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开始呼啸,开始使自己气壮。两下里仿佛相互学习似的伸开四肢,垂下头,脊峰的毫毛根根逆立起来对视,这样相持下去,好像都不再知道还该有甚么样的下一步行动。但是对方终于猛烈地攻击过来,对方的牙齿有钢一样的锋锐,血红的长嘴巴在他眼前只一闪动,那股子冲力使他险些儿倒下。但一如刚才的小狼一样,他那钉窝项圈被咬中了。对方懊恼地、疼痛地跳开,嘴巴里涔涔地流出鲜红鲜红的血液,舌头舔了又舔。黑狼乘这个机会,猛袭向对方的喉管,一口咬下去,像是铁锁一样锁进了那个致命的要害,接着左右地大肆摔动,公狼倒下去,拼命地使用后蹄抓踢黑狼的肚腹,直到尖利的蹄爪把他撕扯得忍受不住,他方始松口,猛地跳到一边。
大狼喉管下面的毛腋让紫黑色的血浆黏得一片模糊,痛楚得脑袋歪侧到一边,仇恨地睨视着黑狼。可并不服输地反过身来,再度向黑狼攻击,咬住黑狼的后腿,再也不肯放松,仿佛这样就可以得救似的。灰扑扑的山影扩大了,两个扭扯在一起,在山坡阴黯的一面且打且滚,大狼的持久的兽力渐使黑狼处在下风,后腿始终被咬住不放,尖利的牙齿嚼进了黑狼的骨节。黑狼的嘴巴被血浆和泥土黏糊住了,气力好像要换不上来,被压在下面,傍晚暗蓝的大天空在敌手的背上打旋转。争斗在胶着。但失败仍属公狼,在黑狼猛烈的最后反击之下,敌手的喉管差不多被他啮断,他的后腿也恢复了自由。可怜的大公狼,身体已经失去平衡,肚腹显得奇异地扁平,打着晃,仿佛被飓风从侧面袭击,歪歪斜斜地后退下去。那一对原是灼灼发亮的眼睛成了灰沉沉的颓废的茶黄,血液滴滴答答地沿途淌着。
黑狼舔着腿上的伤口,胜利使他忘去了愤恨和疼痛。他残忍而戏谑地重又冲过去,把惨败的敌手冲倒,却装作没有那么回事儿,轻快地跳跃着走开。
可是那只小狼逃走了,黑狼到处寻找,向丛山里翻越过两个山头,却发现她跟随在自己的后面,她不畏惧,也不甚抗拒,接受了黑狼。
起初很使黑狼不习惯,小母狼偎从着他,紧跟着一步不离,他到哪里,她尾随到哪里。人类使家畜自乱伦常,原野上的鸟兽却仍然遵循造物主的法则,保留下原始的、也是高超的从一而终的爱情。
然而黑狼总算不再孤单了,从他失去了主人以来,他只有在深夜里潜进景家讨点温馨。在这满目异类的荒山上,他开始钟爱这个伶俐讨喜的小妖精,他需要不寂寞。他们打闹着,嬉耍着,合同猎取他们的食物,直到一个多月后,她的行动渐渐迟钝,不再那么活泼,老是慵懒地贪睡在傍着山泉的石洞里,并且冷酷地拒绝他去挨近她。
可是黑狼分外地对她关切,甘心把艰辛获得的猎物尽她果腹。这时正值春浓,原不应该再像冬季里那样地常时遭受饥饿。但小母狼懒得不肯出洞,呆笨得无能于追逐奔跑,胃口却相反地与时俱增。同时景家的食物愈来也愈稀少,甚至好几次他都是白白地待上整夜,一无所得地回来,尽管景家一家三口对他的抚爱依然如故。
黑狼不常想起郭营长了,人类的记忆和情感,也不一定比黑狼更强、更持久。但当他这一夜在景家一时激愤闯了祸之后,他已明白他不能再去那里。若不是她给他生下来这一窝新奇的小东西,牵制了他的思念,他会为他和景家行将隔绝而苦闷彻夜的。
黎明时,地面上腾起晨雾,黑狼伏在山头上,俯瞰着山下朦胧的村落,他几乎忘记巡猎。这一夜他不敢再去景家,他守在饿狼沟里,并不明白要守候甚么,守到五更天的时分,终又回到山上。他感到失落了甚么,急于去寻找,又不能去寻找。
第二夜仍是这样。隔上不知多久,这一夜他忍受不住那种渴念恩情的煎熬,潜进了景家。可是也悲痛得乱转,找不到景老爹,找不到一心要抱孙子的景奶奶。景嫂子光赤的双足,离地一尺多高地悬吊在厢房的当门,冰冷的脚,僵硬的脚,这就是景家了。
他跳起来,去扑景嫂子垂下的双腿,可他几乎扑了个空,跌在一只倒掉的板凳儿上。那双腿悬空地摆动着,在他的上面荡来荡去。
他真的感到他已失掉了一切了。景嫂子那张高不可及的面孔低垂着,仿佛在看他,一如往日那样地对他问长问短。然而远去了,那一切从他的面前活生生地远去了。
屋子里遗留下浓烈的酒气,景嫂子的枕头歪斜在炕沿边儿,那上面属于一种特异的脑油恶臭,忽然引起他的某一个记忆,这与他前些时在这里从那个人的头顶咬下的帽子同是一样的气味——那个恶臭的帽子仍还在他的石洞门前。
