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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西甯 当前章节:155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9

天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恨只恨她娘不安好心眼儿,现世现报地报到自己女儿身上了。

“依了我,别怕耽搁时候,待会儿完了,孙子才不帮你割呢。”杨二倌儿的舌头舐着咂她耳朵说。

老天真算够热的,五月刚开头,就这样的热法儿。

三招姐儿心里又急又害臊,也就像是热成这样子。杨二倌儿满脸的大汗,也把她脸蛋儿揉弄湿了。

二倌儿尽管还是个光杆儿,可她自个儿可是许了人家的,将来要招女婿到家里来。到底还是不行呀,她就一劲儿拼命地撕咬着,踢打着,伸直了两手,想能在四周乱成一团的麦棵子里摸到她那把镰刀。

杨二倌儿的力气也使得差不多了,没辙儿改用好话哄。允她这、允她那、允她偷满那一麻袋的麦穗穗儿,允她第二天一辆牛车来,帮她们家没有男丁的娘儿俩收麦子。

她三招姐儿,一样也累瘫了;要拼还能拼一气,可刚一歇口气,浑身便软得像团棉花,真似没有一根骨头了,一动也动不得。

“实在要不行……”杨二倌喘着粗气说,“咱们就崩……连你那把镰刀……连你那条麻袋……连你娘,人赃俱全……送你到村正那儿,由他断去……”

“去嘛,去就去!”

“就算村正客气点,那位黄九爷可不是好惹的!”

“有本事你去嘛!”

三招姐儿那嘴还硬得很,不服输,只苦了浑身软瘫瘫的,幽幽忽忽叹口气,当作自己睡着了,由着杨二倌儿下巴颏那颗粗糙像粒沙子似的大瘊子朝她脸庞上磨来擦去,气得一劲儿哭,可又不敢哭出声儿,胸口憋得就像要炸了。

老天黑漆得叫人不知自己吊在一个甚么样的悬空里,上攀不着天,下摸不到地,荡着,沉了,又扬起,一个从不知晓的天地,就这么冲她大大地撒开,却又像是蜘蛛网黑纱,不知为甚么,只觉着死去了,幽幽的一口气就要断了……

过后她傻傻地坐在那儿,抓住松松散散的大辫子梢儿,一脸的黏湿湿,潮糊糊,有他杨二倌的臭汗,有他杨二倌的臭唾沫,有她自己一把濞子一把泪。

总算他死二倌儿还有给狗啃剩的一点儿烂良心,黑沉沉甚么也看不见,只听到他喀嗤嗤、喀嗤嗤,急急促促替她割着麦穗儿——黄九爷家新淘换的白麦种,粒大颗圆的。

原先她娘跟她一回又一回商量,数说一阵儿,哄上一阵儿,三招姐儿咬定牙根也不肯去干这勾当。往年也不是没有过,往年有她大姐伙着跟娘去偷;大姐有了人家,还有她二姐:二姐也今年开春出了阁,只剩下她了。陪送二姐的嫁妆,够她娘儿俩背上三年的印子钱也偿不清,这日子就得没头没尾往下苦熬了。

“说不去,就不去!”娘逼她逼紧了,三招姐儿就拿这话顶撞她娘,“要挨饿,我拖根打狗棍去讨百家饭儿,也没怨!”

“挨饿归挨饿,债总不能不还!”

“二姐嫁妆是你做娘的死要面子不要脸,凭甚么该算到我头上?”

做娘的便抓住妞儿辫子根,把她脑袋捺到炕沿儿上碰。锋边锋棱的炕沿儿,一碰就是个印子,痛得眼泪直往下滚。

“就是不去,打死也不去!”

做娘的就又抱住妞儿哭作一团儿;哭着还数说着,一把濞子一把泪的。

“想想看呀,娘就只有你这一块肉了,你再不体贴点儿,娘还有甚指望?”

“……”

三招姐儿就怕娘跟她来这个,除非硬得心尖儿上生茧子,才能给娘这一套顶回去。

说来又能怨谁唷,怨命罢!爹呀只撇下三亩六分田,衙门的官差这两天逼死人,提着镗镰下乡来催钱粮,不完粮就要带人了。官厅可不管你麦还没黄,麦子还在田里没收成。

她三招姐儿就没办法再不答应她娘了。

答应得好呀,三招姐儿越想越伤心,脸蛋儿埋进麦穗儿里,麦芒刺得她脖子痛。人又哭倒了,心口儿里直往上翻腾。恨的不是杨二倌儿,恨的倒是她亲生的娘了。

杨二倌儿帮她割完最后一把麦穗儿,提起装满的麻袋就地趸了趸。

“行了。再多,你也弄不动。”

三招姐儿埋着脸,一动也不动,嘴里狠狠咬着一根麦秆儿,把它当作爹的胡子、娘的髻儿、她二姐的金簪和银镯、杨二倌儿的大瘊子,还有官差那杆镗镰上的大红缨儿,狠狠咬它们一个死。

杨二倌儿躬下腰来,伸手在她身上摩弄一阵子又捏捏她腮。

“小嫩肉,二爷真算对得起你了,换上谁也没这么便宜事儿!”

该死的东西,也不知是谁便宜了谁。就看他死二倌儿那股神气劲儿,也是让便宜给人占的那种人?天上有红霞,有黄云,红霞单单照在杨二倌儿的胖脸儿,老天爷也就这么偏心眼儿;整个田野上,没有谁不在拼命抢着收割,只有他这个看坡的吃百家粮,不用风吹日晒,到时候自有粮食到嘴里。瞧他闲得牙也痒,嘴也痒,唱一阵儿,说一阵儿,几生几世修来的!

