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总在同一个时间开始,早上六七点钟,估计是一对儿在院里的屋檐下搭了窝,公鸽子咕咕叫,母鸽子跟着叫,叫上一会儿累了就不叫了。我跟来给我清洗、给我送早饭的小个子护士说过,她耸耸肩说鸽子的事儿别的病人也抱怨过,可头儿不愿意把鸽子赶走。我都不记得最早听见它们叫是什么时候,头几个早上我不是太困就是太疼了,没注意,可是这三天我听着它们叫让我有点难过,我真想呆在家里听“米洛德”汪汪叫,听艾丝特姨妈在这个钟点起床去望弥撒。该死的发烧就是不退,不知道他们要我在这儿呆多久,今天上午我就问问苏亚雷斯大夫,不管怎么说在哪儿也不如在家。您看,莫兰先生,跟您说实话,情况并不简单。不,克拉小姐,我希望您继续照顾这位患者,我会告诉您为什么。可那样的话,马尔西亚……来,我给你倒杯够浓的咖啡,你看你还是这么嫩,说出去谁信啊。听着,姑娘,我很小心地跟苏亚雷斯大夫谈了,看来那小孩……
好在后来它们不叫了,也许是飞走了,在附近飞,在整个城市里飞,当鸽子真好。早晨怎么这么长,老爸老妈走的时候我挺高兴,现在我发烧这么厉害他们更得常来了。好吧,如果我还要在这儿呆上四五天,那也无所谓。在家当然更好,可还不是一样发烧和一阵一阵的难受。一想起连杂志都看不了,这真糟糕,就好像要了我半条命。不过这都是发烧闹的,昨晚上德路易希大夫跟我说了,今天早上苏亚雷斯大夫也这么说,他们懂。我睡得不少,可总像是时间停住了,老也到不了三点(好像我在乎什么三点还是五点似的)。不过,三点的时候小个子护士就走了,很可惜因为跟她在一起非常好。要是我一觉睡到半夜该多好。保罗,是我,克拉小姐。你的守夜护士,给你打针害你疼的人。我知道你不疼,傻瓜,我开玩笑呢。你愿意睡就接着睡吧,就好了。他对我说“谢谢”却没睁眼,他能睁开的,我知道他中午的时候还跟小个子西班牙女人聊天,虽然他们不让他说太多话。走之前,我突然转回身,他正盯着我,我感觉他一直盯着我后背看。我走回去坐在床边,试试他的脉搏,整整被他发烧的手弄皱的床单。他看着我的头发,然后低下头,躲开我的眼睛。我去准备必要的东西,他任凭我去做,一句话不说,两只眼睛盯着窗帘,当我不存在。五点半他们会准时来看他,他还有一会儿可以睡,父母都在楼下等着,因为这个时候看见他们会影响他的情绪。苏亚雷斯大夫会早来一会儿,向他解释还要给他做手术,说点儿什么为了别让他太紧张。可结果他们派马尔西亚来,看见他进来我吃了一惊,可他使了个眼色让我别动,就到床脚去看体温记录,直到保罗适应了他的出现。他开始跟他开玩笑,按着他擅长的路数展开谈话,说街上有多冷,呆在这房间里有多好,那孩子看着他没说一句话,像是在等待,而我感觉别扭极了,真想让马尔西亚离开,留下我跟他单独呆着,让我来跟他说最好,但也许不行,可能不行。我早明白了,大夫,又要给我做手术,您是来给我再麻醉一回,好吧,总比我接着在这床上躺着发烧强。我就知道最后总得对我做点什么,我为什么这么疼,从昨天开始,另一种疼,在更里面疼。您呢,坐在那儿别摆出这副脸色,别笑着好像是要请我去看电影。跟他走吧在走廊里吻他,那天下午我没睡着,那时候您生他的气因为他在这儿吻了您。你们两位都走,让我睡吧,睡着了我就不这么疼。
好吧,孩子,咱们来把这个问题一次性解决,你还要占我们的病床多久啊,嘿。慢慢数数,一,二,三。就这样,你接着数,一礼拜以后你就能在家吃上香喷喷的牛排啦。还不到一刻钟,宝贝儿,就又给缝上了。你真应该看看德路易希大夫的表情,对这种事谁也做不到习以为常。瞧,我趁机会求苏亚雷斯,照你希望的找人把你替下来,我跟他说照顾这个重病人已经让你很累了;只要你再跟他说一下,说不定会把你调到三楼去。那好吧,随你的便,那天晚上你抱怨连天的,这会儿又要当好撒玛利亚人啦。你别跟我发火,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没错,当然是为了我,不过已经晚了,我今夜要陪着他,每一夜都陪着他。八点半的时候他醒过来了,他父母立刻出去,因为最好别让他看见那一对儿可怜的人的表情,苏亚雷斯大夫过来的时候低低的声音问我愿不愿意让玛丽亚·路易莎换下我,可我摇摇头表示要留下,他就走了。玛丽亚·路易莎陪我了一会儿,因为我们得按住他让他安静下来,然后他忽然就平静了,几乎不再呕吐;他虚弱得又睡了,也没怎么呻吟,直睡到十点。是鸽子,你快看,妈妈,又在叫了,每天早晨都叫,我不知道为什么不把它们赶走,让它们飞到别的树上。把手给我,妈妈,我很冷。啊,我是在做梦,我以为已经是早上鸽子来了。对不起,我把您当成妈妈了。他又一次移开视线,缩回到他的怨恨里,又一次把罪过都推到我身上。我照顾他假装不知道他还在生我的气,我坐在他身边,用冰润湿他的嘴唇。我在他手上、脸上抹古龙水,他忽然看我,我就更靠近些冲他笑。“叫我克拉。”我对他说。“我明白一开始我们之间有误会,不过我们会成为非常好的朋友,保罗。”他看着我不说话。“跟我说:好的,克拉。”他看着,一直看着我。“克拉小姐。”