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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微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1:02

“高地”固然有自己的前世今生。可在1981年,这里还显得荒凉,周遭为农田所环绕,城关人看不大上。

只有像孙月华这样的外来户,初来乍到,把河西视作宝。也有一些机关干部,家里住得太局促,不得已搬来这里。可是既然来了,又都挺高兴。视野开阔,空气清新;邻里间也都和和气气,大家都有一种开始“新生活”的喜悦新鲜,城里上班,郊外生活,骑车至多二十分钟的路程。并且,不同于河西人,他们是城镇户口,有单位。

不久,“河西王”一家也搬来了。他家在村里有房,留给父母、妹妹住了。远亲不如近邻,他的小五金厂不是离不开这些局啊、所里的“官老爷”们么?再说高地确实不错,他倒是找算命先生看过,人家只说了一句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下面就是摇头咂嘴,一字不落了。

“河西王”猛然悟道:“着呀!这儿不就是河西嘛!三十年呢!”

他给自己挑了个好位置,向阳,居中,坐北朝南。很低调的样子。其实他还有更好的选择,住在制高点上,帝王般俯瞰一切。不,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这道理他懂!他既居中了,别的人家只好四散开去,不拘住哪里,都把他围着像众星捧月,好比从前北京城里,只有皇帝住紫禁城,平民百姓依次四散开去。

他家是一步到位,起了院子,三间堂屋,东西各两间厢房,青砖红瓦,明丽照人。在1981年的高地上,统共十来户人家,他家就算是“紫禁城”了。

搬家那天,田家明夫妇去贺喜,别的还好,只有电视机这一样,把孙月华给惊着了。私人家有电视机,她这是第一次看到。那两年,清浦城里虽有电视机,也多是单位买的,水利局就有一台,端端正正地供在会议室里,还特意打了个电视柜锁着,平时都舍不得看。只在周末,为“丰富职工文化生活”,才打开柜门,摆弄大半天,屏幕上雪花一片。一屋子人急得要命。

孙月华带着儿女去凑过热闹,那次电视机心情好,很配合,他们看了京剧《武松打虎》,武松在舞台上一连好几个空翻,落地后,脸不红来心不跳,还能“咿咿呀呀”唱,引得一屋子叫好。

孙月华没多大兴致。心里想,还不如看现场呢。前阵子,人民剧场里演的《狸猫换太子》,扮相好,唱功佳,把她看得心潮起伏。

这次来小队长家贺乔迁之喜,她对电视又发生了兴致。看是没啥好看的,最近有个《敌营十八连》还行,她瞄过几眼,也没心思看。但是,谁说电视是用来看的?谁说它不是家具!就供在那儿,当装饰!家里来客人了,打眼一看,嗬,这户人家阔气!

回家路上,孙月华心猿意马。区区一个小队长,家里都有电视了!可怜李庄人,估计听都没听说过。她也是这两年上县来,才见得这些稀罕物,又是录音机,又是电冰箱……真是眼花缭乱,心也乱。具体她也说不上。慢悠悠过了三十多年,怎么突然加速了,兴奋之余,略有些慌乱,怕跟不上,怕一觉醒来,这世界变得她都不认识了。

小队长哪来的钱?他的五金作坊是印钞厂么?最近,鞋厂日子不好过却是真的,奖金都停发了,厂长也唉声叹气,浙江福建很少去了,那边也愁得不得了。全国上下,风声鹤唳,一片“打击投机倒把”声,在报纸上,在收音机里。大街上也开始挂横幅:严厉打击经济领域的犯罪行为!字字带狠劲儿,叫人看了不寒而栗。报纸上称之为“整顿”。

孙月华说:“蹊跷!他家还买得起电视机?我就不相信他的小作坊还能营利,就怕钱来得不周正。”

田家明说:“你管人家呢!”

孙月华瞥了丈夫一眼。心里想,你倒是轻描淡写!不管外面怎么风吹雨打,你的工资却是一分不少!

她唉声叹气道:“挣钱不容易,这回我可是知道了!”

这一阵她常常加班,上面派了个工作组,整个光明鞋厂都在应付检查。厂长也点头哈腰,派烟敬酒,鞋盒一堆堆带来饭店,吃饭之前先试鞋,说:“合脚不?走走看!别脱别脱,先吃饭!就这么点家当了,留个纪念。车间你们也看了,停了,不当资本主义的尾巴。”

工作组的人说:“谁让你们停产了?什么是资本主义的尾巴?”

“嗯?”厂长愣了一下,“你们这是?”

工作组的人摆摆手,说:“吃饭,吃饭!”

工作组走了后,厂长借着酒劲跳脚大骂:“我操你妈祖宗十八代!什么意思嘛!让干不让干,你给我说清楚!”

工作组哪说得清?他们只不过是执行命令,上面口径就不统一,乱成一窝粥了。

孙月华想,再等等看,实在不行就回去当小学老师吧,当然最好能进事业单位,什么局啊、所的,当然是不容易,慢慢谋吧。企业这口饭,看来不那么好吃!有时好吃,有时难吃,但关键在于没谱儿,好吃难吃全在上面一句话,拿捏不好规律。唉,没多大意思,吃起来可叫一个胆战心惊。以后她也不求挣钱了,只求安安稳稳拿个死工资,凭它外面闹个翻天覆地,她一家五口饿不死、撑不着就好。

她那时已打定主意,他们两口子中至少有一个人要吃“公家饭”,为一家人守底线。这个人当然是田家明,死心眼,不活泛,只知埋头苦干!

