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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西甯 当前章节:157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9

大伙儿纷纷攘攘的当儿,谁把那位伏二先生请来了。一个飘着灰白胡子的小老人,拉着一支高过头顶的长手杖,黄杨木做的,上面雕着老龙头。

这位看病的伏二先生,又老又矮小,却是健步如飞,声音出奇地洪亮,众人迎上去,争着告诉他这个那个。

“不行!这不行!”

老人察看了一下绑在马桩上昏迷过去的谷雨,急忙从人丛里走出来,大步大步往姜大麻子那边冲去。

“不行!你这样!”老人咳一口痰用劲地呸掉,“那么些眼睛看着你,凡事要服人!搜出谷子没有?”

姜大麻子冷冷脸,终又把笑堆到脸上,“这也用得着劳动你老人家,快家里坐!”

“我不要进去。到底怎么个长短?你快跟我说说。”

人比方才更骚乱,吵嚷着,好像忽然有了甚么希望。这样一片嘈杂声里,只见姜大麻子滔滔地说着,指这指那地挥着冒火的手势,不知说些个甚么。

灰白胡子的伏二先生听着摇着头,打手势制止说下去,却插不上嘴。

高石台真像座戏台,人像看庙会那样,远远地看着听不清的小戏。总常有这样的戏文,土地公公替包老爷办案子,台下听不清不要紧,总有老懂戏的给你解说。

这两个戏子唱完了一出,走下台去。听说要去看看谷仓墙上的窟窿。看戏的人众也都跟着涌过去。

前几天给拉差去的夫子回来了。

骆大的女人立刻清醒过来,四处张望着,一眼就看见她男人夹在围上去的人众中间,脖子上挂条上车辫子。

这几个夫子挤进人丛里,看见谷雨血惨惨的脑袋歪在肩膀上,昏昏迷迷哼唧着,老婆孩子哭作一窝儿。

“怎打成这个样?黎三儿,你也是人哪?”

“你伙儿知道个屁!”黎三瞪着眼,两下里争吵起来。

那个骆老大伸长脖子挤抗,直起眼睛打量这个绑在马桩上被打成这样的老邻居。

“我不在家,我家的谷子也不知道少了没有?”骆大自言自语地,转过去望望四周,指望谁能告诉他。

“要脸不要?”背后有人讥诮,“有几把谷子呀也有人偷?偷去喂小鸡?”

骆大给挤着转不动身子,掉过脑袋来瞪着背后,连带地嘴巴也歪到一边了。“操你的!处上贼邻居,谁能保得稳?他连姜大爷家谷子都偷,哼!”

好像有一肚子怨气要出出才行,便从脖颈上拿下土车辫子,横折一个双。很用不上劲儿,从人们脑袋顶上够着抽了谷雨一下。“操你个贼种!”随后红着脸挤出来。这个老实人只有被人欺侮的份儿,差不多这算是生平第一次揍了人,得意地臊红了脸。找到他女人,开口就炫他这一手。

“真是啊,想不到的!”老实人着意地比画着,扬起手里土车辫子,“气得我狠狠抽了他两下子!”

“大面瓜!真有你两下儿啊!”

蹲在地上的瘦老头,对他点头笑笑。他可发现到他女人沉着脸。“多能干!就该给人欺压一辈子!”抱着孩子一转身走开。弄得骆大脸黄黄的,看看周围,没有一张好脸色对待他。

这一场风波让伏二先生调停平息了。谷雨由老人领回来家里包伤。姜大麻子立刻差派了伙计过来,逼着谷雨搬开姜家的地。

“你这帮子狗仗人势!也要等人家拆蹬拆蹬!别他娘的墙歪众人推,破鼓齐伙儿擂!”

伏二先生挥起龙头手杖,把这一伙儿家伙骂回去。

“先到我南村儿落户罢!慢慢给你找几亩田种种。”

谷雨脑袋上裹着布,收拾种田的家伙往土车上堆放。“谢了,你老人家。天生天养,哪儿不是过活?”

“别由着性子,又不是真的偷了抢了,没脸见人!”老人虎下脸来,“到哪儿去?到哪儿去不得从头来?住近点儿,等着还有笑话看!”

“就是那么个直性子!”后来老人硬把谷雨的小毛驴先骑着走了,“我先回去,给你腾出间车屋,随手你就给我搬过来!”

前村后村隔不五六里远,破家值万贯,一搬就搬上大半一个整天还没完儿。

夜里,村儿上黎三敲着梆子打更,老在谷雨家前屋后转,存心苦恼这一家人似的。天刚蒙蒙亮,谷雨家里的怀里揣着顶小的,领着一窝儿没睡醒的大大小小。谷雨用他那杆红缨枪挑一副担子,一头柳条筐子里塞着棉絮被窝,上面坐着才学走路的孩子。另一头,净是些盆盆罐罐,上面盖着一只黑锅。

这个小小家族,就这么样一声不吭地走了。村头上站着些送行的,也都不言语地愣愣望着。

天空堆着乌云,慢慢地烧起早霞,云块一片片烧红了。夜来落过头场春雨,湿淋淋的光树枝给唱唱儿的山喳子蹬下几滴水珠,打落在湿地上,嗒嗒有声。

含雨的初春之晨,总是这样清凉里含着温和,打更守夜的人久没有这样一段儿时辰。今天有了,却又走了。谷雨没有回头,脸对着云层里的朝阳。

站在村头上的骆大没有留意许多人都红了眼圈,只看到他女人含着眼泪倚在门旁篱笆上,痴痴地目送渐渐远去的那一家人,嘴里咬着小龙风帽上红飘带。

骆大心里不能不难受,多年的老邻居。可骆大疑心了一整夜。出外只这三五天工夫,他女人陡然对他变了,思来想去,总不见得是为了他抽了谷雨那一下土车辫子。

“人走远了,还舍不得?”老实人,心里冒着火星。昨夜里,女人不让他挨近一点,试着伸过手去,让她摔开了。难道这个偷谷贼也偷了他家这朵花?骆大疑心地跟自己发誓:“今夜你要再不……你瞧我的罢!”

