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里可又不是这样了;不知是二叔不肯把这份儿热闹带回家来,还是家里不要他这份热闹。大约人死之后鬼魂回家就是这样子,不管二叔也说也笑,不管二叔不住脚地走来走去,一家人都像没看见他、听见他、觉着他。就那么样孤魂怨鬼地游来荡去,也不怪他在家里待不住了。
记不得奶奶在世时是个甚么样子,反正如今二叔一回家,咱们这前后两进四合房子顶上便罩了一层黑云,爹和娘的脸、婶儿的脸都长了,连伙计也看我爹的脸色行事。就如同家里的狗、家外的狗,总是围着二叔跳上跳下地吼,除非为他身上老带着一股子人闻不见的血腥味儿,或许狗老见他收拾牲口,物伤其类地对他怀着深仇大恨罢?再不就是二叔自个儿说的:“瞧我犯了天狗星啦!”笑眯眯地听任群狗绕着他周围吼叫。他说这话时,显得很兴头,仿佛犯上天狗星是桩光耀门楣挺体面的事儿。这就如同家里一个个都猜忌他,都没有好脸色对他,他一点也不懂得,照样吃喝,谈谈笑笑,似乎以为谁都对他不知有多好。
二叔这趟家来过年,顶面就为了那幅“槽头兴旺”小条对儿惹得我爹满肚子不舒坦。后来爹又重写一张“六畜兴旺”贴到青石槽头上。晚上上炕便和娘叹一阵子气,怨咱们家怎么就该招上这么个魔蛊星!他不家来倒好,一家来就惹得你凡事不顺和。
“咱们也是耕读传家,世代清白,前人也没作过半点孽,怎么就该出了这么个吃了大粮又走江湖的败家星!”
“那坏吗?”我娘说。忙年忙得两手面粉没洗净就上炕了。“吃大粮坏吗?走江湖坏吗?算盘可没人家打得精,老婆孩子往家里一撂,有傻蛋替养活嘛!人家外边赚一个,落一个,交给老丈人又置地,又盖屋,这明儿分了家,看人家的日子罢!”
爹闷着头,一袋又一袋抽着旱烟。爹上了炕就不抽水烟了。
“早晚总免不了要分的,劝你不如早点分了,少烦多少神,总不信!也不晓得护个甚么劲儿,护来护去替人家护了,没的让人数落你做老大的贪兄弟便宜……”
“有便宜落给我来贪?哼!”
爹把烟窝子就着炕沿儿,凶狠狠地磕,好像烟窝子里装的净是兄弟的便宜,得赶紧磕个干净,免得人疑心。
“落没落到便宜,你有十张嘴也说不清。”娘怀里抱着铜火炉,打开盖子让爹烟袋吸火。八仙桌上那盏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成一个,照在后墙上。
“咱们也没歪心眼儿,”娘说,“也没贪过谁一根草截儿。早点儿把家分了,各立门户,谁也不沾谁,怕他哪个嚼舌头根的去搬弄!”
“明儿你就找着跟他提提。”娘见爹不作声,就又跟着催了催。
“挨挨再说罢,年根岁底的……”
“你这人哪,不是我说,凡事总这么害怠!你不趁今儿说个明白,等人家下一趟再家来,又是哪年哪月了!”
……
爹似乎没跟二叔提到分家的事。大年初一祭过祖宗爷,也不等过过年初二出去拜拜年,二叔就又骑着他那口白叫驴,拉着月牙铲出远门了。咱们老家的规矩,出外谋生做买卖,不过年初五五路财神日,总不离家的。可是二叔走了,白叫驴后股上系着打成圈圈的粗络绳,天上飘着几星星儿雪花,群狗吵吵噪噪地吠成团儿,听不清他骑在驴背上弯着腰跟花头大叔淡淡地交代点甚么,脚跟磕了磕驴,就那样去了。
冬天一望无边的野湖上,仿佛只有二叔一个人在那里缓缓独行,远去了,远去了,真像个骑着战马、肩荷长枪的兵勇,一个落了单儿的兵勇。
直到河堤下的桦树林把二叔慢慢遮隐了,那可是最后一眼,二叔再回来时,不是骑在战马背上了。如若早知那是二叔在我眼里最后一眼呢?我会怎么样?婶儿也没怎么样;就在贴着“太平真富贵,春色大文章”新春联的大门前,婶儿抱着小七兄弟。婶儿见我望她发愣时,就昂着头,把眼睛移到门廊里的破燕子窝儿上了。
“今年小燕儿回来,就怕要重新搭窝儿了。”
也不知婶儿这是冲谁说的,好像不该靠在门口看她去远了的男人,得露出她只是在大门口闲站站。婶儿的眼圈儿分明红红的,是不是大红洒金的春联影照成那样子?地上是红的绿的爆竹屑,爆竹屑上落着雪花儿,年就这样空空地、空空地过去了。
过没有多久,就在二叔这人的影子淡到不大被人记起的时候,有个传说活真活现,不知是怎样传东传西地传开来。
花头大叔赶集回来,神色惶惶地把我爹拉到上房里,也把我娘惹了来。
我二叔是远近都知名的“秦兽医”,红花集上偷偷传他在独山寨附近干倒一个鬼子兵。
离城一二十里的圈子里,鬼子兵下乡掳掠牛羊鸡鸭该是常有的事。一个落单儿了的鬼子兵抓住二叔帮他上山捉羊去。那可是我二叔看家本领,老远地绳圈儿一摔,就是一只拖到手。鬼子兵可乐了,翘起指头夸赞他:
“你的挺好,大大的!”
