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须渐渐说服自己艰难时日已经来临,在洛朗和普鲁士人这般威胁下,拱廊街区的美好时光已一去不返。母亲该是觉察到我的憔悴,因为她建议我吃一点儿补品,而伊尔玛的父母在巴拉那的一个岛上有别墅,他们邀请我去休养,过上一段健康的生活。我请了半个月的假,不大情愿地赶去,上岛前就先和阳光和蚊子结了仇。捱到第一个周六,我随便找了个托辞回到城里,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鞋跟都陷进柔软的沥青里。说起这种愚蠢的游荡,霎时唤起我一段甜美的回忆:当我又一次走进古埃姆斯通道,突然间被咖啡的香气笼罩,这种强烈的感觉早就绝迹于拱廊街中,那里的咖啡总是煮了又煮,淡而无味。我喝了两杯,不加糖,品味着同时嗅吸着,飘飘欲仙。在这之后直到夜色降临,一切闻起来完全不同,市中心潮湿的空气里充满了各种气息(我走路回到家,我记得自己答应了母亲陪她吃晚饭),在每一处氤氲弥漫的所在各种气味都显得分外的生硬和粗暴。黄香皂、咖啡、土耳其烟草、油墨、马黛茶叶,一切闻起来都格外强烈,连太阳和天空也令人感觉更加严酷。在几个小时里我几乎心怀怨恨地忘记了拱廊街区,然而当我又一次穿过古埃姆斯通道(果真发生在岛上度假的那段时候?也许我把同一时段里的两个时刻混淆了,这其实无关紧要)时,咖啡馆里欢乐的打闹无法重现,那里的气味经久未变,而我辨认出市中心酒吧地板上渗出来的陈年啤酒与锯末甜腻烦人的混合物的气味,但或许因为我又在期盼遇上若西亚娜,甚至相信大恐慌和雪季都已过去。我觉得从那时候起自己开始怀疑,欲望已经无法像从前一样使事情有节奏地运转,将我引上某条通往维维安拱廊街的街道,但也有可能为了不让伊尔玛难过,不让她怀疑我唯一真正的归宿不在此处,我最终温顺地安居于小岛别墅;直到我无法忍受,回到城市,走路走到筋疲力尽,衬衣湿透紧贴在身上,坐在酒吧里喝着啤酒等待,却不知道要等待什么。当走出最后一家酒吧的时候,我发现剩下来能做的只有转身回到街角进入我的街区,喜悦与疲倦以及一种幽暗的挫折感混杂在一处,因为只消看看人们的脸庞就会明白,大恐慌远未停止,只消在泽斯路街角凝视若西亚娜的双眼,倾听她的哀怨:雇主已决定亲自保护她免受潜在的攻击;我记得在两个吻的间隙隐约窥见他的侧影,在门廊的空隙里裹着一件灰色长斗篷抵御冻雨。
若西亚娜不属于那种女人,会因为对方不露面而嗔怪,我甚至怀疑在她心里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我们挽着手回到维维安拱廊街,我们登上阁楼,但随后便意识到我们不像以前那样开心,我们将之统统归咎于街区里所有那些灾难;就要打仗了,真糟,男人们得去参军服役(她使用这些词的时候神情庄重,带着一种无知而甜美的敬意),人们恐惧又愤怒,警察找不到洛朗。他们把别人送上断头台借以安慰自己,就在这天凌晨将要处决那个投毒者,在审理过程中的许多天里他都是我们在热奈尔街咖啡馆里的谈资;但恐惧依然弥漫在拱廊街和通道之中,自从我与若西亚娜最近一次见面后没有任何改变,连雪也没有停。
