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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作者:张忌 当前章节:155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1

鲍主任走了,这一阵,秋林公司里也一直不顺当,先后发生两件懊恼事情。第一件事是匿名信,写给供销社领导,告秋林草率投资花岗岩厂,造成公司重大亏损。县社几个副主任看到匿名信后,第一时间寻秋林了解情况,最后见各项流程都走到位,新主任又没有到位,没人拍板,也便不了了之。而另一件,便是章耘耕收购站的事。

和其他人新官上任不同,章耘耕当上收购站经理,只是每日愁眉苦脸。耘耕胆小,晓得自己当这个经理别人都不服气。虽然有秋林撑腰,但总还是觉得矮人一等。夜里做梦都是如何提高收购站业绩,做梦做醒,又没有什么好办法,苦恼不已。这一日,前任收购站经理孔一品来到收购站看望章耘耕,中午吃饭,章耘耕便将心里苦恼告诉了孔一品。

孔一品问,耘耕,你当不当我是知心人?

章耘耕说,当然,如果不把孔经理当自家人,我怎么会讲这些事情?

孔一品说,那好,既然你相信我,把心里闲话交底给我,那我就同你出个好主意。

章耘耕说,什么主意?

孔一品说,你晓得,收购站里顶吃香一样东西是什么?

章耘耕摇头。

孔一品说,你这个经理真是当得糊涂。顶吃香一样就是你原来做过生活,取蛇胆。我当经理时便是如此,蛇胆最受南洋那边客人欢迎,每年都是供不应求。你应该增加加工蛇胆的数量。

章耘耕说,这个我也晓得,但现在山上蛇越来越少,蛇胆不减量已经困难,哪里还能增加数量?

孔一品笑笑,说,这就是我同你出的主意。我告诉你,其实鸡胆形状大小都跟蛇胆差不多,你只用鸡胆代替蛇胆,别人定看不出来。

章耘耕说,这怎么行?就算外面看不出来,里头功效不一样。

孔一品说,这有什么关系?耘耕,我同你说句实话,都说蛇胆解毒除湿,清凉明目,又有什么科学依据?都是说说的,吃个心里安慰而已。你用鸡胆替代蛇胆,买的人又不晓得,当蛇胆吃下去,心里一高兴,不照样有效?

章耘耕说,那到时被人晓得怎么办?

孔一品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是经理,你不说谁会晓得?

章耘耕还是犹豫,孔一品又说,耘耕,我再同你讲句心底闲话,你是陆经理一手提拔。他当初提拔你受多少压力?原先陆经理和供销社鲍主任关系顶要好,他才有本事给你撑腰。现在鲍主任走了,陆经理自己压力也大,你就不想做些漂亮业绩为他脸上增光?

孔一品最后这句闲话真正说得章耘耕动心,他果真下决心冒了次险,就用一公斤的鸡胆冒充蛇胆,出了一批货。出货后,章耘耕几乎每日夜里做噩梦,梦见许多人吃鸡胆出了问题,撕心裂肺寻他报仇,常常半夜吓出一身汗。

这一日,陆秋林接到电话,说新任供销社主任到位,要叫他去办公室谈话。秋林心里忐忑,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鲍主任走了,真不晓得会来个怎样刁钻的人。进了主任办公室,秋林吓了一大跳,坐在办公桌后的,竟然是当年的那个许主任。

许主任笑眯眯看陆秋林,说,小陆,没想到吧,我胡汉三又回到了供销社。

陆秋林说,许主任,真没想到会是你。前几日碰到一个组织部朋友,还同我说新主任没有眉目。

许主任说,也是组织上对我信任,可能想来想去,眼下非常时刻还是我这个老同志能压压阵。

许主任招呼秋林坐下,拿出一包簇簇新软壳中华打开,给秋林递一支,自己也点一支。许主任用力吃了几口,香烟还剩下一半,便在烟灰缸里掐灭了。许主任说,香烟后半支有焦油味,味道就不好了。秋林愣一愣,不晓得手里半支烟该不该继续抽下去。

许主任说,鲍这一辞职,供销社里不太平啊。鲍这个人,虽然出道早,但政治上一直都不成熟,书记干部大会上说的一点没错,他没有大局观念,就像个没长大的小鬼。你说说,这样一个人,怎么能领导供销社这么大一支队伍?