二叔又把络绳调理了一下,活扣托在两手里,拉架子准备再亮那一手,还拿捏着东洋人的调子说:
“再来一只相交相交你的,好不好?”
“挺好挺好的,我的塔巴枯相交相交你的。”
那个鬼子兵把一支抽了两口的烟卷,打从马上丢给我二叔。就那一眨眼,络绳的活扣飞旋起来,套上鬼子兵的脖颈,一拉就拉下马来。二叔就纵上马,鬼子兵被他一路尘烟地拖走了。
爹听着听着脸都黄了。我爹却说:
“哪儿兴这等事!他那个窝囊废!”
爹不住摇头,口口声声不相信。花头大叔瞧着我爹这副神情,也拿不定自己听来的靠不靠得住了。
“说也是的时节,十里路无真信,谁晓得哪儿来的这些风书风雨时节……”
“他能有那一手?!……这事儿趁热听罢!”
我爹口里这么说,却有点沉不住气,走里走外的,坐也坐不安,站也站不稳,到晚上爹的口风就变了调儿: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呀!万一有那层事,鬼子能罢休吗?”
真的;要真像我爹说的,少不了有鬼辫子通风报信,谁不认识秦兽医?谁不知道秦兽医他家在哪儿?鬼子如若找上门来,那可真要把咱们全家杀个鸡犬不留了。我娘心地窄,一听爹这么说,愁得饭也吃不下,咒呀怨呀,二婶听不下去,收拾收拾想回娘家。
“不行!”我娘拦着,“要死要活一道儿受,谁也不是生来给人垫脚的。跑了肥猪,宰了羊还愿哪,有这个说么?”
我娘是个老老到到妇人家,平时没半点脾气,可也像着了疯魔一样,我是从没听娘说过那些狠话。外面只要一阵子狗叫,我娘一双眼睛立时就直了,指头点到婶儿鼻尖上,好似这祸都是婶儿闯下的。我给伙计连夜送到姥姥家去了,后来婶儿走没走得成,就没再听说。
在姥姥家住有半年,起初姥姥舅舅都捽着心系儿数日子。姥姥得空就到处去上香求菩萨。也占卦儿,也摇签儿,坏的卦儿签儿,姥姥就说不灵,不相信。后来签儿摇得太多了,卦儿也占得太多了,上上的卦儿签儿也安不了姥姥的心。直到熬过三四个月,也没见甚么动静,这才姥姥把那些称心如意整叠的签儿搬出来,赶紧把个猪头三牲来还愿罢,菩萨灵验,有求必应呀!那些不灵验又使得姥姥愁白了头发的签儿,可都塞在泥火罐儿里偷偷烧掉了,只是说来也奇怪,谣传到处都是,难道就没传进鬼子耳朵么?
这年夏天,我可吃足了姥姥塘里的莲蓬子儿和嫩藕。吃着吃着,传说鬼子打败仗,一夜之间城里撤走空空的。兵败如山倒呀!大伙儿都走了甚么好运似的红着面孔这么说。可是谁都没姥姥乐,她女婿一家这算保下来了。家里伙计赶着骡车来带我,也接姥姥一道去我家,看看我大宝子哥长有多高多大多神气了。
姥姥、舅舅,连妗子可全都喜欢得擦眼抹泪的,实指望大宝子哥早完了,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喜信。姥姥就怨起来了:
“这憨蛋!到底晕哪儿去了?四五年都没音信!”
“不用找别人,还不是咱们那位二大爷唆使的!”
原来那一年,大宝子哥跟二叔到红花集上去看大把戏。碰上集上过军队,单巧又是二叔从前吃大粮的老队伍。这爷儿俩大把戏也不看了,硬是在营盘里泡了一长天,做叔叔的喝有个半醉,就跟侄儿说:“我看你也不是种地人,也不是读书人,十六岁不算小,当兵打鬼子去罢!”