可他自知并没章程降住他女人,心里越发又恼又气恨。望望远去的那一家,望望他女人,心中隐隐作痛。

那一家人愈远了,大路弯向左首去,密密的白杨树行里,偶尔现出那一绺红缨子,闪了一下,又隐没了。

早霞愈烧愈烈,人脸给烧得通红,好似这都是那一绺飘打的红缨子照的。

湿淋淋的光树枝上,还不时滴落一两点点清泪,山喳子唱着凄清的唱儿。

一九六二·三·浮洲

牧歌

这才大马奶奶躺进棺材里歇口气。理了一整天驼绒,真够累的了。

石砌大院子里,只剩下老马倌(牧马佣工)哈爷,一个人扫扫弄弄的。又黑又浓的鼻毛上,固着精细精细的驼绒丝丝,眼睫毛上也都是。

北极风飞卷起黄色大浪,沙原之上黄蒙蒙的大陀螺似的旋风,一耸一耸地飞旋。风若是旋进了院子里来,就会把永远扫不干净的残余的驼绒扬上天去,那末哈马倌就得像捕蜻蜓的舞起扫帚,这里一遮,那里一掩,倚老卖老地不住咒骂,好像这些风风沙沙也都是些小辈儿,该听他的。他咒骂的那些脏话,也从不避讳女当家的。马家这一代,都是他看着长大起来,大马爷在他胳膊上拉过绿屎,二马爷专要他举起来够屋檐上的冻琉璃吃。他自己赤胆忠心为着马家,尽管三十来个马倌都找出借口先后离开了,独他留住不肯走。如今这一家人七零五散,这个难处,哈爷比谁都放到心里顶紧要的地方。

站在大门石坎儿上,可以看见街外那些火成岩的怪石,一座一座没伦次地翘立在迷眼的黄蒙蒙沙雾里。

“我说……”老马倌嗫嚅着。

他跟谁说,他自己都没个准儿。可下面甚么也没接下去,打石门坎儿上转身回来,问起了自己:“要说甚么来,老龟仔子儿?”

棺材那边传来大马奶奶哼哼哼冷笑。那也许只合他听见一声咳嗽,一声喷嚏一样的平常。不光是冷笑,还时常不要命地哭一阵又笑一阵,一面说东道西地不住嘴儿。这些个,哈爷也只当它是这个风季里没日没夜贴着耳边儿刮的呼哨。

“捣他八辈儿的鬼名字!捣他娘八辈儿的!”他唠叨着说。

十字街给改了新名字——红旗街,这对执拗的老马倌,只等于“捣八辈儿”之类的意义了。要是一开头就被老马倌拒绝接受的事物,那就不用指望他会有回心转意那一天。他那个顽强的死心眼儿,哪怕是死去活来地轮回八辈儿,还是那个老样子。

“要是跟大马爷扎扎实实有那番恩情……”哈马倌瞅着停放在马厩房一角的那口白槎棺木,袖着手蹲下来,喃喃地叨咕:“我说,别老恋着活!我是瞧准了你个可怜的娘儿们,除非死过后,魂灵绕回来,大马爷的仇,别报了!”

“我报啥仇呀……冲谁报仇呀?赶紧捂暖些罢……哈爷你不是淘过井?地底下那个冷法儿,窖子里多冷呀……”说着说的就又啼哭了,“叫大马爷怎么受哟……”

哈爷抓起手边的苕把柄子一摔:“生就挨压的货,坤道家!”这是他跟自己咕哝的。

哈爷一双眼睛很衰弱,连瞅一会儿对面秃楼上的那片残阳黄辉,都像忍受不住似的。太阳贴着南天的地平线游动,一偏晌午,便只剩了颜色,热是没有了;太阳沉浮在浊黄的浓雾里,患着贫血,显得不知有多冷清。

疲倦的眼睛移回到马厩里,整垛子顶到盖棚的骆驼绒,不知为甚么,不给人一种丰收的喜感,几乎比歉收更让人丧气。明天这些货物就要愣听着皮毛统购局子来人点货,点多少是多少。

“没有,家里出事了,还行得起善?”他冲着外面凑过来的一个叫化子模样的家伙嚷着。

忽然老马倌觉得有更好的法子打发,“你站那儿等罢,等他们抓你去,装上铁闷子,送你上高丽国儿去打仗。”

老马倌就是那么地信得过自己,瞧也不瞧那个叫化子一眼,就折身走开。仿佛那家伙只要经他这一吓唬,便一定脚不点地地撒开蹶子奔。

或许老马倌平生再没有甚么得意的大事,除了他手底下调教出来的“银驹”。两年前那场盛极一时的集赛,常在他顶丧气的心情之下,打心底儿里往上翻儿。

“嘿!瞧银驹的罢!凭那付肌理,有半个伊犁种,落地我就说它是胎里走(生来不必经过训练,便会侧对步)!……”

刚才那个叫化子却挨到他背后,差不多是冒冒失失地招呼了他一声:

“哈爷,你老怎不认得大岭子啦?”