为了自我安慰,我们去散步,去挑战严寒,因为若西亚娜拥有一件足以令她那些在街角门廊间呵着手或缩在皮手笼里等待主顾的女友们艳羡不已的大衣。我们很少像这样在街巷间恣意游荡,最后我不禁怀疑,我们实际上非常在乎橱窗灯光带来的安全感;一旦走进任何毗邻的街巷(因为也要让莉莉亚娜看看这大衣,再过去一点儿还有弗朗馨),我们便渐渐陷入恐惧,等大衣经过充分的展示之后,我建议回到我们的咖啡馆,两个人沿着克华桑大街飞跑,绕过街区,最终托庇于温暖和友人中间。好在到这个钟点有关战争的记忆已经淡漠,没有人再去哼唱针对普鲁士人的淫秽小曲。手中杯盏满溢,室内炉火熊熊,过路的客人早已散去,留下的都是我们这些老板的朋友,一帮老主顾。好消息是鲁丝已经向若西亚娜请求原谅,两人在亲吻、眼泪以及互赠礼物中言归于好。所有的事都或多或少与节节相扣的花环相似(但我后来才明白,花环也可以作丧葬之用),因为外面下着雪还有洛朗作祟,我们尽量呆在咖啡馆里,在子夜时分得知老板在同一张柜台后面经营五十年整,理当加以庆祝,于是一朵花连上另一朵,桌上美酒满斟,此时都由老板做东,这样的友情和敬业不容辜负。到了凌晨三点半,琪琪已经酩酊大醉,为我们唱起流行歌剧中最动听的旋律;若西亚娜和鲁丝因为幸福及洋艾酒的缘故相拥而泣;而阿尔贝却心不在焉地把另一朵花编进花环,他建议把今夜最后的一幕安排到罗凯特大街,那里六点整的时候将处决那个投毒犯。老板十分激动,庆典这样结束不啻为半个世纪光荣的劳动划上完美的句号。他主动租来两架马车准备出征,和我们每一个依次拥抱,同时缅怀着他在朗格多克死去的妻子。
然后是更多的葡萄酒,各人对母亲及童年光辉往昔的追忆,若西亚娜和鲁丝在咖啡馆的厨房里烹制了一道绝佳的洋葱汤,与此同时阿尔贝、老板和我相互许诺友谊地久天长,普鲁士人统统去死。洋葱汤和奶酪似乎扼杀了旺盛的精力。我们忽然静寂无语,几近尴尬,直到咖啡馆在栅栏和锁链无尽的响声里打烊,登上马车,仿佛全世界的寒气都在车内恭候。我们本该全挤到一起好暖和些,但老板出于对马匹的人道主义考虑,决定让鲁丝、阿尔贝和自己上第一辆车,而琪琪和若西亚娜——他说她俩就像他的女儿一样——则托付给我。因着老板的那句话我们和马车夫一起嬉笑了一番,身体又恢复了精力,在街道的幻影、呼气的声音、空中响鞭的声音里驶向波平库尔。出于我难以理解的谨慎,老板坚持要我们提前一段下车。大家臂挽着臂以免在冻结的雪地上滑倒,向灯火疏落的罗凯特大街走去。移动的阴影蓦然间现形,化做大礼帽、小步前行的马车,以及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群,他们刚刚汇聚到大街的开阔处,监狱那更高耸更漆黑的阴影投在人身上。在这样一个隐秘的世界里,人们彼此推搡,酒瓶在手中传递,玩笑在爽朗的笑声和压抑的尖叫中传播,也有突如其来的沉寂,刹那间被火镰照亮的脸庞,而我们继续艰难地跋涉,小心避免掉队,似乎每个人都知道只有仰仗集体的意愿才能宽宥自己在此地的出现。行刑的机器设置在五层台阶的石座上面,整个断头台在它与士兵方阵之间的狭小空间里静静地期待着,士兵们的步枪抵在地上,刺刀出鞘。若西亚娜的指甲嵌进我的手臂里,身子颤抖得厉害,我建议她去咖啡馆坐坐,但附近视线所及看不到咖啡馆,而她又坚持呆下去。她挽着我和阿尔贝,不时跳起来想把那断头台看得更清楚些,然后又用指甲掐我,最后她强迫我低下头直到她的嘴唇迎上我的嘴唇,歇斯底里地咬我,轻声呢喃,那些极少从她口中听到的话满足了我的骄傲,仿佛在一瞬间感觉自己成了雇主。