黑狼依旧绕着不肯从上面跳下来的景嫂子。他焦灼地走动着,一无是处地坐下,舔动那双冰凉的脚心。舔着舔着,一阵子他像疯狂了,拼命向上蹿跳,咬扯景嫂子的衣裳,撕扯着,责备景嫂子这样地对他吝于施爱,他长声的哀号,如同人们常听得的狼嗥,凄厉中带着狰狞。在夜里,在黎明前出奇的寂静中,这嗥叫传得极远极远。
不知道他怎么会有这股精力,支持他不止息地发疯,可是天快放明,村民被惊动了,执着锄头扁担赶来。嘈杂的人声使黑狼猛然觉醒,他冲出来,从柴门一眼望出去,他吃惊会有那么多气势汹汹的人群。便转身从高高的红石院墙上跳出去,跑开了。
仓猝间他听见背后有人惊叫:“黑狼!黑狼!”黑狼跳进饿狼沟里,流弹从他的顶上呼啸着掠过,他的一只后腿软了一下,险些儿跌到,他不能不拼命了,不顾死活地向前疾奔。可是他已不能像平时那样神速,那只后腿不知被甚么拖累住,使他的身体老是向一侧倾斜。
村子里的人涌出来,为首的一个瘦子提着盒子炮,脑袋上缠着绷带,连耳朵也包缠在里面。
这个瘦子有一对快腿,在翻掘的耕地上飞奔着。
布谷鸟散播着朝露一般清新的鸣叫,远处的蓝山驮在近山的背上。枪声引起山谷里一片响应,黑狼依旧遥遥领先,虽然看上去,他是很费力地向前挣扎狂奔。
山坡上刚始吐芽的灌木丛依然是稀疏的,人与犬在那里穿梭追跑。那瘦子一双快腿显出累乏了,好像为了应付谁似的不得不那样追赶。山下的人正在替黑狼慢下来担着心事,凭空却又出现了一只小兽,从粗大的直直的尾巴上,人们认出那不是一条狗。
橙黄的晨空飘着一两朵污脏的云块,衬出如剪裁一样的山峰的棱线。那奔动在棱线上的犬、狼,和人,都成了剪影。山下的人们分辨不清在那上面究竟是犬追人,人追狼,还是狼追人。两只刁狡的动物努力在分散那人追逐的目标,前后兜着圈圈,狺狺吠叫。
那瘦子处境似乎渐渐地困难,前前后后照顾不过来,急切地向山下挥动臂膀,呼喊着求援。
众人都为黑狼焦急着,能看出有一只后腿老是着不得地,尾巴老是夹着。他好像失去了反击的能力,只顾挣扎地奔命,脑袋也不像往时疾驰时那样地平稳,却是一昂一昂地在帮助四肢扒动。
忽然那狼随着一团蓝烟倒下去了,随即是一声响彻山岳的枪声,但是她又跳起来,顶着烟硝的气味直窜上去,咬住了那人的小腹,在枪托急骤的打击之下,她咬得紧紧的,紧紧的,身子悬坠着软了下来,人与狼的剪影合并成为一个了。但是紧接着,黑狼掉转回头,尾巴拖直了,疯了一样地狂奔突袭。他直立起来,扑到那个痛得伛偻着的人影肩头上,嘴巴紧噬住仇敌的咽喉,四肢一阵子撕扯。于是犬和狼和人,扭作一团。
山下的人只看到他们扭作一团,再分不清谁是谁了。不多一会儿,他们倒下去,从山峰的棱线上消失了,滚向了山峰的那一面。
这场战斗结束了,也许并没有结束。
在山窝里,那个僻荫的石洞里,一窝初生仅只十来天的小生命,闪着一对对碧绿的眼睛,他们无知地钻动着,悲啼着。在他们旁边,山洞口上,有一顶说不出是甚么形状的布帽,上面满是泥土和油垢、油垢和血斑,那红色的帽徽上凝着夜露,水晶晶的。
一九五四·二·凤山
* * *
[1]马虎子:胶东一带,颇多地方忌讳言“狼”,以“马虎子”代之。
失车记
一街清晨的阳光,一街水淫淫的雨。
都市建筑物的投影铺往一个方向,铺一街几何图形潮湿的补丁。多少晶莹似尼龙质料的雨线,匆忙在这些补丁上千针万线地缝纫。
匆忙地赶着甚么?
然而都市犹在沉睡,梦里数着双龙抱柱青一色。
轮转机高速地转出印字的纸,偷一样地转出来,在都市沉睡的时候。
高速地转动,补了胶皮的单车轮子在潮湿的补丁上高速地转动,人在几何图形的光和影里穿进又穿出,一阵子金人,一阵子灰人,碰断晶莹的尼龙线。碰断时,千针万线便在人的衣肩上缀出点点的针眼。
单车抖出破烂的喘嗽,抖出一份份印字的纸;仿佛车上载着鸽笼,一只只信鸽飞出来,飞进朱门,也飞进蓬门。
吃的是这行饭,不错的。不穿绿衣的邮差,一样送的是信息,轮转机转出的印字的纸卷,一只只信鸽漫墙飞进各式各样的门巷。
真要当邮差去,不必再骑这样坏的单车。而且不是自己的单车,随便那么拉来的,如同那辆菲利普给人随便拉走了一样。
若当上邮差,就不必被人喊作甚么送报的,有的是公家的绿单车。
“送报的!”