老马倌调过头来,张着嘴,愣愣地瞧着这小子。

“才两年,哈爷,大岭子那二十年没这么经熬,不怪你老认不出小的了。”

大岭子一脸的尘沙,可以用指头在那上面画字。老马倌真想把那一脸的尘沙扑落扑落,再认认到底是谁。

大岭子便觍着个泥脸子等着哈爷认。

“那么一说,这才想拢,敢就是那年赶集会,你撑的羊皮筏子?”

“筏子早丢喽!年前连人带筏子都给抓差抓了去。只是没到地头就让我给溜了下来。”

“有种,小伙子!我说,这大半年又是哪个渡口混的?混成这个赖相儿,啊?”

“没在渡口混。”大岭子四周窥伺了一圈,偷偷地道,“明是拉雇工,熟皮子的(制革工人),暗里听云王爷的使唤,二马爷的招呼,玩儿命!”

“二马爷,你说?”

“哈爷,这儿不是说话地方,咱们哪儿去躲着下。”

老马倌歪歪下巴颏,两人绕到驼绒垛子后面。满鼻孔膻腥味儿。

“那口喜材……?”大岭子发现到棺材一角。

“大奶奶睡着。”他瞧着大岭子一吃惊,摇摇头说,“别忙,是给大马爷备的后事,不能不备,就跟冲冲喜一样。可我说,是二马爷差你来的,还是怎么着?”

是二马爷捎的口信,今儿初二,就是今儿,二马要回来。当然,要不是为他老大劫牢,便一定是来接嫂子上翁衮山了。外面流言蜚语地风传,叔嫂俩似乎有一手,只有哈爷不信那个。别瞧着二马那个横横大大的个子,冲嫂子撒赖耍刁是常有的,谁也不能比他哈爷更看得清,瞄得准。

可那匹名马“银驹”是老二偷跑了的,没谁不晓得;大马就为这个,才被那位用了不少心思想能霸占银驹的姓廖的二毛子给下了牢。

那是个谎,哈爷得向外面瞒住,除了亲哥儿俩,只有他哈爷清楚。

“怪道的,”老马倌很安慰地叹口气,“手足之情,二马爷不能那么忍心。可银驹呢?依道理说,给姓廖的得了;牲口是人养的,没的为牲口伤了人命,大岭子哥你说呢?”

“敢情是,可又说了,把银驹送了回来罢,也难,二马爷那个性子,不是饶人的。能窜回来劫了牢,也是个办法。大马爷难道就没指望了?”

烟灰磕在地上,烧了点驼绒,又熄掉,一口焦燎味。

“两天前去探望了下,刑又重了,九斤大镣,拷着。死是死不了,我说,还不是逼银驹!”

“可还恼着二爷?”

老牧人点点头,不管甚么人这么问他,都得点点头。

“死是死不了,我说。”

好心的老马倌总是执拗地不肯承认大马除死没辙儿。当初东家哥儿俩不把他当外人,为银驹,扯了大半夜的皮,局外人都给瞒过,都说银驹是给二马偷了去的。只他知道内情。

那夜,主仆三个窝在地窖里。

“老二,你规规矩矩听我的……”

“还是那句话,我是坐定了。”

“你是黑榜上留了名的,迟早没好果子吃!”

老二给这些话重复烦了,炸栗子似的冒了火。大概是说话常喷唾沫星子缘故,嘴角儿常年总是白糟糟的。一旦冒起火来,那张嘴巴简直有风雨齐下之概了:“少跟我来这一套!我死了鸟朝天,光杆儿一条,没牵挂。好不好,我放把火出溜出溜。出溜过了,走得掉就走,走不掉,我拉开架子跟他们玩儿命!你呢?老大?你玩得了这一手?”

“老大没比你扁了哪点儿。”大马喉咙里笑笑。

“你行,你可别忘了嫂子,忘了马家后代香烟!”

地窖顶上滴下蒸汽水,滴在大马手背上。他拂拭着,笑着:“我真没料想,你年纪轻轻的就提甚么香烟后代;咱们马家上百口的大族,也不指望你我哥儿俩传宗接代。”

二马纠成一捽的嘴唇像是结了冰,白糟糟地汪着唾沫。

“走,带着银驹投奔云王爷去。祖宗代代盼着自家马沟子里出匹大走。好歹我是一家之主,我叫你走!”

老马倌夹在中间,拿不定向着谁。哥俩儿末了准又非干开来不可。二马的拳头放在嘴边,一紧一松,呵着气。

“一起走!”

二马闷了半晌,闷出这一声来。这在另外两个听来,敢是动武之前的一个照会了。老二比谁都明白,一起走办不到。十一沟子马,白舍了不成?带着走,声势太撩眼,也不是到处可以放牧的节季。

于是二马跳起来,跨过一大步,跳到石阶上去拉门,准备出去。大马胖胖墩墩的个头,倒比老二还溜活,抢先拦过去,背抵住门上的铁拉闩。

门框上的挂灯跳着两只不明不暗的灯焰。迎着灯光,可以清晰地看得见亮晶晶的唾沫星儿打老二嘴里喷向大马:“老大,是你亲口说的,有没后代不打紧。我只问你,要没有嫂子这个人,你走是不走?”

“使不得,二马爷!”