说完,闭上了眼睛。“不,保罗,不。”我求他,吻他的脸颊,吻在离嘴非常近的地方。“你可以叫我克拉,只有你可以。”我只能向后一仰,但还是溅到了脸上。我擦干了,扶着他的头让他漱口,我又一次吻他在他耳边说话。“请原谅,”他用一丝丝声音说,“我控制不住。”我跟他说别傻了,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照顾他的,想吐就吐吧只要能舒服点儿。“我想让妈妈来。”他对我说,眼神空洞地望着别处。我又捋捋他的头发,帮他整理毯子,等着他跟我说些什么,可他离我那么远,我知道再呆下去只能让他更痛苦。到门口我转过身,期待着;他眼睛睁得老大,盯着天花板。“小保罗。”我叫他。“求求你,小保罗。求求你,亲爱的。”我回到床边,我弯下腰吻他;气味冰冷,在古龙水下面有呕吐的味道,麻醉的味道。如果我多呆一秒钟,我就会哭出来,在他面前哭,为了他而哭。我又吻了他一下,跑了出去,下楼找他母亲和玛丽亚·路易莎;他母亲在的时候我不想再回去,至少今天晚上不想,之后我就知道没有必要再回去,马尔西亚和玛丽亚·路易莎会处理一切直到病房再次腾空。
* * *
[9] 原文为英语。
[10] “好撒玛利亚人”,典出《圣经》中耶稣所讲的寓道故事,此处泛指任劳任怨、照顾伤病者的人。
正午的岛屿
第一次看见那个岛屿的时候,玛利尼正彬彬有礼地朝着左边的座位俯下身,放下塑料桌,把午餐的食盘摆上。当他拿着杂志或端着威士忌酒杯往返走动的时候,女乘客看了他好几眼;玛利尼不慌不忙地调好餐桌,无聊地思忖有没有必要回应一下女乘客执着的目光——那是一个美国女人,众多美国女乘客中的一个。就在这时,舷窗的蓝色椭圆形里浮现出岛屿的海岸,海滩宛如金带,一座座小山丘簇拥着中央荒原。玛利尼一边扶正倾斜的啤酒杯,一边冲女乘客笑了笑。“希腊岛屿。”他说。“喔,对,希腊。”美国女人回答,装出很有兴趣的样子。铃声响了一下,乘务员直起身,职业的微笑还残留在他薄薄的嘴唇上。他去为一对叙利亚夫妇取番茄汁,但到机舱的尾部时停住几秒往下看去;岛屿很小,孤立海中,湛蓝色的爱琴海环绕着它,为之镶上一道耀眼的凝固的白边,那该是在礁石和海湾间飞溅的浪花。玛利尼看着荒凉的海滩向北向西延伸,其余部分是山岭,渐渐没入大海。一个岩石遍布的荒岛,尽管北部海滩附近那块铅灰色的斑点可能是一户人家,也许是一个原始房屋的群落。他打开果汁罐头,等直起身时岛屿已经从舷窗里消失,只剩下海水,无垠的绿色地平线。他下意识地看了下手表:正当午时。
玛利尼很高兴被派来飞“罗马-德黑兰”航班,因为不像北方的航线那样阴郁,姑娘们总是兴高采烈,因为能够去东方猎奇或者去见识意大利。四天后,一个小男孩丢了勺子,难过地冲他端起甜食盘,他去帮忙的时候又一次看见岛屿的边际。时间上差了八分钟,但当他在机尾的小窗里俯身下望的时候,他确认无疑;小岛的形状独一无二,好像一只海龟正从海里露出四肢来。他看着直到有人叫他,这回他肯定那铅灰色的斑点是一组房屋,甚至分辨出几处稀稀落落的农田,一直延伸到海滩。在贝鲁特停留的时候,他看了看女同事的海图,怀疑那个岛屿会不会是霍罗斯。无线电报务员,一个冷漠的法国人,对他这么感兴趣很吃惊。“所有那些岛都一个样,我飞这条线两年了,从来没注意过。嗯,下回你指给我看看。”不是霍罗斯是希罗斯,观光线路之外的众多岛屿中的一个。“用不了五年这个岛就会沉入海中,”他们一起在罗马小酌的时候,女同事说道,“你要去可得赶紧,那些没文化的游客随时可能会入侵,他们可是无孔不入的。”但那个岛成了玛利尼的一个牵挂,一想起来或者身边有舷窗的时候,他就看着它,最后几乎总是耸耸肩作罢。这些毫无意义,一周三次在正午时分从希罗斯上空飞过,跟一周三次梦见在正午时分从希罗斯上空飞过,是一样的虚幻。在这种无用的重复观看中一切都被扭曲;也许,真实的只有那重复的欲望,正午前看表的习惯,耀眼的白边衬着近乎黑色的蓝所带来的惊艳,还有那些房屋,在那里的渔夫们难得抬起头来仰望另一样从他们头上飞过的虚幻。
八九个星期之后,上面要调他去好处多多的纽约航班,玛利尼心想正好借这个机会了断这个无害而烦人的怪癖。他兜里揣着一本关于希罗斯的书,作者是一个不务正业的地理学家,名字像地中海中部的人,书里面有很多一般旅游指南没有的细节。他回绝了,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避开一位上司和两位秘书的惊愕,他赶往公司的餐厅,卡尔拉正在那里等他。他并没在意卡尔拉的不解和失望;希罗斯的南部海岸不适宜居住,但往西存留着一些吕底亚,或者克里特迈锡尼殖民的遗迹,古德曼教授发现了两块刻有象形文字的石头,渔民们把它们用作小码头上的桩子。卡尔拉说头疼,很快就走了;章鱼是岛上为数不多的居民们的主要资源,每五天来一艘船拉走水产,留下一些食物和纺织品。旅行社的人告诉他得从里诺斯单租一艘船,或者搭乘运章鱼的小艇,但后者只有玛利尼到了里诺斯才能知道是否可行,因为旅行社在那里也没有联系人。