甚么送报的送报的!该你们做女人的喊吗?
“送报的,买份报!”
念着恼着,偏就有人喊,而且是女人,一大清早。
喊甚么?买份报?
“没有!”
平时不订报,几个大钱?联考发榜了,才赶着买报,这么好事?没有就是没有。
当然总有得两份剩的,多了没有,两三份,碰巧三五份。喊你送报的,也没喊错,人家良家妇女,未必就懂得那个荤意思。
剩了也是剩,多卖一份,一块二,总是钱哪,老爷!
剩就剩。喊老子“送报的”?整得你直叫,别不信。
说不卖就不卖,君子一言。
剩的么?剩的宁可回去糊墙。
这雨!出太阳下雨,跟喝阴阳水一样不畅松。
别提那面墙了;透风透亮,不糊也不成,不糊就不敢在屋子里换裤子。就有那么敞亮!
糊了也不成;糊着糊着,撕了撕了,没教养的鬼小子,手不知有多贱,骂又骂不得,赅人的房钱,屁都不敢放响的。一对娘老子都是护犊子货,欠他们房租就得容让一点个,真是没道理。
破单车颠跳在不是行单车的窄巷子里。
颠跳倒不大妨事,就只是不能遇雨,一场阵雨,这条又长又窄的巷子就成一条溪河,单车就得跟着扮作一条小艇,水陆两用的。车轮上飞溅起泥水,切线而抛物线。
也是人住的地方?还装阔订报呢!
靠岸了!靠岸了!水陆两用的小艇连人斜靠在湿渍渍的篱笆上。报纸不能丢进去,想来里面的小院子也成了一方养鱼池,报纸夹到竹篱笆上,附带地还得直起嗓门儿吆呼一声:“报来喽!”
这是甚么倒霉的行业——送报还兴吆呼的!
不吆呼也行,若是给人打外边顺手提溜走,明儿准备老老实实地补报罢;哑巴见娘——没话可说。
小溪河里映出两岸的竹篱笆,荡荡漾漾地各有各的款式。若是天天天天来这么一场开门雨,得,单车也该报废了。
好在这辆单车也不是自己的,能骑几天都难说。不是借也不是偷,顺手拉来应应急。报总得按时送到。不信用,立刻就有人来顶。
钱难赚,屎难吃。
一阵子恼起来,这件雨衣也该丢,脱胶脱得到处青筋暴跳的。也不知道它倒有多么渴,见水就猛灌。外面雨停了,里面可还下着大滴大滴的雨。就只一桩好处,慢说没人偷,丢在马路上也没人捡。
只说那辆菲利普也跟这件雨衣一个样;居然就有那么下作的贼种。偷了去也卖不成钱,没人要那种破烂家伙。
雨是弱得多了。单车折回头,险些儿没能转过来,碰上贴着根治性病广告的水泥电线杆。
褪了色的广告,原是红纸,褪成一副惨惨的病容,凭那样的广告也能取信于人?这年头还拿性病吓唬人哪!这个霉素那个霉素的。
若是专治癌症,那还差不多——那个可怕的病。
不知甚么缘故,这家红漆大门从没见开过。
喷石水泥的平台门楼,该爬一些紫藤,该挺出一两株紫荆花梢,粗粝与纤细的宗教画的组合,然而一样也没有。
于是朱红门叫人想到血。
该说它是阴宅。二十巷二十八号,阴宅,或是凶宅。
见月收一次报费,老是那只贫血的干手,求救地漫过红漆大门顶上伸出来,先取回收据,然后卷一卷票子递上来,从按电铃,到接到报费,得耐心地等上三五分钟。
那干瘦贫血的指尖上,黑黑的烟垢。递上来的票子和硬币,也都仿佛染着辣辣的烟垢。
这样的雨天,报纸不好漫着红漆大门上面丢进去,得叠作巴掌大小,塞进信箱里,麻烦!
雨天,就这么多的麻烦。初升的太阳,影照在这水淫淫的红漆大门上。
那个水淫淫的鬼婆娘!
改行也罢了,强似给人喊:送报的!送报的!
其实甚么送报的送报的?送信的还不也是不进门就往里丢?除非挂号信。唯一的好处,公家有车子,绿的单车,绿的摩托车,不怕偷。
可万一丢了恐怕要赔的,扣薪水。
偷去也难得脱手,除非喷一遍漆。怕也不方便罢?
对,顺手拉来的这辆二十六吋平车,顶好拉去喷喷漆,免得一眈眼儿就给人家认出来了。
二十六吋平车,蹬起来还真别扭,两腿老伸不直,骑小儿三轮车——等于。哪比得上高头大马的菲利普?别看那么破破烂烂的,除了车铃不响,到处都哗啦哗啦响得热闹。
其实又改得甚么行?这家前天遭了小偷。除掉蹬车子送报,哪来别的混饭吃的能耐?
干着罢,熬着罢。
车子千万别上漆。上了漆再叫人家认出来,那可赖不掉,不是存心偷的也成了存心偷的。就这个老样子的好,万一碰上车主认得,只说甚么……只说一时粗心嘛,看电影寄车子嘛,给人拉错了嘛,“那个看车子的家伙可恶透了,叫我痛骂一通。”这要咬着牙根骂才是味道。“错了就错了罢,七成新的菲利普,也赔不起,你难道剥他的皮吗?”口吻就要带着同情和为难了。
总要赔两句好话的——好话也不要花甚么本钱。
说甚么好话?本人的单车还不是给人偷了?