老马倌拦上去,不定就能窜出去,他准知道,老二一阵子横了心,甚么人都不认,甚么事都做得出来,一刀捅掉他嫂子,好叫老大死了心。老二是个欠把火儿的野家伙,老爷子在世的时候,就曾开心地骂他是个还没熟的生番子,甚么事都撒开手由着他干,反而对老大还有些儿不放心,怕挨人欺侮。

灯焰跳闪在二马油光光的龙长脸上,一排白牙透出一股寒森森的狞笑,那也许除掉他的兄长,谁也猜不出他又打甚么可爱的坏主意。

“哈爷,让你说,你是要哪个走?你伺候老爷子也伺候半辈子了,你做个主儿好了。”二马反而软了些。

老马倌也拿不定主意。倘若拼着这片家业不要,倒是留下老二混干一气得了。只是他相信大马爷有能耐护住这片家业,拼着跳油锅,上刀山,也不含糊——那怪他没有阅历过二毛子这样辣手的没人味儿。

这一场争执,二马意外地软到底,可又出人意外地先动了手。两下里打得鼻青眼肿,都恨不能把对方捣成一堆烂泥,给捆到银驹背上,打发上山去。哈爷夹在中间,拉是拉不开,抽空子掏了二马几拳,自己也挨撞上一家伙,肋巴骨痛上半个月。

哥儿俩,一个石阶上,一个墙角里,对着喘。

过了老半天,二马硬撑着爬起来,石壁上取下大响鞭,瞅着他老大,挥过去就是一鞭,门柱上的挂灯让鞭梢卷下来,落在石阶磴上。灯盘是木刻的,牛脂半凝着,两只焰子熄了一只。

二马龇着白牙,嘴里像是含块冰冻,摸不清那是笑,还是狠。他把大响鞭扔给老大,重又回到老地方,顺着石壁滑坐下去。

老大慢慢爬起,一路抹着嘴角上的血迹子,过去把牛脂灯那根熄了的捻子重新燃着,挂回原处,然后退到二马坐着的地方,两只手换着在灰皮袄上擦了擦,瞟他兄弟一眼,便抖起那丈把长的响鞭,唰——唰——连连两声,鞭子像吞火的长虫,两头灯焰子被吞去了,整个地窖子立时陷进黑暗里。

半晌,老马倌把火石打着了,点上挂灯,却发现在两支火焰之间,插着老大刚才摸黑投掷过来的一把小攮子。

当下二马不发一言,拉出银驹便备鞍子,趁月黑头,冒着风沙连夜走了。

跟着,二毛子软硬兼施逼迫大马交出银驹。

头一场过堂——所谓公审,就在街头的四蹄行集场上,家人也在场。

大马爷开口先就声明:“我是马家的压堂子(养子),俩老的三十岁上还没有得儿子,抱来养的。”

大家伙儿连家人在内,都很诧异他马家居然有这么个不为人知的老底子。

大马用下巴偏指着周身的伤处,“不瞒各位,这都是争银驹争的。老二是马家亲生儿子,家业都是他的,没话可说。不过老的去世时,交代明明白白,本产属他,利产归我。银驹是我打二十岁起,淘换了十四五年的马种,才淘换出来的,老二瞧着眼红,不止一次两次跟我穷磨蛊,要把全部本产换我的银驹。各位乡亲,或许有人挺愿意做这笔上算的买卖。可话说回来,我要是有心在祖产上动主意,远的不说,从老的去世到今,七个年头,少说也添上三五沟子利产。老实说,银驹拴在我炕头上,谁也别想打它的歹主意。可是事到如今,人是挨整成这样子,马是让他拉走了。我报了案,请过缉拿,今天我跟地方上要银驹,地方上跟我要银驹,两下都要错了主儿,翁衮山上是呼那盖(土匪)的天下,我单身独汉进不去,地方上野战军有的是,民兵有的是……”

左一场右一场的官司都没打赢,后来索性也不公审了,定的罪名是破坏人民财产,私通呼那盖,除非把银驹交还给人民。

接着就是朝鲜打仗,到处搜征牲口,大批的马群征走了。马家留下的十一沟子马——多少匹那是从来没有数清过的,赎大马爷就赎去了一多半,剩下的,连种马也都征光。只是到朝鲜去不知为甚么要走回疆西路。那个时候,从民族干部学校出来的那批毛头孩子,除掉振振有词地讲说汉人和蒙回统统都是猴子变来的,还负责给人民解疑,宣传地是圆的;用拳头比画,如果朝鲜在大拇指的虎桠这儿,红旗街便该在小拇指那里,则往东也是到朝鲜,往西也是到朝鲜。人们攥起拳头来琢磨,往东往西都差不多远。然而不等大家伙儿觉出十分荒唐可笑,草原上已荒凉如传说里百年前那场可怕的马瘟了。

老大没能如老马倌相信的那样,把这片家业护下来。可这并不就减低他对大马爷的佩服。银驹有多么个神采,大马爷就有多么个能耐。就说那场集赛,开赛前,哈爷到处探听,愈探听愈惶,各路王爷以及各大户牧场的好马,大半他匹匹都相过。眼睛看花了,不唯哪匹马都不比银驹退版,马上的骑家也都很像不想活了一样耍拼。

马赛一开头,银驹就闹包子。哈马倌先已料到银驹太嫩,没有经过大阵势调教。黑压压的人众伸长了脖子嘶喊,银驹受到这样子四面临敌的声势一惊,咆哮着陡立起来,两只银红前蹄腾空地拼命价刨,似乎前头拦住一堵看不见形体的高墙,非要爬上去不可。大马爷勾着身子,简直是抱着一棵合抱的大树干,使劲儿往上爬。

