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孩子确是把坐在三轮车上俊美的妇人偷偷地认作母亲一样地孺慕。阁楼上阴暗的一角,一张椭圆的老照片,嵌在烟熏了百年似的镜框里,那个和这个尘世隔一层抹不掉尘垢的玻璃的妇人,头发和衣裳都像泥塑一般地板正,没有发丝,没有折绉。面孔也就如泥塑的菩萨一样,四平八稳没一点儿性格。然而这些都不太重要,他没有办法勉强自己设想做这个妇人亲生肉养的儿子,也怕看见它,把它转向墙壁。居然也就没有谁再把它翻转过来,由它终年地对着净是黄斑的粉墙面壁。可见他老父亲、老兄长,早把那个妇女忘记干干净净了;尽管都曾多么伤恸地哭悼过。他这个生命里没有母亲的孤儿,自然更有理由不去理睬它。
然而人总要个母亲;怎么可以没有?家里有这么一个女人,替他洗制服、钉扣子、准备便当,替他打蚊子、送雨伞,给他留一份邻人送来的红龟或喜饼,雨地里,一张不甚圆的雨伞把他们罩着在下面;雨的腥香,潮湿的体臭,贴地一层浓密的雨雾,两个人都感觉着对方稍高的体温。也是这座桥,桥身微微有些拱,水从桥面上往下流,云母石一样地一层层薄薄地往下流。多想看看桥下的沟圳里是否涨水了。“妈,我们去看看!”心里这么喊。温热的手在孩子的肩上紧了紧。她听见了自己心里在喊她,就用这样来答应他吗?同学们会说:“昨天我看见你跟你妈上街了。”那种温馨把他整个拥抱了。让他何等感激的一种恭维!他却一直都不曾看到雨天里桥下的这一溪污流。
两年来,这个母亲却离他越来越远了。每天每天,彼此都把自己某一份时光放在阴黑的阁楼上,时间又总是错过了,一个是早出晚归,一个又晚出早归,难得见着一面。制服脏污了,衣扣掉落了,雨伞下面罩着孤独的孩子,一路上踏碎了水里的街灯,孤独地回到阴黑的阁楼上。多臊人啊,站着多么高,躺下多么长,总得自己照顾自己了,他就只能躲在这桥上,等待着那辆三轮儿打后面的桥背上碾过,仿佛打背上碾过。然后盯住车篷上露出的那一点儿颠动的背影,就远去了。街道是一条弯曲的胳臂,就把她揽过去抱走了。“求之不得,辗转反侧……”孩子狂吹着口哨,人总以为少年的口哨吹的是快乐的青春。他的胸腔里窒闷着不知多少沉郁。时常的,坐在课室里也会无端地想起桥上的这一个时刻,没有办法管得住自己。有多臊人呢,他得严严地隐瞒着,便当也得自己去张罗,扣子也得自己钉,再也没人照顾他给他送雨伞。然而那个母亲不给他张罗这一些,却在给他张罗另一些。学校里所有的费用都有人替他清缴。阁楼上小书桌的屉子角落里,三天两头总留下一份红的蓝的票子,虽已不是红龟和喜饼。他也曾跟在那三轮车的背后远远地追踪,一次两次都被丢得太远没能追得上。她去哪儿呢?再一次他就预先赶到平交道那里——那个上一次三轮车消失的地方,再一次他再预先赶到围着高篱笆正在修筑一座不知多少层的大楼那里。后来他就追上了,而他后悔为甚么要那样,仿佛一切的愤恨、耻辱、幻灭,都是由于他这样的追踪而招来的。屉子角落里的零钱,孩子赌气地不为积蓄地积蓄了起来,藏在临街的窗口外面一伸手就可以够到的檐瓦底下,几次都曾认真地要撕掉它们。愈积蓄多,愈使他恐惧,因为老想着花在她身上,陪我吃酒罢!买她一件事,买一种他恍惚所需要的恐惧而残忍的快意。露在车篷上那一部分颠动的背影,常是使他冲动地就想跳上另一辆三轮车追上去,她前步下车,他后一步下车,抓住她:“还你!还你!还你!”都还给她,所有背在背上的一身的恩情、一身的羞耻,都还给她!