不管怎样去岛上小住不过是六月假期时的一个计划,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还得接替怀特飞突尼斯航班,然后又发生了一场罢工,卡尔拉回到巴勒莫她姐姐们的家里。玛利尼住到那沃纳广场附近的一家酒店,广场那边有些旧书店;他有一搭无一搭地寻找关于希腊的书来消磨时间,有时候翻翻一本日常对话手册。Kalimera这个词让他觉得很好笑,他在一家酒吧里和一个红发女郎演练了一回,和她睡觉,知道她祖父在奥多斯,嗓子疼却找不出原因。在罗马开始下雨,在贝鲁特总有塔尼娅在等着他,有其他的故事,不是亲戚就是疼痛;一天又飞德黑兰,正午的岛屿。玛利尼脸贴在舷窗上很久,以至于新来的空姐认定他不是个好同事,还特意记下他送了多少餐盘。当天晚上玛利尼请那位空姐在菲鲁茨吃饭,轻而易举地使她原谅了自己上午的走神。露西亚建议他理一个美式发型;他向她说起希罗斯,不过之后他意识到她对希尔顿的伏特加酸橙酒更有兴趣。时间就在这些事情上消磨,无穷无尽的餐盘,每一盘附送一个乘客有权得到的微笑。返航途中飞机在上午八点飞过希罗斯,阳光反射在左舷的窗子里,几乎看不清那金色的海龟;玛利尼更期待来时的航班,他知道那时候自己可以靠着舷窗呆上一阵,露西亚(后来是菲利莎)会带着些许嘲弄接下他的工作。一次他拍了一张希罗斯的照片,洗出来却很模糊;对这个岛屿他已经略知一二,在那些书里零星提及的地方都标了出来。菲利莎告诉他飞行员们都管他叫“海岛疯子”,他也不在乎。卡尔拉刚来信说她已经决定不要孩子,玛利尼给她寄了两个月的工资,心想剩下的可能不够度假了。卡尔拉收下钱,通过一位女友告诉他,自己可能会和特雷维索的那位牙医结婚。比起每个周一、周四、周六(以及周日,每月两次)的正午时光来,这些都算不了什么。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发现菲利莎是唯一能够多少理解他的人;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他一挨近机尾的舷窗,她就承担起午间的工作。小岛只在几分钟内是可见的,但空气永远是那么澄净,大海近乎残忍地将岛屿刻画得分毫毕现,连最微小的细节都与上一次旅行中的记忆全然吻合:北方海岬的绿色斑点,浅灰色的房屋,沙滩上晒着的渔网。看不到渔网的时候玛利尼会有一种匮乏的感觉,近乎一种冒犯。他曾想摄下经过海岛的过程,以便在酒店里重温岛屿的形象,但他宁愿省下摄影机的钱,毕竟不到一个月就到假期了。他没怎么去刻意地计算时间;今天跟塔尼娅在贝鲁特,明天跟菲利莎在德黑兰,他弟弟差不多总在罗马。这一切都有些模糊,轻松又亲切,仿佛是某种代用品,借以打发飞行前后的时间,在飞行中也是一样的模糊、轻松和愚蠢,直到在机尾舷窗边俯身下望的时刻,感觉玻璃的冰冷好像水族馆的边壁,其中有金色的海龟缓缓移动在蓝色的汪洋。
那天渔网正好铺在沙滩上,玛利尼敢打赌,左方那一个黑点,就在海岸边,肯定是一个渔夫正仰头看着飞机。“Kalimera。”他荒唐地在心里说道。再等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马里奥·梅洛里斯会借钱给他凑齐旅行费用,用不了三天他就能到希罗斯。他嘴唇贴在玻璃上,微笑着想象自己爬到绿色的斑点那里,赤裸着身子从北边的小港湾下海,和人们一起打捞章鱼,靠手势和微笑交流。一旦下了决心就没什么困难,一班夜里的火车,头一班船,再换一艘又脏又破的船,在里诺斯停靠,跟小艇的船长无休无止地讨价还价,甲板上过夜,紧挨着星星、茴芹和羊肉的味道,黎明时已置身于岛屿间。伴着第一束曙光下了船,船长把他介绍给一位老人,应该是岛上的族长。克拉伊罗斯握了握他的左手,看着他的眼睛,语调缓慢。来了两个小伙子,玛利尼看出来是克拉伊罗斯的儿子们。小艇的船长耗尽了他的英语词汇:二十个居民,章鱼,打鱼,五间房,意大利游客付住宿钱给克拉伊罗斯。
克拉伊罗斯谈价钱的时候,小伙子们笑了;玛利尼也笑了,他已经成了年轻人的朋友,他看着太阳在海面升起来,大海比从空中看起来更明亮,一间简陋但干净的房间,一个水罐,闻起来像鼠尾草和鞣过的皮革。
他们去装船,留下他一个人,他几下脱掉旅行的衣服,穿上泳裤和凉鞋,到岛上游逛。四下还看不到人影,太阳慢慢焕发出力量,从荆棘丛里蒸腾起一种微妙的味道,有一点酸涩,和海风中的碘混合在一起。差不多十点钟的时候他来到北边的海岬,认出了最大的那个港湾。虽然更想到沙滩上沐浴,他还是愿意一个人呆在这里;岛屿涌入他的心,他很享受这种亲切感,以至于不知道该怎样思考或选择。太阳灼烧着他的皮肤,海风吹拂,他赤裸着身体从一块石头上跳进大海,水是凉的,感觉很好;他任凭自己被暗流裹挟直到某个洞穴的入口,这才转身游回大海,仰面漂浮在水上,以一个和解的姿态接受了一切,也决定了未来。他确信无疑自己不会离开这岛屿了,将以某种方式永远留在岛上。他能想象他的弟弟,菲利莎,当他们知道他要留在一块孤零零的大石头上当渔民时的表情。他收回思绪向岸边游去,那一切已是过眼云烟。