她家搬来河西不久,她就把妹妹孙月亮接来家里住了,带田禾。田禾已经两岁了,会走路,会说话,总搁乡下也不行。主要是孙月亮十八岁了,初中毕业才两年,上门说媒的就排成了队。

孙月亮不大情愿,她想自谈。

孙月华说:“自谈不自谈是小事,遇上合适的,就是结了婚也可以谈。关键是在哪儿谈。我可告诉你,不能在乡下谈!”

原来,她跟二老已经商量过了,得把妹妹接到城里去,先找工作再嫁人。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成了她娘家的当家人,也可说是一家之主,哪怕称之为“家长”也不为过。权柄的交接极其自然,不知不觉中完成的,因而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她爹娘也没意识到。

家里有事,又拿不定主意时,二老就说,要么等月华回来商量吧,也不急着这一时。

月华回来了,她是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可是在娘家人看来,哪怕她不是外人,毕竟还有姑爷呢,还有外孙、外孙女呢,因此只当他们是贵客临门,又是打酒又是割肉,安置得一个妥帖。又腾出一间房来,专他们回来,床单、枕巾是现成的,洗净了收在箱子里,质量比自家用的要好,镇上买的,价钱也贵些。

孙月华是很喜欢回娘家的,不拘束。是自家人,却享受贵宾般的待遇。但问题在于,贵宾都没她自在,贵宾好意思一觉睡到自然醒么?贵宾好意思端菜上桌的时候,顺便捏个油炸花生米往嘴里扔?

一回娘家,她就彻底放松,真正做到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什么事都不用她沾手。倘若闲得无聊,她就跑去厨房烧个火、拉个风箱什么的,拉着拉着田禾跑过来了,她就扔下风箱,抱着田禾瞎转悠,这么就转到了邻居家,东家长,西家短,笑得呵呵的,直到家里叫她回去吃饭。

娘家人也喜欢孙月华回来,热闹,欢欣,凭空多出四五口人呢,忙也忙得开心。尤其是中午,田家明喝了点酒,最喜欢逗小舅子孙月明说话,有一次他就问:“听说你在学校里有相好的了?”

孙月明把脸都红了。他确实有相好的,是隔壁班的同学。有一回,他骑车带着相好的,被他母亲看见了,他吓得掉转车头,冲进了一条巷子里。惊心动魄。母亲追了几步,骂道,小明子,你整天不学好,偷鸡摸狗打溜秋,还逃课!——姐夫指的是这个?

田家明笑道:“有了,有了。脸都红了。到什么程度了?亲嘴了?”

孙月华打了他一下,道:“你烦死了!当着小孩的面讲这些!”

田家明瞥了一眼田庄田地,两小孩急忙低头刨饭,他笑得那叫一个开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的意思是,是不是嘴对嘴了?”

孙月华嗔了一眼丈夫,说:“一喝酒,就这死样子!”

午饭后,田家明睡觉去了。孙月华就会和父母聊聊天,偷偷给父母些钱。确实是偷偷给的,丈夫、儿女都不知道。其实大家都知道,丈夫假装不知道,儿女都猜得到,否则外婆家的日子不会过得这么好,至少比周遭邻居好。田庄也觉得正常,母亲挣了钱,当然要贴外婆家!要不贴谁去?指着她贴爷爷奶奶?没门!

二老说:“又给钱!你自己拿着用吧,一家五口,花钱地方多呢,你也算计点,别大手大脚的。”

孙月华说:“既给了,你们就拿着!”硬把钱塞过去了。

她说话时自带威权,很严肃,也是“家长”的腔调。她这个家长,比她在自己家做得还像。她自己家,田庄有时还会反抗,田地不服管,她跟丈夫也常怄气,她家是没理顺,有点乱。反倒是在她娘家,万物各归槽道,关系和和顺顺,服她,敬她,认她。她也喜欢回家,很温暖,一切都很省心,比田家人好搞。很多年后,当她意识到她娘家的权力时,自己也很奇怪,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啊,从什么时候她开始反哺这个家庭?是上县吗?不,更早!早到她出嫁那一天,当了田家媳妇;早到她在李庄累死累活,哪怕自己省吃俭用,也要省下一口余粮,给到娘家。她一生只为两个目标活,一个是她生养的,一个是生养她的。她那时对娘家,已不自觉地在肩负重任,只因她嫁得不错,先富带后富。

现在上县了,条件略好些,她越发大包大揽,非但兴安镇她娘家,还有桑镇她舅舅家,还有胡集她小姨家……想想都头疼,怎么帮啊?几十口人呢!唉,也不管那么些了,一个个来吧,先从孙月亮开始。

1982年 十二岁

小姨孙月亮是兴安镇有名的美人,十四五岁就很有模样了,引得男同学纷纷给她写信。她也没心思念书了,也不给人回信,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整天笑眯眯的,低头看信,有的信她能看好几遍,揣摩人家的意思,有的句子她都会背,写得很美,又很含蓄,貌似情深意浓,但又什么都没说。这个最要命!