四周围爆起可怕的一阵子哄笑,马背上的大马爷,发狠抖着皮缰,有把刀子在手边的话,或许会把银驹当场捅掉。

银驹只管发作那股野性,好歹不听主人的,这还不说,陡立了一阵,咆哮了一阵,落蹄便往回撒奔子,惹得千万人众又是一场热烈的哄笑。大马爷再沉得住气,也得发急了;一个回旋陡煞,银驹险些扭折了后腿,瘫挫了下来。

可只一瞬间,人都没来得及看清那一对拧绞的后腿怎么能用上劲儿,银驹已经撒开毛蓬蓬的大蹄,人能看到的,就只有一股子连裹带卷喷撒开来的灰烟。那灰烟没命似的追踪着雪白的马尾和马主飞飘的鲜红的半身斗篷。

一圈不到,银驹的灰烟把落在最后的耶王爷的雪鬃埋进去,接连着,眨眨眼就是一个行情,灰烟把陶司杜喇嘛的黄风埋掉,把丹大户的乌云盖雪埋掉,把钱大户的白花驹埋掉,把土谢图汗次王的玉兔埋掉,各路名马一匹匹丢到银驹后面,从上万人睁大的眼睛里剔除了。最后的劲敌是云王府的火龙……由王府总管骑御的一匹火红的枣骝——一红一白,前后前后只差半个脑袋地并着挫动。人众反而一声不响了,也无暇注意到这种奇突的静寂。

第五圈顶吃紧的当儿,银驹奔在外圈已经很够吃亏,大伙儿可又发现那个王府总管的马鞭,老是抽错了似的抽到银驹的额顶上。

从奇突的寂静中,哈马倌瞅准银驹跑近来,冒出一声粗嗄的呼喊:“右缰!紧右缰!”摘下耳护子挥动。立刻人们起哄了,连别家的响手也丢下铜锣牛角等等响器,跟着嘶叫起来,都在为银驹呐喊助阵。

银驹在上万人疯狂雷动之下,一开始偏向外圈,便落后了半个身子,随而一点点、一点点被火龙丢远,众人渐渐地不甚嘶喊了,变为一种争论或者不平之鸣造成的浊闷的嗡郁郁的声浪,像蕴伏中的沉雷,压制着一种可怕的力把。

骤然一声清脆像对空射击的小马枪似的炸响,从人丛里面挥进马道一鞭,长长的鞭梢正打中银驹后臀,从那儿冲出二马野犷而不知喊了甚么的鬼叫,立时银驹显得发奋图强,连连几个纵身,一阵尘烟卷过去,便越过火龙。

一时人群宛如潮水一样地涌动起来,好像是地面在涌动,盘转,把人群移东又移西。

银驹这才得到一显身手,一无牵挂奔放开来。干净利落而有一种动人节奏的侧对步,飞旋地盘划着、弹动着,前后蹄足足交出一尺多长,肚腹一下一下冲开蹄勾,冲着跑道压,所过之处卷动起一股裹着飞沙的寒风。人们欢腾得好像银驹是属于他们中间任何一个人的。

胜利的银驹喷着大团的白气,随着主人溜了两圈,收场受赏。主人面孔上有两道血赤赤的鞭痕子。

云王爷的火龙挂输了,可是酷爱良马的云王爷,腿也不瘸了,纵下那么高的台子,除掉原来备就的犒赏,还又临时添上一件贵重的上礼——宝壶,那是一家电影公司到关外来拍外景携带的热水瓶,让云王爷看中了,当作宝物,用十对驼峰换来的。而这个宝壶,总是交给他那位二千金调度照管。

集赛过后,云王爷得空便带着美丽的二千金,乘马或者轻巧地捋捋车来看银驹,那样百看不厌的味道,好像要把二千金——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儿,来换马家的银驹。二马爷一见云王爷的二千金就来了兴头,常时当着那么多的人,拱一次马肚,就换二千金一支歌。不是二马爷两家不能那么快地厮混熟。外人除了老马倌,没有谁不想着这两个势必成了一对儿。末了,二千金没有换去银驹,倒是做了大马奶奶,真叫人家诧异了,便捏造有凭有据的流言,不一定要败坏人,只因他们要答案。可只有老马倌懂得老二的用心;老二粗是粗,粗中可带着细,老二为要这个家像个样儿,赶快要个当家理事的嫂子。两个光杆儿一起共久了,恐怕就很急需这个了。

老马倌比谁都清楚,凭老二这个生番子,他要是对哪个姑娘动了心,别想他那样子费心思地充小丑,拱马肚子。从来都是那样,他喜欢的,他就硬拿,闯了祸,自有老爷子给他扛;老爷子去世了,还有老大替他收拾。

说起云王府的二千金,真是远近知名的大美人儿。一对大眼睛,瞧着总有点儿妖邪,有的没的,老是出神凝视着甚么。那张肥活活的,可又不显得笨厚的嘴唇,生来只会浅浅地笑,很少听她说话儿。她那种姑娘,正归正,还是配上大马爷,两人脾气投合,一样地沉稳,心思多,表面温吞吞不知有多无能呢!不似老二那么着,爆竹性子,动不动就崩了。这段儿别人见怪的姻缘,哈爷自有他一套,婚姻大事原是两个人前生前世注定的缘分。

“当年云王府的二姑娘,可不是如今的大马奶奶了。”哈爷冲着大岭子说,“如今整天价木头人是的,冷暖饱饿都不知道。哭一阵,笑一阵,除外就是闷在大马爷的喜材里,抱住大马爷家常穿的紫羔皮袍子,独自儿说东道西的!”

