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那样地忠实,而眼睛已像野马一样了;瞧这个咬着月台票的女人!送谁呢?牙齿真少见那么迷人,真甘心送耳朵给她咬。不知道她看了哪一个,太阳眼镜罩住,那样低低地丢一眼。男人穿甚么好的坏的鞋,都用不着担心,女人除非敌意地去关心另一个女人又新又俏又贵的鞋。她该知道我跟谁挥手,知道我多有资格放纵了,从现在起。
别瞧她那么干干净净挨都挨不上一点儿;吃那一行饭的,还不是许许多多都打扮得叫人摸不清底细?去那样的地方,钱花到了,要怎么都成;离开那地方,满街流的荡的,你就弄不清是谁家的少奶奶、谁家的大小姐,手面阔得很。就跟她后面出站去,跟上去,别瞧她那么高,底下有三寸是假的。
好像这就真的打算作恶了,钉人家的梢!一副奴才相,离了女人管束,就这么放浪了。其实我女人哪儿管得了我,在不在身旁都是一样,要是我不知自爱的话。这也没有甚么,走路总有前后;走在前面不一定就是带着谁,走在后面也不一定就是跟着谁,不能顶真。跟在后面也跟不掉她身上的甚么。这还要看看福气和运气怎样,艳遇也不是没有。要是送到嘴上来,一点不用费神,又何苦闭紧嘴巴!又不是吃药,用得着筷子硬撬?你忠实,你女人也未尽相信;你不,她也未尽疑心,就是这样的。
该要决定去甚么地方了。哪儿去?到甚么地方?一伙儿车夫带着问罪似的强硬,你嘴我嘴地招揽生意。到哪去?我真还不知道。旅馆的伙计倒替你回话了;来罢,先生,休息罢,房间漂亮……这样大天白日的,好像他就能在人家气色上看出刚刚送走了老婆。不忙,就算死了心要去作恶,也用不着这样子饥荒;没饿着,且还很饱,找那种又稀罕又新鲜的体臭,多的是,不是买甚么黄牛票那样吃紧。不过这吃零食跟饥饱又是两回事了。迎着车站前的繁闹,这后影,真会扭,想起那样的时候。自己也奇怪,这样的正经人,一下子就那样不正经了。也别说,城市的繁闹就是这样扭出来的,少不掉这扭。怪的是那张月台票,仍然含在那么逗人的牙齿里。糯米银牙,照麻衣相法那是主贱。那个迷糊的收票员,八成给她迷糊到家了,没有几个人出站的。可见动心的不光是我一个。
这女人也不是存心要带走月台票,出站没收去,信手就丢了。送走的那个人一定不怎么紧要,不然就尽可留下来作个纪念了。谁也说不定,谁知道她不是刚刚送走严加管束她的那一对眼睛!这样夸张的扭动,说不定就是有意招揽甚么的。
可见我也不是急于要怎么样,不的话,尽可喊辆三轮跟踪她。不能干那样的戆事,没把握的。倒是丢在地上曾被那排美齿咬过的落单儿月台票很逗人味口。捡是不怎么好意思捡,除非下作一点儿,蹲到那儿紧紧鞋带甚么的,犯不着。但除了我,谁也不知道这张被丢弃的月台票是个甚么来历了。就像冲着车站的花园中央那棵龙柏一样,没有多少人还记得它是谁在甚么时候栽种的,我知道,去年送我女人回娘家过清明的那天。那人姓甚名谁虽不知道,那副尊容真不易忘掉,在哪儿碰见都还认得,尽管那样的人到处都有的是,白软软的矮胖子,白软软的小胖手,戴一只俗透的白金戒指。大约头一天就挖成的坑洞,树苗也是工人放进去的,新土的表层已让风吹干了。白软软的矮胖子不知有多笨地铲了两下土,填进树根底下的洞窖里,铲起的泥土怕还不到一捧,险些连人也带动得栽倒了。那只白金戒指若是戴在铁路工人的指头上,人便相信那是锡的了。时已一年多,树也居然活了。可现在究竟我要去哪儿?想跑的地方太多,反而有些走投无路。
该去探望探望的朋友老乡真的很多,想起哪一个,都该去看看。平时下了班总像赶命似的往家赶。赶到家做甚么?还不是发发老婆脾气,打打孩子屁股,没工夫看朋友看老乡,这日子真是窝囊。可是这么样不清早不晚上的,时候不是时候,看谁去?找一个不在,找一个又不在,不像个游魂么?不如就去老关的小店看看他生意做得怎么样。
老关这个怕老婆精,不该吃他女人那一套。没儿没女就没儿没女,三千块,往哪儿花不掉,买一个小养女来坠脚。买断了也倒罢了,那个亲爹常那么借口去看孩子,去一趟就借两文有欠无还的债,零零碎碎怕也借走不少了,还烟呀酒地招待。买那个丫头就和贪便宜买贱表一样,三天两头修表的钱,够买两只三只的。老关也是瞎精明,那个小店倒有多大出息!讨那样的女人也是债,够他还一辈子也还不清。
真的,年头怎么能不变?从前是多子多孙多福寿,现今真是成得起家,养不起孩子——这个断子绝孙的年头!老关哪,有福不知享,就不知道他这么一对无产阶级的小公母俩日子过得有多松快,他不看看我一年一个有多苦!打算买那个丫头做养女,跑来讨主意的时候,这些话都劝过他的。其实呀,讨甚么主意?压根儿他就做不了他女人的主。人真不能吃老婆饭,发老婆财。当初就图他女人前夫撇下的那份儿产。图得好!蝎子掉进磨眼儿里——有一螫(折)必有一磨。那份儿薄产也没当甚么,一场子宫炎便花得光光了。为人真贪不得便宜。夫妻,夫妻,不是福就是气。不过我可也没沾上甚么福边儿,比他老关少受点儿气罢了。
老关竟然迁居了,四扇拉门严闭着,上面贴一张不很新的红纸条,很赖的毛笔字,吉屋招租,一定搬走很久了,不知生意做砸了,还是发旺了,或者租约到期了,从来也不曾听他谈起过。
算算看,该有多久没碰面了……那个招租的招字,跟抬字分不清,正字儿没写成,还草呢!