小姨最喜欢看这样的信,让人猜心思。又想起写信的人,文绉绉,戴着眼镜,成绩也好,还会打篮球!这样的人也给她写信?她都不敢相信!小姨那时还不太自信。她是好人家的姑娘,乖巧,胆小,不敢跟人去约会,怕传出去名声不好。

她略微猜得自己长得不错,有时又疑心自己猜错了,不大肯定。但挡不住那么些男生给她写信,她也蛮开心,搁心里焐着,焐着焐着就忘了,新的信又来了。

她走在路上,常有一簇簇男青年向她吹口哨,她都不敢回头看,怕人家起哄。有时会有二流子上来搭讪,问个路什么的,她才要回答,一抬头看见对方涎着脸,她就慌了,把脸一红,道:“什么?”

人家又说了一遍,笑眯眯把她来打量。

小姨把脚一跺道:“不知道。”掉头就跑。只听后面一阵哄笑。

也因此,她上学这件事就变得很麻烦。必有人陪着。那时她弟弟孙月明还在村里念小学,不得已,只好她爹每天骑个破脚踏车,送她出门,接她晚归。

她家的这辆破脚踏车,用了几十年了,孙月华未嫁时就买了,可见她家在村里还不错,日子暄和。她不是有个在武汉当军官的叔么?这辆脚踏车就是她叔出的钱。

“文革”期间,她爹就是靠着这辆脚踏车,来回奔波上千里,偷偷运些花生、红薯之类的,卖到安徽、湖北一带,再从那边带些便宜货,赚个差价,典型的“投机倒把”,否则光靠种地,哪儿吃得饱?更别说供她姐弟几个上学!

现在,她爹也老了,跑不动了!好在姐姐家又起来了。孙月亮没怎么过过苦日子,虽说出生穷人家,一样是娇生惯养,又没娇惯坏,心地慈柔,特别疼她爹娘。她爹接送她上下学那一节,她心里很不安,就盼弟弟快点长大,考到镇上念中学。

舅舅比小姨小三岁,他考上兴安中学的时候,孙月亮已经念初三了。他早等着这一天了,一步不错地跟着姐姐,一直跟到她初中毕业。哪个男的敢朝姐姐多看一眼,来来来,试试看?拳头伺候着!

忙完了姐姐,他也松了口气,稍微歇了歇。没歇几天,突然开窍,原来谈恋爱这么好的?!就忙着自己谈恋爱去了。

孙月亮的恋爱却还早着呢。她从去年来到大姐家,就帮忙带孩子、做家务。跟她家保姆似的。这话说的吧,有点那啥。她确实干着保姆的活儿,洗衣烧饭带孩子,要不她还能干什么?总不能像她大姐一样,回到七里村就大摇大摆,说说笑笑,跟天女下凡一样。

孙月亮这是走亲戚!说是走亲戚吧,也不大像。姐姐一家五口,除了姐夫,个个她都很亲。姐夫这人吧,说不大上,时而嘻嘻哈哈,时而严肃——田家明当然要严肃,姐夫与小姨子的关系,中国人一听就明白,想发笑。从前,田家明总是拿这个开涮人家,现在,轮着人家开涮他了,说,哟,带回家了?长得挺漂亮!

田家明只好笑道,别胡说!

家里多个小姨子,实在难搞,添了许多不方便。比如夏天,他就不好打赤膊,吃饭时,也不好跟老婆胡说八道,说话也不带脏字了,因为家里有个大姑娘呢。

方便在于,一回家就能吃上现成饭,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两周一洗,连锅盖都擦得雪亮。他有一次批评孙月华道:“一娘生九子,九子各不同!你看看人家!”

孙月华说:“哎呀,别烦,在算账呢!”

她是事业型的,后来有一个词叫“女强人”,指的就是她这一款。家务事顾不上,就是顾上了也做不好,心思不在那一块。第一,毫无乐趣;第二,找不到成就感。别看她整天甚事不做,一下班就躲屋里,实则脑子没停过,琢磨的都是家国大事。家,也就罢了;国,她也琢磨吗?琢磨的!须看看报纸,上面一有风吹草动,就影响她的工资和奖金。

她瞅了一眼田家明,说:“整天不归家!还好意思说我!”

田家明说:“什么叫整天不归家?哪天不归了?”

“行了,行了。”孙月华摆摆手,一副不跟他计较的样子。

田家明很忙。他不是去年调去县委办了么,节奏比水利局快多了,熬夜写材料是常有的事。他不是不归家,只是晚归,有时喝到深更半夜才回来,一家人都睡下了,他醉醺醺往床上一倒。第二天醒来时,看玻璃窗外,阳光落在树梢上,他能静静地看上好一会儿。

这样的生活他过了好多年,自从调去县委办,他基本不回家吃饭。家,他仅仅用来睡觉,其余的功能都放弃了,就是一免费旅馆。相应的,权力也放弃了,但义务还在,比如帮小姨子找工作什么的,还需他出面周旋。“男主外,女主内”的格局,在这个家庭已经生成,经过多年的实践,男女都“主”得不错。男的严格遵守这一格局,家里的事全放手;女的是家里“主”得不大好,但妙在她能把娘家人接来做家务,一边还要插手男人的事务,这个就有点乱。