秋林解释,鲍主任平时工作上还是很有魄力的。

许主任看一眼秋林,说,小陆,我也了解过,鲍一鸣当主任时,你跟他走得近,个人感情好。但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以后千万莫要将这两样东西混淆。

秋林说,许主任,我晓得了。

许主任说,当然喽,你小陆也莫担心,你我之间是老感情,与鲍是不一样的。别的不说,当年我当供销社主任,帮了多少人,可我出去时,除了你陆秋林,没一个人念我的好。特别是罐头厂那个众生童小军,我这次回来,第一件事便是要把他的厂长职务免掉,要不免了他,我许字倒过来写。

秋林听了,没响。

许主任说,小陆,今朝叫你来,一方面是要同你叙叙旧,给你吃一颗定心丸,另外,还有一桩事要与你通气。

秋林问什么事,许主任便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秋林。

你自己先看看,看了再说。

秋林将信打开,从头到尾仔细看了,背脊心有些发凉。信里写了两桩,第一桩写的是章耘耕用鸡胆冒充蛇胆,欺骗国外客户。第二桩则是写陆秋林不走组织程序,独断专行将章耘耕从普通工作人员提拔成收购站经理。秋林看完,捧着信,半日讲不出闲话。

许主任旁边望着秋林,开口道,这可真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啊,我这供销社主任还没正式上任,这告状的匿名信就先到了。

秋林说,许主任,这收购站章耘耕的确是我提拔,但鸡胆冒充蛇胆的事情我真心不晓得。

许主任说,你莫紧张,我叫你来,没有别的意思。否则,我就直接将信交到纪委去了。这样,这个信的事我就当不晓得。你是土特产公司经理,你提拔个收购站经理,你有这个权力,没什么好讲的。鸡胆冒充蛇胆的事,你再回去问一问,如果真有这事,你自己看着办,想处理,你就处理,不想处理,你教育几句,下不为例也就算了。这个人情,我送给你来做。

秋林听了,心里疙里疙瘩。心底,他不想要这个人情,要了这样一个人情,他怕以后还不起。但章耘耕毕竟马师傅亲生儿子,如果自己不把这个人情接过来,到时候真换了纪委处理,自己就没办法向马师傅交代。

秋林犹豫,许主任看在眼里,说,这个事就这样决定,你也莫要再多想。

许主任又拔了根软壳中华给秋林,抽了两口,许主任慢悠悠吐出一个烟圈。

对了,小陆,还有一桩事情装在我肚皮里,一直想同你讲,也没寻着机会,今朝正好问问你。

秋林说,什么事情?

许主任说,你记不记得,当年有一次,我托你帮忙,派人来我老婆店里收购废纸。我老婆同我讲,说你派来的那个人,竟然当场将她包好的废纸包打开,还怀疑里头洒了水,藏了石头,让她下不了台。有人同我说,当时是你指使下面的人这么干的。

秋林一愣,他没想到许主任竟然会突然提起这桩事,一时之间竟不晓得怎么回答。

许主任笑眯眯望着秋林,说,小陆,看你这副样子。你莫紧张,我又怎么会相信这种闲话?当时我就同来人说,我说,陆秋林是我知心人,怎么会做这样龌龊事情?

秋林听了,尴尬笑笑。

从供销社回到土特产公司,秋林马上便给章耘耕打电话,让他来自己办公室一趟。没多少工夫,章耘耕便慌慌张张赶到。

秋林开门见山问道,章经理,有件事我想问问你,你定要同我讲实话。

章耘耕说,陆经理你尽管问。

秋林说,你们收购站是不是用鸡胆冒充蛇胆卖给了外国客商?

秋林闲话一问出口,章耘耕面孔便着了火一样的红,全身发抖。

秋林说,耘耕,你莫紧张。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我没有别的意思,只要你给我交一个底,也好让我心底有数。

章耘耕低头想一想,说,陆经理,其实这个事你不问我,我也想同你坦白。鸡蛋冒充蛇胆事情,我的确做了一次,量不大,只一公斤。但这事弄得我每日困不着,每日担心有人来寻我,真真是被吓煞了。

陆秋林想了想,又说,耘耕,那我再问你一句,你是老实人,这主意定不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你告诉我,是哪一个教你的?