然而还不清的。然而那些钱钞永远藏在阁楼的檐瓦底下,一月两月,一年两年,多少多少他全不知道。
阁楼临街的窗口本不很大,从前是木板的拉窗,现在换上了玻璃。然而仍还是很小,又让横在店门上槛的“福成白铁号”招牌遮去了大半个,要把新的零钱送到檐瓦底下,势必要抓住招牌的上沿儿,小心探出半个身子才能得手。招牌喀嚓喀嚓响,那总是在夜半做完繁重的功课的时际。街灯大半熄灭了,小街上的行人绝迹了。黑洞洞的小窗儿里,探出那么一个半截身子的幽灵,甚么样的作祟哟。
招牌上的大字小字都是他写的。老大弄来一小罐儿柏油,写罢,不知怎么会那样顺手,每一个字都那么满意,一撇一点,一勾一捺,滑滑的,却又涩涩的,要多适度有多适度。但是第二年他就恨起来,催他老大弄点白漆来油一油,重写罢。老大总是说:好好好!又总是拖延。
招牌上大大小小一共二十一个字,没一个能看得中意。走过门前时,头也不敢抬,仿佛那招牌上历历地写着他见不得人的罪状。“水沟水管”吗?有了又轻便、又不生锈、又不走样的塑胶制品了,不知道谁还买白铁焊制的水沟和水管。而“油桶水炉”不是软胶就是铝合金。“屋顶”自有隔热的石棉瓦、塑胶瓦,“烟囱”也被水泥加工顶替了。“包办工程”似乎不知有多遥远,甚么样的白铁工程啊!塑胶、铝合金、水泥加工,合起心,挽起手,齐打伙儿整他们家的“福成白铁号”,第一个就把他父亲打栽了跟斗,罚去掏阴沟。时代的轮子滚滚又停停,一个滚动,就不知多少冤魂丧生在轮下,死了也还不知道是怎样死的。老大是个无用的好人,从早忙到夜,偏偏这个时代不很抬举这种想用忙碌换取点儿甚么的人们。他的女人该是全家最闲散的一个,反而轻轻地就挑起了千斤沉的担子。照书本上的说教,这算是没有道理。书本上的道理不知从甚么地方编造来的,既和生活不符就理该打倒,撒谎的课本,为甚么不肯说实话!但是某一部分浅薄的知识,也就使他看得到塑胶、铝合金和水泥加工品了。这点儿可怜的知识使他不断地发觉这个世界另有一套大家都不肯承认的道理,而他是真正地上进了,尽管考试的成绩一次比一次低落,他上进了。那是一种孤孤单单的上进,死去了大哥,死去了父亲,只因他们存心那么堕落,死守着一套又一套的虚妄。家中唯一的女人,唯一的懂得进取的,却只能托着那一本与生俱来的支票,去盖印,去兑钱。血是浪费的,汗是白流的,天黑了,如此价廉的电灯舍不得开,蚊子云集而来,吃饱了唱,唱饿了吃。一点也没有换得到甚么,钻在白铁堆里找那永远失去的梦想,那里面永不能再有他们所要的东西了。
而他的老大生在那一代里,似乎注定就要死心塌地地寻找一辈子。许多许多不需要寻找就可以得到的东西,总是拒绝了不肯要。冥顽的一代,和这少年相去不过十年的工夫,物体下坠接近极限的那种加速度,物理学上一点粗浅的道理,这个十年的距离就是这样的。生在这十年前的,命定该被撇弃了,让生在十年后的挺起胸来走新路,不要用那样笨拙的忙碌,新路上走着新人,行着新事,装扮如一只一只彩艳的蛾蝶,不必蠢得像蜜蜂。
这个孩子在智龄上该是他兄长的兄长了,尽管他赶不上后面追上来比他还新的新人,他还没有新到可以凭石器时代的利牙就能做王的那个新境界。他是属于杂交的一代,心是热的,脸是冷的,孤独地坐在都市边口的小桥上,桥下流不尽的污水,规规矩矩追慕着那个彩蝶一样的母亲。而回到污黑的蜂巢里,一切盖满了污尘,灰扑扑的。他可以偷偷地潜进不属于他的另一间空的蜂房里。但不是偷偷的,决计没有谁闯进来,只是心理上总有一种偷窃的感觉。他就会盲目地拥抱住这间空的蜂房里任何的甚么,那样一条蓬松的衬裙,却可以团作一点点儿握在手心里,一松手又会回复那么大,用他身体的每一部去亲热它,苦闷而又憎恨的,一切都使他厌恶和流泪和狞笑,要杀掉自己。手背压在新床的床沿儿上,压出一条又深又红的痕迹,舌头舔在痕迹上面吸吮着,人是茫然地跪在那里,居然有一窄条橙黄的夕阳贴进阁楼里头来。去数数看罢,檐瓦底下究竟积攒多少了。去制着她如何如何,用她如何如何赚来的钱钞,去如何如何地支使她,好似狗咬尾巴地循环着,一种自给自足的悬吊的嬉戏。很懒得去数,恐惧去数,吸吮着手背上又红又深的痕迹,他就会狰狞地把那条蓬松的衬裙塞进草绿的帆布书包里,污脏的书包上,印着在这么幽暗的阁楼里看不清的标记,交叉的两只化学烧瓶,外带小商人用来自渎的两个外国字母。那衬裙终会丢进桥下的污水里,几百元一条的商品,剪作一绺一绺的,污流里的水草左右流之,下水道的出口,永远不停地呕吐着昨日的奢华,它是永远不住地呕吐着。
然而这是个模范少年,街坊们用他做榜样,教导孩子们跟着他走。至于走往哪里去,这都是他的事,街坊们不管那些的。小街上塞满了求生的人们,塞满了行业。总要重复的,也总要相克的。这样的街坊,仍然教导他们不长进的孩子跟着“福成白铁号”那个模范少年的背后走,不问走到哪里去,他们都放心。但是没有哪一家准许他们的女儿跟着他走,除非他家的招牌上换一个字——福成白金号。也用不着为这么样应该有的势利感伤了。
年轻人的日子就是这样的,无尽的精力必得送出去。送不出去就把自己烙饼似的翻来翻去地煎熬。阁楼上也黑透了,亡母的照片背转着甚么也不肯看一眼,墙上淋淋漓漓褐色的水斑。纵不是儿子把她转过去,她也要面壁的。他怕她躲在幽黑的一角,老是窥伺他的行径;她也是不肯窥伺这个孩子而认命地面壁了。墙上的水斑仿佛二八月的巧云,寂寞地变幻着这个形象、那个形象,千百种的形象。
且不管一切都太使孩子迷惘,他仍有他自己喜爱的时光。当清晨夹着寒伧的便当,背起压歪了肩膀的书包的那个时辰,孩子可又春天一样地华丽了。在那样的时辰,阳光把他接出那座墓穴似的小阁楼,阳光照出孩子的一对金翅膀,把他那张染黑了一整夜的脸庞重又洗净了。那时光,店门都还紧闭着,分不出哪一家贫、哪一家富,耀眼的商品、不打眼的商品,得意和落魄,统给阳光照射不到的晨黑一笔拉过去,抹掉了。小街上只有水肥车和菜贩子,从古至今都是人们不可一日或缺的好朋友。而往年靠着两根棍子一般的光腿,如今都变作圆圆的车轮了。
小街上淋淋漓漓滴下些黄水和菜水。只有这样的辰光,他仿佛又从冬眠里复苏了过来。
然而朝阳给人带来的勇气毕竟太短促,但总是真实的,比孩子自觉的存在还真实。他呼吸着清凉的空气,而在阳光的照射里,何等苍白的孩子!另一面的悲喜和欲望,从他的身上脱落了下来,因此他苍白!