阳光立刻晒干了他身上的水,他朝着下面的房子走去,那里有两个女人惊奇地望着他,随即跑回屋里藏了起来。他朝空无一人的地方招招手,走向下方的渔网。克拉伊罗斯的一个儿子在海滩等他,玛利尼指指海,发出邀请。小伙子犹豫了一下,指指身上的布裤子和红衬衫。随后便跑进一间房子,出来的时候几乎是光着身子;两人一起跳进已经变得温暖的海水,海面在十一点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在沙子里擦干身子的时候,尤纳斯开始列举各种东西的名字。“Kalimera。”玛利尼说,小伙子笑得直不起腰。随后玛利尼开始练习新学的词汇,也教尤纳斯意大利语。汽艇越来越小,几乎在天尽头;玛利尼觉得现在是真的和克拉伊罗斯一家独自在岛上了。他准备过上几天,支付房钱,也学习打鱼;等到某个晚上,等彼此已经熟悉,他会对他们说想留下来,和他们一起干活。他站起身,跟尤纳斯握了握手,然后缓步向山丘走去。坡很陡,他边攀登边享受着每一个高度,频频回头去看海滩上的渔网、女人们的侧影,她们正兴奋地和尤纳斯,和克拉伊罗斯交谈,用余光望着他,笑着。当他来到那块绿色的斑点,便进入了另一个天地,在这里百里香和鼠尾草的气味和太阳的光焰、洋海的微风浑然一体。玛利尼看了一眼手表,做了一个不耐烦的表情,把它从手腕上扯下来塞进泳裤的兜里。抛却旧我并不容易,但在这里,在高处,烈日长天,他感觉这转变是可能的。他在希罗斯,就在自己曾无数次怀疑能否抵达的地方。他仰面躺到滚烫的石头上,忍耐着石头的尖棱和火热的背面,直直望向天空;远远传来引擎的轰鸣。
他闭着眼睛对自己说不要再看飞机,别让飞机又一次飞越海岛上空时产生的那种恶意污染自己。然而在眼睑的阴影下他不禁去想象菲利莎和餐盘,她就在这时候分发餐盘,还有他的继任者,或许是乔尔乔或者别的线上的新人,也一样微笑着端上红酒或者咖啡。他无力与这许多的过去做斗争,睁开眼,直起身,就在这时候他看见飞机的右翼,几乎就在他的头顶,无法解释地倾斜着,涡轮机奇异地轰鸣着,飞机几乎垂直坠人大海。他飞快地跑下山去,在乱石间磕磕碰碰,一条胳膊也被荆棘划破。岛屿遮住了坠机的地点,但他在到海滩之前拐了个弯,沿着预想的近路翻过第一道山梁,到达最小的那处海滩。机尾在百余米外渐渐下沉,没发出一丝声响。玛利尼紧跑几步,一头扎进水中,还抱着希望飞机能够再浮起来,然而只剩下波浪柔和的线条,一只纸盒荒诞地在坠机处附近沉浮。几乎在最后,已经没有必要继续游下去的时候,一只手露出水面,只一瞬间,玛利尼改变方向潜进水里,直到抓到那个男人的头发。他正挣扎着想抓住他,声音沙哑地大口吸气,玛利尼让他能够呼吸,但没让他过于贴近。他渐渐把那人拖到岸边,抱起这具身穿白衣的躯体,平放在沙滩上,看着他脸上满是泡沫,死亡已经降临,鲜血正从咽喉处一处很大的伤口汩汩涌出。人工呼吸已经无济于事,伤口每一次痉挛都裂开得更大些,仿佛一张令人厌恶的嘴在呼唤玛利尼,把他从岛上短暂时光里微小的幸福中拽出来,在泡沫中向他呼喊着他已经无法听见的话语。克拉伊罗斯的儿子们飞也似的跑来,后面跟着那些女人。当克拉伊罗斯赶到的时候,小伙子们正围在沙滩上躺着的那具躯体身边,不明白他怎么会有力气游到岸边又流着血爬到这里。“让他闭上眼睛吧。”一个女人哭着请求。克拉伊罗斯看了看海,寻找其他的幸存者。然而,跟往常一样,他们孤独地呆在岛上,那具睁着眼睛的尸体是他们与大海之间唯一的新鲜事物。
* * *
[11] 原文为英语。
[12] 希腊语中的问候语,意为“你好”。
给约翰·豪威尔的指令
献给彼得·布鲁克
事后想起来——在街上,在火车上,穿越田野——这一切都会显得荒谬,可一场戏剧恰恰是与荒谬的一次合谋,是它奢侈的活力操演。瑞斯,在一个伦敦秋日的周末百无聊赖,没太注意戏码就走进奥德乌奇剧院,第一幕看下来感觉平庸;而荒谬就在幕间休息时发生,一个灰衣男人靠近他的座位,彬彬有礼地邀请他随自己出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并未大惊小怪,想来是剧院主管在进行一次调查,某种空泛的市场调研。“想征求意见的话,”瑞斯说,“我觉得第一幕太松散,比如灯光……”灰衣男人友好地表示同意,但他的手仍然指向边上的出口,瑞斯这才明白应该起身随他出去,不劳人家一再邀请。“他可能想喝杯茶。”他一边想着一边下了几节台阶,走向边上的走廊,心不在焉又颇有不满地跟在后面。他几乎迎面撞上一幅中产阶级书房模样的舞台背景,有两个看上去很无聊的男人跟他打招呼,仿佛他的到来都在意料之中,不足为奇。“您的确是理想人选。”其中个子较高的男人说道。另一个男人只是点点头,像是个哑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高个儿男人说,“不过我会给您简要解释一下您的角色。”他面无表情地说着,好像完全忽略了面前瑞斯的真实存在,只是在完成一项单调的指令。“我不明白。”瑞斯说着退了一步。“不明白更好,”高个儿男人说,“在这种情况下分析明白了反而是障碍,您会发现自己在习惯聚光灯之前就已乐在其中。