算上半天也没算出,上回碰面是个平平常常的日子,不是甚么节气,也没有甚么相关的事体可以帮助记忆。大约不出三个月;这也靠不住,常常无意中碰见谁,快有两个月没见面了罢?人家就矫正你,或多或少,出入很大。
这总要问问左邻右舍一下才行。就是那么不喜欢跟素不相识的人交道,老觉着陌生就是敌对。看看左近的闲人,似乎都不是很和气地等着你去请教的街坊,生意又都很忙,犯不着堆着笑脸去打扰人家。经常地,为了问路,得买那么一截紫甘蔗提着,最便宜的还是买包火柴。这附近,没卖水果的小摊儿。老关的小店搬走了,连火柴也没的买。天色还这么早,又该往哪儿荡去了?找关书礼不是?谁这么招呼。找这声音,原地整个转了一圈儿,是这几个围着摊子吃阳春面的家伙罢?中间一大碗黑糟糟的炒酸菜,另外一瓶剩不多少的辣椒酱。能有多点儿营养呦,吃得那么有滋有味,填肚子也填不结实,几个人都埋头吃得挺热烈,一个也不认识,一个也不像能腾出嘴巴招呼人的。坐歇歇罢!这才发现面摊子老板笑脸一直没收,等着我看他呢。
搬走很久了罢,看样子?凑过去,看他理起一把预先都备定了分量的半干面条,解一团绳子似的解开来,抖着。也有……翻着比他本身要老一些年纪的眼睛。怕也和我差不多的很没记性。那双眼睛要比他本人长十多岁的样子,肿垂的眼泡,要不是刚睡醒,就一定是熬了夜。搬走个把月喽!好像带点儿嘲笑——你们这是甚么不打紧的朋友,搬家个把月都不知道?老板那副似笑不笑的样子,似乎带着这味道。
生意倒挺好的!有甚么好?属小鸡儿的,刨一爪,吃一爪。老关也没说搬哪儿去了?好像老关谈过他这个卖阳春面的老乡,老家里只隔几里地。常挂在嘴上,花过上万块讨女人。面也没见,给人玩了。可惜没怎么专心听他聊,或者讲的是另一个,不是这个小生意人。但听口音,跟老关是一个县里的总没错。好像那一次老关找我过过目。一份申请烟酒配销执照的申请书,要我看看妥不妥当,便是他说的那个卖小食儿的小老乡起的草,也不知是不是这个阳春面摊子的老板。
面在深锅里,翻着纱橱底下的抽屉,翻出一本大的和一本小一点儿的账本。那上面带着一支线拴的六棱子黄杆儿铅笔,不大长,顶下带橡皮擦子。擦子没了,嵌橡皮的箍子给咬得又烂又瘪。找甚么东西,也不知道。面锅噗了。坐歇歇罢,九路车到底,地点我来给你找。捞面的竹罩沥抖着还没十分胀开来的面条。纱橱里倒有卤得黑油油的猪头肉,和干子,没有鸭翅膀。有的话,就给他添点儿生意。
熟人熟世的,慈甚么悲?别打那样的交道,免得好像彼此都欠了情分。这样的素面真也没甚么味口,来盅高粱倒还凑合,他这儿也没有。
真相信他勒着围裙的肚子里时刻总有两盅压底子。酸红红的大侉脸,围裙是面粉口袋做的。我看他也是那种热心肠的人;这种人精力多半都很旺。看年纪自然是五十开外,锅底一把、锅顶上一把地忙。看着不怎么吃劲,体力差点儿真还扛不住。凭这样忙法儿,偷闲也偷不到,不光是工工整整给我写了一份老关的地址,还画下了九路车下车以后的路线。画着的工夫,为了辨一下方向,还试着转一转身,闭上眼想一阵子,认可地点点头:对了,走到这个丁字路口,往左拐,直朝前去就行了……
我真该来碗阳春面;花的不多,生意人嘛,进一毛钱也是生意,他这样子待人,真叫人过意不去。或许他是用这个招揽生意的。果真拍拍屁股就走,让人殷勤半天,落场空,多灰心,多怪你这人不知分寸!
