推倒了,爷爷奶奶也不知去向了。每年她照样回来,不怕的,大体方位知道,就在这块地头,麦田下边,在土里。
她在田边跪下来,磕了头,又烧了些纸钱,又跟爷爷奶奶唠叨了几句家常,说:“大孙女给你们送钱来了,该吃吃,该喝喝,别省着。家里一切都好,放心吧。就是你们那大儿子,还有大儿媳,难搞得不得了!得空带个梦给他们,叫他们醒醒吧,一把年纪了,还当自己是年轻人,整天不消停,一门心思钱、钱、钱!他们又不缺钱!贪婪得不行了!现在闹得一家子鸡犬不宁。老实说,我要不是为了你们,我都不愿回来!什么李庄、清浦,跟我有什么关系?还不是为了你们!”
说完她就爬起来,跟爷爷奶奶三鞠躬,实在她也不知道爷爷奶奶在哪里,就对着田野乱鞠一通,也可理解为,她是对着李庄鞠。
鞠完以后,她做了一个界定,她的故乡是在清浦,那儿不是还有“家”么,父母还守着呢!李庄,就当它是原乡好了。
谁知这一界定不久,李庄又成了她的故乡,她父母回去了。不是养老,而是搞新农村建设去了,当房地产开发商去了!又开了工厂,又做出口贸易……这一年,田庄三十七岁。从此,一家人越发忙乱,辗转于李庄、清浦、广州三地,一路都是吵、吵、吵。
1981年搬家那天,孙月华喜不自禁。有意挑了个好日子。她那些年真是没的说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法子,势在那儿呢,挡都挡不住。只有她想不到的,没有她做不到的。
有些事她确实想不到,比如光明鞋厂,当时一咬牙就去了,迷迷瞪瞪,只听说效益不错,没想到好成那样,还真有奖金!衬得田家明那点工资,也只够塞塞牙缝的!另外鞋厂还有个好处,一家人穿鞋跟不要钱似的,尤其是皮鞋,虽说是次品,但看不大出,比正品不知便宜多少去!都是内部处理价,白捡一样。
因之有几年,田庄一家最不缺的就是皮鞋了。在整个清浦县城,满大街还穿布鞋的时候,她家就进入皮鞋时代。田庄有时都难为情,进教室时须小心翼翼,生怕皮鞋擦着水泥地,发出那一种古怪的声音。
有时,孙月华也会带回来几盒处理品,叫田家明送送同事,说,这双42码,这双43的。也不管那么多了,大了就叫他垫个鞋垫去。小了嘛,他就送人去。横竖是人情。
倘若是送领导的,那就郑重多了。得先问码数,送的也是正品,倘若不合脚,还可以换!
有时孙月华也纳罕,她也没做什么呀,就上上班,车间里转转,办公室里坐坐,拨弄几下算盘珠,报报销,做做账,也未见得有多苦、多累,怎么待遇堪比国营厂?可能比国营厂还好些都说不定!
当然鞋厂的人也勤快,非但不迟到、不早退,还乐于加班!再有就是厂长,整天忙个不停,连走路都是带小跑,厂里难得见到他,动辄往浙江、福建跑。
还有一件事也是孙月华没想到的。去年来河西看地的时候,周遭还空荡荡的,今年已兴起一片房了。三家两户,一坨坨杵在高地上,有的已经入住了,有的还在打地基,一副兴轰轰的样子。
乔迁那天,家里特意放了鞭炮,邻居们都来看热闹,顺便道个喜。孙月华说:“这不该好嘛,来来来,屋里坐。地方小,别见笑。”
地方确实小,只有三间房,旁边搭个小棚舍当厨房,后面是茅厕。等于是,她的宏伟蓝图没实现,院子没起,东厢房、西厢房也只好待在图纸里。手头太紧了,这两年就没落下几个钱,要不是她在厂里上班,挣点活钱,就这三间房也盖不起!盖到一半,都没钱上梁了,她只好跟厂里借,每月从她工资里扣!