“我说三招姐儿,”杨二倌儿咧嘴笑着走近来,“可惜只有两把镰刀啊,要再有一把,我也好伸伸手,帮上忙了。”

做娘的熟练地绕着手里的麦秸系儿,怨她三妞儿大眼皮儿,不理人家杨二哥。

“手底下放快着点儿!”三招姐儿也学她娘的口气,怂了她娘一句。

起风了,地上黄沙扬起来,一下子就刮得天也黄地也黄,人爬到牛车上压住麦垛子,漫天尽是飞散的麦草,那层低低的云跑得越发忙乱了,好像甚么都在急急布阵,准备来场很像样儿的冰雹。

三招姐儿她家,苦就苦在没有人手,三亩六分地,紧抢慢抢,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可还割不到二亩地,风就挟雨打了下来,那狂暴大雨点,打起遍地尘烟。小土车靠在地边小径上,顾住割麦,就顾不住装车。眼看风里雨里夹着那种坏东西,白白硬硬的小胡椒,满地上蹦蹦跳,转眼就有豌豆粒儿那么大小。

天上乌云黑得要往下滴墨,滴下来的却是这些白冷冷的雹子。

雨把尘埃打落,展眼望去真够清亮的。风向陡然变成四处八方又狂又乱地绞着狂吹。

冒着樟脑丸那么大的雹子,没命地抢。牛车上麦子堆有碉楼高,上面立着汉子,一束束麦箇子还不断往上扔,远看像一条条狼往那上面窜着跳着,要咬顶上那汉子,可都让那汉子接住了。

雹子越下越大,打在盛着磨刀水的黑罐上,打在泥罀子上,打在镰刀、斗笠、车架上,没有这样又悦耳又刺耳的响声。这娘儿慌得顾不周全车上的还是地上的。她娘忽地想起了甚么,丢下镰刀四处去捡雹子,吆喝她三妞儿一起捡。

“吃呀,赶紧吃!”

三招姐儿她娘托着一掌心鹁鸽蛋大的雹子,要多着急有多着急地力逼她吞下去。三招姐儿愣愣的,以为她娘生了疯病。

“快点吃,吃下去,吃下老天就留住冷子不下了!快呀,我的小姑奶奶!”

她娘倒像是跟她说着私房话那样地体己,生怕给谁偷听了去。

“要吃,你自个吃!”

三招姐儿没有好声气,一扭脸,去抱地上的麦箇子装车。隔着斗笠,雹子也一样地把脑袋打痛。她娘紧跟过来抓住她。

“你看看人家,你看看人家是怎么的!”她娘指着盛家地里情景给她看。只见那边盛家两个大妞儿来不及地往下吞雹子。一家人,连那个过门还没满月的新娘子也在内,一个个捡起满掌的冰雹,冻得扎煞着手,只顾往那姊妹俩手里送,催着她俩吞下去。

“吃吧,黄花闺女一吃,老天就留住冷子不下了。”

她娘还在催,可是三招姐儿一颗也不肯吃。看地上那雹子大得赛鸡子儿,身上好像被人丢乱石,娘儿俩躲到小土车子底下藏身。

“你个鬼丫头,你偷过汉子啦,不肯吃!”

“我偷的可多了;我偷麦子,又偷汉子!”

她娘只当妞儿跟她怄气顶嘴,搧了她一耳掴。

“我的三姑奶奶!三姑太!你千不看,万不看,也看在麦子都给打得贴倒地上的份儿,你就行行好,救救这一方人,娘不怕天打雷劈造你的罪,就给你跪下求啦,三姑奶奶!”

一捧白花花的冰雹送到她嘴边儿,那股子寒气逼得人睁不开眼睛。天爷!三招姐儿心里直喊天,她娘那一双手,冰得好像直抽筋。

雹子大得像馒头,泥罀呀,黑罐儿呀,全都砸烂了;镰刀打得跳起来,老黄牛惨叫着。甚么经得住这么猛打唷!麦子全都贴倒在田里了,麦穗穗深深地给埋进泥土里,地头上整排的杨树枝桠不住地折断裂下来。那密密的、沉重的响声,打碎了收成那番喜气。

一只黑老鸹凭空坠到小土车一旁,拍打着一只没断的翅膀,伸长了脖子向她娘儿哭,呱呱,呱呱,蜡黄的爪子朝向空里痉挛地伸缩着。

三招姐儿灰心地闭上双眼,听任她娘捡来那些鹁鸽蛋大的雹子,一颗颗填进嘴里来,冻得她直痛到牙根。这样大的冰雹滚在地上,撞击着,吵闹着,叫嚣着,这冷雨中的田野就再也听不见还有人兽的号叫。

三招姐儿的嘴唇冻得又红又发麻。她知道,就只数她知道,算她一口气吞得下整斗整筛子的雹子,那又中甚么用?张开眼睛,怜惜地看了娘一眼,在那一张尽是苦命纹的脸孔上,仿佛也就绽开了一丝儿巴望,全都聚在她三妞儿身上了。

“娘,算了罢!够了!”三招姐儿喃喃不清地说。

可怜的妇人,还不知道那点儿甚么也不值的做梦,不用雹子打,早在昨夜里全都粉碎了。只能看到三妞儿重又闭上眼睛,眼睫毛梢子上悬着亮晶晶两滴清泪,不流也不消,还有甚么呢?青青的小唇儿上挂着一丝儿清淡的苦笑。