一九六二·一·板桥
破晓时分
黑八说我:“这是你走运,老三!头天站堂就碰上大案子,让你见识见识。”
“好说,八爷,初来乍到的,全仗您啦多指点。”
“说不上;吃衙门饭也就那么回事儿,一回生,两回熟。”黑八从胡子嘴里摘下烟袋,磕磕我怀里的刑棍。“多早晚哪——轻重琢磨使唤熟了这副家伙,就是一辈子的铁饭碗儿。”
黑八那副神情,真像天生的就是个老长辈。
“您啦多指点,八爷!”这样的恭维也不知重三叠四多少次了。我拉拉号衣襟儿,手脚没甚么地方好安放,仿佛老这么恭维人,倒把自己弄得很不如人了。
大堂上灯烛一片明,这情势挺像上甚么庙会香堂。两廊里我们这一号的衙役大约都上齐了罢。天可真寒,一个个号衣底下衬着皮的皮、棉的棉,全都胀得滚圆,也还是冻得不住脚地跳着跺着,真使人以为一个一个操甚么古怪的兵操。这样子溜廊风,纵是裹上三床被窝,怕也抗不住,真不是滋味。还说这是一辈子的铁饭碗儿!
爹花五石麦子给我打点了这份差事。刚打三更,他老人家就把一家大小都给嘈喝醒了。热被窝可难丢。头一天当差不能马虎。天寒地冻的,娘也嘱咐,老婆也叮咛,多穿点儿呀。
新号衣,没想周全,该裁肥敞些儿;光衬小棉袄可架不住,没出房门就哆嗦了。要是单衬皮袄,空心壳儿更加不兜暖。怎样计算也不行,由着娘和老婆撕扯,穿上又换下,若想皮的棉的一总衬进号衣里头,算是没辙儿了,抖得我一个跟一个打不完的喷嚏,人倒是真真地清醒过来。大嫂子把鸡蛋鳖子下好了,爷儿俩,一人三个,吃着的工夫,娘又不甘心地翻箱倒笼,算是找出爹一件没吊面子的胎羊皮筒子,凑合着这才上道儿。
爹不知是把我当作多大的孩子,打着灯笼硬要领我上黑八家。到处是零星的寒鸡早啼,灯笼照不出地上怎么样,脚底下倒是有数,喀嗤喀喳,不是冰碴子,就是霜屑。
“这天哪,一劲儿干冷!”
爹嘴巴埋在风帽兜儿里嗡嗡地说不清。我真懒得从帽兜儿里露出光嘴巴来回应他老人家。爷儿俩埋着头走在不见人影儿的街巷里,黑沉沉的偌大一个深夜,单由咱们父子俩力顶在身上,心也压紧了。
有黑八领着上衙门总该放心了,爹仍然一直跟到衙门口,袖手立在那儿不肯回去。灯笼杆儿袖在装粮食口袋一样肥的袖笼里,灯笼从下面照上去,爹那张富富泰泰生意人的胖脸上,黄是黄一块,黑是黑一块,活像贴金的泥菩萨日久剥落了。他老人家傻傻地望着甚么,背后衬一些灯火和烟雾,专做衙门生意的胡辣汤、煎包子、打炉饼、油条热粥,生起一街的火烟,把衙门两旁站笼的大黑影子投到两侧的粉壁上,一条一条横来竖去的条纹,深的和浅的,罗织出格子洋布一样的花色。
“八爷,早班哪!”
扛洋枪的守卫子一张口就是一团白气,顶面跟黑八打招呼。脸上和身上落满那些条纹,仿佛人正关在站笼里上刑。
“辛苦了,老弟,该换班儿了罢?”黑八冲着那站笼噘噘嘴,“老没生意了!”
“快上生意了。”黑八侧过脸告诉我爹说。
可他老人家傻傻地望着甚么,似乎他得牢牢地盯紧,提防那已经看在他眼里的,一不经心又从眼角溜走了。他若是也能进衙门,怕也少不得陪着儿子挨冷受冻地待在这儿伺候了。
而冬夜长无尽头,离天亮不知还有多久。
“你过来一下,老三。”黑八领我跟一个挺面熟的老家伙打照面。“我给你引荐引荐,这位章老大——立早章,西廊的老伙计,侍候过七任大老爷,你多跟他讨教讨教没错。”
赶上一步去,我打了个千儿:“章大爷,您老前辈多指点!”都是同廊吃饭,原犯不上;只怪初来三天生,不能不攀一攀,多买一点账,又是黑八引荐的。不过若论那把年纪,跟他打个千儿,小不了我,也大不了他。
“火神庙背后陆陈行的少老三。”黑八拍拍我说,“我这就托付你就近多关照了。”
“得,老八,咱哥儿俩还有说的!”