要偷嘛,罄偷了,他偷我的,你再去偷别人的得了,偷到最后,都有得骑,好车子坏车子当然是另一回事儿,看各个人的命罢。
只要不是偷去卖,不带着职业味道,甚么你的我的他的?一样。免得去惊动警察老爷们。报警有甚么用?屁的用!也未必追得出贼;纵使追得出,哪年哪月哟,饭碗得丢。
你瞧,多迷糊!米店的一份忘了,赶快折回头去。雨可也算停了,剩下点儿雨星星,破雨衣还是褪掉罢。
车子破不破,对付得过去。脚刹车不大习惯,倒是真的。车铃居然还很脆,阁铃铃铃,阁铃铃铃……别这么招摇成不成?回去把坐垫提高一点,腿就伸得开了。骑惯了菲利普,真不习惯日本鬼子的矮玩意儿。
只怕不等你习惯,早就给人认去了。
好在也不要骑它一辈子,骑马找马,找到那辆菲利普,孙子才要这个矮家伙。
这家怎么一大清早就把收音机开这么大声?四邻都该给吵醒了。别老是偷不偷的,天下为公嘛,小道之行也嘛。
那个不知道是不是姓王名八蛋的贼种,反正偷去那辆菲利普也卖不成钱!要真是抓住了,不抽他贼筋,也砸扁了他贼头。不是他个贼种,怎害得老子也犯了偷!
要说是占了便宜,没占到别的,占一个能响的车铃。其实车铃响不响都是多余,横竖车子没到,哗哗啦啦老远就听到那动静,用不着按铃,省事得很。
只说破旧到那个地步,上不上锁都没有关系,丢在马路上也没人推,倒贴钱也没人要。结果还是给偷去了,你说无聊不无聊!
恐怕还没有三分钟的工夫,进去收个报费,你看要多少时间么?没听见一丝儿动静,就给拉走了。该它哗哗啦啦大响的时际,反又不声不响了。才无正用。
当然也难说,区公所门前拉来这辆没上锁的破平车,跳上就蹬,车子像心一样地抖,似乎比摩托车的动静还要大,心虚嘛,那声音能响彻半条街。
敢情偷走它菲利普的那个贼种,那节骨眼儿,也是抖得够瞧的,哈哈!老菲利普抖起来,怕有火车头的动静,响彻半个城。够那小子惊慌的了。
惯窃犯嘛,有甚么好惊慌的?
不要再去想那些恼人的臭事了。倒是买一罐子磁漆,回去漆一漆;或是逗逗旧车铺,也未始不是个办法。
也是道理,找他们专收黑路货的,赶紧脱手。卖不成钱,那是想得到的,至不济,三两百总也卖得,照生铁卖嘛。卖掉三两百,再添三两百,对付一辆六成新的,这个主意不错。
那可千万别再忘掉上锁。
房租只得再拖它一个时候,拼着老脸愣看房东一男一女那两张没好颜色的冷脸。
再就是老着脸给房东一男一女瞪眼睛看。其实也看不痛的,强似骑着贼赃满街跑,不是办法。
这天气真是拿混穷的开玩笑,再给五六分钟,这几份报不就送完了么?
雨丝在阳光里越发透明透亮地闪耀,也有的人家披着睡衣推开窗子,好美的雨啊!真该到庭院里淋淋,想必比淋浴新鲜多了。可惜这些光会想象的爷们儿,老会赞叹,却没那份福气,睡衣是干的。
可淋湿了衣裳的人空着肚皮,送报给披着干睡衣的爷们儿吃早饭。
那就等等罢,等下午送完了晚报就去找门路,旧车铺多的是。
门路也不定就好找,找上便衣宪警那才有得好戏看!
就算找上门路,怕也拿不下脸,人家拿你当甚么人?哪来的黑路货?
“哪来的黑路货?你说!”
干吗咕咕唧唧的咕唧出声音来?言多必失,老爷!
这家人居然订四份报,莫名其妙罢!
普普通通的人家,不是机关,订四份报。篱笆墙,扶桑花生满了白介虫,也不撒点虫药。看报过日子,不看花。不看花又栽花,懂得他是甚么意思么?
懂得哪一家专收黑路货么?当是当不掉的,当车子不单要看身份证,还要看车照,老菲利普就住过当铺两个月。
怕脸子难堪,那就算了。
其实谁认得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调过脸去一走开,谁也认不得谁是老几。总比骑着贼赃的好。骑着,骑着,不定一阵子霉运顶上来,给白盔一把抓住,咔嚓一声,那可好看了,平生手脖上没箍过手镯之类的东西,除掉手表。
就是手表,也有两年多没有戴了,看太阳表过日子。
不行,越骑这二十六吋的平车越不舒服,心里也越惶。要脱手就快着点儿,打铁趁热。不是一天两天可以将就,除非改行;一天送报,一天就少不了。老骑着这辆破单车,一准要倒霉。
找不到门路,是真的。这种黑买卖,售赃货,还不能明目张胆地跟人打听。麻烦!