第一幕您已经看过了;我知道,您不喜欢。没人喜欢。好戏从现在开始。当然,也得看情况。”“但愿如此,”瑞斯说,心想自己一定是理解错了,“不过无论如何我得回去了。”他已经又退了一步,果然被灰衣男人温和地拦住,后者嘴里嗫嚅着道歉,却不肯让开。“看来您没明白我们的意思,”高个儿男人说,“很遗憾,因为离第二幕开始只剩下几分钟了。我恳请您认真听我说。您是豪威尔,爱娃的丈夫,您已经看见爱娃背着豪威尔和迈克尔私通,很可能豪威尔已经察觉了,但他决定保持沉默,为了什么理由目前还不清楚。请别动,那不过是一个假发套。”这劝告没有什么必要,因为灰衣男人和哑巴男人早已按住他的双臂,一个瘦高个儿的姑娘突然出现,正在往他头上套一样热乎乎的东西。“您不会希望我喊出声来,在剧场里闹一场吧。”瑞斯说,努力控制住自己声音中的恐惧。高个儿男人耸耸肩。“您不会那么做的,”他疲倦地说,“那样有失风度。对,我肯定您不会那样做。另外,这假发和您很配。您有红发的气质。”明知道不该说,瑞斯还是说了一句:“可我不是演员。”所有人,包括那姑娘,都笑着鼓励他。“千真万确。”高个儿男人道。“您非常清楚其中的差别。您不是演员,您是豪威尔。您上台的时候,爱娃正在客厅给迈克尔写信。您假装没看见她藏起信纸,也没察觉她的惊慌。从这时候起,您就可以随便演。露丝,眼镜。”“随便?”瑞斯说,默默地试图挣脱双臂,露丝给他架上一副玳瑁镜架的眼镜。“嗯,正是如此。”高个儿男人恹恹地说,瑞斯怀疑他已经厌倦了天天晚上都重复同样的话。提醒观众入场的铃声响了,瑞斯看见布景员在舞台上的动作,以及灯光布置的些许变化,影影绰绰;露丝突然不见了。他感到一种屈辱,不很强烈却十分苦涩,感觉仿佛置身事外。“这是一场愚蠢的闹剧,”他边说边要离开,“我提醒各位……”“我很遗憾,”高个儿男人喃喃道,“坦白地说我还以为您不至于如此。不过要是您这么想的话……”这算不上一个威胁,尽管三个男人把他围在了中间,这种形势下要么服从,要么开打;在瑞斯看来这二者一样地荒谬和虚妄。“豪威尔现在上场,”高个儿男人说,指着狭窄的幕后过道,“您一上去就可以随便演。不过我们不希望……”他说话的腔调温和可亲,丝毫没有打破大厅里突如其来的平静;大幕在天鹅绒的摩擦中上升,一阵温煦的风在他们身上吹拂。“随便您怎么想我,但是——”高个儿男人疲惫地加了一句,“现在,请上台。”无形的推搡中,三个男人陪他走到布景中间。一道紫色的光照得瑞斯睁不开眼;在他面前茫茫一片,一眼看不到尽头,左边隐约可见那巨大的洞穴,仿佛被抑制住的巨人的喘息,不管怎样那才是真实的世界,在其间有雪白的胸衣,或许还有礼帽或高耸的发髻渐渐浮现。他向后退了一两步,发现双腿不听使唤,他正要转身退回去,爱娃急忙站了起来,走上前,向他伸出一只手,那手仿佛漂浮在紫光上,在白皙纤长的手臂的尽头。那只手冰凉,瑞斯感觉它在自己的手中微微抽搐。他任凭自己被带到舞台中央,茫然地听着爱娃的解释,说她头痛,说她喜爱书房的幽静,只等她话音一落就冲到台口,一句话告诉观众他们被捉弄了。但爱娃似乎在等他坐到那个与剧本情节和布景同样风格可疑的沙发上去,瑞斯意识到她这样一次又一次伸出手,带着疲倦的笑容不断邀请,他还继续站着只会显得不合情理甚至可笑。从沙发上可以把池座的头几排看得更清楚,由紫色渐变为橙黄的光束依稀分隔出池座与舞台,但奇怪的是瑞斯可以更容易地面对爱娃,视线不再游移,这使他在荒唐中陷得更深,延迟了行动的时机——而那是唯一可做的抉择,除非他情愿屈从于疯狂,沉迷于幻象。“这个秋天的下午特别长。”爱娃边说边在书本和矮桌上的纸堆里找出一个白色的金属盒,递给他一根烟。瑞斯习惯性地掏出自己的打火机,愈发觉得自己戴着假发和眼镜实在可笑;点烟后吐出几个烟圈的惯常动作给了他喘息的空当,使他坐得更舒服些,缓解身体无可避免的紧张。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无形的冰冷的群星所注视。他倾听着自己对爱娃的回答,词语好像毫不费力地一个接一个涌现,含糊其辞,语焉不详;这场交谈好像纸牌的城堡,爱娃为脆弱的建筑渐渐搭建出城垣,而瑞斯轻松地把自己的牌插入其间,于是城堡在橙黄色的光中攀升,最后以一场冗长的解释告终,其中包含了迈克尔(“您已经看见爱娃背着豪威尔和迈克尔私通”)及其他人的名字,其他的地点,一次迈克尔的母亲(或者是爱娃的母亲?)参加的茶会,一次急迫的辩白,几乎夺眶而出的眼泪,一个满怀希冀的急迫的动作:爱娃向瑞斯俯过身去,仿佛要拥抱他,或者期望他来拥抱。在用极清晰的声音说完最末一个词之后,她凑到瑞斯耳边低声道:“别让他们杀我。”接着又立刻回复到原先职业化的腔调,哀怨地讲述自己的孤独和冷落。舞台深处有人在猛烈敲门,爱娃咬了下嘴唇好像要再说些什么(瑞斯这么觉得,但在茫然中没能及时回应),起身去欢迎迈克尔的到来,后者带着自负的微笑,在第一幕这笑容就已经让人倒尽了胃口。一位红衣女士,一位老人;瞬时间舞台上站满了人,彼此交换着寒暄、花朵和新闻。