然而阿尔贝才是我们所有人中间唯一的赏鉴家;他抽着烟,以比较仪式的异同来打发时间,想象着罪犯最后的表现,以及与此同时在监狱内部履行的程序,对此他知之甚详,至于是从何得知他却讳莫如深。开始的时候我饶有兴味地听着,渴望了解仪式中每一个琐碎的细节,但慢慢地,好像在他、若西亚娜以及周年庆祝之外,有一种类似被遗弃的感觉渐渐侵入我的心。那是无法描述的感觉,觉得一切不该这样发生,有什么在我内心威胁着拱廊街和通道的世界;抑或更糟,我在那个世界的幸福不过是一支欺骗的序曲,一个花朵的陷阱,仿佛那些石膏雕像中的一位递给我一个虚假的花环(那天夜里我已经想到,事情交织在一起就好像花环上的花朵),只是为了一步步陷入洛朗的噩梦,从维维安拱廊街的无辜的陶醉,从若西亚娜的阁楼,慢慢沦为大恐慌,冰雪,无可避免的战争,老板五十年工作的精彩谢幕,黎明时分冰窖似的马车,若西亚娜僵直的手臂。她已经答应不去看,在最后的时刻把脸庞藏进我的怀里。我觉得(这时候栅栏开始开启,卫兵长官发号施令的声音响起)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一个终点,但不知道是什么的终点,因为不管怎样我还会活下去,在证券交易所工作,时常看见若西亚娜、阿尔贝和琪琪。此时她开始歇斯底里地捶我的肩膀,我尽管不愿意把目光从已经打开的栅栏移开,但还是在那一刻回过头,沿着她介乎惊讶和嘲讽的视线看去,几乎就在老板身旁,我辨认出“南美佬”裹在黑色长袍里微微佝偻的身影。我很奇怪地想到这也以某种方式成为了花环的一部分,仿佛有一只手在黎明前为花环缀上了最后一朵花。我没有想更多,因为若西亚娜贴在我身上喘息着。被门口的两点灯火搅动却未被驱散的阴影里显现出一件衬衫构成的白色斑点,仿佛漂浮在两个黑色侧影之间,因第三个庞大影子的加入而时隐时现。第三个影子向他躬下身,做出或拥抱或劝诫或耳语或让其亲吻某物的动作,然后退到一旁。白点更加清晰,被一群头戴大礼帽身着黑衣的人包围,好像变魔术一样令人目不暇接。白点被两个身影抓了过去,那两人在此之前俨然是断头台的一部分,一把从肩头扯下已经用不着的外衣,人群一拥而上,一声压抑在喉咙里的叫喊,可能出于任何人之口,出于倚在我身上颤抖着的若西亚娜,或是那白点,伴着一声闷响从架上落下某物,他立时瘫倒在地,惊起一片骚动。我觉得若西亚娜马上要昏厥,她整个身体的重量正沿着我的身体滑下去,就像另一个身体向虚无滑去,我俯身去扶住她。众人方才瞬间的哽结此时爆发出来,仿佛弥撒结束时空中回荡的风琴声(但其实是一匹马闻见鲜血的气味嘶叫起来)。人潮的回落在叫喊和军队的号令声中推搡着我们。若西亚娜靠在我的胃部满怀同情地哭泣起来。我从她的礼帽上方看去,找到了激动不已的老板、心满意足的阿尔贝,还有“南美佬”的侧影。他正沉浸在对断头台的观赏中,士兵们的背影和刽子手的忙碌不时遮住他的视线,只见凌乱的斑点、大衣和手臂之间阴影闪动。人们纷纷离开,去寻觅温热的葡萄酒和睡眠。后来我们也挤进一辆马车赶回街区,在车上谈论着每个人自认为看见的场景,彼此不尽相同,从未相同,因此才更有价值。从罗凯特大街到证券所区的一路上有足够的时间来追忆和讨论当时的场面,为矛盾之处感到惊异,炫耀最敏锐的眼光或最坚韧的神经,以此赢得我们羞怯的女伴们的高度崇敬。