“那倒是个甚么劲儿?”大岭子叭嗒着汉玉嘴子的旱烟炊儿,老哈爷给他装的烟。

“坤道家,想不开,凡事还不是郁郁魔魔的,谁知道是个甚么劲儿?”哈爷像所有的老光杆一样,不懂女人,瞧不起女人,对于女人十分地不宽厚。

大岭子愣瞪着那口透风漏亮的白槎棺材,叹一口气:“能把这些驼绒脱了手,万一大马爷有个三长两短,花不上多少,后事也要办得像个样子——这话真不该我说。”

“唏!脱手还不容易?”哈老头儿的神情,凑上挨烟袋窝子里的生烟熏辣了眼睛,正好就是那种总不把小辈瞧在眼里的样子,“统购局子加五的大秤等着你冤种上门了!加五,你听过没有?我活这一大把年纪,也没经验过。加五,哏,加五!你别看不起这四块板儿,六百斤牛油,捧手白送人家一样,不是老街坊不收工钱,凭六百斤牛油,怕连这口瞧不上眼儿的小白槎子,还做梦也休想哩!”

“加五……”大岭子嘟哝着,仿佛也不很懂。

过下午,这是一天当中最让人不生指望的时候,到处都是一种固定的冷落和灰心。残败的淡阳弥留在秃楼堞子最高的一溜砖沿儿上,风势约略收煞了些,沙原上除掉零落的牲口蹄印子,尽是像安静的盐湖粼波——不懂得荡漾的粼波,绷硬的。

街头的集场散了。

下市的贩子、牲口,一行行地缓缓散去,在小镇周围的沙原上扯出几道从十里街蜿蜒伸展出去的线条,仿佛大风吹弯的蜘蛛网子轴线。

出决私通呼那盖的大马这个消息刚一传到零落的集场上,便同时有三四个人飞抢到马家报信,还有几个抢慢了一步,落在后头,也跟着来了,大概想看看马家得报后是个甚么情景。

谁也弄不清,大马奶奶简直显得神经质地兴奋了,好像盼望很久了,巴不得有这么一天。这情景叫老马倌瞧在眼里,疑在心里,相当于听见外边那些风传的不干净的流言一样地冒火。以前为没这回事儿冒火,这一刻为了发觉真能有这回事儿冒火。于是老马倌更有理由相信自己打这一辈子的光棍,一点也不亏了。

大马奶奶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连大岭子在内,吆喝支使着大伙儿抬棺到法场去收尸。老马倌冲着众人直跺脚,甚么都说不出,然后气横横地摘下耳护子,三步并作两步抢出来,他不知道门前分别通向集外集里的两条路哪一条重要。

南面,集外那边,那些一簇簇偎挤在黄雾之中没伦次的火成岩石丛,所谓法场,习惯上就是在那儿。往东去,进街口不远就是监狱所在。近晚的尖风冷厉厉地刮着鼻头,老马倌戴上耳护子,选择了法场。

穿过街头林立的牲口桩子——在老马倌的眼里比平时多出一倍,碰头碰脸的,衰老而伸不直的两腿,难为他那么奔跑。心里可没法子接纳这个显得突然的绝望。或许是陪斩,许多出决的囚犯家属都会援着云王爷的例子,绝望里生出这种妄想。

陪斩罢,那会是陪斩的。二毛子要的是银驹,云王爷就是那样被胁迫交出了火龙。二马爷若能为他老大想,也该把银驹送回来;也许就是今天,二马爷把银驹送回来。也许来不及了。云王爷交出了火龙,照样还是领着家口子弟逃进翁衮山里去当大首领,那么些拉游击的,未必都有甚么大走小走的。想着家里面大马奶奶那么称心,哈爷又冒火了。“捣八辈儿的!大马爷果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哈老头儿也不甘心眼看你顶着大肚子现世!”

“哈爷,出甚么乱子啦?”

路上下市的贩子当中有个赶脚的招呼他。

“你休想!你休想现大马爷的世。”

老马倌回头瞪了那个赶脚的一眼,好像到处都是刺弄他的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大马奶奶。他一气,下路走,漫抄荒儿岔往那些怪石丛的方向去。

落日飘浮在沙原的尽头,好像带着点浮动,浑浊浊的天空有一些要烧霞的意思。沙原上的晚霞一烧起来就炽烈得不可遏止。然而此刻落日是淡淡的惨惨的土红。

老马倌伏到一块颇像一只睡卧的绵羊的黑岩石上,这才忽然盘问起自己怎么昏头转向跑到了这儿来。

谁家的一只打野食(寻找死尸吃)的长毛牧羊犬,仿佛被人发现了丢脸的行径,很羞愧地瞅着老马倌,轻轻退进岩丛里去。

远远地朝着街里望去,街口往外吐着人,缓缓地涌动。

尖细的白色亡命旗出现了,在人丛的顶上蠕动。老马倌一阵子感到胸口里让甚么东西给壅塞了,热的,滚烫着人,又像是冰凉的,酸螫得紧弯着腰。

重又抬起头来时,他可发现亡命旗竟是两支,剪刀的两股刃子似的,一错一错朝天剪着甚么。于是哈爷拳头紧抵住心口窝儿,急促像打着寒颤地念着真主,念着他伊斯兰教的阿拉。但求是陪斩罢,我拼上这条老命也要上翁衮山把银驹拉回来。

人群在沙窝子里跋涉,一个个痴傻傻地直着眼睛,仿佛被一种甚么邪术催使着。他们不知道甚么,不懂得为着甚么,就那样木木地往前拨动双腿。

大马爷倒十分镇静,除掉脸上有些浮肿,和九斤大镣坠住脚,不得不拖着囚犯的步子。至于周身的龌龊破烂,以及两只赤脚上一直不收口的血赤赤的冻疮,这些都不能使他像个囚犯或盗匪——话说回来,这哪犯上一点点个死相不是!