瑞斯握过每一只伸来的手,尽可能地早早坐回到沙发上,又点起一根烟作为掩饰;此时,表演可以省略他而继续,观众窃窃私语,对迈克尔和其他性格演员一连串精彩的言语游戏很是满意,而爱娃正忙着准备茶点,向仆人发号施令。或许正是时候走上台口,撇下烟头用脚踩灭,适时地宣布:“各位尊敬的观众……”但或许该更有风度(别让他们杀我),等到大幕降下,到那时冲上前去,揭穿这个骗局。在这一切中事关礼仪的一面不难遵从;瑞斯一边等待着他的时刻,一边回应着一位老者的搭话,接过爱娃递上的茶杯。爱娃没有看他的脸,似乎察觉到自己在被迈克尔和那位红衣女士所注视。一切在于坚持,与无尽的煎熬时光对抗,力争胜过那试图将他沦为傀儡的笨拙的合谋。他不难察觉在对他说的话里面(有时是迈克尔,有时是红衣女士,却不是爱娃,她现在几乎不跟他说话)总暗示着答案;让木偶按预定的内容回答,戏就可以往下演。瑞斯想到如果他能有多一点时间来控制局面,他就可以别出心裁地答话,使演员们陷入困境,那样会很有趣;但他们不会允许,他的行动自由形同虚设,他所能做的不过是出格的反抗,徒然出丑。别让他们杀我,爱娃是这么说的,某种意义上这句话和其余一切同样荒谬,瑞斯仍感觉应该继续等待下去。大幕在红衣女士一句精辟而苦涩的回答中落下。瑞斯觉得演员们仿佛突然从一级无形的台阶上走了下来:变得渺小,冷漠(迈克尔耸耸肩,转过身,走向舞台深处),离开舞台,彼此避开视线,但瑞斯察觉到爱娃向他转过头,就在这时红衣女士和那位老者挎住她的手臂友好地将她领向布景右方。瑞斯想跟上她,隐约期望着在化妆室里进行一次私下交谈。“很精彩。”高个儿男人说,拍着他的肩头。“太好了,您演得实在太好了。”他指着大幕,从那里传来最后的掌声。“观众真的很喜欢。我们去喝一杯。”另外两个男人站在稍远处,友好地微笑着,瑞斯打消了跟上爱娃的念头。高个儿男人在第一条走廊的尽头打开一扇门,他们一起走进一间小屋,屋里有散放的几把椅子,一个衣柜,一瓶打开的威士忌和极精美的雕花玻璃杯。“您演得太好了。”高个儿男人又说了一遍,几个人在瑞斯身边坐下。“加一点儿冰,对吧?当然了,换了谁都会口干舌燥。”灰衣男人抢在瑞斯拒绝之前,递过来几乎是满满的一杯。“对豪威尔来说第三幕更困难,但也更有趣。”高个儿男人说。“您已经看见游戏是怎么进行的了。”他开始解释剧情,快速清晰,毫不含糊。“在某种程度上您使情况更复杂了,”他说,“我没想到豪威尔对他妻子会表现得那么被动,要是我的话反应会有所不同。”“怎么不同?”瑞斯生硬地问道。“哈,亲爱的朋友,这么问不合适。我的意见会影响您的决定,而您已经有预定的计划了。不是吗?”瑞斯没说话,他又说:“我跟您说这些正因为这和预定的计划没关系。我们都不希望冒险把剩下的部分弄砸。”瑞斯喝了一大口威士忌。“可是,第二幕的时候您跟我说可以随便演。”瑞斯提醒道。灰衣男人笑了起来,但高个儿男人瞥了他一眼,他立刻摆出一副抱歉的表情。“但总有个界限,不管您称之为冒险或是听其自然,”高个儿男人回答,“从现在起我请您按照我下面的指令去做,在细节上您享有充分的自由。”他张开右手,手心朝上,眼睛盯住自己的手,另一只手的食指不时在上面指指点点。在两次啜饮之间(他们又给他斟满酒)瑞斯倾听着给约翰·豪威尔的指令。借着酒精的作用,也由于某种自我意识的缓慢恢复,他心中充满了冰冷的怒气,他毫不费力地发现了这些指令的真意,都在为最后一幕的情节冲突做预备。“我希望您听清楚了。”高个儿男人说道,手指在掌心画着圈。“非常清楚,”瑞斯说着站起身,“不过我还想知道在第四幕……”“我们别搞混了,亲爱的朋友,”高个儿男人说,“下一次幕间休息我们会回到这个题目,但现在我建议您专心在第三幕。对了,出门的衣服,请拿过来。”瑞斯感觉到那个不说话的男人上来解自己夹克的扣子;灰衣男人已经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粗呢外套和一副手套;瑞斯在三个人审视的目光中机械地换了衣服。高个儿男人已经开了门,恭候着;远处铃声传来。“这该死的假发戴着真热。”瑞斯想着,一口饮尽杯中的威士忌。他即刻置身于新的布景之后,有一只手友善地握住他的肘部,他没有反抗。“稍等,”身后响起高个儿男人的声音,“别忘了公园里有点儿凉。嗯,也许把夹克领子竖起来比较好……来吧,该您上场了。”迈克尔从路边的长凳上起身向他走来,开着玩笑打招呼。他应当被动地回应,谈论摄政公园里秋日的妙处,直到爱娃和红衣女士喂完天鹅后来到。头一次——他自己几乎和旁人一样惊异——瑞斯有意旁敲侧击,观众似乎很欣赏,而迈克尔不得不采取守势,被迫运用一切最明显的专业技巧来寻找出路;瑞斯蓦然背过身去,点起一根烟,装作避风的样子,他从眼镜上方一瞥便看见那三个男人在幕后,看到高个儿男人挥动手臂,做出威胁的动作。他在齿缝间冷冷一笑(他该是有些微醺,而且感觉甚佳,那挥动的手臂更为他的心情锦上添花),转过身把一只手搭在迈克尔的肩膀上。“在公园里有很多有趣的东西可看,”瑞斯说道,“我实在难以理解在伦敦的公园里怎么能把时间浪费在天鹅或者情侣身上。”观众们比迈克尔笑得更为由衷,而后者对爱娃和红衣女士的到来显出过分的兴趣。