大宝子哥可就兴头得甚么似的,枪还扛不动呢,就当了小兵,跟鬼子兵开过不少火儿,也挂过彩,如今当上班长了。
“这个该死的二混蛋,那也不该瞒着,也该跟家里说一声呀!害得一家人眼泪都耗干了。”
伙计却说:“大宝子说啦,咱们那位二大老爷也是用了心机的;一来嘛,怕大伙儿知道大宝子当了大军粮子,鬼子兵打过来,要找麻烦。二来呢,当了大军粮子,命就交给官家了,不如就让家里别再指望还有这个人。将后来能落住一条命回来,那是再好也没有;万一有个甚么长短,家里也都早就死掉那条心,情分淡了,也就不甚么了……”
说是这么说,没谁相信二叔情愿受家里冷落、咒怨,还把事情瞒到底。二叔从大年初一离家,除掉那个传说,除掉一个不相识的外乡人把他那白叫驴和月牙铲送回来,有大半年都没有音信。
大雁排成人字儿南飞,天寒了,塘里白茫茫一片芦花,山坡上桦树落光了叶,只见一株一株白里泛蓝的树干打着寒战。风里雨里二叔回来了,没有拉着那柄月牙铲,也没骑他那匹白叫驴,是躺在黑漆棺材里,四五十个护灵的,都是吃大粮的外乡人,一辆双马拉的篷篷车摇摇晃晃拖回来。可我爹因为二叔是凶死,没让棺柩进家门。
门前麦场上搭起灵棚,几根杉木架子上搭一张又一张芦席,雨水淅淅沥沥滴个不停,黑漆棺上蒙着一面湿漉漉往下滴水的旗。听说二叔是被叛变的军队乱枪打死的,身上中弹七八处。
护灵的兵爷们才回城去,又来了另一批,带来整匹的白洋布,重新扎灵棚,到处飘着白绣球,花圈挽联到处摆满又挂满。我爹原打算简简单单开过吊就下葬,官厅既要大办这场丧事,爹也没办法,发愁不知要开销多少来招呼这些官爷们儿。
灵堂里当面悬着二叔年轻时戴着平顶草帽照的一张大相片,混混的不十分清楚,面孔板硬板硬,才不像他平时那嘻嘻哈哈的样子。一对四斤大白蜡通昼通夜明晃晃照着满灵堂水渍渍的挽联。照片顶上的横匾,听说是一位军长题的,我看那字写得也不很强,有几画都洇了。那块灵牌真够大,有我娘洗衣服的两块搓板接起来那么长、那么宽。那上面刻着扁扁的老宋字,字和字上下都挤得很紧,分不出个儿,细的横,粗的直,接连成一个整的,咱们孩子认来又认去,认不出几个字,只听那些外乡口音的兵爷们满口“大队长,大队长”称呼我死了的二叔。
开吊的日子,雨下得很大,县里也还是下来不少体面人物,洋鼓洋号地吹打着,活到八九十岁的老年人都没见过这排场。我大宝子哥也请假赶回来,一直趴在灵堂里踩满了烂泥的席地上哭个没完,村上和外村都冒雨来了不少人烧纸哭灵,不知道为甚么都那样子伤心。
夜晚总在我睡醒一觉的时辰,爹和娘还在叨叨絮絮地商量着甚么。爹说爹的,娘说娘的。爹提的都是钱的事,甚么官家给了婶儿足可买下二十亩肥田的钱,又甚么大约办完了丧事可以落几个,要跟婶儿怎么个分法儿。我娘是对灵棚上那些白洋布最心欺,不知道办完丧事,官家要不要拆掉带走,那些挽联可以送到染坊去煮青,还有棺上覆的那幅大红布,做条被面儿足足有余。总是这么些,在我似睡未睡的梦边儿上,檐水零零落落疲累地滴答着,爹和娘的声音远去了,蒙眬地想念着棺材里周身中弹的二叔;想念他眯眯的笑眼,他那赤红的脸膛,他那柄哗啦哗啦响着的月牙铲,那匹烈性子的白叫驴,和他调理牲口的斧头、尖刀、络绳,狗围着他吠,骑在驴背上他走了,去远了,不再回来了。我真不信那样嘻嘻哈哈干甚么都那么乐的人,肯让自己闷在那口密封严严的黑棺里,他一定还在别的一个甚么地方,那是我不能知道也不配去的地方。
二叔的坟砌在场南,对门老椿树的叶子落秃了,出大门就看得到。
下地的这天,又来了四五十个兵士,不到半天就把一座新坟堆得一座小山那么高,上面插满了雪柳——友辈送葬时执着的灵杖。
伙计们当天晚上就跟我爹讨好,埋怨这么大的坟占地太多了,少说一年也要少收成上石的粮食。我爹没作声。晚上上炕时,却跟我娘说:“官家要砌那么大,不能不给官家一点面子。来年春耕时,多弯两犁,多刨两锄,加上雨冲风吹,过不年把两年,你瞧还那么大不那么大。这些伙计都是傻卵!”
我娘正忙着点数一堆又一堆的挽联。灵棚的白洋布,官家没有拆走,都堆在外间。娘还在叨念着,疼惜那幅可做被面儿的大红布随着棺材下土了。
其实没用着多弯两犁,多刨两锄,也没用着风吹雨打;下葬第二天,成群的狗围聚在二叔的大坟四周,新坟土松,被扒出一个大地洞,黑漆棺头露了出来。
清早拾粪的花头大叔说,大群大群的狗,一条又一条轮换着跑着往上冲,用脑袋瓜子去撞那棺头,有的撞昏过去,直挺挺倒在地上,还醒过来再去撞。幸亏棺木上材,差一点的料子真就经不住要给撞散了板儿。
也不知怎么会聚集来那么多的狗,我们家的老黑也在里面,总上二十条,一个个眼睛红红的,见人也不躲,狗主去唤也唤不回。气得我大宝子哥开枪把老黑打了两枪。老黑的脑袋迸开花了,别的狗可还是吓不退,只是挪远了一点儿。
老年人的经验多,都说像这样的光景,要不是死者犯了天狗星;就一定就是棺木下土时,有人暗中使坏,用脚尖在坑边儿上点了点,狗是吕洞宾换过的土心,接着地气儿非来破坟破棺吃尸首不可。就是枪打炮轰也赶不走。
大伙儿不能不信这个,就照老人家的吩咐,调上一大缸的生石灰水,把偌大的一座坟浇上一个遍。
一夜过来是下葬的第三天,该是全家圆坟的日子。狗群果然散去了,一只也没留在那儿。伙计也没再动土,只把四周的坟基约略整整就算了。伙计可巴不得这么着。要不然,那样大的坟堆,培起土来可不是轻易活儿。
圆坟完了,婶儿和大宝子哥都又倒在坟上狠狠哭了一场,弄得满身都是石灰粉,连头发和哭得红肿的脸上也都是。
对门老椿树上“对我生财”的小条对儿早被风吹雨打不落一点痕迹了,就留下那么一座雪堆一样的白坟,我那再也见不到的二叔,就静静地长眠在那座白坟里面了。
一九六二·四·板桥
偷谷贼
天大约只有二更,村子早就沉进静静的黑梦。留下树梢上冷丝丝的风啸,和一两声闲散的狺狺犬吠。
村儿里,牛车路两旁夹着高大的树木,还不曾放芽,苍黑的密枝,遮去了天上微弱的星光。
牛车路的尽头,亮起摇摇曳曳的一盏红灯笼,左摆着,右荡着,看起来像是一只独眼的甚么妖精,打树行里向这边耸耸蠕动。从那里飘来妇人凄凄凉凉夜号似的叫魂:
“小龙嗳——快点回来罢!”那样的困倦、颤索,也像那盏红灯笼一样地在黑里栗栗发抖。
“回——来——喽!”另一个小姑娘家幽幽惚惚地应着。
“小龙嗳——快跟娘回家罢!”