但也别看扁了人,一片古道热肠,哪里离了买卖就不成事!或者他跟老关的交情不错,受了老关托付的;算了,吃他的甚么阳春面?让他把人情记到老关头上得了。
敬一支烟罢,该有的礼数,可又实在不想陪着抽。单敬烟,自己不抽,分明用香烟来酬谢人,似乎太现眼。陪她们娘儿几个候车的那三四十分钟里,一支连一支地点烟,口腔里像给盐腌过一样地发木,嗑多了五香酱油瓜子也会这样子。反而他敬起我烟了。不了,不了,走了!这怎么成?打扰了。再不走就不识相了。
别看他锅上灶下水深火热地忙,也是个劳苦命。恐怕是个老光棍。要是没记错的话,给人坑去上万块,老婆影子还没见,真不是滋味。像这么样厚墩墩的热心人,不管怎么样,恶拳不打善脸,居然也就有人忍心剽他的荷包,小本儿生意,倒能有多大的出息!还是该给他添点儿买卖,就算是没胃口,当药吃也该照顾他一碗阳春面。这也和萍水相逢差不多,他姓甚名谁,我姓甚名谁,彼此不相知。东倒西歪的小篱笆院子的日子,已把人心挤得扁皱皱的,都是红着两眼睛看人走运,笑起两眼睛看人倒霉,谁也不以为人间还有一点甚么也不贪图的好操行了。这倒也罢了,有这种古道热肠,很叫人乐观。也是受人白眼太多了,受不得人一丁点儿的好处,受了就想赶紧报答;如同受不得人一丁点儿的窝囊气,受了就非要立时立刻地报复不可。
心地这样狭了,都小器得心里盛不下一个拳,小人!要说必得吃他一碗面才算是酬谢他这半晌的殷勤,面也不是下雨下下来的,不要本钱吗?又油又盐又葱花,炒酸菜辣椒酱尽吃不算钱,都要下本儿的,外加起五更,睡半夜,工夫在里头,将本求利,酬谢甚么?把人看作化子了。
也不能老怪自己小小器器的。这个世道,冷脸子多,热脸子少。挨惯了冷脸子,碰上个热脸子,就使人急急忙忙地图报,连孩子们都染上这个毛病了,有新的穿,有甜的吃,爸爸爸爸喊得那么响,等不及火车开,就比赛着喊再见。
看看手里这张地理图,画得还真不赖,有条有理,晒蓝图也晒得了,那么顺手画的。多谢了,劳你画这张图。
真亏得这么一张有条有理的地理图,按图索骥,没费劲儿。要不然,多少巷多少衖多少号之多少,那么曲曲拐弯的门巷,三轮车也得多转几遭儿,除非额头上贴邮票。
奇怪!你怎么找到的?顶面老关就来这一手,半惊半喜的,好像他搬到这儿来,居心就想叫人找不到。
你是躲账来着,搬到这么个鬼地方!
谁不想住西门町,衡阳路?看他衣帽整齐的样子,手里握住一把对号锁,好像要出去。又似乎不是,隔着一间外厅,对房里不是他女人吗?嫂子忙着甚么?我可要扰你一顿晚饭啦!这房子不怎么像样,倒够宽敞的,两房一厅。你认错人了!老关忙不及探过头来望望对房那边,慌张地笑笑。我真还不打算服气认错儿,当真看走了眼?真冒失,亏得没冒出甚么荤玩笑。我当是那边一间也是你的。看那后影可真像。烟把他一只眼睛熏得睁不开。哪那么阔!就这,还四百块呢,外带三千押租,外间跟房东两家合用的。他还是抽的这个牌子?这可跟他为人那么死掯一样。嫂子呢,带小养女出去了?对房那个只看到大半个后影的女人大约在熨衣服,只一只胳臂在那儿一来一往地动。你说像不像,打这边看。还怪我认错了人?老关吊吊嘴角,那也算一种嘲笑。回去拜拜啦!不屑地笑笑,抖一抖身子。好像是说:咳,妇人家,净这些噜苏!真拿她们没办法。这又有甚么呢?回娘家嘛!我可猜准了你;他用纸烟点着我:一样,也给摔下来了不是?我这是神机妙算,要不,你也想不起要到我这儿来讨饭吃,请都请不到的。那你就请罢,你不是打算出去?他还握着那把对号锁。出去修五脏庙啊!我请你吃海栗子去,大嫂不在家,多储点儿荷尔蒙等着。你还是那一口土腔?甚么海栗子!老关紧紧裤带,大概他真饿了。海栗子就是海栗子罢,你用闽南话,噢啊,还不是土腔!走,别噜哩吧嗦的!
锁门的工夫,女人转身向着外厅。煮你的饭吧!招一招头发,靠到门框上。身段儿虽像,脸蛋可比老关的女人俏多了;鼻子眼睛生得那么鲜活。人一离开老婆,恐怕看甚么样的女人都鲜活。
来了朋友,我还是出去。老关可也舍得把嘴上香烟拿下来。那又何必呢?够吃的,没甚么菜就是了。不了,找你的麻烦!真是的,添双筷子添只碗还不是!