瑞斯镇定自若地继续着他的叛逆,一步步颠覆着预先的指令,以一种激烈而荒唐的表演与技艺高超的演员们对抗,他们不断努力使他回到自己的角色,有些时候他们成功了,但他总是又一次逃开,想要以某种方式帮助爱娃,虽然并不清楚为了什么,但他对自己说(这让他觉得好笑,一定是威士忌的作用),现在他所改变的一切必将影响到最后一幕(别让他们杀我)。其他人已经察觉到他的意图,因为只消从眼镜上方往幕后左边一瞟,就能看见高个儿男人愤怒的神情。舞台上下都在与他和爱娃搏斗,他们插在中间阻止他俩交流,不给她机会和他说话。现在那位老先生带着一个神色阴郁的司机上场,出现了片刻的平静(瑞斯记得原先的指令:一个停顿,然后是关于买股票的交谈,红衣女士一句意味深长的台词,落幕),在这个空隙迈克尔和红衣女士都不得不退开,让老者与爱娃和豪威尔谈论证券操作(这出戏还真是包罗万象),借机进一步扰乱剧情的愉悦使瑞斯心中充满了近似幸福的感觉。他做了个表情显示出对投机冒险的不屑,顺势挽住爱娃的手臂,避开那位被激怒但仍微笑着的老者的掌控,和她一起走开,身后响起一阵机智的言辞,已经与他无涉,只为了应付观众而发,但爱娃却不同,温煦的呼吸在他脸颊一拂即逝,她用真实的声音对他轻声说道:“你要陪我到最后。”这耳语被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打断,她习惯性地去回答红衣女士的质问,而后者拉住豪威尔要他注意倾听那意味深长的结语。没有停顿,没有哪怕极小的空隙来使这结语为接下来的剧情转变做出铺垫,瑞斯看着大幕落下。“混蛋。”红衣女士骂了一声。“走吧,芙洛拉。”高个儿男人命令道,紧挨着瑞斯,后者正心满意足地微笑着。“混蛋。”红衣女士又说了一遍,拉过爱娃的手臂,爱娃低着头,好像不存在似的。瑞斯被推搡着离开,他感到无比幸福。“混蛋。”高个儿男人也骂了一声。有人在他头上近乎粗暴地一扯,但却是瑞斯自己把眼镜摘了下来,递给高个儿男人。“威士忌味道不错。”他说。“您是不是该给我下达关于最后一幕的指令……”又是一搡,险些将他推到在地,等他好容易直起身来,带着轻微的眩晕,已经跌跌撞撞地走在一条灯光昏暗的过道里;高个儿男人不见了,另外两人把他夹在中间,完全用身体顶着他向前赶路。在昏黄的小灯下有一扇门。“把衣服换了。”灰衣男人递过他的外衣。还没容他穿上外套,就一脚踢开门,推得他一个趔趄冲上人行道,跌入阴冷的街巷,垃圾气味盈鼻。“狗娘养的,我会得肺炎的。”瑞斯想着,把手揣进兜里。在遥远的巷口有灯光,传来车辆的声响。在第一个街角(他们没动他的钱和证件)瑞斯认出了剧院的入口。既然没什么能妨碍他回到自己的座位看完最后一场戏,他便走进剧院休息室的热气中,走进人声鼎沸、烟雾缭绕的酒吧;他还有时间再喝上一杯威士忌,却感觉无力思考。直到大幕拉开前的瞬间,他才想到在最后一幕该由谁来扮演豪威尔的角色,会不会有另一个倒霉蛋正在经历着邀请的友善、胁迫的危险和强加的镜片;不过看来玩笑在每天晚上会以同样的方式结束,因为他立刻认出了第一幕的演员,他在书房里读着一封信,又在沉默中把信递给身着灰衣、面色苍白的爱娃。“真荒唐,”瑞斯侧身对左边的另一位观众评论道,“怎么能演到一半换演员呢?”身边的那位观众叹了口气,一副疲倦的样子。“真搞不懂这些年轻演员,”他说,“一切都是象征,我估计。”瑞斯在座位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幸灾乐祸地品味着观众们的窃窃私语,显然他们不愿意像他的邻座那样被动地接受豪威尔的外貌变化;然而戏剧的幻象几乎立刻攫住了人们的注意力,演员很优秀,情节急转而下甚至出乎瑞斯的意料,他沉湎在一种惬意的漠然中。信是迈克尔写的,宣称他将离开英国;爱娃读完了又在沉默中还了回去;能看出她在无声地抽泣。别让他们杀我,爱娃曾经说过。你要陪我到最后,爱娃曾经说过这样荒唐的话。从安稳的观众席上很难想象她在那个糟糕的舞台上能有什么遭遇;这一切不过是一场连续的哄骗,一段假发加人造树的冗长时光。当然那位无所不在的红衣女士的出现打破了书房里忧伤的平静,在他的沉默里,在他撕掉信丢进火里近乎浑不在意的姿态中,可以感受到豪威尔的宽恕或许还有爱意。似乎出于某种必然,红衣女士暗示迈克尔的离开不过是种策略,而豪威尔不屑于回应,但仍然礼貌性地邀请她共进茶点。仆人端着茶盘上场,使瑞斯感到说不清的喜悦;下午茶是剧作家最常用的桥段之一,特别是现在,红衣女士将一个浪漫派剧目里常见的小瓶把玩了片刻,灯光渐渐暗了下去,这种场景在一位伦敦律师的书房里是难以想象的。电话铃响了,豪威尔慎重地拿起听筒(可以预见那会是股票的暴跌或者任何其他终局时必要的危机);茶杯伴随着合宜的微笑在各人手中传递,美好的情调预示着灾难的降临。瑞斯发觉在爱娃把杯子挨近唇边那一刻豪威尔的表现似乎欠妥,猝然一动,茶水洒在她灰色的外衣上。