孙月华对丈夫的“不归家”听之任之,甚至有点沾沾自喜。她不像很多女人,一定要把丈夫看在家里,两厢厮守,腻腻歪歪,离了男人就不能过的样子。她才不!她对丈夫是“大撒手”,何谓大撒手?就是抓大的,小的撒手。

隔三岔五她就要问问丈夫单位的情况,丈夫的同事她全知道,虽然没全见过。丈夫跟谁喝酒,她也知道;有的没的瞎问问。酒友的性格、人品、能力,家里有几口人,住哪儿……她全知道。感兴趣。独独她对丈夫不怎么感兴趣了。也不能说不感兴趣,是一颗心不能集中在他身上,某种程度上,这也可说是放心。

丈夫当然是忙,不忙的时候就去喝酒。田家明从前不胜酒力,可是自从去了县委办,应酬多了,慢慢也爱喝两口,慢慢就喝出滋味来了,一开始很微妙,后来就妙不可言了。人都说,喝酒是当官的前奏,酒都不喝,一辈子也只好写写材料去!其实何止当官,酒是一切的前奏,包括就业、求学、看病,后来也包括开工厂、办公司、找投资、签订单……无酒不欢啊。有酒才能说得上话;有酒,甚至连话都不用说,一切都在酒里头。喝得越多,话越少,事情反而越容易办。

田庄这几十年,可说是目睹了一场场盛宴,她成年后也有参加过,觥筹交错、笙歌燕舞,比她父亲那代人奢侈多了。广东在吃喝上又是无所不用其极,蛆都敢吃,高蛋白!富有富的吃法,穷有穷的喝法,路边摊、大排档都能喝出花样来,那叫一个登峰造极!没办法,肯动脑子,有创造力!但无论如何,在她的印象中,盛宴始于1982年,以她父亲的醉醺醺为证。

田家明的应酬,起头只限于同仁圈,几个志同道合的同事,年纪不拘,职位却差不多,没事约着打打牌、喝顿酒,顺便编派一下其他同事的笑话,当然也有可能是坏话,很尽兴。

后来酒友圈越来越大,层次也越来越高,基本上把清浦县的几十个局、所全给喝了,就是说,上到局长,下到科员,少有他不认识的,全喝成了朋友。即便他不认识,人家也认识他,他是“名人”么,后来又当了局长。人家跟他打招呼时,他虽然一头蒙,也会热情地跟人握手,说,你好!你好!心里想,怎么那么面熟呢,肯定酒席上见过,没准喝得还挺热乎。

起头,他也是瞎喝。或许,瞎喝才是喝酒的真义!带着目的性去喝,不就成了交易了?心无旁骛,脑子放空,喝得开心,成了朋友,一回生二回熟,互相托个事就容易,也好开口。这就不叫交易了,是情分。比他妈的孙月华总让他给领导送礼好多了。

田家明在外面喝,孙月华很满意。虽然见他醉醺醺的,她也嫌弃,说:“怎么喝成这样了!差不多就行了,整天醉生梦死,以后少喝点!”

她这话,自己都不当真!没本事的男人才整天守家里呢。东北话怎么说来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孙月华对此的理解是,老婆孩子坐在热炕头上,男人外面待着去!

有一次,她笑着跟田庄说:“发现没?你爸不在家,家里就清亮!”

田庄很不高兴,把脸沉了一下。敢嫌弃我爸!家里怎么清亮了?就多他一个吗?

家里确实就多他一个。姐夫不回家,孙月亮也很自在,不再有寄人篱下的感觉,话也多了,笑嘻嘻的。虽然干着保姆的活儿,却跟自己家差不多,她在七里村不是也抢着做家务?

但还是有区别,她在七里村,家务活并不是非做不可,不做她也心安理得;在姐姐家就不行,不好意思,家务活全包了,好像是自己的分内事。做得极勤快,有点走火入魔。有时孙月华不让她做,说,我来洗碗,你去看《会计原理》去!我带回一本旧账簿,你对照着学。

她就回屋去,刚坐下就觉得不妥,跑出去把碗洗了,说:“又不在这一时,洗碗才花几分钟!”

洗完了再回屋,她就安心。

常常她会想家,想爹娘,想弟弟,想她那一间小小闺房,没事的时候可以躲进去,一个人静静。姐姐家就不行,她跟田庄姐弟住一屋,两张床,仨小孩不拘谁都想跟她挤一挤,闹死了!她又爱干净,田地一身尘土就往她床上扑,简直没法睡。诸多不适应。

还有田庄,有时跟她妈赌气,连带她也不理了;叫她也不应,尥蹶子。十八岁的孙月亮讪讪的,寄人篱下的感觉又来了。有时,姐姐会带回来一筒衣料、裤料,叫她做衣裳去,她不要。

姐姐“啧”道:“怎么回事?跟我还见外!难道让我替你做去?”