不出所料,在那段日子里母亲觉得我愈发憔悴,并毫不掩饰地抱怨我所表现出的无法解释的漠然。这种态度使我可怜的女友受到伤害,而且必将使我彻底失去先父挚友们的庇护,多亏了他们我才能在证券业获得一席之地。对这样的话只能用沉默来回应,几天后再拿上一盆新的庭院植物,或者买毛线的打折券出现。伊尔玛最善解人意,她一定单纯地相信婚姻会使我迷途知返,而最近一段时间我几乎就要成全她的心愿,但我无法拒绝那样的希望,希望有一天拱廊街区的大恐慌将终结,回家不再是一种逃避,一种对安全的渴求,这渴求在母亲叹着气望着我或在伊尔玛带着娼妓的笑容端上一杯咖啡时就立即消失。那时候我们正处于全然的军事独裁之下,但人们仍为着世界大战渐至尾声而兴奋。市中心几乎每天都会爆发游行,庆祝盟军的节节胜利和欧洲各首府的光复。警察忙于袭击大学生和女人们,商家匆匆降下金属帘门,而我也不由自主地加入了《新闻报》总部样刊栏之前聚集的人群。我不禁自问面对可怜的伊尔玛坚持不懈的笑容,行市盘之间令人汗透衬衫的湿热,自己还能撑多久。我开始感觉到拱廊街区已经不再是欲望的归宿。想当初只需随意走进一条街道,在某个街角柳暗花明,毫不费力地临近胜利广场,在那一带小巷里的商铺和覆满灰尘的门厅之间赏心流连,在最合宜的时候走进维维安拱廊街寻找若西亚娜,或者突发奇想,先去帕诺拉马拱廊街或王子拱廊街走走,然后再不无恶意地从交易所旁边绕回来。如今迥然不同,像那天早晨在古埃姆斯通道(从远处闻起来像锯末,像漂白剂)闻到的咖啡浓香,这种慰藉也不可复求。我很久之前就开始接受这个现实,拱廊街区不再是世外桃源,但同时仍抱有一线希望,相信自己能摆脱工作和伊尔玛获得自由,轻而易举地找到若西亚娜的街角。我每一分钟都渴望着回去:不管是面对报刊栏,和朋友们在一起,还是在家中庭院里,特别是当夜幕降临,在那边将点燃汽灯的时候。然而有一种东西拖住了我的步伐,把我留在母亲和伊尔玛身边,是一种模糊的确信,认为拱廊街区已经不再等待我的出现,大恐慌的力量莫之能御。每日里行尸走肉一般进出银行和商家,忍受着买进卖出证券的日常工作,忍受着不绝于耳的马蹄声,那是大队骑警赶去镇压在庆祝盟军告捷的群众,我对自己能否再次摆脱这一切几乎丧失了信心,以至于重返拱廊街区的时候甚至近乎恐惧。我以前从未有过这种陌生和疏远的感觉。我躲到一间车库的门口,看行人走过,任时间流逝,头一次有这种经历,被迫一点点接受从前自认为属于自己的一切,街道和车辆,衣服和手套,庭院里的落雪和商铺里的人声,直到又一次惊艳,在科尔贝拱廊街遇见若西亚娜,她蹦着跳着亲吻着告诉我,已经没有什么洛朗,街区夜夜欢庆噩梦的终结,所有的人都问起我。好在洛朗总算是完了,可我究竟去了哪里连这都不知道,很多事情,很多吻。我从未这般渴求她,我们从未这般彼此相爱,在她房间里,我从床上伸出手就能碰到的屋顶下,爱抚,闲话,过往岁月的柔情絮语,直到夜色渐渐笼罩了阁楼。你说洛朗?其实是一个卷发的马赛人,一个卑鄙的胆小鬼,藏在自家的阁楼上,他就是在那里刚刚又杀害了一名女性,向破门而入的警察绝望地求饶。他名叫保罗,这个畜生,你想想看,他刚杀死第九个受害者,被拖进押运车,第二区出动了全部警力毫不情愿地保护他,否则他会被人群撕碎。若西亚娜已经有充足的时间来习惯这一切,将洛朗从形象淡漠的记忆中埋葬,但对我而言却太过突兀,难以置信,直到她的快乐感染了我,使我确信再没有什么洛朗,我们又可以在拱廊街街巷间漫步,不必担心门廊里的阴影。我们有必要一起出去庆祝重获自由,而且已经不再下雪,若西亚娜想要去皇宫街的拱窗走廊,在洛朗作祟的日子里我们从未去过那里。我们唱着歌沿珀蒂·尚普大街而下。我许下诺言,当天晚上要带若西亚娜周游街上的夜总会,最后回到我们的咖啡馆,在那里借助白葡萄酒的力量,她将原谅我所有的薄情和隐匿。