这位章老大总也有六十开外了,瞧那副精神真不输给年轻小伙子,两廊下数他穿着最单。
“交冬数九,我就是这一身。要不,三十来年的太极拳一天没拉过,白摸啦?”
“你行,老大,千年王八万年龟,都给你占全了。”
“说你不服,哪天咱哥俩儿找个时间较量较量,单来弹腿,你弹几路,我照加你一番!”
他俩大约就是这么逗惯了的。
“小老弟别见笑,咱俩老家伙碰到一起,连荤加素啥都来的!”
有这么两个又风趣又不见外的老前辈关照,这份差事倒真干得,爹就是再花上五石小麦也划得来,横直咱们家开的是粮食行。
“我说小老弟,把那个吃饭家伙先靠墙上罢,”章大爷指的是我怀里这一副像支船桨的刑棍。“别死掯,大老爷升堂还早着!”
听他们说,县大老爷有一口老瘾,一睁开眼,来不及烧泡子,先得调半盅膏子灌下去,然后才得躺下来,平心静气烧上半个时辰,要不就上不了堂;上了堂也撑不到时候。
“今儿有个大案子,定要多耽搁。大老爷这口瘾只怕十个泡子才过得足。”
“那可不!”
黑八打勒腰带里抽出一串子烟袋荷包,左近几个一人请了一窝子烟丝。
“八爷这是几品来着?”
“人是十八品外不沾边儿,抽的是一品香——就这点儿还值几文!”
有的就溜沟子,品品味儿说:“我尝这是凤台庄出的极品,八爷你还客气!”
我这个烟酒不沾嘴儿的,夹在里面好像不知多出多少手脚,多得没处可放。就想轻轻地退后些儿。黑八倒像存心当着众人抬举我,把他抽了一口的烟袋捽在手心里擦了擦碧玉嘴儿,横过来敬我一袋。
“我……我……”我摆着双手推拒,不懂该怎么应付才算不失礼数。这就怨不得爹仍把我当作个孩子看待了。
“在理儿?”
“我……我欠学!”我这一急,居然急出词儿来了,趁势儿赶快往后蹭蹬两步,手放在嘴巴上呵暖。溜廊子风吹得两条腿好似没穿裤子。
堂上有人在那儿走动,想是大老爷快升堂。灯火把三两个人影摔到廊前青条石的台阶上,脑袋朝下,仿佛人是截成一段一段儿地倒悬在那边来去晃动。
有两个内衙听差样子的,抬一架大火盆送到当堂的高案子背后。一股子木炭香,浓浓的年意,高案子搭着金黄缎子桌围,上面绣着四爪蟠蟒。
这几个凤台极品老家伙,聊的是今儿这案子。那黑八好像甚么他都比别人知道的多,净听他拉咕。
“有奸必有杀,你就记住这个道理,没错儿。”
“说是死者那个原配花掉不少银子。”
“多新鲜!”推了三四十年太极拳的章大爷直着脖子说,“打官司不花银子,你听说过?”
“原配既是原告,总犯不着——要是我的话。可见哪,这里面不定有甚么咕咕丢[1]。”
“我看你是白吃五六年衙门饭!”黑八烟袋窝子点着那个年轻些的家伙说,“打官司打的是理还是银子?她既告状,难不成不想打赢这场官司?——况还有二百两银子盗赃可图咧!”
“怎么说?不是五百两?”
“她原告只告失掉二百两;就这二百两也是多报的,死无对证嘛!”
“那,这次捕房有油水了!”
“状子上业已改了五百,反正多出的三百两,彼此都落点儿罢。”
这些我都听不出门道。只觉得这哪儿是当新差?这像赶甚么夜市来了,听他们打着暗号谈买卖似的,我可一点儿也听不懂,给冷在一旁,不由得非常渴念起家里那个暖暖烘烘的窝,不知有多遥远。那窝儿里融融泄泄的老小。果然就是老话说的:“为人不当差,当差不自在。”爹总该回去了罢,不能老守在衙门口,老瞅着那一对杀气腾腾的大站笼。上年岁的人,火气衰了,真抗不住这样酥骨的冷风。
爹临到衙门口,还又重三叠四地嘱咐又嘱咐;察言观色呀,俩眼睛放活欢一点儿;吃这行饭,就要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其实我看也没有甚么了不得。大老爷歪在家边过大烟瘾,这些小老爷在两廊底下过旱烟瘾。烟也抽足了,天也聊够了,不过是照葫芦画瓢,黑八,章大爷,几个既都散开了,我还不是跟着学!拖起船桨回到给指派的位子上,这不就截了?各行各业恐怕没有不拜师受业的,就是刽子手也得拜师傅学手艺,先学砍番瓜。唯独这一路行业,站班当差的没师傅,无师自通。我心里可说,就拜章大爷为师得了,学的不是他的太极拳;只因黑八大排头,连他人影儿也看不到,只有跟章大爷学,两人肩挨肩,他干吗,我跟着干吗,敢情没错。可见黑八受了五石小麦的好处,没有白受,独独替我引见了章大爷。
大堂上,人愈上得多了;暖帘每一动,就使人疑心那是大老爷升堂了。这不简直个儿是在等着上戏?只欠开台的锣鼓家伙。暖帘动了不知多少回,出来一个官爷子,心想一定是大老爷了,老老的驼着背。章大爷小声告诉我,那是二老爷。
不知有没有甚么三老爷、四老爷。
堂下上来一串小队子兵勇,洋枪一排,红缨枪一排,大刀鞘老碰上甚么。该说是龙套还是起霸,这总像上戏那么回事儿,不当衙役一辈子也见识不到这样的阵势。
总算熬到大老爷升堂,酸酸的,哪里是想着那样的龙行虎步,好像腰里有甚么毛病。大老爷并没穿补袍,只配着一长串佛珠,头上也只戴着便帽,那双靴子远远看去便不怎么新。早年听外佬佬讲过,新中功名的老爷上任,撒尿都要铺上一层新棉花,若是缎靴上溅了一星星,立时就得另换一双新的。可这个老爷一脸的浮肿,挺着肚子的黄胖子,一身松当当的陈旧,靴子踩进尿窝子里,定也照穿不误的。新棉花垫脚的那等风光,该都在烟灯上烧成灰烬了,只怕没有甚么还能比那小小玻璃罩里如豆的火焰儿更风光。一样的都是腾云驾雾的日子,云底缎靴如云土,如今还是要砖头一样的一块一块的云南烟土罢!