“回——来——喽!”
……
这么样一唤一应地重复着,没有比这样更惶惶的夜。
红灯笼缓缓地游动,灯光里现出一双腿脚,扭呀,扭呀,扎腿的棉裤筒儿扭出些暗红的折绉。糊在灯笼上的红油纸有几处小小的破洞,裤筒上落印出一些斑点,自顾自地闪烁着,老跟棉裤上扭出的折绉合不拢,隔着一层甚么。这一双腿的后面,一把竹扫帚拖在地上,上面平放一件红色的小衣裳。
“小龙——快点回来罢!”
“回——来——啦!”
跟在竹扫帚后头挑着灯笼的小闺女,带着很浓的睡意应和着。灯笼顶端的圆口里,漏出一团黄黄的烛光,时不时照出这个女孩平平板板的一张脸,老被鼻子投射上去的阴影遮住的那双眼睛,直定定瞅着竹扫帚上的小衣裳,好像不敢放过,要看清楚那个走失的小魂灵怎样被唤回来,怎样一下子跳到竹扫帚上,就像平时把他放在扫帚上拖着玩一样地拖回家去。
小闺女似乎看到了甚么,眼睛突地发亮;对面路中央的老树底下,黑糊糊站着一个人,又肥又大的影子。灯笼晃着眼睛,看不十分清楚,她把灯笼挑高一些,想从灯笼底下看暗处是个甚么人。
那个人老远搭上话来:“又怎么啦,小龙这孩子?”
低着头走在前面的妇人好似吃了一惊,“谁呀?”
“又作怪了不是?小龙这孩子?”
“我道谁呢,谷雨哥吗?”
“午间到你家逗谷子去,还玩得挺好呢。”
妇人撩一撩包头,叹口气:“谁说不是呢?又发大热了,晚上饭也没吃。还不又是老死鬼回来疼孙子,也不知带往哪儿耍去了!”
“别信道婆那一套,规规矩矩还是请谁……请伏二先生家来瞧瞧,开服方子吃是正经。”
灯笼照出一个穿着泡肿的大汉,手里拄着一杆红缨枪。这位谷雨哥是村上的更夫,大约莫“谷雨”那天生的,起了这个名字。谷雨打更不带大锣,也不带梆子,拖着一杆红缨枪,不声不响地躲在黑地里到处串,村儿上有他打更,敞着门睡觉都成。
“骆大嫂,正经的,你还是送给伏二先生看看。”谷雨规劝说。拄着九尺来高,缀着红麻缨子长枪,枪头磨得亮闪闪。
妇人叹着气,仿佛一点也拿不出主意。
“不该我说,骆大嫂,小龙生的不怎么泼实,跟他爹那个体质一样,你就别太娇养;当条小狗喂着就行了。”
“唉!能像你跟前那几个哥哥姐姐,倒省多少神!”
“我就是当作小叭儿狗一样养。”这个更夫掮起红缨枪,缓缓走向那边的横路去,走上两步又转回头。
“叫一会儿,还是早点回去罢!”谷雨又站住说,“小龙他爹不在家,门户留神点总好。这两天,你知不道吗?南村儿一连几家都挨偷了谷子。”
“说的是呀,这两天风声不大好。”这妇人有个高挑身材,说话却像小姑娘一样嫩。
“有甚么事儿用得着我,尽管说。赶明儿清早,小龙要还不见利落,你就找大丫头来跟我说,我给你备个牲口,去请伏二先生。”
“怎好劳累你,打更守夜,通宵不合眼!”
“真是,你说这话!老大不是不在家吗?”
妇人叹口气,拖着竹扫帚要走不走的,“你说,谷雨哥,他爹回得来吗?”
更夫拄着红缨枪走回来,责怪地瞪着这妇人,“大正月里,你怎么说出这种话!大军粮仔拉夫子不是常事儿?送出县境总要回头的。”
这位骆大嫂让谷雨瞪得手脚没地方安放,耷拉着眼皮,回头看了看闺女。
“怕就怕呀,他那个身子荏弱,天寒地冻的,身上就只顶着件小袄头儿。”
“也没甚么,好在车子上推的也不是甚么重东西。至迟三两天,差不多也就到家了。”
黑里看不见人,谷雨走了几步,在那边横路上叹着气:“早点回家罢!家里没人。”
这母女俩望着暗处,愣了半晌,又照旧恢复那阴惨惨的叫魂:
“小龙嗳——快点回来罢!”