在短暂的几个小时里,我为着拱廊街区的幸福时光而肆意畅饮,成功地说服自己大恐慌已经终结,我已完好无损地回到灰浆与花环的天空下;与若西亚娜在拱窗走廊翩翩起舞,彻底摆脱这种飘摇无主状态带来的压力,在我最好的生涯里重生,远离伊尔玛的客厅,远离家中的庭院,远离古埃姆斯通道差强人意的慰藉。此后与琪琪、若西亚娜和老板开怀交谈时,我仍未得悉那个“南美佬”的结局,即使到那时我仍未想到,自己正在经历的不过是往昔的延宕,是最后的美好时光;他们提到“南美佬”的时候带着嘲弄的冷漠,就像谈论街区里随便一个怪人,只是用来填补聊天中的空隙,并很快被更有趣的话题所取代。“南美佬”在旅店房间里的死亡不过是一条顺道提及的消息,琪琪已经把话题转到将在碧特街一家磨坊里举办的派对。我努力打断了她,向她询问一些细枝末节,自己也不十分清楚为什么这样做。从琪琪那里我了解到若干琐碎的细节。“南美佬”的名字原来是一个法国姓氏,被我随即忘却,他在福布格·蒙玛特大街突然发病。琪琪在那里的一个朋友告诉她这一切,孤独、昏暗的烛光照在堆满书籍和纸张的壁桌上,那只灰猫被他的朋友收养,旅店老板的怒气,因为后者正在期待泰山大人的来访却赶上了这种事,无名墓地,遗忘,碧特街磨坊里的派对,马赛人保罗的被捕,普鲁士人的无礼,是时候给他们点教训了。就像从花环上除去两朵干枯的花,我渐渐从这一切里摘出来两起在我看来彼此呼应的死亡,“南美佬”和洛朗,一个死在他旅馆的房间里,一个消失在虚无中,被马赛人保罗所取代。二者几乎是同一个死亡,在街区的记忆里一去不返。在那天晚上我仍然相信一切都能回到大恐慌之前,若西亚娜在她的阁楼里再一次回到我的怀抱,分手的时候我们约好去派对和郊游,只等夏天来到。然而街上结了冰,战争的消息迫使我每天上午九点都要出现在交易所;凭着那时在我看来一种值得嘉奖的克制力,我强迫自己不去想我那失而复得的天空,在工作到恶心之后和母亲共进午餐,感谢她使我恢复健康。整个星期里我忙于与证券搏斗,无暇他顾,顶多抽空跑回家冲个澡,换上的衬衫没几分钟又会湿透。原子弹投在广岛,在我的客户中间引发了恐慌,亟需展开一场漫长的战役来抢救那些最危险的股票,在这个纳粹节节败退,独裁者螳臂当车般徒劳挣扎的世界上找到一个光明的前景。当德国人宣告投降,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人们都拥上街头,我以为自己可以喘息一下,但每天早晨都有新的问题摆在面前。那些日子里我和伊尔玛结了婚,在此前我母亲几乎犯了心脏病,所有的亲戚都归咎于我,或许他们是对的。我一次又一次问自己,既然拱廊街区的大恐慌已经终结,为什么还不能和若西亚娜相聚,重新徜徉在我们的石膏天空下。我猜想是工作和家庭责任束缚了我的脚步。我只知道作为一种慰藉自己偶尔会走到古埃姆斯通道,眼神空洞地向上打量,喝着咖啡,回想那些个下午(每一次回忆虚幻感都多了一分),我只需漫无目的地游荡一阵就能到达我的街区,在暮色中的某个街角找到若西亚娜。我从不愿承认花环已经彻底收结,我再也不能在拱廊街或街巷间与若西亚娜相遇。有段日子我总会想起“南美佬”,在乏味的反复思忖中我编造出一个慰藉,似乎是他为我们杀死了洛朗,也藉着他自己的死亡杀死了我;我借助理性告诉自己,不是这样,是我夸大其词,随便哪一天只要我回到拱廊街区,就能找到若西亚娜,她会为我长久的失踪而惊讶。