后来,姐姐就学聪明了,直接给钱,又怕妹妹推来让去,直接塞信封里,说:“搁你枕头底下了。”说完就上班去了。

星期天,孙月华在家带田禾,叫田庄陪小姨逛街去。这个田庄最感兴趣,尤其是陪小姨逛街,为什么呢?小姨不是长得好嘛,一上街,就有人回头看她,看一眼还不够,还要看第二眼。小姨这边还不待怎样,田庄已经展颜笑了,乐开了花。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乐,可能是那一种年轻、旺盛的气息,在她十二岁那年,她已经嗅到了。有一点汗味,是夏天的味道,带一点青葱气,又是春天的味道,蓬勃的,暧昧的,丰富的,花枝招展的,哎呀,好极了!是从小姨开始,田庄才真正留心到“姑娘”这个物种,并为自己有一天当姑娘做准备。

原来,姑娘这么好的!首先是好看,真的,没有哪个姑娘不好看的。很多年后父亲也说,年轻人都好看!确实,人人都好看过,都美过。但是姑娘的好看有一个问题,三五年一茬,换得很快。就像韭菜,割了生,生了割,韭菜春常在,但已经不是那一棵韭菜了。

是从小姨开始,田庄留心到清浦街头,永远都是好看姑娘。十六七岁搁家里坐不住了,就开始上街晃荡去,窈窕的,害羞的,高冷的,跩跩的……几十年来都这样,都是姑娘,可是那一个姑娘哪去了呢?

有一回,小姨骑着脚踏车,带田庄逛街去,路上遇见了两个也骑脚踏车的男青年,留长头发、八字胡,穿喇叭裤,一看就不是好货。他们也不知在哪儿瞥上了小姨,就一路跟过来了,把车子挨近;前面的把车龙头晃来晃去,跟玩杂耍似的,后面的把双腿叉开坐,皮鞋底擦着地面,手里拎着录音机,里头唱着邓丽君。

待要开口说话时,后面的人把录音机音量拧小了,跟邓丽君说,别吵,现在顾不上你了。于是前面的那个就笑,问小姨:“尊姓大名啊?哪个单位的?上哪儿去呢?家住哪儿呢?交个朋友怎么样?”

小姨加快车速,他们也猛踩脚踏,保持平头并进,后面的犹嫌不足,戳戳前面说:“骑快点!”前面的会意,往前错开半个车位,这样后面的人就跟小姨平行了,笑嘻嘻地侧头看她,有意做出陶醉的神情,小姨把脸绷得紧紧的。

后面的说:“干吗那么严肃?笑一个呐!这个要求不高吧,就笑一个!不是二笑、三笑!”

小姨忍住笑。

前面的很开心,跟后面的说:“有望,有望!再说两句,保准笑!”

这次是真笑了,却是田庄。田庄在后面哈哈大笑,她也是憋了好久,一旦“扑哧”笑出声,就收不住了,扶手没抓牢,差点翻下车去,把两个男青年吓了一跳,这才留心到车后坐了个小姑娘。怎么会笑成这个鬼样子,莫名其妙!简直就是来搅局的,还笑!

后面的问田庄:“她是你什么人?”

田庄半天没回答。她得先收住笑,太难了,怎么那么好笑,这俩男的跟二傻子似的。

后面的又问:“你家住哪儿?”

田庄说:“嗯?”

小姨伸手拍了下田庄。田庄还有不明白的?本来也没想告诉他们,但现在她得说了:“嗯,住在公安局。”

“公安局?”

田庄说:“我爸叫王大头,刑警队大队长,你们打听去!”

小姨也会意了,拐个弯就往公安局宿舍区骑去。两个男青年停在十字路口,小姨回头看了看,两个男青年朝她做鬼脸、竖拳头。于是小姨也笑了,田庄跟着笑,姨侄两人是一路笑到家的。

小姨后来教田庄:“以后不用搭理他们,你说话,他们就来劲儿!”

田庄说:“嗯。我是逗他们玩儿。”心里想,反正我还小,他们不会跟我计较的。

田庄十二岁了,她也拿不准自己是小孩还是大人。自从两年前,她妈单方面宣布她是大人以后,她心里就有点抵触。不乐意,不开心,赖在童年里不想挪窝。

这是她来到县城的第三个年头,县城的每条街道她都走过。东关到西关,十里不转弯;南关她逛过,北关她最熟,离实验小学不远。北关有一小截破城墙,城楼是早不在了,但拾级而上,见得上面杂草丛生,夏天可以逮蛐蛐儿。城墙外,一片广阔麦田,青禾摇曳的样子可爱至极。春天里,到处都是植物气息,土壤松软了,小虫子也醒了,欢快地破土而出。麦田那边,是一片片青砖红瓦,也是绿荫掩映,跟河西差不多。

河西么,这一两年变化挺大,高地上住满了人家,虽然周遭还是麦田,看上去却不那么荒凉了。

最奇的是赵小红家也搬来了,也起了三间房。她妈手巧,做衣裳别致。她家订了《上海服饰》,田庄常去她家翻杂志,就见上面都是姑娘,好看得不得了,穿连衣裙、高跟鞋,还有几个烫了大波浪,笑吟吟并排站着,或侧身,或叉腰。田庄都看傻了。

小红家就没断过人。她妈开裁缝铺开出了名,全城的人都来河西找她做衣裳。关键是她妈有主张,客人来了先看杂志,叽叽喳喳问个不停,脸上有新奇,也有犹疑。

这时候,就需要小红妈给出意见了,先问人家贵姓?怎么称呼?是哪个单位的?有三十了?“哟,倒是看不出,还以为没结婚呢!孩子多大了?是吧,真是看不出,显年轻!”