甚么也没有了,看那凄惨的田野。

然而冷雨还在不停地打在人们哀哀上告的心田上。

一九六三·五·桃园

* * *

[1]看坡的:系为乡民巡查守护田里稼禾,收成时由大家各赠新粮少许供其生活,多系无业游民。

屠狗记

河搂着这个都市,圈这个都市成岛。

河岸上这一式的碉堡,说不上像雨后乍晴的菌子那样盛;总也是菌子形状,而且也真的不少。

战机不在河的对岸,在海的对岸。

构筑这些工事的那个时期,战机就好像是在河对岸一样近。十多年下来,战机一直远在海的对岸罢?现在则已从人们的感觉里滑向一个远方了。

远去了,可以发誓地说,真的远去了。

而在人们的感觉上,人们的梦里,仅仅散发着、飘落着麻痹之菌——而不是菌子。

从这一座钢筋混凝土的菌子顶上,看得到远处那一绺绺的河雾,晨夕都是那样。

一如一抹而下那遍高尔夫球地上,那些被菌在脂肪下热病着的人们,擎着甚么,背着甚么;而菌子顶上十不全儿这个拾字纸的家伙,也擎着甚么,背着甚么,晨夕都是那样。

我们也就只好刻薄一点儿地沿用了,十不全儿,都是这样地喊他,喊久了,喊掉了这个家伙原来的名和姓。

并没有十种残废,在他的身上,仅只少常人一只眼睛。但总是让人觉得他应该是个十不全儿。

用多少废朽的,恐怕是零星捡来的长短不一的黑竹坯,编那样一路歪斜的篱笆,一如绕行这个都市的河,没有款式地绕行大半个碉堡,藩篱里面便应该称作院落。

身上背有三四十斤字纸的篓筐,背回来已经踏过不少街巷,三四十斤么?理该加速度式的感觉,临到碉堡,已有一倍或两倍的沉了。然而十不全儿不管多沉多劳累,总是一步登上堡顶——军长的阅兵台,在他愉快的意识里。

从不让自己低就地去走前面破得没扇面儿的折扇一样的篱笆门。除非篓筐不够重,除非穿在一截废单车轮胎里的背绳勒他锁骨不够酸。但是那样的时候不常有。

背一篓筐三四十斤沉的废纸,拄着可以拍打出板眼儿唱起莲花落的长竹箝,便总是一步登上军长阅兵台,手爪儿握一个圆筒罩在口上,吹响教军场上的接官号,岁月仓库里积满的遥远和苍凉,现时则是满足于背上篓筐里值得五六块钱的废字纸。

五六块钱而散发着恶气的收获,遥远和苍凉的接官号,有甚么不对呦,一抹而下那遍苔绿的高尔夫球地,长可拖地的口袋装着刀枪剑戟甚么的。教军场上,儿时多少红彩威武的梦渣,长枪上挑起红缨子,洋号拖起红穗穗,大刀片亮起红绸巾……十不全儿一下下提高膝盖夸张着踏脚,“左!左!左、右、左!……”顾不过来吹洋号还是数口令,只有一张嘴么,也只有一只发花的眼睛。一抹而下那遍球地上——十不全儿的教军场,他的兵士就在那边一步一个路数地耍花枪。而军长夸张着踏脚,“左!左!左、右、左!”一面吹起遥远苍凉的接官号,一番又一番。

然后从阅兵台坠下他三四十斤沉的篓筐,坠下院子里。

把近乎直角三角形这个破院子的面积,剪剪贴贴拼凑一个见方,勉强能有五坪地。好天气,摊一院子一尺多厚废字纸,蒸出蓬蓬勃勃干焦的骚气味。

走下军长阅兵台了,临院子这一面的地势低,不是一步可以踏下来,但有射口、门檐做踏石。

陷一半在地层下的躬腰门那里,十不全儿正踏着的门檐底下,一只灰黄的尾巴在那儿摇摆。立刻跳转出一头黄毛灰脊梁的杂种狗。“哈哈,小子!操你的又来了?”

狗在厚厚的纸窝里蹿跳。要跳上碉堡来。“冤魂缠腿的,老黄……”人便索性坐下,坐着碉堡的顶沿儿,抱一怀的膝盖,伸下手里的竹箝跟老黄逗。眼睛只有一只中用;要猜哪只不中用,就猜那只又大又恶又布满红根须的左眼睛。

逗就那么逗了,口水收不住地滴落到脚底下的门檐儿上。馋馋的一张松嘴,水嘴,又肥又黑的厚嘴,里面兜一把散乱如黑篱笆的长牙,外圈则绕一周荒凄也如黑篱笆的短髭。髭比牙长,总要说牙长髭短的。那是一张耕过多少岁月犁沟的龙长脸。犁过就是犁过了,没有播过种的瘠土,只遗下犁时牲口践踏的蹄窝。斑斑点点的蹄窝,斑斑点点的麻子窝——十不全儿的一项,然而总不是残废。

就是这样一张没有生机的麻脸,只配生那种荒凄的短髭,烧山过后的焦黑的草根,甚么样的生机也被一辈子不歇的折磨烧死了。

西天边上真像烧山的红。半天晚霞烧那一溜起伏的灰黑山影。“别欢儿了,小子。别欢儿了,今天我可吃定了你!”滴落下黏黏长长的口水,那张没有生机的麻脸扯动了,像给一刀剖开,绽出一脸的杀机。

“这一趟你总走不了手了,老黄呦!”