就这样时光流逝,我呆在家里喝着马黛茶,听着伊尔玛说话(她即将在年底分娩),意兴索然地盘算等到大选的时候该投庇隆还是坦博里尼的票,要不要投弃权票或者索性呆在家里,喝着马黛茶,看着伊尔玛和庭院里的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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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原文为法语,系引自法国作家洛特雷阿蒙(Lautréamont,1846-1870)的《马尔多罗之歌》(Les Chants de Maldoror)。科塔萨尔有意隐去引言的出处及其作者姓名,这正是本篇作品的玄机所在。
[15] “古埃姆斯通道(Pasasje Güemes)”,位于布宜诺斯艾利斯市中心,近似骑街楼式的建筑。由意大利建筑师Francisco Gianotti设计,1915年竣工,为阿根廷“新艺术”(Art Noveau)风格建筑的代表作。通道穹顶高二十米,其上不同部分各有六层和十四层,其中不少房间在1968年前作为单身公寓使用。顶端为灯塔,建筑最高处达八十七米。
[16] “维维安拱廊街(Galerie Vivienne)”,巴黎最著名的拱廊街之一,1826年启用,两侧为商铺,上有华美的拱顶玻璃天棚。下文中的帕诺拉马拱廊街(Galerie Panorama)、圣富瓦拱廊街(Galerie Sainte-Foy)、凯尔通道(Passage du Caire)、普兰斯通道(Passage des Princes)、韦尔多通道(Passage Verdeau)等皆为巴黎地名。
[17] 引自《马尔多罗之歌》。
[18] 巴拉那(Parana),此处指巴拉那三角洲,位于阿根廷境内的巴拉那河河口。
[19] 《新闻报》(La Prensa),阿根廷日报,创刊于1869年。
[20] 坦博里尼(José Tamborini,1886-1955),阿根廷激进公民联盟领导人之一。在1946年作为由激进公民联盟、社会党、共产党及其他党派组成的民主同盟候选人竞选总统,被正义党候选人庇隆击败;1952年再度与庇隆竞选,仍失利。
八十世界环游一天
(译后记)
《八十世界环游一天》(1967)是科塔萨尔一部文集的名字。读者自然看得出这不过是对凡尔纳《八十天环游世界》的戏仿,将时空秩序进行了一次小小的颠覆。我忽然发现这名字似乎也适用于描述科塔萨尔的写作探索。对于建立在十八世纪以降盲目乐观的哲学和科学体系之上的“虚假的现实主义”(科塔萨尔语),这位阿根廷作家几乎是出于本性地抱以不信任的态度。比起规则来他更关注例外,仿佛永远在寻找,在既定的原理、法则、因果关联体系之外寻找另一种可能性。与其说他是怀疑者,倒不如说他像个好奇心十足的孩子,总忍不住要去翻看尼德兰织毯的背面。科塔萨尔的策略与十九世纪“幻想文学”的前辈们不同,他从未谋求全然跳脱既定的现实情境,而是致力于寻觅或开启日常现实中的罅隙,从中窥见另一种真实,介入另一种时空,邂逅另一个自己。八十天环游世界?——作为科塔萨尔的读者,我们的阅读经验将会更为神奇而艰难:要在八十个世界内环游一天。