谢了又谢地走出来。对门是个修理皮鞋的,巷子真窄,若是出门告辞,虾个腰点个头的,稍不留神多退一步就会一脚跟踩到那只浸麻线的小盆子里。我没踩到,可碰到了,溅些水到袜跟上。房东太太还在“真是的!真是的!”地叹着,不知有多遗憾的样子,又招了招头发,她有那个毛病,怕是;老要招招头发。瞧那下嘴唇水晶晶的挺肉感,还带点羞似的。但是很使人不安,使人觉着她该是老关的甚么人;为朋友义气,能不多看一眼就不要多看一眼。
倒挺热烘,这样的房东可以多要两个。哼!老关莫名其妙地冷笑笑。多要两个,咱俩一人一个?不是我说,老关,你这个人毛病大了,人家一片好心关照。喝,你安的甚么心?老关擦一根火柴,双手捂住点烟。你哪儿知道?烟和话一道从他口里喷过来,出了名的;我搬来以后才知道。真有点后悔,不行啊,租期一年,三千块押租捽在人家手里。吓,算了罢,我心里说,装你的甚么孙子,你可不是偷嘴的猫!老婆一走,还不耍开啦?门当户对的。真是憨人有个憨福,今夜他就比我热闹。不是吗,那片水汪汪的下嘴唇?老是招招头发,恐怕不是毛病,有个甚么用意,打暗号的,也说不定。
你怎么样?老关大概看我半天没作声,猜想我打甚么主意。甚么我怎么样?我跟他装糊涂。横直我又不去跟嫂子告状,你放心。笑——话,你把我老关看成甚么样的人?甚么样的人?我把你老关看成阴阳人,照你那口气!敢情你不是阴阳人喽?那简单,今夜我去你那儿借个宿,你就住我这儿罢,一百块是公定的价,小账加两成,伺候你舒舒服服的,可只一条,大嫂要是知道了,饶不过你,也饶不过我。得了得了,我冲他腰眼儿里给了一锤,别那样吓唬人,干脆就说你舍不得,不就截了!我那口子饶不饶人,用不着你老关提心吊胆。倒是嫂子不那么好说话。你也别撇得干净,还不是害怕门对门太近了,早晚总会把风声走漏了——那个罪可不好受,伙计!没的话,担子太重了,压得直不了腰,谁还有那个闲情!弄得不好,惹一身的病,不是玩的。这都是借口,装门面的话。或许老关真的存戒心,怕我在他老婆面前卖了他,真是过虑。其实孤男怨女的,瞒得住谁?怕病也不成理由,盘尼西林还有这个素那个素的,不比从前了。这么装模作样的真有点煞风景。不过呢,单嫖双赌,那玩意儿总是各行其道的好,不必你拉我,我拉你。老关是个爱死掯的家伙,这也难怪。说不定还真的不解风情。这就不由得撩人起点儿妒心。若是我那儿,门对门有那么不规矩的女房东,那可用不着一送走老婆,就东走西荡游魂似的找不到去处。难道这也是天意不成!要的,没有;不要的,反有了。这么样地吊得人嘴馋!
真的,咱们吃过了海栗子,我到你那儿去。老没闲聊了,有包烟,泡杯浓茶,就行了,难得这么清静。是喽,难得这么清静,平常不是忙老婆,就是忙孩子。我口里这么应付着,心里可就老大地不舒服,有些后悔不该来找老关。头一趟扑个空还不算了,又追到他这个新居来。没意思,没意思,如今想甩开他也不成了。谁又想到他女人凑巧也回娘家了!该想到的,其实,要是为这个埋怨自己,那便更加没意思了。也许呀,哼,他已经怎么过了,见我来,装正经给我看。嫂子是甚么时候回去的?我得问问清楚。三天前就吵着要回去,要回去,就是那么个急性子。听那口气,好像不知有多气恨他女人。三天前就要回去,挨到今天才走啊?这还算急性子!喝,还能挨到今天?昨晚上就走了。要是把她留到今天,恐怕她能把我吃掉!好啊,老关这小子,怨不得他装得起正经,他还想住到我那儿去,将来好在他老婆面前给他出个证明,替他洗个清白。没那么便宜的!原来嫂子昨天就走了?那你昨天怎不想到要去我那儿聊天来着?这其中定有文章,等我慢慢儿来摸他的底!
他倒是现成的理儿:别提了,她娘儿俩,忙着洗澡赶车,换下来那一堆衣服,洗到十点多钟,快半夜了,才上床。久没自己洗甚么,弄得腰酸臂痛,还想出去走动走动?说实话,今儿晚上,你还没来之前,我倒真有意思想去你那儿看看,骗你是孙子!
他这个理儿就不十分可靠,谁知道呢?唯一的人证就只有那个又风情又俏皮的房东太太了,不过又该找谁给她做人证?古怪的倒是他老婆,平时把老关看得那么紧,如今住这样的地方,又是这样的一位房东,居然她能放心大胆地拔腿就走了。拼着不做拜拜也不能给老关这种方便的;或者即使非要回娘家不可,也该把那个小养女留在家里,小养女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好歹总是个眼线罢!单从这上看,他女人也是白精明。
不成,我得出出老关的丑。嗳!我说,我可懒得回去,跑老远的路,不如就近回你那儿休息算了。我是想住他那儿,我倒要好生察言观色一下,有没有那一手,瞒不过我。那女人吃的是那行饭。若是有过甚么交道,更没忌讳。方才那种眉来眼去的光景就很惹疑。
咱们吃过海栗子再商量好不好?瞧他吞吞吐吐的,这么简单的小事儿,还要商量?可见心里准有病。等等我把他揭穿了,那就好办;只兴他老关玩得,我就玩不得?那片水晶晶的下嘴唇!装甚么孙子?揭穿了,谁也别看谁的笑话。老是那么招一招头发,打甚么暗号!一百块钱加个两成,小意思。咱们就心照不宣,他也别告诉我女人,我也用不着跟他老婆去告密,彼此方便。
不知道老关怎么对海栗子兴趣这样浓,我可吃它不下,本就滑油油的,又加上黏咭咭的太白粉,老觉得是些半生不熟的脏玩意儿。比起来,米粉的味道虽不怎么妙,总还能把肚子填个饱。这样的好东西你不吃?真没口福!老关把我的一份也拿过去干光了。得空我就吃它一盘两盘的。真不知他疯的甚么劲儿,吃得满鼻尖的汗珠珠。干掉罢,还再来点甚么不?他举起小半杯的生啤酒,不听声音便一口吞下去。嘴上挂着沫儿,还说只喝一杯呢,两大杯也光了,咂着捏过卤鸭翅的油指头,一离廊下这个摊座儿,他就等不及地说,原先不也还是吃不惯?没办法,医生说的,多吃点海栗子,我还有希望。怎么说?有甚么希望?倒是头一回听人这么说。怎么不要希望?总不能单靠咱们那个小养女传宗接代罢?