“回——来——喽!”
凉飕飕的黑风,正月里这天气不算最冷。红灯笼摇曳着,沉睡的村子里似乎只有这声声叫魂无告地颤抖着,寻找那样容易走掉的魂灵,似已飘去更远的远方,慢慢在幽黑里沉落,隐没。
在幽黑冷清的牛车路上,这位忠心的更夫袖着手,把红缨枪夹在胁窝里,缩紧了身子,脚底下拖一双羊毛窝。
夜愈深,寒气愈重。在那些温暖熟睡的家屋里,或有一两声老年人的咳嗽,婴孩的啼哭,听来不知有多气闷,有多遥远。除掉这些,就只有他轻轻的脚步声,沙啦,沙啦……只有这个陪伴他,从长夜走到天明。
这个村子只有四十多户人家,两条交叉的牛车路把村子分作四大块。林子中央的交叉口有棵古槐,树底下有块不知来历的大红石。更夫走乏了,便蹲到大红石上歇歇脚。蹲在这上头,守着一天迟一天升起的月亮,守着北斗星的尾巴从西旋到东,天河从东旋到西。在众人沉睡的时辰,清醒的更夫该是人间最寂寞、最孤独的人。
谷雨是个老更夫,尽管年岁只才三十出头。
过去有两年,谷雨出外吃粮当兵,一直都由黎三打更。那两年里,村上没有安静过。去年收高粱的时节,谷雨胳膊上挂了彩回来,村子上不由分说,又硬派了他出来打更。谷雨原不肯夺掉黎三这个饭碗。打更这个差事虽苦,一个冬天过来,逗得上两三石谷子,合上三五亩薄田的收成。他跟黎三都是一亩薄田也没有的贫户,靠着种村子上首户姜大麻子的田地过活。可拗不过村上大伙儿的意思,算是把黎三给得罪了。
打更是重阳到二年清明这五个月的事。一年中最冷的天气都在这五个月里。当了两年兵的谷雨,似乎更耐得风霜雨雪、寂寞和孤独了。
“有钱难买五月旱哪!六月连阴吃饱饭!”他跟自己重着这句老话。旧年恰正是五月里闹涝。一交六月,又打月初旱到底,注定了歉收。挨门挨户去逗更粮,就没法子逗得齐全。该出五升的,只收了两升,多半一粒谷子也出不起,允到收了麦子再出更粮。
这才只是正月底,春荒就开头了,到处闹着偷谷子,哪一天才偷到一个尽头?
从南村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这跟串村子卖香油的梆子声不怎么两样,深夜里听来却像给棺材敲钉子。谁家屋顶上猫叫窝子,猫那个嗓管儿里发出人声,能叫得人汗毛竖起来。
谷雨又一回坐到红石上歇脚,刚坐下来,一个黑影一晃,横穿过正前面的牛车路。赶紧持起怀里的红缨枪跟踪追上去。
连连赶过几家人家,差不多就是刚才那个黑影穿过的去处,谷雨蹲下来张望。人都喊他作夜猫子,怎么样乌云斗暗的黑夜里,风吃草动总瞒不过谷雨。或许他也并不全靠一双眼睛,或许像驴子一双前腿弯子里长一对夜眼那样,另外还生了一对眼睛。
那个黑影站在他家菜园墙外,手弯在脑袋上不知做甚么。过一阵儿,重又鬼祟地往东走去。
“你要挖窟子偷谷子,不能尽往东去呀!”这个更夫心里在说,“这尽往东去,就活该你没辙儿了。”
东半个村儿全是穷户,都是篱笆泥墙,掏挖不出窟窿。挖窟子小偷总得拣土墙或砖墙下手。
黑影停了下又匆匆地往东去。村子最东头,只有骆大孤门独户那一家。
骆大家里人口少,只有两间茅屋,外带一小间灶房。骆大的女人跪在供桌前蒲垫上。小龙刚刚安静下来,跟他姐姐睡在里间炕上。
供桌上,两只墨青土窑小香炉里烧着香。油灯只燃一根灯芯草,短短的小火焰,照出墙壁中间供奉的一张水印观世音菩萨。左首是张钟馗捉鬼年画,大红大绿两种犯冲的颜色,直直爽爽拼堆在一起。这两张画上下都用劈开的高粱秸压得很平,牢牢钉在高凹不平的篱笆泥墙上。菩萨右边供奉着祖宗牌位——长方一张喜红纸,上端两个角剪掉,上书“骆氏门中先远三代之神位”,贴在墙上。那两副木旋的蜡烛台,淋淋漓漓的蜡油上蒙一层厚厚灰尘。供桌两端一只又一只黑泥罐,里面装着菜种和腌小蒜儿。
骆大家的跪在蒲垫上,垂着头发怔,拿不定求谁才宜当——菩萨还是祖宗爷?再不就干脆求求鬼王老爷来吃鬼。婆婆在世时,疼的就是这个宝贝孙子,如今三天两头总是回来把小龙带走。
“老死鬼呀!谁用你来疼?该去哪儿托生,你就快去投胎罢!”
骆大女人咒怨着,好像听见篱笆门响。
“他爹回来了不成?有这么快呀!”女人从蒲垫上爬起,直着耳朵听。
“小龙可好点儿没有,骆大嫂?”
外边这么唤着,她可一时听不清是哪一个,望着墙上的红灯笼。
“是我,给你送点儿药丸子来。”
“谁呀?”骆大女人把房门拉开,隔着院子问。
“我呀,听不出罢?”