爱娃一动不动,甚至有些可笑;各人的表情停滞了刹那(瑞斯不知为什么已经立起身来,身后有人不耐烦地抱怨着),红衣女士的惊叫与微弱的咯吱声混在一起,豪威尔的手举起来要宣布什么,爱娃歪过头去看着观众,仿佛不愿相信这一切,然后滑向一边,几乎横躺在沙发上,又开始缓慢地动弹。豪威尔好像发现了,却没有停步,猛然朝舞台右侧奔去。瑞斯没有看见豪威尔的逃逸,因为他在其他观众仍然端坐的时候已经奔跑在中央通道。他几步跃下楼梯,没忘记到衣帽间还了存衣牌,取出外套;当他来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剧终时的第一阵响动,掌声和喧哗从剧场传来;剧院里的某个工作人员正在上楼。他逃向基恩街,经过路边的街巷时隐约看见一个黑影贴着墙移动;他从中被赶出来的那扇门虚掩着,但瑞斯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些就已经跑在灯火通明的街上,他没有远离剧院所在的街区反而又沿着金斯维路下来,他估计没有人会想到在剧院附近寻找自己。他走进斯特朗区(他已经竖起大衣领子,脚步匆匆,手揣在兜里)直到迷失方向,在法院街一带纵横的巷陌间感到无从解释的轻松。他靠在一面墙上(微微气喘,感觉到汗水使衬衣贴在身上),点燃一根烟,调动起一切必要的词汇,第一次直截了当地问自己为什么要逃跑。渐渐临近的脚步声阻止了他继续寻找答案,他边跑边想如果能过了河就安全了(他已经距黑衣修士桥不远)。他躲在一处门廊下,避开照亮通往水门方向的街灯。嘴上一烫;他赶紧扔掉被自己遗忘的烟头,感觉像是把嘴唇也扯了下来。在一片静寂的笼罩中他试图重新回到仍未解答的问题,但很嘲讽地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只有过了河才安全。这不合逻辑,追踪的脚步一样可以追过桥去,追到对岸任何一条小巷;但他还是选择过桥,被一阵顺风吹着到了对岸,迷失在陌生的迷宫里,直至来到一处昏暗的地域;这一夜的第三次停歇,在一条逼仄幽深的死巷里,他终于能够面对那唯一一个重要的问题,瑞斯明白他无法找到答案。别让他们杀我,爱娃曾这样说过,而他做了他所能做的,笨拙又可怜,但他们还是杀了她,至少在戏里面他们杀了她,他只能逃走,因为戏不能就这么结束,茶杯无害地倒翻在爱娃的衣服上,爱娃却身子下滑直躺在沙发上;发生了别的事,而他没能在场阻止,你要陪我到最后,爱娃曾这样乞求,但他们把他赶出了剧院,使他远离将要发生的事情,而他,愚蠢地回到自己的座位,观看却不理解,或者只是从自我中存在恐惧和逃避的那一部分出发加以理解,而此时此刻,整个人就像肚子上流淌的汗水一样黏稠,连自己也感到恶心。“可这跟我无关,”他想,“而且什么也没发生,那种事不可能发生。”他努力地对自己重复着:怎么可能有人来找他,邀请他参与那种荒唐事,又彬彬有礼地威胁相向;临近的脚步声一定是哪个流浪汉,不留痕迹的脚步。红发男人在他身边止步,几乎没都没看他一眼,抽搐着摘下眼镜,在夹克衣领上擦了擦又戴了回去,他不过是长得与豪威尔相似,还把茶杯打翻在爱娃的衣服上。“把假发摘了,”瑞斯说,“不然到哪儿都能认出你。”“那不是假发。”豪威尔(可能叫史密斯或者罗杰斯,他已经不记得节目单上是怎么写的了)回答。“我真傻。”瑞斯想。可以想象他们早就准备好与豪威尔头发一模一样的复制品,连眼镜也是仿制的。“您已经尽了力,”瑞斯说,“我当时在观众席都看见了,所有人都可以为您作证。”豪威尔靠着墙,颤抖着。“不是这回事。”他说。“那又怎么样,他们还不是一样得逞了。”瑞斯低下头;一阵无法战胜的疲倦将他压倒。“我也试着去救她,”他说,“可他们不让我继续了。”豪威尔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总是发生同样的事,”他自言自语道,“业余的都这样,以为自己能比别人做得好,结果一点儿用没有。”他竖起茄克的领子,手揣在兜里。瑞斯正想问他:“为什么总发生同样的事?如果这样,那我们为什么还要逃跑?”警笛声仿佛在向这条巷子聚拢,追寻着他们的行踪。两人一同跑了好一阵,最后在一个角落停步,四周散发着汽油的味道,死水的味道。他们在一堆杂物后面休息片刻;豪威尔像狗一样喘着气,而瑞斯一边的腿肚子抽了筋。他揉着腿,靠在货物上,艰难地用一条腿保持平衡。“但也许没这么严重,”他嘀咕着,“您说过总是发生同样的事。”豪威尔用手捂住他的嘴;交替传来两声笛鸣。“我们各走一头,”豪威尔说,“也许两个人里有一个能逃掉。”瑞斯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但仍然希望他能够先回答自己的疑问。他抓住他的手臂,使出全身的力气拉住他。“不要这么丢下我,”他恳求道,“我不能总这样糊里糊涂地逃下去。”他闻见货包散发出沥青的气味,手中空空如也。脚步声渐行渐远;瑞斯弯下身,打起精神,朝相反的方向出发。在街灯的光芒中他看见一个寻常的名字:罗丝巷。河在那里,有座桥。总会有桥可过,有街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