这事倒很新鲜,吃牡蛎居然跟子嗣有关系?真还没听谁说过。但又似乎忽然想通了。这呀,这不是年轻时好事行得太多了?这咱子恨病吃药地进补?别混扯了。老关贴近我耳朵说,牙签把我腮帮子也戳痛了。咱哥俩交情快十年了,我可从来没跟你露过——甚么人我也没露过——那年住院你是知道的,说是割盲肠,哪那回事儿?我是给她弄得立愣着眼睛。其实啊,手术动过了,没用,反而更坏事儿。
我真一点儿也不晓得。不光是你,除了我女人,谁也不晓得。所以她要买个孩子来抚养,你想我还有啥鼻儿可擤,借的利息钱买的那个小丫头,你听说有过这种事没有?我摇摇头,不光是表示从没听说过这种新鲜事儿,也觉得这种情形真是想也想不到的。
咳,最近倒有点起色,听那位医生的话,倒还真的有点儿灵验了。就只是要点儿耐心,老毛病,不是一年半载好得了的,眼前总算有那么一线希望了。
真的,我倒一点儿也不晓得,要不是你这么谈起来……我这么重复着,好像到今天才知道他这份不幸,感到很抱歉。苦啊,你不知道这滋味有多苦!果真心里不想嘛,倒也罢了!偏又不是那回事儿。
原来他老关那么怕老婆,是有道理的,那就怪不得了。那么一说,我那些疑心真是边儿也沾不上。他老关虽不一定就是君子,我可是以小人之腹在度他,实在不应该。
这该跟你道喜了,大事!吓,还早,等我请你吃喜蛋时,再来道喜也不迟。这也怕要两三年以后。喝,方才还跟我正经呢,甚么怕惹上病了……别提那些罢,我可没打算告诉你,念在咱们哥俩儿不外,我才说出这个!去他的,还不是喝多了!我才不领这个情。
这不是挺煞风景!那片水晶晶的下嘴唇,那个小蛮腰,老要招一招头发……也没甚么罢?鲜活虽鲜活,我总还不该老在老关面前谈荤的,造罪呢!再也不要提它了。
但你老关走了十个老婆也不用慌张,我可不大沉得住气。今天自然是完了,明天不知怎么样。
好苦的老关!我心里感慨着。不过也难怪,如果他这个病是玩儿出来的呢?是否也该多多地同情?我倒有些迷惑了。果真那样的话,同不同情是一回事,该怎么管管自己也是一回事。这几天的日子就不知道该怎么打发。
要不要买二两茶叶?香烟我身上有。生意不打算做了吗?望着他,望着他拖在马路边上几条深浅不同的影子。生意总得做啊!不过那种门面生意也着实累人累得紧,改行,我做做别的,那个小店倒折腾了一点钱,加上得了个末会,或许还有运气给我抖一抖。
门从里面插上了,这么早。老关没有立刻去敲门,两人就靠在屋檐底下,傻傻地对着望。大约他是害怕房东上了客人。屋檐遮住巷口的路灯,屋檐的黑影齐着脖子把他脑袋吞下去了,香烟的火头悬空吊着。
不行,我得回去,一竿子衣服还在院子里。这是借口,我怕他房东上客人,夜里睡不好觉。这天,不会变。老关走出檐底,望望天色。天上满是星斗。我倒不是担心天变,担心小偷。咳,一竿子衣服能值多少?也别说,值是不值甚么,丢掉一件就得重新买。走罢,还是到我那儿聊去。看出老关酒后很困倦,我倒希望他不去了,就此甩开他。刚得点儿自由,别又给他剥了去,事先真有些欠考虑。我是懒得再去你那儿了,听我说,别奔波了。他用手指的骨节去敲门,敲得很清脆。她们娘儿四个该到哪个站了?不知何故,又顺便念了她们一下。低头看看,表上的时间使人很吃了一惊,这才想起中午忙这忙那,忘掉上劲儿了。进去总要进去一下,对对表,我可还是要回去,不比你这儿,家里没人不妥当,单门独户的。越想越觉着该把老关甩开。
门从里面打开了。外厅没有开灯,靠着这边那边一些不吃劲儿的余光,那个面目和身段儿,真不甘心。一百二,不贵,当然便宜也没好货。对对表,会不会是老关跟我扯了谎?不相信他有那种暗病。管他的,时候不是还很早吗?站到巷口这儿,又有些犹豫。
那一竿衣服,真该回去收收才行,老婆嘱咐又嘱咐过。又是那种烦人的碎碎琐琐的杂事,心就沉沉的不是滋味了。回去罢,明晚上再来聊!话一出口又不舒服了,净惹这些牵绊,管他!如今是断线的风筝了,飘飘看罢!人怎么会这么空空荡荡的?