老马倌至死也不能相信这样一个活生生的汉子,待会儿就会歪在沙地上甚么人事再也不知道了。一股老泪涌出来,不分颗儿,一涌便涌成好几行泪水。大马爷的眼睛碰上他,安慰地向他摇摇头,咬紧了嘴唇。

那个从私审、公审、判决、监刑,一直一手包办的姓廖的二毛子,踏在一块岩石上,比四周的人都高出半个身子,背后衬着惨红的云天,他在向挨家挨户邀来监刑的人民十分温和地宣布出两名出决犯的罪状。临了,舒出悲天悯人的一声叹息,并且忽然冲着那两名挟持着大马的公安兵愤怒地呵责起来。

“把脚镣提高一些!瞧,脚上冻疮给脚踝磨成那个惨象,你们眼睛瞎了吗?看不见吗?没人心的。”

人们望着这位二毛子,望着大马和他脚上的脚镣,一双双空幻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空幻的、家畜的眼睛,只有单纯的“看”的意义。

刚才那只打野食的牧羊犬忽从岩石丛中急急地跳出来,夹着尾巴,低吼着钻进人丛里躲藏起来,仿佛背后有人追着。那岩石丛里会有甚么呢?

“马老大,我的话到此为止了,你还有机会向人民赎罪,最后五分钟,请——”高高站在上面的人看了看马裤上的挂表,做一个礼貌的手势。

大马沉默地看着远天,不易为人觉察的一丝笑容把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他似乎看到人们不能看到的,邈远而又实在的,祖先、银驹、子孙们,以及就要发绿的大草原……

那也许是最后的一分钟了。

“大马爷……”

老马倌恳求地呜咽着,他一想到这是向垂死的人讨交代,就越发不能自已了。

“真主啊,你保佑大马爷只是陪斩罢!……”老马倌急切地咬嚼着胡子,祷告着。泪从他苍老的脸上流下,沿着胡子梢儿流进嘴里。他呜呜咽咽的,好像努力在吞咽着吞不下的东西。

火霞烧偏晚天。大马满面映着红霞,那密密的头发和胡须都宛似在燃烧,一种光彩的神韵,大家都似乎觉得大马爷给他们的十里街留下一件顶重要的甚么。

姓廖的是那么客气而温和,像是必须委曲求全似的:“那末,家属呢?该也有个吩咐罢?”

大马的眼睛眯缝着,不为的是风沙,倒像是遥望一种出于深邃的心愿:“家属么?整千带万,太多了,都不会不知道他们该当干甚么。”

姓廖的微笑笑,举起手来,不知道他要做甚么。突然一声当顶劈下来的枪啸,哗哗哗哗……一时辨不清哪儿响过来的,余音在沙原上滚划了良久良久。

“姓廖的,二爷要你死个明白,回过头来,瞧瞧谁家的爷给你送银驹来了!”

那边不远处,提起爆炸的狂笑。

姓廖的手只举起一半,整个人打了个冷颤似的哆嗦了一下。

又是一声枪响,沙原上震动得更远,更嘹亮。山岩上跳出一个背着火霞的黑色剪影,细长又紧绷绷的个条,眼熟的人简直一下子就看清那汉子一口雪白的长牙。

人群这才张皇地忙着看向姓廖的二毛子,只见那一双眼睛失去了原有的神采,眼神散了,手扎煞着,犹自恋栈地踏在黑岩石上不肯下来。他的手枪跌落到沙地上,胸腔里的紫血从指桠里分作两路涔涔地流出,把小皮袄袖口白色的邯羊毛染红了。在他挣扎着回转一下身子的时候,扭着扭着,人便直竖竖地从岩石上栽了下来。

“老大!算得准罢?老弟守在这儿老久了……”

打野食的牧羊犬仗着人势,冲着二马吠起来。

山岩上民兵的警哨都给撂倒了,战骑奔驰于荒原,分作三路奔向镇上去。

二马龇着一口整齐的白牙,像要咬他老大一口,“老大,你护的家,护得够帅的了,连性命差点儿都没护住。”

人众一下子蜂拥上来,一双双曾是空幻的眼睛突然活过来,都会笑了,会流泪了,就像从一种甚么魔法里给点醒转了过来。

做兄长的活动活动松绑之后的胳膊,挟持他的那两个公安兵正在十分小心地磕镣——难得从活人脚上磕去镣铐,感到很生手。

大马扳住老二肩膀,另只手握住银驹削竹似的耳朵,仿佛并不曾经过甚么了不起的意外。他瞥视远远的街里起着骚动和正在急速下降的红旗,那对他也似乎不足为奇。他说:“护得住银驹,就是护住了祖业。他们只会改改名字,搬不走咱们十里街!”

“还有咱们大草原!”

老马倌抱着一刻也不能安静的银驹,不成声地又泣又笑,又笑又泣,苍老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成为一道光熠,太阳似又当顶照下来。

从街里,大岭子那个家伙歪歪斜斜奔跑过来,老远就一路嚷着,却被一阵子乱枪和街里喧腾的杂声掩盖了。

“出甚么事儿来?”哈爷口里念着,远远瞧着大岭子那慌天忙地的神情。

“小子干吗啦?”哈爷迎上去。

大岭子直喘气,瞪大了眼睛望着大马爷,一面跺着脚,半晌才结结巴巴说道:“谁……谁放的枪?刚才谁放的那两枪?”