自从阴阳脸一根麻绳拽走了老黄,这是它第二趟跑回来。“冤魂缠腿的,该我有这份儿口福……”念着念着,人从上面滑下来。尺把厚的废纸窝,跳下来也没有甚么可怕。

老黄直朝身上扑,扑上扑下不知有多乐。“你是要扑进我肚子了!扑罢。”满院子废纸给踢蹬得飞起来,有一半是红是绿的庆祝甚么节的标语。“今天过节了,吃香肉。吃你了,老黄嘞!”老黄坐下休息,尾巴扫在烂纸里,扫不开尺把厚的烂纸堆。

第三趟回来了,这个送死的老黄。

第三趟不为多。遇上竞选的时候么?最多一天出去过七趟,连拾带揭,七趟就有三百斤,不是市秤,结结实实的台秤。若是庆祝甚么节——阳历上的甚么节,多也出过四趟五趟了,也是连拾带揭的,油光连的标语纸可不打秤,糠那么轻,屁那么轻。大丰收总是正月初儿的好。

踏在尺把深的纸窝里,真有趟水的味道。黑篱笆上塞满挂满绳头和布条。“要拴住,敢情要拴住,操你的。搓一根绳子罢……”一双老黑老黑的干手抚摸着老黄,试试有多少膘。老黄重又扑头扑脸地亲热了起来。那儿是一张打绉的电影说明书,《热情如火》之类的。男的搂着女的,就像河搂着这个都市,十不全儿搂着老黄一样的。

“阴阳脸怎么喂的你?跌膘了,只拉屎给你吃,不喂别的啊?我的亲乖乖!”

阴阳脸是给他赶跑了。一根麻绳拉走了老黄。

十不全儿也是赶得走阴阳脸的那种人么?那个从颧骨到耳根子生着巴掌大的黑记的家伙!

猪那样黑的一块大黑记,都说是前世的一头猪,不曾刮净猪毛就托生投胎了,胎里就带来的那块黑,会是好东西么?老黄是他养的。一头猪跟一头狗,猪用麻绳拉着狗走了。

拉走还不是又让它偷跑回来了?拉走又回来,拉走又回来,这一趟再来拉罢,拉一只脑袋回去慢慢啃就得了,没有活的等你来拉走。要嫌脑袋净是骨头,饶一只前腿也可以,看在小同乡的份上吧,难得罢,都曾在教军场上看过兵士接大官、操洋操的。“左!左!左、右、左!”有乡练,也有大军粮仔(正规军)。乡练只操红缨枪、大刀片儿,大军粮仔才扛洋枪,拖洋炮,一条声儿地唱那个:

“三国战将勇——首推赵子龙——,长——坂坡——前,逞英雄……”

“咪咪嗦咪来——哆哆来哆啦嗦——哆啦嗦,哆啦嗦,哆哆哆来哆……”十不全儿忽然为自己还能哼出三四十年前教军场听来的洋歌,弄得愣住了。今晚上可活该吃狗肉了罢?这样的鸿运当头照。

“那就赶紧烧水,多烧它一大锅!哆啦嗦,哆啦嗦,哆哆哆来哆!”

烧它一大锅,只能算是烧它满满一锅的意思。那张锅小得像个耳朵。烧上十锅开水也烫不成一条狗——除非刚下生的小叭儿狗。可是老黄就算没有一岁大,也有八九个月了。

抽一根黑篱笆上的朽竹坯,再抱一大堆烂纸钻进碉堡里,引火生炉子。引火有的是纸,又晒得老干老干的。哼着“常山赵子龙”,烟从门和窗和射口里七窍生烟地分头涌出来。老黄冲着门口坐,以为坐得愈端正,愈能捞到一顿饱食。

七窍生烟的碉堡里,人和狗张着眼梦他们的吃。一些曾被各种说不定甚么液体分别浸过的废纸,火化出甚么样复杂的气味——烹饪之前的烹饪,多少复杂调味的佐料!老黄的鼻尖漫空划动着。近乎公厕里爨眼的阿摩尼亚,夹杂一些妇女们一月一回的气味,也还有其他,都该是老黄的食谱里条条款款记载的。

火已升旺了,耳朵大的铝锅坐上去。手上还握着一把纸,理开来,一张一张塞进炉口儿里。“化化纸钱给你用,阴阳脸——也不是咒你,你该我二十五块钱,装孬不还我,操你的!”最后一块包甚么的报纸,一朵朵油斑,上有大酒店表演冲浪舞的广告,保证满意甚么的。扑扑手,该结条绳子了,总要先扣住脖子,然后再下手。得花两角钱买点大蒜瓣儿,再来三角钱的大茴香。肉上了锅再去买也不迟的,先结条绳子。

从尺把深的纸塘里趟过去,挨着篱笆找那上面壮一点儿的绳头。

“你装孬不还我钱,落我吃顿狗肉抵账了。哆啦嗦,哆啦嗦,哆哆哆来哆……”

一顿哪里吃得完?光吃肉,不吃饭,放开量来三顿也吃不完。“哈哈,二十五块钱,利上滚利。”绳子结有三截儿,理开来比画比画,还嫌不够长。

太阳一走掉,人身上就有些冷飕飕。这样的时候,不免又骂阴阳脸穿走了他一件棉背心。要吃十顿才能把棉背心拉上。

别说十不全儿有多傻蛋;长麻脸板一板,馊主意倒又生出来。不吃烫狗了罢。“老黄,不给你洗热水澡了。”吃烫狗落不到狗皮。落一张狗皮岂不抵上三件棉背心!