问清楚了,小红妈就笑道:“她姨,你要是信我呢,就一切交我。下周过来拿衣裳,不满意还可以改,再不满意,大不了我自己留着,再给你做一件。”

客人还有不满意的?首先这态度、这诚意!再有小红妈也确实用心思,常常赶工到深更半夜。有时踩缝纫机都会走神,把眼睛定定地看向一处。小红告诉田庄,她这是在想样式,不能照搬杂志上的,穿上去怪里怪气。

果然,经小红妈的一双巧手,全城爱美的姑娘媳妇,都穿上了好看衣裳,既有大城市的时髦,又不过分时髦;走在街头,男的会回头看,女的会赶上来问,你这衣服是在哪儿做的?不至于背后被人指指戳戳。可说是县城版的“上海服饰”。

赵小红也常来田庄家,两人共同的爱好是听磁带,借口听abc,田家明就翻出他学了一半的英语磁带,说:“难得难得!万事开头难,要坚持下去才好!”

实则是,两小孩把房门一关,就听起了邓丽君。怎么又是邓丽君?当然!不听邓丽君听谁去?听刘文正?好啊好啊,两小孩一声尖叫,喜得又抱又跳。刘邓都很好听,必须偷偷听,犯罪一样去听,愈犯罪愈好听!刘邓都是赵小红从舅舅家顺来的,听不上几天就得还回去,因此越发珍惜。听邓丽君、刘文正之余,两小孩也听苏小明、朱明瑛以换换口味,这两人可以尽情歌唱,不怕大人听见。

暮春将尽,初夏来临,两个小女生听得鼻尖上冒汗了,身上也汗涔涔的。两人坐在屋子里,一动不动,脑子里却快马加鞭,跟着歌声四处游荡,上天入地,一片一片。有时,她们也会互相看上一眼,看阳光怎样落在各自的脸上,先是在墙上,后来阳光就落到她们身上,又跳到她们的脸上、眼睛上,长睫毛一眨一眨的,于是就彼此笑笑。

后来,阳光就掉到地上了,一团团,轻轻在跳。下午多么漫长,当阳光消失之际,西窗上已见得红映映的,晚霞的光影把她们照亮。俩小女生很自觉,不等大人催,就自己关了收录机,打开门窗透透气。

那是六月的一个星期天,孙月华正在门口收床单,看见赵小红出来了,就说:“家去了?英语难不难学?才考完试,先放松放松,别把脑子学坏了。”

两人确实才考完试。一周前,她们参加了人生中的第一场重要考试,小升初,都报的清浦县中。也就是说,这是她们小学阶段的最后一个暑假,两三月后,她们将升入中学。

两人都有点犯愁,长大令人不愉快,充满了血污、肮脏、羞耻。去年,班里就有女生来了“那个”,弄脏了裤子。全班女生都侧目而视,背后指指点点。一边又庆幸自己还小,天使一样。

赵小红告诉田庄:“这叫月经,我妈说的,人人都会有。”

田庄叹道:“你妈真好!”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甭提了!有一回,就因为这个还挨过打。喏,本来也没想偷看,谁让她妈鬼鬼祟祟,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越这样,田庄越想看!不让看,偏看!结果被敲了一顿暴栗子。

班上还有个女生,已经戴上了胸罩,她长得有点胖,衬衣里明显一道肉印子。田庄为她感到难过。

田庄虽然懂得姑娘的美妙,却不希望自己成为姑娘,赵小红也是,感兴趣,却不希望自己是那一个。有一次她告诉田庄,最烦同桌陈国金,娘娘样!你猜娘娘怎么着?有一天他从铅笔盒里拿出两支水彩笔,一支绿,一支红,并排摆一起,说红花配绿叶,就好比同桌你和我,看到没,两人正躺一块儿呢!

赵小红说:“气得我呀!拿起水彩笔画了一条三八线,敢过线看看,非踹死他不可!”

田庄骂道:“真不要脸!怪不得男生都叫他二刈子。”

“这事我谁都没说,你也别告诉人去。”

田庄点点头。心里想,这可是秘密!我是不是也得说一个呢?想了半天,突然问:“你还知道避孕套?”

“什么?”赵小红一脸新奇。

田庄未语声先笑,就说起她弟弟有一回吹气球,被她妈给呵斥了一顿,问从哪儿来的,说是人民医院的同学给的。

赵小红吓了一跳:“啊?那个!白的,透明的,是不是?哎呀,我也吹过!老大老大了!糟了糟了,不会出事吧?”

田庄说:“吹炸了没有?”

赵小红摇摇头。

“那就不怕。吹炸了才会怀孕。”

赵小红想了想,疑惑道:“你弟弟要是吹炸了呢?”