哈爷指了指脸孔伏在沙滩里不敢见人似的那个姓廖的二毛子。

“我们……我们在街里头,听见那两声枪响,只说大马爷……”

大马爷笑笑,举举胳膊:“难为你,我不是好好的?”

“可是大马奶奶她——”

在街头的集场上,为大马备办的棺木敞着口停放在那里。大马奶奶伏在棺材沿口上,一身的盛装;宝蓝镂金鬼子皮敞袍,外罩橘黄丝绒长坎肩,结着各色首饰的辫发垂进棺材里,血顺着项链饰物流下,且已凝结在上面,像是一根红绒线从每一圈环里一路穿下去。下半身的衣裳几乎已被下体的出血浸透了,黄坎肩的底下染成一片一片的赭石红。

棺材里头平铺着那件紫羔皮袍,靠头的一端,放着“宝壶”。佩戴箍袖嵌玉镯子的小手,犹握住一把血染的匕首,那是一直插在地窖子里牛脂灯上面的那把不足一拃的短刀。

大马木木地拉过妻子仍在紧抓住棺口边缘的手指,贴到自己的腮颊上,已经微微地凉了。那失去生命的手背,白里泛着紫青。

风沙吹打着,死者的长发热烈地抚弄着棺材沿口。街里是零星的冷枪,天空则是一片烧透的殷红。也就快到薄暮的时辰了。

初稿 一九五六·一·凤山

重写 一九六四·六·台北

也是滋味

火车鸣笛还不曾游动,两个孩子就等不及地比赛着喊叫:爸,再见!爸,再见!……孩子这样大了,似乎这是头一回当众给喊爸爸喊得这样手不是手,脚不是脚。少噜苏罢,进去,别挂在车门口!孩子当然又兴头,又神气,一个样式一个花色的新衣新鞋新袜,还有那许多足可一路吃到他们阿婆家的一个纸袋又一个纸袋,血淋淋的红龟,总叫人想起沾上人血治痨病的热馒头,人血未必那样鲜红。纸口袋都用镶白边的红色扁绳捆扎的。不觉又怜恤了,平时少有过这样丰富又近乎放肆的零食。板着脸也总按不住两个孩子的心花怒放。

小的就甚么也不懂了,背在他妈妈背上,恐怕睡着了。快满周岁的孩子,坠得他妈妈伸长了脖子,背带打一个大叉叉,把胸前那两个东西勒得不知像个甚么。那么样叉开两腿左摇右晃的,孩子分明睡着了,用不着那么摇晃哄他,恐怕成了习惯。孩子一上背她就是那样子,女人可真不经老,三个孩子就拖成那样骨头是骨头皮是皮的,谁信她干撞球记分员时那种风光!看那两红两白的四个圆球落在她手底下那等溜活,叫东不西的。如今也是四个了,外面三,里面一;里面的那个倒还不大看得出。

不管多久罢,过了拜拜就回来,总得八九上十天。板着脸压不住孩子们的叫嚷,板着脸对付她,她倒吃这一套的;死板板的脸,在分手时,不管分手多久罢,女人没有不喜欢这样脸色的——男人少她就活不得了,少她就没奔头了。还要怎样呢?碰上谁也比不上我这样体贴,对那么一个骨头是骨头皮是皮的老人家。多带点甜甜蜜蜜的回娘家去,不想起那口子便罢,想起来总是那一副守孝的苦脸,心疼得紧;而恰于其时,男人就搂着另一个寻欢了。我是不会的;也不是发誓怎样便怎样。头一天晚上,帮她压住箱盖让她扣锁的时际,就像把她也给压进里面,锁她一个紧紧的了。那一头忙乱了的头发像是一种甚么欲望地涌在人鼻子前。怎这么难锁呢?换我来压住,你锁!瞧那一鼻尖儿汗星星。你当然锁不住。箱子你都锁不住,还想锁得住你男人!当然锁不住,不管你费多大的心思,多大的劲儿。一头欲望的黄毛儿又涌到脸前来,熟悉的体臭,又腻又乏味。看缘分罢,或许等不到晚上,就有一个新鲜的稀罕,一个稀罕的新鲜,找来的,或是送上来的,问题不在这上。稀罕又新鲜的体臭,不一定就是芳香,说不出的刺鼻,要的就是那个。但我不是那种人,意识意识罢了,又没有过迫不及待地等着乱来,从没有过,从不曾馋到那样子一副奴才相。

挥挥手,跟孩子们只有这样不耐烦地挥挥手,也让她看一眼。让她觉得她走了,我就这么烦。倒没感到火车已经开动,而是站台不声不响地后退,好像不是她们要走,是我躲开的,神仙们腾云驾雾大约就是这样的味道,微微的一阵子昏眩。她眼睛那一闪,似又闪出当年那晶亮的红球和白球。很难为情了,心里掠那么一下,没有甚么,撇下一股淡淡的煤臭,淡淡的恶感。真的没有甚么了,作恶去罢。那一股淡淡的恶感,辨别不清是对谁的;对自己只怕更浓一些。这就不能不觉得很有些亏待她了。照她那样死心眼儿,一定还在痴痴地望着甚么,望着那飞快退后背向着铁道的后街,心里装满了我这张丁忧寡欢的脸,要把这些结结实实塞进她的小箱子里,锁上,带回娘家去反刍。火车只剩下车尾那个后门,偌长的列车也只剩那么一个小小的方块儿了,两侧似乎仍有可疑的头手探在外面,这就还要继续地挥手。有多忠实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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