但也不是绝路一条。凡事开头难,一回生,两回熟。
这话从何说起?一回生,两回熟?想当惯窃了不成?你可知道只可一,不可再?正经的送你的报罢!
也没有甚么,用不着这么没出息,胆儿小休想成大事。
大丈夫敢做敢当。就说是花钱买的。花钱买车子该罪么?笑话!也不是在车店买的,买的私人的。其实买谁的,谁也管不着。你们警察老爷买东西也要问清楚卖主姓甚名谁才买么?没道理。
那不就截了!凡事不必过细去想。就像那码子事一样,三从四德,玩得看不得,摸得闻不得。
四德有了,但不知三从是个甚么说头,真是缺德!
不是聪明才智的人,诌不出那些俏皮。只是聪明才智用到这些邪门上,屈费了。
当然不是那个鬼婆娘诌得出的。还不是打哪个客人那儿听来的!
那个鬼娼妇,不知是打哪个那儿听了来,拿来糟蹋老子。
怪她不识相,吃那行饭的不懂得识相,不挨揍还有鬼呢!老子正满心生着窝囊气,看脸色也该看出来。起先还当她痴笑个甚么劲儿呢,抿着嘴憋红脸蛋儿笑,笑甚么?有甚么好笑?胜败兵家常事。老子下回带个小玩意儿来整你。笑,叫你哭都哭不出。
“带甚么也没用,你这个送报的?”
喝,以为她认得老子呢,记不得哪儿见过。
“甚么送报的?这年头你别瞧不起送报的,行行出状元。老子有的是钱。钱哪!你认得么?钱钱钱!”
该死的那个鬼女人,只管笑啊笑的,猛笑没完儿,硬是在床铺上打着滚儿笑。
“有笑病吗?”
“笑你……笑你这个……笑你这个……”
真他奶奶的,笑得喘不上气,还笑。给她笑糊涂了。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笑到那般地步,还没明白过来。
“笑你这个真就是送报的——没进门就丢!”
还恼羞成怒地揍人呢,像话么?
甚么都别怪,只怪没缘分,少见有那么一个好水色的。
那码子事也讲缘分呀?别把人门牙笑掉了罢,怪不得你要惹那女人发噱了。
果真人能把门牙笑掉了,那可不大雅观的。好处是拔牙省了花钱。
老子生的一嘴坏牙,这上面吃亏不少。暴牙,一年比一年暴,直是对不起人。
勉强闭紧了嘴巴,可不多一会儿工夫又忘了。不忘也不行,人总不能终日不说说笑笑。
没尝到那么好的水色,说是没缘分,那太顶真了。没福分倒是真的。那,这个福分不够,恐怕就是坏在这一口坏牙上。
不过俗话又说了,贵人无正齿,有这个讲儿罢,似乎是。
好一个贵人,跪着人!所以说:愿生㞞命,别生㞞相儿。凭这副爷爷不疼、奶奶不喜的绉相,除非发笔横财。
这家住户真不甘心再往里面丢报纸,一个月三十来块钱的报费,拖着欠着,从没爽快一次。没钱别订报罢,看墙报去——对着街墙罚站面壁去。
发甚么财?横财不发命穷人。
可是你可知道?人不发横财不富,马不吃夜草不肥——还有甚么,人不搽夜粉不白,好像。都有点偷偷的味道。
得了得了,发甚么横财?顺手牵羊弄来一辆破单车,就吊得这样坐卧不宁了,要是发笔横财,还愁不得神经病?
规规矩矩的,送完早报,快把车子还给人家,原来放甚么地方,还给人家放到甚么地方去。
规规矩矩的,单车丢了嘛,正道儿还是去报警,有的是车照,有的是户口,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心安理得。
要好,谁不懂得?晚报怎么送,撅着屁股跑?晚报订户虽不多,该跑的路还是一样长,紧接着又是明天早报,就算再怎么早,也得五点半钟左右才分得报,跑着送罢,靠两条腿折腾,够折腾到十点钟也送不完。
人家出钱订报,看你的午报?歇歇罢,到一边凉快去,不出三天,人家跟别人订去了。
不出三天——话是这么说,有的性子躁一点儿,一天就成了,还等得你三天?等你三天又该怎么样?警爷们也没跟你订合同,约定三天内把单车找回来交给你?
除非半夜就起来,马不停蹄地送到七八点钟,或许送得完。
这不是梦话吗?哪家报馆半夜里出得出报?