人又从这边趟到破折扇那样拿不上把儿的篱笆门那里。脑袋伸长了看看前面那条小街,要干就快点儿,免得阴阳脸又找上来。

夹在违章建筑中间弯弯曲曲的小街上,塞着炊烟和板车、和三轮儿、和追逐的孩子们、和蹲在屋檐下不要动的劳工们。尽都是违章建筑,年年淹水淹不走这些菌一样高度繁殖的人口,只有十不全儿住在国库拨款营造的合法建筑里面。

路上——一眼看到底的第一个弯子这里,没有甚么可疑的人影。

也曾好过一阵子;都是同一个县城的小老乡,凭乡音拉的交情。“住我那儿去,不怕台风,不怕地震,还不怕失火。”阴阳脸把他从鱼市场拖到这儿来住。那半边脸儿怕比包黑子还黑——脸是这么的,心也一定是黑了半个。说是乡情乡情,屁的,拖他来存心就想吃倒了他。欠他的何止二十五块钱、一件棉背心!小小不言的,计较不了那么多。

相好的时节,夜夜头并头,聊老家的军教场、凤凰山,黄河决口冲走了日本兵的南营盘。喝的是他一元五角一两买来的茶叶,再不然,“借你五块钱,买包烟去”。从没还过。等于说,抽的是他五块钱一包买来的洋烟卷儿。小小不言的,计较不了那么多。好到脱光身子抱着睡,把他阴阳脸该花的钱也省下来——自己当然也省了。顶着半个黑脸,那些地方怕都不敢接这样的客。祖上不知损了甚么阴骘,积德的半张黑脸——半个黑心。干的也是没出息的行业,帮鱼贩子迟鱼鳞。老家有那句话:“腥骚不可交”。卖鱼卖肉的,都交不得朋友。那一身的腥糟!抱一条腥鱼睡,当作美人鱼。操他的罢,臭美!不可交不可交,还是交了。交情过去,就是交恶。

交恶时节,两人就不头对头地睡;碉堡是一盘八卦,八卦中央嵌两条阴阳鱼,黑一条,白一条,脑袋移到另一头来睡,宁可闻脚臭,认了罢。

交恶也不是一天两天;日久天长,数不完他阴阳脸不够交情的臭事。居然偷他辛辛苦苦拾来的字纸去卖,谁那样无聊?除非是生半张黑脸,生半个黑心的孙子才干得出。“不是我疑心,八成没错儿,老黄你说是不是?”冲着老黄问,拉动结成的绳索,拉拉试试壮不壮。两臂平伸开来,左一个疙瘩右一个结子的烂绳索,双过来足有两臂扯直那样长,够了。

坐到纸窝儿里,人是陷进去。“来罢,亲乖乖。”张着手里的烂绳索,冲着老黄点点头。“亲乖乖,来罢……”老黄挑起秤钩子尾巴约略摇了摇,鼻子插进纸窝儿里嗅,不肯马上走过来。

“磨菇个鸟!”一只凶恶暴突而不中用的大眼,一只狰狞而中用的小眼,齐瞪着不肯走过来的老黄。“你别闻,没你可嚼咕的,你爷从来不捡卫生纸。”

“替你主人来还债罢!快罢快罢,别在那儿穷磨菇,迟早你赖不掉这笔账。”阴阳脸就是因为不肯让他吃老黄,才搬走。真是不够交情。喝他不知多少一元五角一两的茶叶,抽他不知多少五块钱一包的洋烟卷儿,还有别的和别的,小小不言都不去计较了,不让他把老黄杀掉吃,说不过去的,只他阴阳脸这样不通人性——岂止是不通世故!

就有那种人,宁可丢掉这座碉堡不再住下去,一根麻绳把老黄拉了走,不通人性的!

“阴阳脸不通人性,你总通人性,过来罢,你爷爷今晚上要吃你!”厚嘴唇流着馋涎。

老黄鼻子插进烂纸窝儿里嗅了许久又许久,没有嗅出甚么来,很灰心的样子,立时重又振作了,跑进十不全儿的怀里来。

总是恶有恶果罢,善有善报罢,欠债的不来还债的来,吃定了你,今晚上。绳子扣住老黄没有狗牌的脖子,紧一些儿,挣掉再捉的话,怕就不方便。

老黄拱在十不全儿的怀里,亢奋不安地扭摆着臀。十不全儿没有过这种好颜色对它:肯张开怀来抱它。狭长的红舌报恩地舔到大麻子脸上,绳扣就在这样的时候结上了。

“好,舔得好,舔得好。等会儿爷也舔,舔你肉,啃你骨头。”

一下子十不全儿就虎下脸来,笑还是笑,笑有多么狞恶!绳子拉直了,找一根牢些的篱笆柱子拴上去。若是早做人情,少不掉你阴阳脸二一添作五,半盖子香肉,壮汉一天吃不完。如今看你落得甚么,找来罢,狗头也没有你的份儿,留根绳子给你带回去供奉罢。

没见过把一只癞狗当祖宗。人道不人道的,狗盗!心眼儿里净是男盗女娼,抽了烟,喝了茶,欠二十五块钱不还,穿走一件棉背心,没有见过那样忘恩负义的畜生。没刮干净猪毛就抢来投胎托生的,不是个好东西!

猪狗不如的!老家里就兴这样骂人。真就对上了,一猪一狗。猪不还账狗还账,有的还就行,管他是猪还是狗!

总是猪肉嫩一些,总是狗肉香一些。一黑、二黄、三花、四白,黄狗没有黑狗补,不过总算是二等肉。不是吹牛屄,阴阳脸养的若是条白狗,就是双手端在捧盘里供奉上来,还兴他十不全儿懒得睁一只眼睛瞅。

“你不要猛挣了罢,亲乖乖。”十不全儿四周望着,要找一根合手的家伙。“挣也没有用,还想赖账来着?能挣断我绳子,我就不吃你!”心里他跟自己说:哪有那样的好事儿!也得防着它挣断绳子,到了嘴边儿再跑掉,不成话。要是跑掉了老黄,再上小街买面条来下锅,那才没有味道嘞,宁可省一顿晚饭不吃了。

老黄把绳子挣拉作一条直线,翻着白眼看十不全儿。不知道它知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也不知道它知不知道十不全儿要怎么样对付它。直到十不全儿摸过一根用作挑字纸去卖的黄竹筒子扁担,老黄才似乎弄清楚十不全儿到底要怎样对付它了,这就唧唧地尖叫着,好像已经挨揍到身上来,挣呀,挣呀,一挣就把身体挣得直直地立起来,翻一个倒跟斗,然后再挣呀,挣呀,一定很后悔了——或许也不一定就是。它会懂得死是甚么?所以不一定。如同老黄不明白他这个两脚神为甚么忽然张开双手搂抱它,又忽然拖过那样粗的竹杠走近来。为甚么?没有教科书教他懂得一身的黄皮毛抵得上三件棉背心,肉是叫作香肉,滋阴壮阳取暖的冬季大补品。

“再见了,老黄亲乖乖!早死早托生,给你念往生咒……”竹杠直竖到空中,“冤有头,债有主,去找阴阳脸算账罢,伙计!”