大老爷偏着身子坐下,含一根四五尺长的旱烟袋。跟差的蹲在一旁伺候,安烟又点火。那柄套在黛绿包铜刀鞘里的大刀拖在罗底砖地上。真不相信那样低三下四的人能有甚么武艺在身。大刀佩在身上,不知该说它是香荷包还是鼻烟壶。
大老爷虽说偏着身子,脸可是勾过来披阅案上的公文,一面嗤嗤呵呵咂着鸡心红的小茶壶,堂下也都听得见。照这样看来,大老爷真该多生两张嘴巴才够用;又要吃,又要喝,又要问案。
“带人犯……”
大老爷好像这样酸酸地吩咐了一声,但是听不清。那个安烟点火的家伙立时三步两步跨到堂口儿,手握刀柄,一手叉腰,满口的外乡口音,尖嗓子叫着:
“带人犯徐周氏!”那和卖烤白薯的吆呼差不多一样的味道。
随即向两旁挥挥手。其实并看不见他的手,那只是长长的马蹄袖照空里弧划两划。就有两个小厮模样的小子擎着三尺来长的竹筒,挨盏挨盏去够着吹熄大堂两壁那些烛台上的红烛,只留下大老爷案上一对大蜡烛。
堂上堂下除掉大老爷那张松泡泡浮肿的脸子,甚么都被这黑森一片给埋进去了。这好似一面法力无边的网罗,没天没地地撒下来,只留一个口儿,露出那么一点儿亮光,打那儿探进来一张尸脸——大老爷那张不见天日的黄胖子脸盘,似乎还该生一颔赤红风扬的虬髯,庙里常见的鬼判儿。
从远处——从阳世吗还是从阴间——起一阵金属的抖颤,那镣铐的索链,哗啦,哗啦,仿佛拖曳着深重的船纤,拖曳一桩无底无望的沉冤。从阳世吗还是从阴间,缓缓地、疲累地,便是那样地拖曳而来了,近了。
黑八说的大案子,黑八说的有奸必有杀,说那两架站笼快上生意了;听这索链,多少罪!多少孽!和多少冤苦,在一片黑森里摸索而来,在冰霜上滑来。
似是夸傲,又似彷徨于这样五更严寒,使人抑制不住打着牙骨,感到牙齿咬到那些在冰霜上拉动的索链,一个环节,一个环节,从齿缝里拉扯来,拉扯去。
“呜……呜……呜……”
两廊下发出这样的低吼,仿佛是一种低沉的号泣从墓穴里幽幽惨惨地飘上来,又好比猛虎护食那样地咆哮。这声息听来如此之沉浊,又似轻飘飘地飘上天去,拿不稳是远是近。人在无来由的噩梦里,常是被这样的声息胶黏在心里,被这个纠缠的声息所苦。
在这样阴凄凄的幽暗里,“呜……呜……呜……”这噩梦里打呓谵似的低吼延续着,使人周身发麻。犯人拖曳着链索,瘦小如一头畜类被带上大堂,跪到堂前的青石阶上。跪的那样子自然而方便,仿佛经常要到这儿来跪上一跪地那么熟练。
章大爷的手肘拐了拐我,先一回以为那是无意碰到的,后来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原来干这一号的不光是要打犯人的板子,还须哼出这样的声音吓唬犯人。那就跟着呜呜地低吼罢,哼得自己也毛骨悚然了,不用说犯人;又是这样冰天冻地的四更天。后来才晓得这叫喊堂威。
跪在石阶上矮矮的黑影,看来真够单薄,使人担心等不到天亮,或许就已冻僵在那儿,挺硬的,使劲儿扳一扳就会推断了。
大老爷歪身子靠在熊皮椅帔的太师椅子里,好像甚么他也没听见,甚么他也没看见,只管叭哒——叭哒——不紧不慢抽他的旱烟,远在廊下也听得见。那样子地不经心,仿佛要挨到天亮再问这案子。而那样吃馍儿似的叭哒叭哒的响声,听来就能猜出那个出土老汉玉的烟嘴不知有多粗,有多笨。
那一团一团的黄烟,走老爷黑青的厚嘴巴里喷出来,盘绕在一对高烧的红烛上下,给犯人多少妄想和绝望!大老爷甚么样的德意,该是饱含着老汉玉烟嘴的口里喷出的那些黄烟罢?——变幻叵测的。
盼到大老爷可也舍得动一动手,拿开他的旱烟杆,咧着嘴大声打上一个呵欠。烟袋窝子磕在铜火盆上,当当当地磕了又磕。看上去白白净净的那个听差,赶忙打千儿似的抢上一步,半跪下来伺候。但大老爷拿开烟袋没让他装烟,似乎吩咐了甚么话,廊下一点也听不到。
“大老爷传话,徐周氏你有冤申冤,有罪认罪!”