老兄,得了,别仁义道德甚么的,安安稳稳骑定了,管它是借来的、偷来的、顺手牵羊拽来的,骑定了。谁要是敢来认,谁替老子把那辆老菲利普找回来换。对,就是这个主意。
不过明年办牌照又有问题了。
明年?远着了!你这个傻鸟,别的事上眼光干吗没这么远?想那么远干吗?离明年还一大截日子,这八九个月里,你保险不撞车?不坐牢?不得肝癌?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话是有的,但看远虑在甚么事情上。
那是黄老世伯的克难屋山,怎么脱掉那大的一块水泥?唉,人老了,没儿孙照顾,真还不行。
黄老伯老是那句话挂在嘴上:“今晚脱掉鞋和袜,不知明朝穿不穿。”念着念着,穿着穿着,七十多岁古稀高龄,怕真穿不多久了。
送份报给他老人家戴老花镜子看,送的是刀刃儿上。别的怎么去孝敬呢?一年下来也不过四百出头,孝敬甚么都不如这个,一年两节的,出手百来块钱的东西,实在看不上眼,也拿不出手。这好,日日拿起报来,看着念着,这小子不枉我把他千山万水带过海来,仁义人。日日看报,日日念我这个仁义人,有恩必报,日日念着,和念着“今夜脱掉鞋和袜,不知明朝穿不穿”一样地挂在嘴上。
仁义人,黄老伯老这么夸赞,逢人就夸赞。哏,仁义人偷人家的单车送报。
别把话说得这么刺耳。放在谁身上,谁也吞不下这口气;老子骑得好好的单车,自己血汗钱买的单车,破旧虽然破旧,不错的,总是混饭吃的家伙,你小子偷了去,等于敲老子饭碗。送报的,听来刺耳,好歹也是正当职业,自由职业,新闻事业,传播媒体,好好儿干,谁也敲不掉你这个饭碗。可你小子不是人揍的,硬敲老子塑料饭碗,不碎,可敲瘪了,害老子干起偷车贼,恨你个死!老子咬牙赌咒,抓不住你便罢,抓住你非抽你的筋不可,不是瞎发狠。
敲不碎老子饭碗的,敲罢,罄敲了不是金饭碗,不是铁饭碗,却是塑料饭碗,贱是贱,敲不碎。老子还不是照样骑车子送报!别扭而已。
得进去看看黄老伯了,好久没来看他公婆俩,户口在他老这儿,最近户口检定甚么的,少不得用着我去跑跑腿。
但愿俩老人家别留意这部车子。
留意也没多大关系。真正地要问起来,一句话就回掉了;譬如说……
不大对,那是怎么回事儿?……
门里出来个白盔老哥?
亏得晚一步,不然就碰上个正着,险哪。
一只腿着地,单车来个急转弯,二十六吋的车子就只这个好处。
听那老伯母吆呼甚么来着?那么大的年纪,嗓门还那么高:“是啦,是啦,您再稍候候,待会该就送报来了。”
不理她。
会能是甚么事?警察老爷找上门来了?
这年头没道理可讲,真是没道理可讲……
生平就做一次小贼——小贼也谈不上,顺便拉人家一辆破车应应急嘛,居然惹得官厅的人找上门,不公道!
真也是怪事,怎么找到黄老伯这儿来了?
“老人家啊,打扰了,请问这个人户口在你府上么?”
敢情白盔老哥开了名字给老两口认了。
“户口是在这儿,人哪……”老伯母说话要噜苏些,“半夜三更要赶去送报,人是仁义人,自爱着哪,怕我老公母俩为他起来开门关门的,门户不能不紧着点儿,世道人心哪,不比往年了,他就搬去小南门,跟人家合伙租了间火柴盒大的小木房子,混饭吃嘛,咱们老家作户(佃农)的儿子,人是往好学呀,乱世嘛,带出来一个是一个……”
要是由着她老人家细说根由,怕值勤的警爷要换班儿来听。敢情由不得她老唠叨下去,警爷要问了:“这人现住哪儿,劳驾告诉我们一下……”
“我说他爷爷,你把小甚么他地点开给人家……是怎么来着,出事儿了不成?这孩子命也够苦的了……”
天哪,警察老爷,啥事都好告诉她老人家,千万可别——
“他偷了人家的单车……”
“说甚吗——?”
老伯母眼睛怕要直了。
“这孩子不是那种人,您千万别诬赖了好人,不是那种人,老老实实的本分孩子,万不会……这孩子会那么糊涂?我不相信……唉,老实人嘛,或许一时糊涂也难说……”
那可怎么好,老两口若是知道了这桩歹事,我哪还有脸见人?
这个㞞世道,哪儿还有好人过的日子?老子的老菲利普给人偷了就没人管,刚拉过一辆二十六吋的破平车,立刻就找上门来,好人还能活下去么?
我看哪,一句话,这些吃冤枉粮的警察鬼子,专门跟老实人作对,说不过去。收拾老实人,就这么神速,这么快当,真正的破案就闹阳痿了。
人家不是说吗?干警察的就靠着保护男盗女娼吃饭的,这话假不了。老实人早晚犯一次法——谁存心想犯法啦?老子那辆菲利普若是没失窃,孙子才打过偷人家单车的歹主意呢!
老这么冒雨往前跑也不是办法罢,到哪儿躲躲雨——躲躲风险呢?
黄老伯那儿是去不得了,丢人现世的!
不去也不是办法,总不能永远不上门去罢?要是老不去打个照面,就更撩老人家见疑了。
干脆,这辆破平车就暂时放在这个街廊底下,先去老伯处探探风声,装不知道。问起车子来,丢了,照实说。今儿报纸送晚了些,就为了车子给人偷了……
车子暂时放在这儿了,也用不着上锁,谁拉走谁就拉去,赶回头来看看,要还在老地方,对不起,再骑下去,这个赖主意倒不赖。
如今只剩三份报了,除了黄老伯的一份,还有一处订户,剩总是要剩个份把两份的。
方才卖给那个妇人也就算了,人家可不急等着查查儿子女儿可曾上榜了么?这一点你可不够厚道了,不该这么做人的。
谁让她平常不订报来着,又不识相,送报的送报的喊着。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嘛,干吗呢?