杠子挥一个扇面形状,一只眼睛有一只眼睛的优越之处,瞄得真够准;躲不及而只好努力往碉堡的水泥弧壁上抗挤的老黄,那只单车坐垫形状的嘴脸,给准确地重击了一记,便像打盹那样低垂下眼皮,向前冲一下身体,长嘴巴抵到地上,但只稍稍愣了愣,又挣着撑起来。

你不曾听见十不全儿无意义而恐怖的那一声吼叫,尚存在一遍一遍秃疤间隙里有限的几绺披发飞散在空里。十不全儿仿佛自己被致命地重击了那样地发疯,第二记竹杠打下来,老黄便很规矩地倒下去,贴在碉堡弧壁上的身子就好像一个没有放稳的物件,无机能地瘫倒在地上一堆废纸窝儿里。那个单车坐垫形状的嘴脸,害羞地垂进纸堆里,压翘起两片纸角儿,纸迎着溜墙小风微微地搧合,似两方抚慰的手绢,抚慰那个受创的脑壳:痛么?痛么?还痛么?

能看出那两片纸角,虽已暮色很沉,一片似是某一号候选人发表政见的招贴,另一片则系过时的废报,两行二宋正题,单行三号方体的副题,是说几号的太空火箭升空了,大约便是那个意思。

十不全儿一弯腰拱进碉堡里,炉火正旺,耳朵大的小锅里,开水哗哗地滚。火光照闪他那一只鸡爪似的黑干手,摸索着找那柄不常用的钝刀。火这样旺,就不如把老黄架到火上烤了,免得开水烫,没有那样足量的开水,烤可更省劲儿。刮毛和剥皮,恐怕都要弄到大半夜,拼着三件棉背心不要了。十不全儿提着菜刀走出来,总要先把脑袋解下来。

只是,老黄站在他面前,又活过来了,冲他摇尾巴,那么友善地摇着、摇着……仿佛不曾发生过甚么。

碉堡背后的地势高,路基高。沥青路上滑过高尔夫球地归来的轿车,一辆又是一辆,每一辆都是四车灯,“哔——哔——”礼貌而有教养地低鸣着喇叭,灯光从菌状的碉堡上掠过。

老黄亮着磷绿的眼球,仍在摇它那只蓬松的尾巴,那么不计旧恶地友善地摇着、摇着……仿佛一点儿也不曾发生过甚么。

钝刀从十不全儿的手里不经意地落下,落在返潮的废纸窝儿里。老黄越发热烈地摇着尾巴,友善地望着他。

一九六五·二

白坟

花头大叔提着“对我生财”的小条儿赶去贴到场南那边的当门老椿树干上,算是该贴春联的地方都贴了,该贴方福儿和小条对儿的地方都贴了。洒金屑的红对子纸还剩得多着,爹那杆儿大笔舔着饱饱胖胖的墨还不肯这就放下。大约除掉毛房,真没有甚么地方还空着。

爹把水烟袋拿到手,翻起眼睛望着屋顶笆发怔。屋顶横椽上一溜贴着四张斜方块,上写着“吉星高照”四个大墨字。当然是盖房子上梁之前贴上去的,要不然谁也爬不上那么高。红纸业已褪色,那字也是爹的墨宝,吊着些蜘蛛网穗穗,仿佛是从那笔画上滴下来的黑墨汁。

大门外一阵子乱狗叫,不要又是鬼子兵下乡来捉鸡了罢,或许又是谁捧着对子纸上门来找爹写春联,总不会是二叔家来过年了!爹两手能写梅花篆字,一年里就这个时节乐得过过瘾,谁找上门来没有不是当面挥毫的。

爹放下水烟袋,提笔一挥,又是一幅鲜墨淋漓的小条对儿:

槽头兴旺

爹刚一放笔,可不就是二叔家来了!二叔掮着捎褥子,拉一杆月牙铲,上面串着白铜环,没见着人就听见环子哗啦哗啦响。

爹立时冷下脸来,仿佛做兄长就得摆出那副架子。天晓得,二叔生就专做犯冲的事儿,一年里难得回来那么几趟,可是早不,迟不,偏挑“槽头兴旺”刚落笔,一脚踏进来。二叔是个走乡串村有名的“秦兽医”。爹一定觉着二叔这么一闯进来,他的“槽头”就兴旺不起来了,当着二叔的面,一握就把这幅还没有干墨的小条对儿握绉成一团儿丢进火盆里。

从这起,年里年外,爹那张脸一直都挂搭着,好像这天气一样,一直没晴过。要说爹全是为二叔冒犯了他的吉祥这么懊躁不乐,那就太没气量了,万不会的。似乎不光是爹,娘和婶儿好像也都嫌这个家多出二叔这个人,连伙计也都是,当面替他赶狗,暗下里就会偷偷打个手势唆使冲他咬。二叔终年不常在家,家里和村上的群狗都把他当作生人欺侮,扑前扑后地猛吠,不知衔着多大的仇。