可是话到了她嘴里,就变成了这样:“唉,先凑合住吧。水利局的房子实在吃不消,住得一个窝囊!我这人是急性子,一天都等不及,一边住一边盖吧。”
邻居们笑道:“大家都一样!一边住一边盖!”
确实是一边住一边盖。在往后的两三年间,孙月华手里就像拿了根魔术棒,这里一挥,那儿一点,于是院子起了,厢房盖了,屋里塞得满满当当,电视机、洗衣机、电冰箱……全是那个时代的紧俏货。后来又换了彩电,又换了双门冰箱;又添置了沙发、组合家具;又把水泥地面换成了瓷砖。
屋里折腾完了,再没新花样了,就开始折腾院子。院墙推翻,把地界又扩了些,扩到不能再扩了,否则邻里间就要翻脸了。土地局、规划局也来人了,尺子量了量,说:“就这样了,中间要留过道!”
新院墙高了许多,青砖砌就,雅致之至。墙头上插着碎玻璃,起一个防盗的作用。再后来,院子也玩不出新花样了,怎么办呢?突然灵机一动,不能长胖,还不能长高吗?
于是就开始起高楼,把堂屋顶掀了,一层一层地往上摞,先是两层,再三层,再四层……当然这是九十年代的事了。整个1990年代,孙月华一直在起高楼,在1981年的基础上,芝麻开花节节高,她恨不能直冲云霄!
有那么些年,田庄一回家就皱眉头。父母忙于攀高峰,比得她和弟弟妹妹就像无所事事的二混子,什么都插不上手,也无需他们插手,实在说,也无权插手。父母全包了。无所不能。比得她姊弟仨,怎么说呢,不像那个时代的人,慢而迟重,跟不上时代的节奏,像盹着了,一点都不活泛,没昂扬的精气神,没那个时代有枣没枣也要打一竿子的精神。仨孩子都淡淡的,常常叹气。
家早已不是家了。几十年来,它有时是家,有时是工地,但归根结底还是工地。屋里落满了灰尘,推土机“轰隆隆”响彻昼夜,脚手架堆得到处都是,水泥板、钢筋、钢管、砖头、石灰、沙土……院墙也拆了,厢房也拆了,只有堂屋一直在拔高、拔高。
有一年春节,一家人是在工棚里吃的年夜饭。又有一回,孙月华把工地上的一个小桌子搬到床上,下面垫了块塑料布,说:“床上坐,实在没地儿了,乱七八糟的!”
怎么又像东北人那样吃饭了!这跟在水利局有什么两样?田庄强忍不快,没忍住,索性就脱口而出了:“以后不回来过年了!哪还有个家的样子!”
“什么?”孙月华把眉毛一挑,“不回来拉倒!我稀罕你回来!好吃好喝侍候着,还给我撂脸子!我容易吗,一年忙到头,还不是为了你们!这房子能不盖吗?楼层能不加吗?你看看街坊邻居,都盖到什么程度了!都疯了!”
田地、田禾异口同声说:“罢了,罢了!你要盖楼,别拿我们说事!我们也不担这名目!”
田庄气得丢下碗筷,出去转了一圈。“高地”已经面目全非了,家家都在起高楼。有消息说,市政府将会搬来河西,下面还会有一系列大动作,广场、学校、医院、超市……高地的拆迁是迟早的事,按平方米算钱,家家户户能不上楼层吗?
那天是大年初三,工人还没回来上班,但家家户户也不闲着,工地上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和水泥、拉石子……田庄在高地上转了转,没吃几口热乎饭,穿着羽绒大衣还嫌冷,一阵风吹过,她倒吸一口凉气,更是从里冷到外。可是街坊们已经脱了棉衣,只穿卫衣、毛衣、单衣,一边拿锤子敲石头,一边抬手肘擦汗。到处都是工地!在人家是汗流浃背,在田庄却是荒寒一片。
县城她每年都回来,每年都大变样!拆了建,建了拆。在她长大成人的过程中,具体说,自从她十八岁离开清浦,极少看到不变的东西,变,才是硬道理。心里动荡,满眼都是沙土、砾石,她又冷又饿又气,心里想,我让你变、变——变死了,我都不认!