巷口两旁,一边爱国奖券,一边公卖局的烟摊,台湾,这就是。
黄老伯的门前没人,白盔的家伙该走远了罢。
“买一张!”
买甚么一张?正倒霉的时节,买也是白费。
跟黄老伯公母俩扯个谎罢,不扯也不行。老甚么仁义人不仁义人的,倒霉人倒是差不多。
瞧这小路多烂!到处积水,到处摆些踏脚的砖块,人走在上面左曲右拐的可像跳的甚么舞,扭着扭的。巷子里的住户就甘愿这么扭,真真的要他们拿那姿态扭个甚么舞,怕又拿不出了。
那位警察老哥少不得也在这条烂巷子里扭过了,可更够意思。
再瞧这竹篱笆门罢,不敢惹它,不就等于散了么?得轻轻端过去,端着端着,怎么小心也挡不住一根根的竹子往下滑。可怜没人照顾的老年人,抽空来帮忙收拾收拾才是。
“真是哟,前脚后脚的工夫!”黄老伯母还没见她人,就从屋里一路喳呼出来了:“刚刚刚刚才走,派出所的,赶忙去派出所罢,报纸摆这儿行了。你瞧,戴着雨衣怎还淋成这个样儿,快进来换换衣服,换你伯伯衣服去。不要冻出毛病来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哪,就是不知道爱惜身子,仗着年轻,不是我说……”
这样的时候,就只有垂手立站,等她老人家打开消火栓一样,涌完了她那喷洒不息的庭训,才有得插嘴的工夫。
“派出所怎么又来找麻烦了呢,您老?”
“你瞧瞧你这迷糊劲儿,不是我说……”她老人家也不管人浑身湿渍渍地站在雨里——尽管只剩牛毛细雨不怎么淋人了。“你伯伯不是起早到坛上打太极拳了吗,这两天小偷不怎的那么盛,想去买个菜,不等你伯伯回来,我哪敢离开一步呀!偷也没甚么可偷的,就这么些破烂,可是破家值万贯哪,给你破脸盆提溜走,就得两手捧着水洗脸,不是我说……”
“派出所……”
“别提派出所了,你还要问?你心里没数儿?”
这可把人问惶了,心里怎没数呢?苦处跟谁诉去。
“你车子呢?自行车呢?你这个迷糊!”
果然没料错,车子的事。跟老人家装糊涂装到底罢。
“谁的自行车?”
“你的呀,还会是谁的?”
“我的丢了,给哪个贼种偷去了,弄得我……”
“可不就是了!人家给你找回来啦,找你到派出所去领啦,还在这儿问这问那,不是我说,这么大的人还不知道照顾自己……”
听着老人家没完儿没了的唠叨,提了提贴在脊梁骨上的湿衣裳,真不大敢相信,居然两部车子了,可那一辆总得尽快还人罢,算老子运气不坏,连带着那个失掉二十六吋平车车主也脱掉了倒霉运。这日子似乎还不错,还挺有指望的,去认我那辆老菲利普罢。
我这是干了甚么啦?黄老伯母可还在噜苏没完儿没了……
一九六四·一〇·浮洲
本日阴雨
雨扫湿骑楼底下半边个沿街,孩子们拿粉笔盖房子——多大的黑板!教室里得不到的放肆。
总之天又变坏了,又飘雨了。
天一变坏,就使人绝望于太阳又将长久地陷落。入冬以来,太久的阴雨把人们弄得心寒。
孩子们的房子也被雨扫湿,且被泥脚和许多泥脚践踏,一双行走不稳的古董小脚也加入这种践踏。
半个世纪前迷人的脚,和今代三围一样地风靡的三寸金莲,已是如此地难行于士敏土的街道。当它们风靡的那个世代,属于帝国时代的光荣,那时没有如此平滑的路,然而现在它们已经不良于行在这平整得多的人行道上。
在我们的时代里,我们承袭了帝国的嗜爱,号称这个号称那个,号称三寸金莲而其实是四寸七分,或者五寸。
那是钤记关防形状的木锭子给钉在脚掌心的高跟鞋,又和今代的高跟鞋各异其趣。且不必费心去远瞩半个世纪以后的鞋样儿罢,同样只沾极少极少的泥土,总是强调了臀与性之类的扭动。然而这一代的扭动痛恨那一代的扭动。
古董印过孩子们营造的粉笔线,天气总之又变坏了。在雨扫湿的骑楼下半边个沿街,载于四寸七分金莲之上并非号称九十度的那九十度的伛偻,背一又三分之一甲子那么沉的时碑。九十度之下悬有一双无礼品的圣诞袜,雨淋不到的,雨也无兴趣于那一双干瘪的袜子了。我们的脚气被迫穿不到的那棉质且易打皱的袜子。
九十度的伛偻(第三象限的罢?)就只能使一双无礼品的圣诞袜有个避雨之处了;然而也不,还有一副赤金耳圈,坠长了耳眼儿,很奴隶的记号。曾是帝国时代的风靡,帝国远去,风靡远去,九十度的伛偻只能察看第三象限所限的那一些,只能从地面辨别天候了。曾经凤冠霞帔金钗银钏的头颅,离葬地更近,天和云更远,下视黄泉的视界里还剩甚么?记忆里已无擦响蓝色黑板的云朵了,属于擦响的那些日子。