田庄肯定道:“他当然不会怀孕。所以这个东西男孩能吹,女孩不能吹。”

七月底,成绩下来了。实验小学五(三)班的两个高地女生都考上了县中,两家大人下了特赦令,可以出去玩儿,不必天天学英语。于是剩下的假期,俩人都玩疯了,学骑自行车,到新华书店侧门口的书摊上租小人书看。正门口则排起了长队,足有百十口人,摆书摊的人摇头咂嘴,道:“疯了,就为了买本爱情诗选,犯得着吗?”

爱情?田庄和赵小红对了对眼睛,笑了,低下头继续看小人书。

不一会儿,摆书摊的人大笑不止,说:“买错了?不叫爱情诗选?那叫什么?怎么写?艾草的艾?青草的青?是个诗人?没听说过。好,好!买错了好!叫这拨狗日的赶时髦!”

田庄和赵小红再次笑笑,又低头看小人书。

邮局也是看野景的好地儿,解放路与淮海路的交会处,县城最著名的十字街头之一,参天古树,浓荫蔽日,阳光在柏油路上撒下了点点碎金,里头全是光阴。

隔壁就是二百货,门楣上镶了个闪闪发光的红五角星。二百货比大百货会搞事,入口有个哈哈镜,小孩子最喜欢跑进去,对着哈哈镜照来照去,笑死了个人。收银员忙得抬不起头来,坐在两人高的玻璃罩里,从钢丝绳上取下小夹子,现金归归拢,发票盖个章,再夹回钢丝绳上,伸手那么一甩,从哪来,回哪去,潇洒得不得了!

整个暑假,田庄和赵小红都在这一带出入,闲来无聊,就倚着树桩看街景。两人都穿连衣裙,都出自小红妈之手,样式新颖别致。但没人留心她们,男的不回头,女的也不会上来问,这裙子哪儿做的?

她们自顾自美着去!

两人都是小个子,身高不足一米五,胸脯没肿,屁股没翘,就是翘了也未见得就怎么样。总之,越发觉得自己晶莹剔透,轻灵之至。

马路对过,又冒出来两个男青年——那年头,为什么男青年都爱出双入对呢?一样骑脚踏车,穿喇叭裤,和小姨遇上的那一场不同,后座上的男青年不是叉腿坐,他是直接站在后座上,弯腰搭着骑车人的肩膀,顺手把前边的头发搞搞乱,有时自己也会扭扭屁股。

他的屁股圆又肥,可能是被紧身裤包的,那一刻,田庄和赵小红觉得眼睛发烫,满世界就只剩下了他的屁股。这还不算,骑车的人又反手捏了捏他的屁股,再用手指沿着他的股沟一路划下去,一边把眼看着路人,打量他们是不是在笑。

田庄、赵小红果然笑了。还有这样恬不知耻的人?当即两人笑作一团。突然听到旁边有咳嗽声,却是两个民警,穿白制服,戴大盖帽,冷眼看着两个男青年,道:“哪天不要死我手里才好!”

两个男青年当然不会听到。可是看见了民警,他们突然来劲儿了,手压嘴唇,吹了一声长长的呼哨。一路欢呼而去。

民警看了看两个小姑娘,批评教育道:“有什么好笑的?赶快回家去!这些你们看都看不得,还笑!”

正说着,那边晃过来一辆驴车。赶车的光着上身,四仰八叉躺在车上,一边跷着二郎腿。时不时他会向空中打一个响鞭,说:“驴——驾!”声音长长的,油腔滑调。因此驴也不理他,照样慢慢地晃。

两个小姑娘又一次笑了,一边把眼看着民警,嘻嘻哈哈跑掉了。

下午四五点钟光景,下班的人汇成河流,满街都是骑脚踏车的,源源地淌过去,公文包挂在车龙头上一晃一晃。两个小姑娘很满足,有时眼睛会跟着一个姑娘,或者跟着姑娘的影子,直到影子消失了,拐进一条巷子里。

真的很满足。看——不拘是看人、看事——在她是一生所好;被看她却不乐意,主要是不自在。她这个年纪刚刚好,未及被人留意,满大街都是陌生人,她可以看个饱。落在眼里的一切都那么好,那么新鲜明亮,哪怕夜里都会看见光。

她那时并不知道,三年蜕变,她已成了十足的县城小姑娘,满身都是县城味,赶驴的和穿喇叭裤的混合的味道。她那样一个小小姑娘,当时并不知道她的县城多么小,穷街陋巷,井字街道狭窄而暗淡,满街都是青灰老蓝,可是不知怎的,她的眼睛就像点金石,点到哪里,哪里就亮。随眼看去,一切都光明亮堂、流光溢彩。

是啊,1982年的县城或许正待发光,像黎明时分,起大早的人已忙碌开了,大部分人仍将醒未醒,不过也快了,光线将会刺得他们睁开眼睛来。田庄无所谓醒得早或晚,她十二岁了,念初一,视野比实验小学开阔许多,新开了地理、历史、生物……样样她都喜欢。

远方来信终于找到了田家明家,确切说,是找到了孙月华。

两封信均写自台湾,寄自美国,躺在县邮局有些时日了。寄件人徐志海,时任台北某国中校长。头一封信是写给他堂弟徐志河的,地址是清浦县安峰山乡陈田村。这地方位于清浦、清河两县交界处,1950年后划归清河县。并且他堂弟也改了名,现叫徐江淮。哪儿找去!