真的听不出是谁,心想也许是谷雨哥送药来。篱笆门打开,靠着屋里飘出的那点儿灯光,这才认出是谁,心里却疑猜,姜大麻子也是这种人?
“姜大爷,你这是……?”女人怯怯臊臊那个嫩腔儿,真是惹人怜。
姜大麻子走进屋子。“刚听你给小龙叫魂,我家里她说,还不是发烧!咱们现成的丸药,送几粒过去罢!”
说着放下个小纸包,去头上卷起驼毡帽子。个子太高了,碰上了矮梁上挂的棒子种。
“咱们家那个小的,也正发烧闹人,我家里抽不开身,要不她自个儿给你送过来了。”
口口声声的我家里、我家里,骆大女人口里千谢万谢,心里可就更疑猜。分明这天清早,他女人包裹着小的,带两个大的,手里拿着根避邪的桃枝儿,坐在泥拖上走娘家去了。
“来罢!”姜大麻子重又拿起药包,要教她怎么给孩子吃下去。骆大女人望着这位老板,心里很怵。高高胖胖的大个子,一脸黑麻子。她自己也不算矮,站到面前也好像一座山。
“要没有,就现烧一点罢!半碗水就行,见效得很。”
这女人没办法,总归种的是他姜家的田,住的是他姜家的地,老板吩咐怎么样,不能不听从,又为的是自个儿孩子。
“姜大爷,你这边坐坐罢,我去泥罀子燎点个水。”
“来,这儿有火!”
火柴硬塞到女人手里,两只手碰了一下。
骆大家的来到灶房里,人有点发傻,抓起泥茶罀,找不到水瓢。点着了油灯,还在找油灯在哪儿。搓弄着手,刚才被碰着的那一块,好像挨烫到了,老觉着有些火触触的。
姜大麻子跟进灶房里来,嘴上吊着一支没点火的烟卷,蹲在她当面。
“这天气一时怕还暖不起来呢!快惊蛰了不是?”
没话找话说,东一句,西一句地扯淡。
女人垂下眼皮,瞧着自己照在火亮里的一双褪色绣花鞋。泥炉子口里伸缩跳跃的火舌,把她那张白胖富泰的脸子染得一红一红的。
姜大麻子说:“小孩子生病,那是常事儿,别发愁。没钱打药,你找你家大妞去跟我说,小意思。”一本正经地瞅着面前这个俏娘儿们。油灯照着半面脸,麻脸上的小坑窝儿,一颗一颗数得清,地上尽是干树枝儿,偏去骆大女人手里抽一枝来点烟,又着意地碰了一下。
“嗳,我说了,你家老大乍乍离开家,想是不想呀?”
浓浓的一口烟,喷到骆大女人脸上。
泥罀里装的水不多,不知怎么还这个慢法儿,好像烧有半年也不止,罀还没有半点动静。气得骆大家的扯上大把豆秆儿,结结实实塞进泥灶里。那座泥灶肚子小,口也小,反而闷熄了,急得低下头去吹火。
姜大麻子一下子贴过脸来,帮忙吹火,吓得她赶紧躲开。
火又重新旺起来,小小灶房里全是熏眼的浓烟,辣辣的,爨爨的。
“说的也是啊!乍乍的炕上少了那个人,抱一下空空的,蹬一蹬松松的,真不是滋味。”
说呀说的,姜大麻子就不老实了。女人只等着水快点开。
又一口浓烟喷到脸上。“你家老大身子可不怎么壮实,你也是够苦命的。”
女人着急得不知怎么处。
泥罀子总算有了响声,那只手却又伸过来捏捏女人的脚,“真可惜了你这对儿俊脚,裹得多秀气!”
“姜大爷,你稳重点儿!”骆大女人赶紧蜷起腿,往后挪挪。手触到埋在碎草里冰凉冰凉的剔火叉。
总算挨到水开了,用火叉去把火按熄,一股子黄烟辣住眼睛,揉着搓着张不开。姜大麻子乘这个当口把骆大女人抱住,按在灶门前的柴火上,就动手轻薄。
女人想喊没有喊,被压在底下咬着牙猛挣,左右躲闪着那张喷着酒糟气味的嘴巴亲过来。“姜大爷!”女人央求着,“别让我喊出去,都不好见人!”
“听话,大爷不会亏待你,完了给你好处……”男的喘着,凉凉的一只手探进骆大家的棉袄底下。
灶房的风门喀喳喳一声从外面拉开,红缨枪那锃亮儿枪头伸进来,抵在姜大麻子正在扭动的脊梁上。
门外墨黑墨黑的,看不见人,只有这杆长枪伸进来,姜大麻子翻一个身,一把掯住枪头,眼睛直直地望着门外。
“谷雨,你可好大的胆子!”一时他还不便站起,衣着很凌乱。
外面的人不声响,也不收回长枪。灶台上飘飘摇摇的油灯,只照出那一双羊毛窝、一溜老蓝大布打着补丁的袍襟。
姜大麻子这才松开手,勾着脑袋约略整整衣裳。
“走开,这儿用不着你管!”
“话不能这么说,姜大爷!”外边那个仍只露出下半个身子,“姜大爷,谁都是有家有道,有妻有女的。谁能守住妻女一辈子不出门?骆大是你姜大爷派的夫子……”
“你他妈的滚不滚开!”