就只为这些缘故罢,伛偻至九十度的老妪必得风雨无阻,当每间隔十天的另一个十天里,这老妪必得每日每日从这沿街的骑楼底下躬行过去,而后躬行回来;再躬行过去,再躬行回来。十天一轮流的两个孝儿餐桌上的食客,躬行过去的时候,兜去一只打皱的空肚囊,而后填塞一些食物回来,伛偻的背上,鞍一样披一片破旧而至于污脏和硬化的塑胶布,鞍的破损边沿,滴落着属于雪檐的冻琉璃上滑下的冬泪。拄一支纵坐标,一支高出伛偻许多许多的竹棍;那是手杖么?人以为那是天线了。
大房家里有可以拉长又可以捺缩的电晶体天线。这也不稀罕,楼上还竖有王字天线。然而啊另一个世代了,九十度的伛偻只有一张舌比牙多的瘪嘴嗷嗷待哺,所有周身的孔窍都已不需要这个世代的声色和其他,只有食物,只待哺于大房二房十天一轮流的食物,在冬季的坏天气里,驮着塑胶鞍,兜一只打皱肚囊,尽管装进多少卡路里仍然松皱的口袋,在风雨里装填满了,回到二房那个无楼的窝里。
在冬季的坏天气里,风雨里,总要穿过两道十字路口,要机动车辆停下来;红灯和喇叭,一如电视和电晶体,九十度的伛偻不需要这些了。即使在她下视黄泉的第三象界里有孩子们营造的房屋,也只不过是粉笔画出的白线。
孩子们被雨水困在骑楼底下营造他们的房屋,丢出一块瓦片,蜷一只腿跳跃他们的建设,一栋一栋地盖起了高楼大厦。泥脚打屋顶踏过去,并有单车打屋顶上划过两条重了又分了的电线。都市类的平面图样。
泥脚和蛇体电线写出今代这样的都市,字里行间有老妇高跟鞋的句点,最短最短的句读,不是朱砂或白芨圈圈点点,也非红蓝铅笔或战后兴起的球笔,那种笔该叫作甚么?舌笔吧?文具店里那个兼做应召女郎的店员会告诉人,叫作签名笔。这是个签名为业的时代;然而我们不是的,我们仍然沿用老妪那鞋底下的木石印章,白石为凭明月为证,有凭有证,我们在别的上面不要求凭证的,我们很久以前也不用印章。
一定要说这老妪无非是倚仗那比打皱的肚囊还打皱的子宫的功劳,而十天一轮流做儿子餐桌上的食客吗?一定要这样说不可吗?且不必为这个咨询而慌张,看在老亲妈妈那副赤金的耳圈儿份上,子宫的功劳算得甚么?曾是似昊天罔极,如山高水深之恩的一对圣诞袜也不算得甚么了。
只剩那一副金耳圈儿,奴仆的标记。金耳圈坠长了扎孔和耳垂,且因九十度的伛偻,耳已坠扭了,变形了。金耳圈儿不坠在颚的弯骨那里灿烂,而失色于两侧的颧骨。但总不免仍然招摇得很,招摇在儿与媳的眼睛里如锣声之金光闪闪、耀眼和悦耳。
纠纷原是不必要,两只耳朵,两只耳圈儿,适巧两个儿与媳。似乎当初便以为只为两个正好,没敢再养第三个,免得纠纷。或许这也不十分对;该只生一个儿子才宜当。若是只生一个,又何须这样的坏天气里,淋过一个十字街口,再淋过一个十字街口?即使踯躅于骑楼底下,破损的塑胶鞍仍然淋淋漓漓、淋淋漓漓,淋漓过孩子们营造的房屋,孩子们的大眼睛给淋漓得更大,眼睁睁等候这驮鞍老妪迟钝地淋漓过去。
若有这样淋淋漓漓健旺的眼泪可流,或许尚可捞得回一点甚么,哪怕捞回甚么也不当用的点点儿记忆。
不也是有限的那么点儿留不住的梦和泪——一生里?然而这老天哟,就也阴不老,淋淋漓漓健旺的泪可要成江成河了。当积水超过下水道流量的夏日豪雨的那些鬼日子,街河泛进骑楼底下的沿街店铺也不足为奇了。涂一种洪荒颜色的无鱼之河泛滥了,货架底层顾客们退还的调味和饮料的空瓶,一路吐着气泡成群结队游进街廊,鱼泛的季节,然而缺乏丰收的欢悦。渔产之家的店伙们湿半截裤筒沿街捕捉五毛钱一条的玻璃鱼。
九十度的伛偻依然出现,令人不能相信地出现了。拄那支长长的船篙在玻璃鱼群里撑船,为了赶去大房的楼里就食。
伛偻的脸贴近了洪荒颜色的街河河面。要仔细察看玻璃鱼背上谁家出品的商标么?认得那番邦的文字么?算它番汉对照也认它不得的。卖给本国同胞的本国货,漂满了街河番汉对照的鱼,老妪撑撑船篙渡过这些鱼群,洋奴们制造的鱼群滞泊在无鱼之河上,便适巧配上老妪所撑的无舟之篙,那手杖已不再是天线。
湿的肥裤筒给水裹紧了,你才知道那一双腿究有多枯,你才知道绣龙绣凤的华盖里撑着一根细竿,老妇人那宽而肥的裤筒实在也只是两顶华盖那个样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