第二封信是写给他姨弟章映琦的。地址是清浦县郝巷1号院。也是旧址,新中国成立后改为人民路,现在是一个大杂院。他姨弟倒是没改名,1948年解放军才进城,他就躲乡下去了,后来一直住在那里——桑镇。现在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

类似的信件,县邮局已积累了不少封,亟待处理。这些信多发自香港、美国,要么是地址不详,要么是收件人不知归处。后来才知道,这些寄自美国、香港的信,有很大一部分是写自台湾。因海峡两岸不能直邮,须经第三方转寄。

台湾来信的源起始于1979年元旦发表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告台湾同胞书》。

亲爱的台湾同胞:

今天是一九七九年元旦。我们代表祖国大陆的各族人民,向诸位同胞致以亲切的问候和衷心的祝贺。昔人有言:“每逢佳节倍思亲”。在这欢度新年的时刻,我们更加想念自己的亲骨肉——台湾的父老兄弟姐妹。我们知道,你们也无限怀念祖国和大陆上的亲人。

……

中国政府已经命令人民解放军从今天起停止对金门等岛屿的炮击。……由于长期隔绝,大陆和台湾的同胞互不了解。……我们希望双方尽快实现通航通邮,以利双方同胞直接接触,互通讯息,探亲访友,旅游参观,进行学术文化体育工艺观摩。

……

《告台湾同胞书》的发表,孙月华不会留心,那时她正在李庄,筹备上县事宜。她眼里只有县城,那个光鲜亮堂的地方,那个经过她十年奋斗、一步一个脚印、即将抵达的地方。那是她梦想的终极地。她一生止于此矣!

她把孩子们带到这里,好比起飞前的助跑,这一过程很重要,到了这里起点就不一样。较之李庄,有如云泥之别。她常跟孩子们说,我的任务完成了!下面就靠你们自己,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上到哪儿去,她其实并不知道。囿于想象力,也是苦日子过惯了,根本不敢痴心妄想。与此同时,在台北的一间小小公寓里,一封信正在酝酿,目的就是找她。这封信,从一个公寓辗转到另一个公寓,被人带上飞机,穿过太平洋,来到洛杉矶。再由洛杉矶寄出,再穿过太平洋,来到清浦县邮局,躺了总有一两年。

清浦县邮局烦不胜烦,邮递员快跑断了腿,就为寻找那些不存在的村庄、不存在的人。后来对台办、港澳办、派出所等奉命成立工作组。再后来,整个江城地区的邮电系统开始协同作战,活要见人,死要见坟,务必处理好每一封海外来信,凡是信封上写有繁体字的,定要搞个水落石出!

大陆是如此热切,台湾却颇高冷。当局是不鼓励,不阻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不知道。官方是这样情形,民间却正相反。譬如那个叫徐志海的台北校长,自从得知这一消息后,就再也坐不住了。可能对他而言,故乡突然明晰了,具体可感,可触摸,可回忆。三十年来,他虽然也回忆,但是很混沌,够不着,忧伤且绵长。

这一年他五十五岁,有生之年还回得去吗?他的故乡不止于清浦。他要走很多地方,他的出生地、读书地、工作地。他是从南京开始逃亡的,经上海、浙江,又绕道青岛,又南下福建,他在广东滞留大半年,跟共产党打,末了搭轮船逃离,在机枪的扫射下,船上死伤大半。他也病倒,至于奄奄一息,都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

这些地方,他都想回去看看。是旧梦重温的意思,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截,才二十五岁。想起来就涕泪交流,心酸之至。

这些地方,山东、江苏、上海、浙江、福建、广东……这广义上的故乡,最终落于一个小山村:清浦县安峰山乡陈田村。他家的出发地。当时祖宅还在,由大伯看守,家有良田百余亩,想来必是大地主无疑了。也不知活着否,儿孙安在?

于是第一封信,他是写给大伯的儿子、堂弟徐志河的,问及家里情况,说,未知此信能否收到,如若收到,请速回信!报一声平安!另,请告知映璋及芸儿的情况,在哪里?可安好?

很简单的一封信,像电报。也是指着此信可能落空。

次年,他又致信姨弟章映琦,当年也就二十出头,贪玩至极,绰号清浦“第一公子”,因他父亲曾做过几年县长,1937年死于任上。他两个哥哥都挺能干,老大致力于教育,战后做了清浦县教育局局长;老二经商,创办了县城第一家百货公司,名曰“开洋百货”。

他这个姨弟,其实是他堂弟志河的姨弟,两人共一个外婆,两人的母亲是亲姊妹。而他和志河,是共一个爷爷,两人的父亲是亲兄弟。三人就是这么个关系。

他对章映琦说,请告知家里情况;你姊姊映璋和芸儿可安好?念念!切切!

两封信在清浦邮局沉睡两年,及至1982年,终于抵达了收件人之一徐志河手里,孙月华称为他小舅,时任县招待所所长。这在县城就算体面人家了。

说起来,田家明夫妇也够可怜的,除了这个小舅,他家在城里就没亲戚。他家刚上县那会儿,小舅没少帮忙,田庄姊弟的入学,孙月华的工作,都是由小舅出面落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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