还是回去,没甚么意思,找点儿管束也好。其实也并没有主意要怎么样。女人在家,嫌烦;不在家又嫌空。想要点儿甚么来补充,就是这种感觉,不饱不饿的,看甚么都馋。许久都没有走这么多路了,站在十字路口,一时决定不了要怎么样,真想摸出个角子碰碰运气,其实又有甚么事可以由人来做主?就只这么一点点、一点点的淡淡的欲望,可强可弱的欲望。几盏有远有近有东有西的灯光,把我这个孤独的影子四下里投出去,看哪个影子最清楚,就朝哪个方向去,这倒公平,我就是这个主意了!很赖的主意,说不定也是个很好的主意,数数看罢……
一九六三·一一·板桥
黑狼
流星拖着长尾,悄悄地把黑夜划出一线亮光,旋又熄灭了。
山岗那边,狼群断续地发出痛苦的长嗥,飘落在无际的春夜里,夜空遂往下沉。
有一个踉跄的黑影,突然跌在景家的红石院墙外面。蜷卧在景家嫂子炕前的黑狼,翘起头来。有一股酒糟气味刺戟着他敏锐的嗅觉,他试探地贴着墙壁绕过来。
屋门虚掩着,黑狼发现一个人穿着肮脏的制服,摇晃在院心。这人手扶在石磨上,想稳一稳身子。
黑狼看得清清楚楚,无法压制的冲动使他咆哮着窜上去,他那细长的身躯直立起来,前蹄扒上这人的肩头,下死劲咬那温热的腮颊。他的脑袋用力甩动着,随着那人跌在地上。锋利而饥饿的牙齿,终于扯下一块鲜肉,连同一件带有脑油恶臭的东西。黑狼像已获得了甚么,窜出那一扇大开的柴门,舒开身躯,习惯地沿着饿狼沟一路北奔。
越过第一座山岗,黑狼把步子慢下来。他可以直接回到他那傍着山泉的狭窄的石洞,可是昏乱地多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
距离石洞还有一箭远,他停在一块翘立的岩石上,耸立起一对尖耳,听见一阵极其微弱的啼声,渐渐使他辨明了方位,他有些亢奋,微微昂起头来。
更远的地方,依然飘来狼群的痛苦的嗥叫,黑狼不再迟疑了,他摆动着衔在嘴巴上的猎物,欣喜地表现出一种自我的优越感,四蹄轻轻地弹动着轻快的舞步。他多年轻啊!只有四岁,正当精力旺盛,不管肌肤由于经常的饥饿,已经极其瘦削,但是先天的体质给了他一身结实的筋骨,一切的迫害都不能摧毁他那锐敏快活的天性。
他见她正在吞食着胎衣,强烈的占有欲使她含怒地瞪着黑狼,露出了白牙,制止黑狼再前来。
黑狼放下嘴里的猎物,鼻尖贴近地面,试探地嗅着,唯恐惊动了甚么似的,仿佛这样有助他易于去了解那一堆盲目扭在一起的小东西。这些陌生的小东西并不使他感到敌意,相反地竟给他浓烈的趣味。他尝试着想用触毛去挨近他们,但几次都被她警告的吼声制止。这许多日子以来,黑狼始终被一种不明所以的力量驱使着,顺从她,讨好她,给她打食,现在她有了这一堆小东西,似乎更威风,更有权发号施令了。
黑狼退后两步,咧着嘴,拖出长长的舌头,舌尖滴着涎水,他十分清楚,在黑暗里,那一对发着绿色磷光的眼睛始终放不下心地监视他,但他舍不得把凝视的目光从小东西的身上移开。
许久许久,这才转向她,侧着头,微微摇摆他那粗壮的末梢微下垂的大尾巴。而她仿佛需要品味或者很为难似的,许久才把那黏湿的胎衣吃下去,然后安适地躺下来,闭上眼睛,世界上再没使她牵挂的事了,狭长的红舌伸出来,一遍又一遍地舔着长嘴角。那些小东西愚蠢地钻动着,跌跌爬爬地偎在母亲怀里,闭着眼睛,又饥又渴的,碰到甚么就极其兴味地啧啧地咂吮。
黑狼把猎取来的那片肉块衔了过来,送近她的嘴边。那片大半个耳朵连着腮皮的鲜肉,她只把舌头一卷,就吞下去了。黑狼自己并不是不感到饥饿;这一天当中,他只嚼下几只蚂蚱,刚才在景家喝了一点刷锅水,再就是景嫂子掰给他的半个山芋粉包着洋槐花的黑窝窝。
这样苦难的悲运落在黑狼的身上不是一天了。
去年夏季,黑狼随着他的主人——一个率领着部队作战的郭营长——进驻到这傍山的村落。他们住在村梢的景老爹家里。那时景家是老少四口,日子平平坦坦的,好像天塌了地陷了,都无关乎他们那种地久天长的好日子。但只有一点缺欠,景嫂子自从过过门来快有五年了,总不肯生养一儿半女,景奶奶想孙子想迷了,捻起一颗落花生,也会叹口气:“能有这么大一个小孙子,也不枉世上转一遭了。”
自从郭营长驻军到这里,景家这一家人凭空添了一股新鲜劲儿。兵士们里里外外地忙着筑工事,闲下来时,景老爹就跟他们拉呱儿。兵士们把结余的军粮卖掉打牙祭,便拖着景老爹一家四口围着碾盘吃喝。景奶奶尽管年岁高了,说怎样也不肯来,景嫂子年轻,更是扭着躲着。