二叔不光给牲口看病,也给人看病,针灸都来,只是手头很重,给牲口下药下惯了,给人开方子也是整两的,七钱八钱都好像不过瘾。可是他看牲口远近都知名,阉牲口更有一手,牛马猪驴他都骟,阉起公鸡可更是干净麻利快,翅膀底下割个小口儿,狗尾草梢上接一个活扣儿,探进去只一拉,白白的鸡腰子就拉出来了。逢到立夏前后——那是个阉牲口季节,他若回家来,就会日里忙,夜里忙,三餐茶饭都吃不安。要问他一年能在家里待上几多天,那真没个准儿。难得回来一趟,也许两只脚刚洗了一只,人又拉着病牲口找上门来了,或是遥遥地赶来接他去看病。这一去,十天半月算是最快的,通常不要半年,也得三四个月,这都说不定。要不是这个寨子刚医好一条折了腿的大骡子,就是那个村儿上又有头老舐牛倒生难产了。这么样走这个庄子串那个村儿,出了县界都不稀罕。

家里大人都怨二叔不顾家,把婶儿一窝丢给公份儿养活,里里外外啥事都不管,油瓶倒了都不扶一扶。早年当兵吃大粮,如今只知道独自个儿拖着月牙铲,跨一条白叫驴去云游四方,赚来的钱只管攒私房,公份儿见不到他一个大子儿。可是婶儿又是见人就哭穷,怨我二叔在外不知混个甚么劲儿,劳苦奔波也不知落着了甚么。一大窝儿闺女小子三年没件新的,老二拾老大的,老三再拾老二的,挨个儿拾下去,棉袍改小袄,小袄改背心儿。芦花也白了,大雁摆着人字儿往南飞,公份儿不管你呀,总是说着说着眼泪簌簌滚。

爹跟二叔这老哥儿俩也不是生来合不拢,爹也不光为二叔长年在外不问家务,又不拿钱回来交给公份儿,才这么老瞧他不顺眼。我家的老伙计——我们喊他花头大叔的秃老头,他对这事摸得比谁都清楚。冬里遇着雪雨天,窝在仓屋里铡牛草,一铡就是一整天,就能把咱们家陈年八代的老古董都给翻腾出来。满仓屋喷着干草料香气,锋快的大铡刀一起一落,能铡出逗人馋劲儿的酥脆的板眼儿,这就是花头大叔亮他一手的时候,怀里抱着大捆的高粱叶,一只腿蜷起来压住,不管铡刀起落有多快,他是稳稳当当冲着铡刀底下续草。平时花头大叔不大言语,总是闷着头干活儿,逢上铡牛草,满肚子积聚的陈芝麻烂豆子就一粒不留地往外抖了。包公铡陈世美早给他讲烂了,我们家不知多少散杂都打从那张掉了好几颗长牙的嘴里数落出来。

“这笔账时节,谁弄得清?——谁也弄不清时节……”

人要不仔细听,只觉得花头大叔满口的“时节”。好像离了“时节”就开不了口,不说“时节”也闭不上嘴。

我就替他数“时节”。铡牛草也是我们孩子们顶开心的时候,铺上十床被窝只怕也没草料堆那么软和,我们就在上面打滚儿翻跟头,爬到丈把高的吊铺顶上往下跳,那种心悬悬闯险的一阵子酸,不知有多乐。翻腾累了就坐下来喘,打主意再怎么取乐。一头替花头大叔数他的“时节”。

“那年子南北都开着火时节,集上到处驻满了军队,风声很紧时节,可集上来了耍大把戏的,走马卖解,大卸八块,走钢丝,还有时节……横直大伙儿还当太平日子时节……”

掌铡刀的伙计停下了手:

“你说这个大卸八块,当真就把胳膊腿儿都卸掉?光听说呢,没见过,真有那档子事儿?”

“何止是胳膊腿儿!脑袋瓜子时节,都抹下来搁在大洋盘子里时节,还哇啦哇啦嚷着啦:‘各位父老爷台时节,有钱帮个钱忙,无钱帮个人忙,老腿站稳别钻空子溜时节。溜了时节,小兄弟今天半夜三更时节去跟你讨脑袋时节……’你说可麻不麻森人?”

“那可不把人麻森死了!”

“人可就拼着花钱时节,去看那个吓人的把戏不是集上耍那个大把戏时节,咱们二大爷又怎会带着大宝子赶集去看大把戏时节,又怎么把大宝子给丢了时节?命里注定的时节!”

奶奶还没过世时,我听过奶奶跟一个拉骆驼相面的问过我大宝子哥还能不能回家。拉骆驼的怎么说,我听不懂,大概是没指望。奶奶过世也有三四年了,大宝子哥也一直都是生死不明。要真是被老拐子拐了去,就算还活着,怕也不放他回来的。平时咱们小孩儿若是到处去跑着撒野,大人就拿这个吓唬人:“野罢,野罢,让老拐子拐去,卖给烧窑的去烧黑盆罢!”是真是假咱们都弄不清,可是看到黑釉子盆,就觉着会从那亮晶晶的黑釉子上找得出大宝子哥的黑头发,看到他亮晶晶的黑眼珠子。

四五年过去,记不仔细大宝子哥的模样了。只知道跟二叔去红花集看大把戏,人多冲散了就没回来,要是没卖给烧黑釉子盆的,该也长大成人了。

“那天时节,”花头大叔有板有眼儿续着草,“没吃晌午饭时节,二大爷就拉着白叫驴:‘大宝子啊,那个半拉馍时节,你还啃它干吗啦?’这话时节,还像留在耳根儿底下,可眨眨眼时节,五个年头就过去喽。‘给大黑罢!’那条大黑狗后来让东洋兵的刺刀给捅死了。‘扔给它,二叔请不起你油茶水煎包子?’一听油茶水煎包子时节,小子流口水了,好腿放在前头时节,奔上去窜上白叫驴。老奶奶时节可不答应。‘我说二房,你可想作孽,啥不好看时节,去看大卸八块!把大宝子吓着时节,娘得跟你拼老命!’哼,吓着?一去不回头啦,哪只是吓着时节!”