白白净净的跟差用一口尖锐的外乡口音挑起嗓门叫了一声——包甜包面包热烘烘白薯来……
跪着的黑影蠕动一下,仿佛往前栽倒的样子,砰砰地磕着响头。
“冤哪,青天大老爷……”
只这么一声,人仆倒在石台上半晌都不见动静。
“那么,徐周氏——”大老爷也是那样的外乡口音,自来自地带一种冤屈的味道,“你同姓戴的奸夫相好多久啦——?”
“青天大老爷,小的冤哪,我哪里认得这个人!”这个被唤作徐周氏的犯妇,哑哑地哭叫着。“开恩罢,青天大人!不是大老爷你问起,小民连这个人姓甚么都知不道,求青天大人给小的申冤哪!”
听这女犯的腔调,一定很年轻。刚才听黑八说,这女的五百两银子卖给人做小,身价也不算低,想必生得够俏,可惜黑里看不清,只是影影绰绰一个单薄的腰身,披一头蓬蓬松松的乱发。她那样地喊冤,堂上堂下可是一片死寂,没有谁响应一下。仿佛官厅设的公堂,有的是天理国法,有的是庄严静肃——高大的厅堂有嗡嗡的回声——可总抵不住这炎凉的人情。大老爷嘛,生来是大老爷的命,又生来是抽鸦片的,抽旱烟的,那真没有一点点办法。
“招供!”
大老爷含着粗笨的老汉玉烟嘴儿叱道,眼睛定定地望着房顶。似乎犯人不是跪在堂口,是吊悬在房顶横椽子上。
“大人,你就是青天活菩萨……我家相公……我家相公死得惨……”
这妇人一提起她相公,就哭倒在地上,半晌都像死去了一样,一动也不动。
大约这都是大堂上下见惯了的,良久良久,居然没有人搭理,好像谁也不曾拿这人命案子当事儿办。或许一个罪犯就该这样听由她死活去。
一丝儿起自黄泉似的幽幽呜咽,死去的冤鬼还魂了罢?妇人拉动身上的铁链,撑起身子,口里喃喃念着,爱唠叨贫嘴的老娘儿们才是那样,哪里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媳妇!
这个女犯徐周氏,接不上气儿地诉说了。她说她生得好苦的命,爹娘贪图那五百两银子,十五岁就把她卖给徐家相公做小房;进了徐家门,一晃就是两年整,日子一天坏一天……
她只说:“人哪,尽把不是都归到小的身上……”没有拐上那个原配,不知是不敢得罪大妇,还是压根儿不知道好歹。可怜十七八就做了小寡妇!我那口子十八岁跟我成亲,也还一点也不懂人事,而她居然图财害命养汉子,要不是做大妇的诬告了她,便一定是天生的妖精了。
“腊月初七那天,家里钱没钱,粮没粮,不说年关难过,就连二天腊八儿也过不去了。我家相公起一个绝早,打算到处走走、告告帮、借借助,就便去大娘的娘家,那边应允过我相公,年前给他筹点本儿,做点儿个年货生意……”
可那个迷迷糊糊的大相公,一出去便是一整天。那天刮着干雪,左右开店做铺子的街坊,赊的欠的不知在人家那儿挂上多少账了。新账压陈账,年根岁底还到那儿去赊哟借哟,小娘儿们冷冷清清撇在家里头,挨饿受冻足足熬上一整天。
多少逗人疑心又逗人心寒的脚步声,总是那样地戏弄人。干雪一波一波地撒上纸窗棂上来。那样的年岁,被埋在冰雪和肚饥里,该是盼着爹回来罢,娘回来罢,可这小丫头盼的是她四十岁落魄潦倒的老郎君;盼一点柴米,或许一点一知半解的恩情,被摆弄完了所换来的一点口腹之需,该都是太早就已认命地默默吸吮的苦汁了。
这一次不是逗人疑心和寒心的脚步声,也不是撒上窗棂的干雪捉弄人,约莫二更天时分,踉踉跄跄的脚步践着雪沙,没等拉开门闩,门缝里就呼进一股子冲鼻的酒臭,喂猪的酒糟就是那样的味道。
她男人歪身子倒进来,肩上背一条鼓鼓囊囊的褡裢,里面装的是大馍么,还是白薯胡萝卜?哪敢想还会有腌腊年货甚么的!褡裢里倒出小石头一样沉墩墩的一堆,在八仙桌子上。只那么一根儿灯草的小焰子油灯,鬼火样地跳闪,半晌才认出那一堆灰白灿灿的大小银锭子。
“五……五百两!你睁大眼睛看看罢!”
男人的舌头好似肿有鞋底大,说话说不清楚,不知是冻的,还是醉的。
一定穷疯了,干出甚么歹事,弄来这么一堆银锭子。
“我把你……卖了,照本钱;没蚀……也没赚,净玩了你两年……便……便宜不是?”