《南方高速》通过堵车这一现代社会司空见惯的现象呈现出另一种“非常态”的现实——或许比“正常”秩序中的现实更值得留恋。《克拉小姐》以无缝接合的第一人称叙事实现了“故事自己讲自己”。《会合》与《给约翰·豪威尔的指令》里的主人公都经历了与另一个自我的离合纠缠:切·格瓦拉与他在故乡“最好的朋友”,自己另一种可能的人生轨迹,科塔萨尔版本的格瓦拉与格瓦拉回忆录中的自己;瑞斯与戏内戏外、从前及以后的约翰·豪威尔们……《正午的岛屿》更为明显,直到小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们才隐隐意识到,幸福的荒岛生活或许只是正午时分乘务员玛利尼脸贴在机尾舷窗玻璃上观看岛屿时的憧憬,日常现实中和美丽幻想中的自我,无论孰真孰幻,最终在坠机后的死亡中合而为一。
这种“对影成三人”的经验似乎是科塔萨尔偏爱的题材。到了《万火归一》中更上升至一个新的境界,在两个时空设定里——古罗马帝国的外省和现代的巴黎,两段三角情爱同步交错进行:爱情——争斗——死亡——火。双方彼此间互不知情,但科塔萨尔不遗余力地暗示,冥冥中存在奇异而精确的关联。例如“毒药”这一细节,总督为了除掉妻子的情人(或许只是他的想象),事先给角斗士下了毒。总督妻子在竞技场有所察觉:“‘毒药’”伊蕾内在心里喃喃自语,‘有一天我会找到那毒药。’”果然这毒药在两千年后被“找到”,只是换了不同的形态——让娜用以结束自己生命的安眠药。一喉两歌、彼此应和的两段故事到最后都以火灾告终,汇入爱与毁灭的烈焰和声,万火归于一火。电话中遥远而不可解的数字,“有着任何话语都无法比拟的意义”——万物皆数。于是科塔萨尔成功地从“分成两半的子爵”跃升为当今时代的毕达哥拉斯,他所迷恋的是万事万物间神秘的联系:重复、变位、交汇、合一。
在这个集子的最后一篇《另一片天空》中,情形似乎又有所不同。主人公往来于两个不同的世界:二战时期的布宜诺斯艾利斯与普法战争前夕的巴黎,全凭着布市的古埃姆斯通道和巴黎的维维安拱廊街之间的神秘联通。圣埃克苏佩里在1931年曾寓居古埃姆斯通道上方的公寓,据说这位《小王子》的作者还在浴缸里养了一只海豹当做吉祥物。至于以维维安街为代表的巴黎拱廊街,曾被称为“室内的街道”、“微型的世界”;曾被巴尔扎克赞颂为“以橱窗的万千色彩为音节来吟唱的宏大诗行”;被本雅明所迷恋(他因之而萌生了包罗万象的《巴黎拱廊街》计划);对于波德莱尔这忧郁的漫游者,那里更是无数次流连的秘密家园。看来科塔萨尔为自己的主人公,这位阿根廷首都一家证券交易所的小职员,安排了理想的世外桃源。然而,注定要失去的乐园从起初就有暗影徘徊。在恐怖的连环杀手洛朗之外,更有一位神秘的“南美佬”不时闪现,主人公和若西亚娜都对他抱有浓厚的兴趣,怀疑他便是凶手洛朗。主人公甚至在失去自己的“另一片天空”后莫名其妙地归咎于他:“是他为我们杀死了洛朗,也藉着他自己的死亡杀死了我”,但直到终篇似乎也没有明确的交代。这其中的玄机隐藏在小说中的两处法语引文里。科塔萨尔有意隐去作品与作者的出处,因为这信息不难破译——引文出自法国十九世纪诗人洛特雷阿蒙(Lautréamont,1846-1870)的《马尔多罗之歌》(Les Chants de Maldoror)。“洛特雷阿蒙伯爵”(Comte de Lautréamont)只是他的笔名,诗人本名伊希多赫·杜卡斯(Isidore Ducasse),出生于乌拉圭首都蒙得维的亚。