“说也叫人糊涂,不是十二三岁半桩小子了吗?还能迷了路找不到家?”

掌铡的伙计一说话,手底下就停着不动了,不像花头大叔手底下从不放下活儿,大约这就是他为甚么在我们家一干就干二十多年的道理。

“何止十二三?十六岁啦时节!那年秋里时节,本就打算给他带媳妇了。路是迷不了,拐也拐不去的,不是三岁两岁的奶孩子时节。也不怪人都疑猜二大爷时节,都疑猜他不安好心眼儿,把大宝子时节卖给耍大把戏的了。”

“这话也得趁热听,十五六岁的大小子不是不懂事儿!”

“说是这么说,大宝子一去没回头时节,可不假呀!大伙儿也是瞎猜,没准。也兴——给大军粮仔抓去当兵了,总是二大爷时节不能不担这个过。”

“你说时节,哪个顶伤心罢?”

花头大叔抬起头质问起掌铡的伙计,那神情好像要跟他吵闹吵闹才行。

“敢情是大爷大奶奶,还用得着说?”

“用得着说?大爷大奶奶时节,可还没老奶奶那么伤心伤到了肋巴骨。俗话时节,爷爷奶奶疼长孙,巴望着秋里带孙媳妇,来年时节就该四代同堂了。你说老奶奶怎不气个死!跟二房要人哪!二房那个温吞水的性子时节,大火烧不热,大雪冻不冷的。老奶奶时节,拼死拼活逼着他讨孙子,他呀——拉他那头花叫驴走了:‘好啦,就去一趟找找时节,看还找不找得到罢。’丢掉只小鸡时节,也没他那么不当事儿。就难怪老奶奶时节,指他鼻子骂:‘你别居心不良!你当是把大宝子丢了时节,你就把承重孙那份儿承受了,别混了头!不把大宝子找回来时节,你休想再进这个家门!’老奶奶时节,可真气到家儿了!”

“这话除掉老奶奶说,换别个说这话,是非就多了!”

“还要换别个?换大爷大奶奶说这话时节,也就显着时节,为弟兄太没情分了。话可又说回来时节,大爷大奶奶两口子嘴里不说,心里时节可不能不那么想时节。老哥儿俩弄得脸上酸酸的,就是打那个时节起……”

掌铡的伙计又停下了手:“我看,二大爷倒是啥也不放在心上。人家冷脸也罢,热脸也罢,他是冲谁都嘻嘻哈哈笑不够。也不知真的看不出大爷那脸色,还是装看不见。”

“依我看时节,有点七分装憨,三分真憨,这话时节也说不齐……”

我和二叔跟前的小弟弟数他花头大叔的“时节”,就会数得前张后合地笑瘫在草料窝儿里,那一老一少俩伙计,可永远摸不清咱们乐的哪一门子。乐总归乐,花头大叔抖出来的咱们家这些老古董底子,便让咱们知道不少东西,那好像都是大人瞒着咱们的。

大宝子哥就是那样丢了。娘动不动便掐指头算,猜想大宝子哥该有多大,该有多高了。“秦家上几代都没出一个矮子,你大宝子哥走这二道门该低低脑袋啦!”说着,娘仿佛就看到大宝子哥正从那边二道门走进来,头上也许戴的是顶六合帽,碰到门上槛儿碰歪了。娘一双眼睛就会为这个亮起来,可很快又会回复那样空落落的黯淡了。

丢了四五年的大宝子哥,我可只能记得曾经有过他这个人,就没办法把他想成有多高,有多大,也就压根儿觉不着有甚么亲味儿,反而觉着二叔这个人不知多有意思。二叔长年不在家,来家也蹲不住,也不常在家里吃饭。好像他不回来则已,一回来,左邻右舍的牲口家禽多多少少总要闹点毛病才行。人就觉着谁都能闲着,只有二叔这人永远闲不住。瞅着我爹不留神,就拼着挨揍,也要偷偷钉在二叔后头,跟着去看他给人家骟羊净猪,或是挑鸡瘟,给小猪钳麻牙。大人不准跟二叔出去,连伙计也会吓唬人:“留神哪,留神你二叔也把你卖给老拐子。”我可不理那些,去替二叔拉羊腿,或是看他怎么样把瘟鸡翅膀下面的黑筋挑破,用嘴巴一下下吮进满口的坏血。不问多大的牲口,落到他手底下都像死了一样地一动不动。抛起绳扣儿锁驴马牛羊,更有他一手,人都说那是二叔的绝招,是他当年在口外当兵吃粮学来的,他那手医道也是一个喇嘛师傅传给他的。二叔要是净起小母猪来,也挺有意思,肚皮开个小口儿,大小肠一点点顺理出来,顺理到玉簪花骨朵那样两小条肠头儿,剪子剪了去,然后再把那一堆发着脏腥臭的大小肠一圈又一圈往回塞。小母猪呜呜哭,二叔就要开开玩笑了,留那么一圈儿拖在肚皮外面,他要洗洗手不干了,人都知道他有这个老毛病,赶紧会烟倒茶罢,一顶顶高帽子冲他头上戴,他人乐了,大伙儿都乐了。二叔那种人,他要的不是这些,他只要热闹。正经事儿也办了,也把大伙儿都给逗得乐成一团儿。猜想他终年在外,就是这么嘻嘻哈哈过日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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