这位老板恼恨地卷着皮袄袖子跳起来,回头看一眼缩在墙角儿里蒙着脸的骆大女人,冲着外边说道:“大爷花的是大洋钱,有买就有卖的,要你外四路的吃哪一门子飞醋!”
“姜大爷,咱们可不能玷了人家媳妇儿清白。”
“你说你想怎么样?”姜大麻子撩起皮袍子,伸手到腰兜里摸钱,就便也把裤腰紧了紧,“要别的没有,哪,大洋两块,拿去花!”
两枚银元摔到那一双羊毛蒲鞋跟前:一枚平落地上,一枚贪玩地滚上一个转转儿才倒下。
“你别发火,姜大爷!”谷雨收回枪,踏过地上的两枚银元走进来,“咱们是哪儿见到哪儿完,担保一个字儿不说出去就截了。可是姜大爷,往后也该……也该疼惜点儿身子。”
姜大麻子鼻子里冲出一声冷笑,“好,你倒教训起大爷来了。嫌少,哪,再加你一块,你给我走开!”
“姜大爷,人吃的是米,讲的是理,钱不能把理儿买了去。”谷雨闭上眼睛,叹口气,“咱们穷苦人家,一辈子没落得一身,也没落得一肚子,当真连两口子炕头上,也不让咱们干净点儿?”一双眼睛恳求地盯着这位大老板,擤了一把濞子。
灯里油不多,就快要涸干,灯焰越来越小,谷雨阴沉沉一张脸围在棉套头里,人往后退着,拉着他的红缨枪。
“人家男人也是替地方上出夫子,早晚咱们总得多招呼点儿个……”
“谷雨儿哥,你就少说一句罢!”骆大家的顶着一头扯散的乱发,受不住寒似的抱着两肩求着他。
“你让他说嘛,他不怕,就让他说!”姜大麻子整完了衣裳,走过去拾起地上银元,临走跺一跺脚,“谷雨,我对你不错,今儿你跟大爷来这么一手,你留神着点儿!”
胖大的身躯从灶屋小门底下塞出去,隔着墙,听得见咚咚咚的一阵脚步声。
灶屋里这两个不声响地对着,静静听着远处犬吠,屋顶上的风声。
骆大家的默默擦着眼泪,“谷雨儿哥,你说,前生前世咱们是作的甚么孽?要受这么个折腾法儿!”
“别怨命!只怨人心!”
女人蹉着脚,抱着脸埋在膝头上哭泣起来:“叫我怎么见人!叫我怎么有脸见人!我没受过这个!”
“这是干吗啦!难道咱们被欺负了,还是咱们过错?”
骆大女人甩把濞子,眼巴巴望着面前这个更夫,“我死到姜家去!我到姜家去死给他看!反正我活着也没脸见人了!”
谷雨似乎发了脾气,“干吗?咱们该甚么罪?咱们该死吗?再说,我谷雨也是生着一张嘴乱说乱道的那种人?我说过了,哪儿见到哪儿完,刀口压着脖子,也不能说给别人家知道呗!”
灯光一直地往下暗,两个人都要对看不清了。
女人抽噎着:“还有你,该怎么办?你这不要吃他大麻子苦头么?”
“大不了跟以前的孙疤眼儿一样——地不准我种,更不让我打,房子不让我住!”
谷雨顿顿手里的红缨枪,转身朝着门外。
“活不下去,我领着一家大小去逃荒。飞禽走兽,老天爷还养活着,好歹我有的是力气,能挑能担的,难道老天爷不给一份儿粮!”
这个更夫当门站着,女人泪眼望着他微微有些伛偻的背影,越看越模糊。灯焰陡然一阵儿亮,就熄灭了。
那双羊毛蒲鞋轻轻擦着地,轻轻走开,在黑凄凄的夜色里。
天大亮的时节,村儿上出了事儿,姜大麻子家的谷仓叫人挖出一个大洞,谷子不知道给偷走了多少。
姜家支使伙计黎三,领着一帮人往谷雨家去,一路上气势汹汹地叫呼着,早晨的雾气还不曾退净。
农户捧着热粥,等在场边拦着黎三探问。
“是啊,这得问谷雨儿去。昨儿白天才逗的更粮,夜里他就不管事儿啦!吃更粮,不守夜,这像话吗?找他娘的算账去!”
黎三真有点儿八面威风的气势,手里拖着一根小扁担,外一只手插在袍襟底下,不断地撒落一些棒子米落在路心儿。后面跟着一帮伙计。赶着看热闹的孩子愈来愈多,几十只腿脚,从路心儿谷粒上踏过去。
谷雨住在村子东首第三家,这帮人直冲进他家里去,然后就有其中的伙计,打后头喊着跑出来,从姜家谷仓,经过院落,一直到打麦场上,一路上撒着黄澄澄的谷粒儿。再往前数,不就通到村中央的牛车路上吗?
黎三把不曾清醒的谷雨拖到门前打麦场上,要他立时到姜大爷那儿去回话。
门前的伙计却喊嚷着:“地上一路撒着谷粒儿,这不是有鬼啦!”
“跟着地上撒的谷粒儿走,看看通到哪儿去!总不是昨天逗更粮撒掉的罢?”
霜还不曾化尽,霜地上撒着谷粒,断续地从谷雨家通出来,从麦场上,到村儿中央的牛车路,一路上深深的沙土,净是刚才这一伙儿人留下的脚印,沙土和脚印掩埋不住一颗颗亮亮的棒子米和小米。
大家都看在眼里,沿路上好事儿的数着路心的谷粒,人多嘴杂地叫唤着。
“这两天风声不大好,他谷雨怎么又疏忽了?”