这话须分两头讲,她认不认是一回事,变不变是另一回事。这里单说前者,她认什么呢?认她十八岁之前的小县城,有一股欣欣向荣的气象。那时,她家还没起高楼,院子还在,厢房没拆。母亲爱笑。每到过年,姐弟仨就爬高下低,忙着扫屋子、擦桌子、贴春联。
家里窗明几净,人人都洗了澡,还有新衣裳。晚上一家人聚在堂屋里,一边包饺子、捏汤团,一边看春晚。凌晨将近时,弟弟开始放鞭炮,再放烟花,一家子站在院子里,巴巴看着院子上空,鲜花着锦般繁盛,那样灿烂且短暂。这时,田庄就会在心里祈祷,新年快乐!祝我家今年平平安安、和和顺顺!少吵架!
孙月华也会在心里祈祷,她是有称呼的,各路神仙都照顾到了:老天爷、观音菩萨、如来佛祖……托各位大神的福!去年我家过得好,今年要更好!一家子平平安安、和和顺顺;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仨小孩个个听话,成绩好,能考上好大学,仨小孩个个都要当官发财!
那时,街坊们也都安居乐业——其实那时已经开始动荡了,但十八岁前的田庄哪里看得到?忙于青春期的许多烦恼,看什么都新鲜、都好、都烦恼。有时也会和母亲怄怄气,可是隔一阵子,只要放学回家,看见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毛线,她就觉得这一幕真好,似乎地久天长,有安定、繁荣的味道。
她从十八岁离开清浦,从此清浦就变了样。当然要变样,因为她的青春期结束了,个子不再长,看世界的眼光也略为恒定些。可是清浦却在野蛮生长,横冲直撞、跌跌爬爬在生长。往高里长,也往胖里长。“井”字街道不在了,十字路口的雕塑也消失了,路名也换了,连清河都清了!
清浦的标识在哪里?没有了。只在河西、高地、她家里。后来她每次回清浦,出门必有人接送,否则就迷路,找不着回家的路。再后来她就很少出门了,只守在家里。现在,连家里也待不得了!
市政府后来没动迁,消息有误。河西人这才松了口气,终于可以歇歇了。但仰望自家楼层,比邻居矮了一大截,心里不得劲儿,哪里还歇得住?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须努力!往上摞!
孙月华家的楼层,后来一直攀到七层。直到有一年,温州的一家上市公司来到清浦,看上了河西,连带“高地”一起拿下了。河西人得了消息后,又开始勇登高峰,包括孙月华在内,没日没夜加盖楼层,终于赶在上门量尺寸之前,攀上了九层。
等于是,孙月华夫妇在高地一住就是三十年。那时,她家的颓势已显。加盖的那两层,还是从田庄手里抠来的钱,又跟亲戚借了些。
炸楼的那天,老“高地”人从城市的四面八方拥来,见证他们一生中最具震撼性的一刻:他们奋斗了几十年的事业,将在一瞬间夷为平地、化为乌有。这一瞬间里浓缩着他们的青春、理想、欲望、汗水、爱憎……虽然变了现,也是安慰,也是惘然。
孙月华那天也从城东赶来了,和老街坊们一起,远远站着,只等爆破的那一刻。她巴巴地看着自家的房子,脸上现出迷茫的神情,像是不认识似的,想把它看得更清楚些。
爆破是一片片的,随着“轰”的一声巨响,先从中间炸起,随即前后左右,开花似的,眼前扬起漫天灰尘。孙月华目睹了整个过程,反而是自己家的坍塌,没怎么看得清,为灰尘所遮掩。房屋的坍塌至多几分钟,有的是陷下去的,有的前倾,有的后倒,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孙月华呆呆看着,似乎有一生那么长。当灰尘散去,高地已沦为平地,上面落了一堆沙石砾土,她长叹一口气,觉得过去的三十年也随之坍塌了,像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