男人红红的鼻头,分明是冻成那样子,倒像不知有多伤心。
这小女人没打算相信,只指望大相公就会打怀里掏出两个热馍来。
“你倒……沉得住气!”男人站不甚稳地试着扑过来,可又歪到八仙桌边儿上,伸手抄弄那一堆灰白灿灿的银锭子,媚起眼角儿睨她。
“明……明儿……一早,人家就……可就来带你了……”就伸过手来拖她,“来罢!就……这……一夜了,我的小……小二娘……好歹……好歹……咱们也是恩爱一场……”
那样烂醉的两眼,泛红丝丝,这小娘儿们实在不敢沾惹。有过那样的,哕出蛋花汤一样的脏东西,泼她一脸一胸一枕头。
小娘儿们躲闪开了,瞪紧八仙桌上的银子。圆圆的一堆,那是坟呀,埋她的。得了,你就卖罢,转手罢,十七岁,可经得住两年一转手,这辈子十次八次经得住卖。那座埋她的小坟,埋进去,不出两年该又转转手让她托生了,投胎投到另姓旁人家。这都是笑话,叫人半信半疑,只有日子过得这等饥荒才是真。
“来哟,我的……小二娘!小二丫头……”
男人手像铁铐,冰凉冰凉地箍住她精细的小手脖儿。要是存心躲,还是躲得开的。可迟迟疑疑相信她男人真就会干出那一手,要不灰白灿灿的大小银锭子一大堆打哪儿来?大老婆娘家也万不至撒手就是五百两银子借给他。小娘儿们心那么容易软,要怎么就怎么罢,男人走怀里掏出一封云片糕。
“真的你舍得卖我?”
女的总还有空儿问那么一声,胃里已像烧火一样地饥荒,不那么一片一片揭着云片吃了,穷凶急恶地啃着吞着。那压在身上的男人也烧火一样地饥荒,那么穷凶急恶地啃咬。以物易物的小市场,各取所需了。尽管死去活来的小女人时时提防就会有甚么东西酸酸黏黏臭臭地泼她一脸一胸一枕头,总还是大口大口地吞咽着云片糕。或许真的就只这一夜的恩情了——还有甚么可恋?生就的这么贱哟!
小娘儿们通夜没有阖一阖眼,两年前也是那么一堆灰白灿灿的小坟头,埋她,她没那么怕。如今或许长了年岁,缩在炕角儿上,哭一阵,念一阵,守尸一样地,面前守着这么个死睡的男人。
风息了,雪一定很大,窗外好似月光一样地亮堂堂,看不见那几株贴窗的苦竹,怕是给积雪重重地压倒了。
那会是个甚么样的汉子呢——用这一堆银子跟她相公买她的那个男人?小女人走下炕,守在八仙桌上这五百两银子前面愣想心事。死冷的长夜将人熬干了,魂也失落了,泪在眼里结成冰花儿。做了些甚么,好像自己都不大知道;不由自主地收拢那一堆银锭子,兜在衣兜里,一趟一趟地,隔着她睡熟的男人藏到炕里边。收好了罢,死人!一分一厘少不得人家的。天亮人家要来带人,人走了,银子总要一是一、二是二地还给人家。我躲回娘家去,你卖我一回卖不成,你还忍心卖我二回吗?
“慢着!”大老爷拍一下案台,“你往炕上搬银子,来回搬了多少趟?”
“说!”堂上不知是谁随声催促了一下,或许是二老爷。
“也记不清了,青天大老爷!至少总有……总有五六趟——记不清了。”
“五百两银子,你五六趟用衣襟兜完了?”
“记不清了,大老爷,”小女人经过娓娓诉说了这许久,心情有一种无比沉静似的,“记不清了。”这么重复着,那口气就好像家常过日子在寻找一件不吃劲的失物一样,记不清就慢慢找罢,是那样的意思。
“也许搬了四五趟。衣襟只有这么大,想多搬点儿呀,搬不多。大老爷多包涵,我搬不得那样重。”
堂上仿佛有丝丝的笑声,当然只有老爷们才可那么放肆。
“听听?”一位偏左首的老爷说,“凭那么小的衣襟,五六趟就能搬完五百两银子?鬼信罢,这个恶妇!”
女的也不分辩了,侧脸望着甚么。她跪在那样凝着冰霜的石台儿上,也不嫌撑不住。忽然我觉得,问案就问案,干吗非要人跪着讲话不可?
“那就比画一下,那堆银锭子堆得有多高,有多大——四周围?”
小妇人试着比画,大了又缩小了,缩小了又放大了。“有这么多!”看那手势比画,大约合上一只海碗覆过来那么大小。
“也没有数一下,多少大锞,多少小锞?”