更逗引这一家人兴致的还是黑狼。他是一条经过预备训练的军犬,黑脊背覆盖着奶油黄的粗壮的四蹄,正赶着茸毛褪净,周身光润润地发亮。他能够接受简单的口令,表演这,表演那。景家老爹在麦场上忙活儿,他把挂在牛桩上的旱烟炊儿衔给景老爹,乐得老人放下牛缰绳,抱住他,然后逢人就夸黑狼通人性。黑狼成了景家的宝贝,他那些善解人意的机智,把这一家人的空虚填满了许多,景家奶奶简直觉得黑狼比落花生那么大的孙子要中用多了。
过不多久,部队开拔了,就在当天夜间遭受到敌人的袭击。敌人一层层包围上来,愈战愈多,整整苦战了两昼夜,郭营长阵亡了,一营的兵士和军官被两个支队的敌人大部吃掉。
黑狼急切地绕着主人的尸体打转,舔他主人血迹斑斑的面孔,骑在主人的身上,近乎性行为那样地抖动着,使他达到了悲痛的顶点。他一刻也不肯停歇,固执地要把主人从他所不了解的死亡当中拖回来。
但在这持续的绝望的努力中,忽然他参悟到一个新的希望……
他偏视着主人以及同样命运的战士们,血腥的气味只有使他厌恶。气压低,气候过分地恶劣,这使他只想一口口吞下大把大把的青苗,刷一刷翻腾的肠胃。可是遍地尽是血腥,隐隐的腐臭,以及刺痛鼻管的强烈的烟硝气味。他压制住痛伤,跑开了。并不是恐惧地逃避甚么,或者背弃他的主人,他不顾一切地埋头狂奔,不断地从敌人包围的空隙处秘密爬行,从被毁的桥梁下面泅水过河,从小的溪流上奔跃过去,在黝黑的原野上,他只管逃命似的撒开四肢狂奔,只有一个企图,他要向景老爹家求援。
周身的毡毛湿透了,一天的行军路程,他迅速地跑完,炮火远去,耳畔的风声遮去了那些摧残神经的枪响。他跑进景老爹的村子,迫促地喘息起来,差不多要瘫倒,再也抬不起蹄子。粗壮的四肢在平时好像有用不竭的精力,但经过这一程长途的奔跃,疲倦得似已不是自己的筋肌,地面绵软软的,蹄子好像远离开地面,一踏一个空。
沉睡的村落也异乎寻常了,它不该睡得如此死寂;除掉附近洼地的蛙鸣,村子里像是空了一样。黑狼向村里潜进,谨慎地戒备着,偶尔有甚么草木摇动,便缩回拖在外面的舌头,屏息聆听,直到判断情况安全,或者窒闷得忍受不住,才又重行咧开嘴巴,呼呼喘吁着。
夏夜闷热的空气里,有一种恶臭强烈地刺戟着黑狼。这是极其突兀的气味,他鼻尖划着地面,一路追寻过去。这气味愈来愈使黑狼不能忍受,恐惧中充满着杀机。终于他发现一张钉在土墙上血淋淋的皮,那白底黑斑的尾巴是他熟悉的。他瞪视着,鼻尖在空中划动,嘴唇掀动着想要吼叫,却警觉地没有吼出来。他继续搜寻,三天前还在一起追逐戏弄的友伴,尽都这样悲惨地被处置了。他痛苦得直要嗥叫起来,急急地奔向景老爹家去。
黑狼的神经开始紊乱了,日来的一切杀戮,一番连一番不容他抵御地打击着他。他不是没经过战火,不是没见过人们的残杀,但是没有过这样地使他伤痛、绝望。
景家的情形也变了,也包藏着可怕的敌意。在爬满葫芦秧子的凉棚下面,地下横横竖竖地躺着些陌生的兵士,他胆怯得不敢打从他们中间通过,焦灼地只管在景家门前徘徊。猪圈空了,他走进去,又急促地跳出来。天上一颗星也没有。
饥渴的想念,饥渴的求援,最后还是逼使他溜着院墙的墙根,溜向堂屋里去。中途绊着了一向用来喂饲他的瓦罐,使他抬起的一只前蹄,许久许久不敢落地。他一个个嗅过去,独独少了景老爹的儿子。他坐到景老爹的炕前,这才发觉老人瞪着眼睛,一动不动,轻轻在叹气。冰冷的鼻尖触到老人搁在炕边儿的一只手,老人一骨碌坐起来,惊惧地停住了呼吸。
黑狼伏过去,下颚贴到炕上,高高地挥动着尾巴,喉管里乞怜地呻吟着。葫芦凉棚下面的鼾声尽管带着监视似的威胁,黑狼却忘掉理会这些敌意的陌生人,他攀上老人的膝头,尽性地扭动起身躯。
景老爹慌慌忙忙拔上鞋子,把黑狼带出来,从屋角的走道里转到宅院后面的桑园。老人蹲下身子,也不管他脖子上刺人的“狗卫”,紧紧抱住他,身上传过来一阵阵颤抖。
景老爹把他当作个懂事的孩子,轻声问长问短。他只听得“黑狼黑狼”,其余全不明白。只是他确定了老人差不多像他一样地恐惧不安。
“去罢!黑狼!”最后景老爹伤感地说,“老爹这儿留不得你,谁家也不准有狗,不是老爹不留你。”黑狼似已领会景老爹不能帮助他去救回他的主人,甚至赶他离开这里。但他缠着老人,不肯离去。老人推他,打他,把他摆脱掉,就急忙回进去了。
黑狼站在桑园里,摇摆着的尾巴渐渐放慢了,心里尽是委曲。景老爹龙钟的背影终被一堆麦穰垛遮住。
他尝试着向前挪动,还想挽回一线希望。他不相信景老爹就这样绝情地不理他。
良久良久,黑狼目不斜视地凝望着,仿佛可以望出一个景老爹来。果然,从红石累砌的后院墙上,老人探出头来,他欣喜地窜上去,扶着墙壁直立起来。他纵身跳跃着,努力想跃上高不可及的墙头。努力的结果,使他绝望中突然想到要绕到前面去,屡次跑到中途又折回来,怕又失去了墙头上的景老爹。最后,从那上面丢下一个冷馍馍,他衔起来,就看不到景老爹了。