家家门前,人一头喝热粥,一头议论着。
“这是从哪儿说起呀!不该有的事儿。”
“说的是啊,谷雨打更,向来万无一失!”
结果分外出人意料,路上这些撒落的谷粒,零零落落地直通到姜家谷仓墙外,通到那个窟洞口。一时之间,村儿上到处哄闹着,把偷谷贼和谷雨连上了一起。大家总觉着这就好像太阳跟月亮一道儿打东天升起一样出奇。
这可是怎样也抵赖不掉的,谷雨被架持到姜家大门前,身上早已挨上了几扁担。
姜家门口高石台上,姜大麻子叉腰站在那里,太阳穴上一边贴着一张红膏药,面带病容。
“不用噜苏,先给我绑到马桩上,揍他个半死再说!”
姜家三四个伙计撕撕扯扯之下,谷雨冲那个方向挣着身子,脸孔气得煞白,“姜大爷,你不能跟我来这一手!”
“甚么大爷大奶奶的!”姜大麻子把卷起的皮袍袖子一抹,“给我狠狠揍个半死,打出人命有我顶了!”说着说着眼睛笑笑,就转身进去了。
“姓姜的!你不能昧良心硬栽赃!”
谷雨吼叫着,被拖开,拉到那一排马桩的头一根前面,早有个伙计张起井绳等着,不由分说,把谷雨反剪着手,那么大的个头儿,从上到下结结实实绑到马桩上。
那一旁,黎三理着一根长长的车缆,一圈一圈折叠起来,挽到手里。
村子上,人从四处聚拢来,一层层围上。冬季里橘红色初露的阳光,照着那些攒动的困惑的脸子。人丛里传出抽打的响声,谷雨他女人孩子号啕着,大伙儿争吵成一片。
树上,草垛上,也都爬满了人,大新年里看会那样挤,一张张橘红色的面孔上却没有看热闹的喜气,一律透着气不忿儿,气他谷雨做了偷谷贼,也有气他谷雨给冤枉地诬害了。
门口那边的高石台上,姜大麻子又出来了,驼毡帽压住眉毛上,吊一支烟卷,皱着眼睛,老去按按太阳穴上的红膏药。
骆大女人抱着小龙,也匆匆赶了来,密密的人丛挤不进去,四处张望着,一眼瞧见那一张满是疤麻的大脸子,女人止不住一阵子惊慌,躲到人背后。昨夜里和这时节,同是这张脸,曾经挨得那样近,口涎滴到她领口。呼呼的热气夹杂着酒糟和蒜臭,还有烟酸,冲着她脸上喘,死尸一样重的身子,留长的指甲掐得她痛到心窝儿里。这张脸在灯亮儿底下是一个样子,在老阳里又是另一副神气了,怎么这会是一个人?骆大女人心里恨着,不由得指甲深深掐进怀里小龙的小腿上,叫起来,她掐得更深,仿佛不曾听见甚么。
又一阵重重的拷打声,骆大家的脸色跟着煞白起来,咬紧了嘴唇,披散的发髻颤抖着。女人偷偷抹把眼角儿上眼泪,闭着眼靠到背后枣树上,好似要昏过去。
“你说出来呀!你怎么不说,谷雨!”这女人心里哀哭着,“你说罢!你说出姜大麻子怎么丑,怎么欺侮我!我拼着这张脸不要,也要跟他对质!”
可人丛里面只有谷雨嫂在那儿哭骂,孩子喊着爹,谷雨不曾哼一声。人丛里钻出个小伙子,高声叫着:
“昏过去了,打昏过去了,要闹人命了!”
遂又引起了一阵子哄乱。
小龙从怀里滑落到地上,骆大女人天旋地转地昏眩了一阵,觉着背后靠着的枣树大大地晃荡,要把她摔到地上。
“怎不肯说呀!你冤枉了!”女人蹉着脚。
身旁一个老妇人衣襟把眼睛擦红了,不住念着:“造孽呀!造孽呀!”拍手打掌望着四处叫唤,老头子过来赶她回家去。
这边两个老人议论,怎么没有人去南村儿请伏二先生来调停。
“难道想把谷雨活生生打死!”骆大女人冒冒失失冲着这俩老人叫嚷,像是其中有一个就是姜大麻子。
“造孽呀!这个世道人心!”老妇人摔着鼻涕,衣襟不住地擦那一对昏花老眼,非要擦得更红才甘心。惹得她老伴像赶鸡子似的喝着:“嚷嚷,嚷嚷,谁不知道造孽?净听你穷嚷嚷!赶紧给我回家去!”
“真是造孽!一点不假。”另一个干巴巴的老头喝光了粥,端一只空碗舔着。
“谁知道怎么把大麻子给惹啦?”这老人舔着黄胡子说,“门前我扫得干干净净,哪儿见到他娘的一粒谷粒儿?黎三儿他那伙儿走过去一趟,就出了毛病!”
“听听,造孽呀!谷雨甚么样的人呀?赖他!”
骆大家的止不住嚷着:“大爷,你就该当去给谷雨申冤哪!光在这儿说有啥用?”女人带着哭腔。
“申冤!”这老人脸一扭,“瞧瞧,那边,还空着一排马桩。咱们不想种姜家地啦?”
“瞧着罢!话先说在这儿,又是一个孙疤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