“没有数,数也不认得。”
女的一双手仍停在空里比画着。
那五百两银子搬弄完了,打点打点衣裳。箱笼里,典的典,当的当,剩不多点像样儿的了,能穿的都加在身上,带一个风吃飘得起的小包袱。回北洗家楼娘家,十七里,平时要走大半个时辰,雪天不知道要走多久,天也不知几时亮。
徐大相公仍然死人一样动也不动地挺在炕上。酒色财气你都占齐全了,我跑到哪儿,你总找得来的。我也不想跑得远,总得回这个窝儿里来;这一回卖不成,你还忍心卖我?狠心呀,有一份儿恩情你也忍不下心!看住你五百两银子,天明退还人家罢!人就这样一把眼泪、一把濞子走了。
风雪已住,一打开房门,真以为天亮了,遍地的白雪耀眼,还算不怎么深。天色真就快亮了。
人真是穷不得;人穷志短,拼当了店面,大老婆养不活,送回娘家了,如今没的可卖,主意打到小老婆头上。这就去吗?小女人留恋着黑漆漆这间小屋子。总得回来吗?跟他过甚么样的日子?不如听他把自己卖了罢,那个人家出得起五百两银子买人,买的又不是黄花闺女,那日子总不错。索性等着人家来带人罢!……这个念头可并没把她给留下来。
前面的店面业已盘给人家,屋檐底下一排风鸡,鹤一样的白,都是人家的。门窗上净覆着雪。小女人又停到给积雪压弯了腰的苦竹前面愣上好一阵,似可听见她男人扯呼噜。走罢,走过又窄又长的天井,打后门溜了出来。
没有风也没有雪,可一走出后门,扑面的凌人寒气能把人脸上剥下一层皮。后门外的巷子里没一个脚印儿。城门只留尺把宽的缝,中间用铁链扣着。城门洞里扫进斜斜的一角积雪,没人守。小女人偏着身子拱出来。出城天就蒙蒙亮,身上似乎走暖烘了一些。或许不用等到今晚上,她那个无情无义的老郎君就要找到门上来。纵死也不回去,打定主意过过年关再说,娘家再穷,总比钱没钱、粮没粮好过一些。横直她男人也不孤单,到大娘娘家过年去。这么样,两下里反倒都落好。
小脚在黎明的雪地里赶路,那连串的脚印也是古怪的。城外风大,地上积雪不那么平坦均匀。赶路赶到出城不远的庄子,才碰上头一个赶早的行人,走后面超上来,骑一头白叫驴,人和驴子都喷着一团团的白气。
雪地上留一行清清晰晰的蹄印,白叫驴配的花鞍子,织就的万寿如意钩,脖子上九只白铜大串铃,真招摇,听那哗哗吵闹的铃声,就觉得要不是响亮的大晴天,便一定满天都是闪跳的星斗。天呢,白冷冷的,刚曚昽亮,还看不出是阴是晴。
串铃响响又停停,小女人不敢抬头看,觉着驴上那人老翻起铜铃一样的白眼珠子勾着看她,看她这个背着男人偷偷跑走的小媳妇。
走不多一会儿,串铃不响了,她知道前面那个行人一定停下来了。这就心里犯疑起来,拿不定主意怎么往前走,又没有岔道可以岔开。
“小大姐,靠你那双钉鞋也能赶路吗?”
果然那人跳下驴子,站在路旁一棵冬枯的柳树底下。
女人也没敢拿正眼去看,俯首下去,好像真的要辨识一下脚上这双套在绣鞋外面的小钉鞋,踩冰雪雨水倒宜当,赶起路来就不大合脚了。
“要是不嫌弃,搭换着骑一阵儿罢。”
这小娘儿们任怎样慢慢吞吞地蹭蹬,既走不得回头路,终归走到这人跟前了。
“谢谢这位大爷,您老赶路罢!”小女人道了个万福。
“别见外,出门在外嘛,冰天雪地的……”
小女人思量着,别碰上歹人罢?就自顾往前走,头也不抬。“谢了大爷,面前——就到家了。”实际可没敢仔细瞧这人,不知道该称大爷的年岁,还是该称大哥的年岁。她自顾往前走,这人也不骑上驴背去,牵着牲口傍她走。串铃不响得那么急促了,璜琅——璜琅——听那口气,该是个老老成成热心肠的人。
“这样子放眼不见人影儿的,家里也放心你一个人赶早路呀?该来人接你的……”
“也不;常来常往的,熟路,又深怕天晴化雪,路上越发不好走。”口里这样捏谎,心里经这人一提醒,倒真觉得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人家,雪地里这样绝早地赶它十来里路,着实不大妥当,事先一点也不曾思虑到。
“多远哪?你那个村儿?”
“就是……前面那个……近便得很。您老快忙赶路罢!”
“路,我倒犯不着赶,二十里地,怎样磨道,也赶得及到家吃晌午饭了,倒是大小姐你呀,那双钉鞋合脚吗?”
小女人总不敢正眼看看这位大爷。“不妨事,大爷。”低头看自己这双小钉鞋,看另一双羊毛窝、一对花驴前蹄,并排往前走,踏在甚么印迹也没有的雪路上。
“你那村儿怕也不近哟,紧赶慢赶总得两顿饭工夫罢?我说,出门在外就不用客气,这头叫驴骟过的,挺老实,放心骑罢?”
说着谈着的工夫,又赶有一里多路。似乎她若不骑上去,这位大爷说不定就陪她走到底。后来就推辞不得,骑上驴背了。这位大爷也没动手扶她托她,规矩人,只稳住驴头让她自个儿登上花鞍子。
“这怎么好,叫您老……”
“不打紧,走走倒还暖和。出门在外嘛。”
时候约莫已交卯时了,路上可也见有星星散散的行人,远近农舍也有人出来走动。忽一声马嘶传自身后,远虽远,不等打个顿儿,那飞奔的马蹄声一下子就逼近了。
“那不是官家马队么?”
这人勒住缰绳,把牲口往路边领开让路。只见一伙儿三匹快马裹一股雪烟,眨眨眼工夫就到了跟前。
“喝,就是。”
其中一匹黑马打一个急转,兜到这两人面前,白叫驴受惊地缩拢起四蹄,原地顿顿颠颠地前走又后退,仿佛打不定主意蹲伏下去还是撒蹄子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