东天边已隐隐放白。他伏下来,冷馍馍放在两只前蹄中间,没精打采的,还不甘心就这样地走开。
天微明了,村落仍是死的一样,听不见鸡啼和犬吠。
起早的农人来到井边汲水。早黄的湖桑叶子一片片飘落。田野间的高粱砍倒后,只剩下满目半黄的大豆棵,三五里内,一眼望去,空旷得一无遮拦。
田野里有荷枪的小行列走动。黑狼油然地生出强烈的希望,不自觉地摆动起湿漉漉的尾巴。他原是伏在金针菜的墩棵间,试着站起来,意欲迎上去,仿佛这些枪的会带他去寻他的主人。
汲水的农夫无意中发现了黑狼,惊讶地呼喊着。他友善地向他们摇摇尾,低下头看一看面前的冷馍馍。
那个给他带来希望的小行列,眼看走近了,尽管都很陌生,却和他主人的兵士并没有分别。他迟迟疑疑向他们走去,警觉地竖起耳朵。
猝然行列里一个人喊嚷了:“马虎子[1]!打马虎子!”随即向他举枪。一见这情形,黑狼扭身便逃。立时就有一枪打过来,弹着就在前面不远,扬起一股尘沙,他拼命奔驰,本能地觅取遮蔽。背后是喧嚷的人声,前面横着一道长沟,待他纵身跳越过去。但他灵机一转,随即跳进沟里,沿着沟底直向北去。直奔到头一座岗顶上,才敢停住往回看,拖在嘴巴外面的长舌头,直滴着汗水。
农村晨霭袅绕,鲜红的朝阳刚升上来,又走进堆积如山的云层里,隐约的几道橙红的光芒从那里四射出来。黑狼痛苦地坐下,大肆喘呼。
这是他最悲苦的一天,一切都要害他,都跟他作对。强烈地思念着主人,他要去寻找,可是必须通过景家的村子才找得到去路。
这一天,他捕食了两只青蛙、一些蚂蚱,饮下两回泉水。他发现傍着山泉有一个又黑又深的石洞,里面没有留存可疑的气味,就躺下来,放心地一觉睡到天黑。
黑狼决心趁这给他一点安全的黑夜,去寻找他的主人。他潜行下山,远处凄怆的狼嗥,使他像是迷失了方向一样,不知怎样坚定他的行动。景老爹的家又使他留恋了。景嫂子亲着他,为他偷偷地调拌了一盆碎馍馍,放进一把干蚕蛹,他饥不择食吞下一顿润人的饱餐。景嫂子搂住他,抚弄他,问他:“郭营长是不是不在了?”他只感觉到被沉厚的温馨覆盖着,他纠缠着景嫂子,脑袋拱进景嫂子的胁下,脖圈上密密的钉子刮着粗硬的布衣。凉棚下面依然躺着那么多生人,鼾声一刻不停地威胁着他。许久,景嫂子推开他,偷偷地跟他私语:“乖,走罢!明儿夜里再来。”他不肯走,卧在她的炕前,直守到快要天明,才溜出景家,从那条长沟回山。他很快就明白了,昼间,山下已不容他去了。
一天一天茫然地过去;黑狼白天在山里捕食野物,甚么都猎取,青蛙、蚂蚱、兔子、斑鸠、雉蛋、雏雉,甚至小山獐。他渐渐娴熟了捕捉的技术,懂得把后腿特长的獐子兔子拦截到山巅上,然后残酷地戏弄它们,欣赏它们艰困惊惶地下不得山坡。他懂得寻找野雉的窠巢,全凭嗅觉去搜寻雄黄气味。有一回他吃下一只被狡猾的老兔子撕伤了的苍鹰。
每到夜间,他总想去寻找主人,也总是到了景家,就流连彻夜,天明再回到山上。一天,黑狼追赶一只狡兔,后者深知自己的弱点似的,打着圈子不肯上山,黑狼努力地到处拦截,眼看接近山巅,不想一只精瘦的小狼突然出现,截住了他的猎物。黑狼愤怒地咆哮起来,向她直扑过去,那一眨眼的工夫,简直要把她当作食物了。然而真正地赶到跟前,那种埋藏在他体内的天性,使他的凶暴迅即软弱了。
对方露出狰狞的白牙,但她紧闭着尖尖的耳朵,娇小的身躯畏缩地坐在地上,向下弯曲的后股紧紧夹住尾巴。黑狼自信居于优势了,大胆地挨近一些,又挨近一些,嗅她的周身上下。她低吼着发出警告,鼻子打出皱纹,忽然鲁莽地跳回头来袭击他,咬他的颈项。这一口竟使她自己痛嗥起来,打着转转。脖圈上的长钉,把她的颚肉刺破了,可怜的小狼畏惧得后股索性贴到地上,龇着锐利的牙齿徒然作无效的抗拒。
黑狼开始绕着她的周围轻快地跳动,他不全是把她当作弱者欺弄,他把鼻尖探到小狼的尾根底下,急切地嗅着舔着,那润湿的部分喷放出诱惑气味。于是他继续地绕着她轻快地舞蹈,几乎是一种讨好的媚态,双方的鼻尖接触到一起,但她不容他过逾挨近,缩腿缩蹄地跑了,又被黑狼拦住。
黑狼大大地摇摆起尾巴,极其苦闷。
但是在山尖的棱线上,不知甚么时候出现了一只粗壮的大狼。也许早就耸立在那里,黑狼一直没有发觉。
他愤慨地扒动着前爪,准备一场可以料得到的剧烈搏斗。
小狼开始偷偷地移动身体,他不得不回过头来,强制她趴下。
他轻轻舔动她那埋藏在白色茸毛里嫩红的乳头,一面勾起上唇,向那只渐渐匍匐过来的大狼示威。
歪过山头的落日,把大狼长长的黑影送到他面前,这一对敌手挨近了,更挨近了。黑狼不得不撇开他已制服的小狼,面对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