他曾借马尔多罗之口自承:“出生在美洲海岸拉普拉塔河口……南方的王后布宜诺斯艾利斯和卖弄风情的蒙得维的亚越过大三角海湾的银色水面,互相伸出友谊的手。”(《马尔多罗之歌·第一歌》,据车槿山译本)他的孤独,他近乎癫狂的写作,他的英年早逝,都可以在小说中的“南美佬”身上找到折射。惊世骇俗的《马尔多罗之歌》出版于1868年,也正是科塔萨尔的“我”浪迹于巴黎拱廊街区的年代。在第四歌第五节,主人公马尔多罗在房间遇见一个邪恶的幽灵,小说开篇处的引文“这双眼眸不属于你,你从何处得来?”即马尔多罗向幽灵的质问,但最终他发现那正是自己的眼睛,幽灵正是镜中的自己。同样,凶手洛朗在某种程度上是洛特雷阿蒙/“南美佬”的缩影,正如“Laurent”(洛朗)是“Lautréamont”(洛特雷阿蒙)的一部分。“‘南美佬’和洛朗,一个死在他旅馆的房间里,一个消失在虚无中,被马赛人保罗所取代,二者几乎是同一个死亡。”如果愿意走得更远些,读者会发现:“Lautréamont”(洛特雷阿蒙)可以拆解成“L'autre monde”(另一个世界),即另一片天空。
洛特雷阿蒙的父母是法国人,自己出生于南美,科塔萨尔的双亲是阿根廷人,而他出生于欧洲(布鲁塞尔)——两个“南美佬”互为镜像。在科塔萨尔笔下的“南美佬”身穿一件黑色学士袍,据马尔克斯回忆,那正是他第一次与科塔萨尔在巴黎相遇时作家本人的装束。小说中的“我”曾试图与“南美佬”搭话,却终于退缩,错失了与另一个自己相遇的机会:“我记不清当时抗拒自己的冲动时的感受,但那好像是一道警戒线,感到一旦逾越就将进入危险的区域。然而我现在想来自己做出了错误的选择,那时我只差一步就可以拯救自己。”秘密的乐园一去不返,镜像一一幻灭,“我”回到日常的天空下。其实,“错误的抉择”已经得到挽救,“我”与“南美佬”之间未能达成的对话已经展开,并以高超的对位法构成错综而谐和的复调——在科塔萨尔(“我”)与洛特雷阿蒙(伊希多赫·杜卡斯/马尔多罗/“南美佬”/洛朗)之间,在《另一片天空》与《马尔多罗之歌》的互文情境中,在阅读之中。
作为译者,一个并不十分称职的向导,我或许已经聒噪得太多。
那么,欢迎来到科塔萨尔的世界。
译者
2008年7月
在西班牙格拉纳达
“另一片天空”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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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本文写作得益于以下文章中的相关资料:Emir Rodríguez Monegal:“Le Fantôme de Lautréamont”,Alejandra Pizarnik:“Nota sobre uncuento de Julio Cortázar:El otro cielo”,皆载于Pedro Lastra所编的论文集《胡利奥·科塔萨尔>(马德里,Taurus,1981年版),及Jaime Alazraki为《科塔萨尔全集·短篇小说卷》(巴塞罗那,Galaxia Gutenberg,2003年版)所作的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