章耘耕眼神晃了晃,用力摇头,说,没人教我,只是我独个人的主意。

陆秋林看着章耘耕,想了想,便没有再追问,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说,那我有数了,这个事你不要再同别人讲,今后,要千万不要再犯了。

章耘耕点头,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突然转过头来,说,陆经理,你还是将我这个收购站经理免了吧,我实在做不好。

秋林说,你莫要多想,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你章耘耕是我陆秋林提拔的,你一定要好好干,给自己争口气,也给我争口气。

章耘耕看着秋林,叹口气,关门离去。

这一日,章耘耕离开土特产公司后,没有回到收购站,也没有回家,没有人晓得他到底去了哪里。只到第二日中午,他的邻居在他家附近的一口老井里打水,突然发现井里淹着一个人。捞上来,正是章耘耕。

章耘耕的事情出了以后,虽然没有人追责,但秋林总觉得是自己责任。他后悔自己操之过急,既然许主任不再追究此事,自己为什么还要特地将他叫来询问?还有,临走时他说不想当这个收购站经理,这是真心闲话,自己为什么不能体谅,反倒还要用那种鼓励口气?

章耘耕跳井事情在供销社内部引起了不大不小风波,秋林作为主管领导,不好没有态度。这一日,跟许主任约好时间,准备上门去做检讨。到了供销社,推开许主任的门,却不晓得罐头厂童小军正坐在办公室里。

许主任说,小陆,你来得巧,跟小军正好前后脚步。

童小军笑眯眯起身跟秋林握手。

陆经理,好久不见了。

许主任说,秋林,小军,你们都是供销社骨干,以后就是我的左膀右臂。特别是小军,业务上真是一把好手啊,几年工夫,把只罐头厂做得风生水起,真是不容易。秋林,你们土特产公司定要好好向小军的罐头厂取取经。

秋林笑着点头,心里纳闷,想起前几日许主任还信誓旦旦要将童小军撤职,可现在却又变成这样亲密。但细一想,也不稀奇,现在的许主任,早就不是秋林印象中那个许主任了,又有什么不可能?兴许是童小军又去许主任家买糖了,兴许许主任吃的中华烟就是童小军孝敬的。秋林有些后悔今朝跑来寻许主任。

见秋林出神,许主任问道,小陆,你今朝来寻我,有什么要紧事情?

秋林赶紧说,没事没事,只是顺路过来看看。

许主任说,是吗,那你脚长,正好小军今朝安排饭局,你也一起。

童小军说,对对,我最近寻到一个新地方,几个下饭烧得特别赞。一只冰糖鳖,一只黄岩草鸡,还有一只柚子皮炖牛蹄。这牛蹄烧得好,软烂,会打冻。说是男人吃下去顶补,那个东西排出来都特别浓。

许主任听了便笑。不晓得为什么,秋林却觉得有些反胃。秋林随口撒了个谎,说,不好意思许主任,今朝老婆生日,吩咐定要回家吃饭。

许主任一愣,说,这样,这就没办法了。我这个主任肯定没有老婆重要。

童小军说,没关系,那改日,改日我再安排一次,我还晓得一个地方,专门寻来两三斤重的青蟹,用鸡蛋老酒喂三日,然后整只放锅里蒸,那东西吃了才叫大补。

许主任说,那会不会更浓?

童小军愣一愣,说,对对,更浓,更浓。

许主任和童小军都笑起来,旁边秋林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喉咙口涌动,他生怕那东西会涌出来,脏一地,迅速起身,推门跑出去。只剩下许主任和童小军在背后直愣愣看着。

2

秋林坐在马师傅面前,始终不敢抬头看马师傅一眼。

秋林说,马师傅,耘耕出了事,我真是不晓得该怎么面对你。

马师傅叹口气,说,小陆,你莫要这么说,这哪里怪得到你的头上。

秋林说,你把耘耕托付给我,是我没照顾好。

马师傅说,这都是命。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跟你说他小时候事情?那时,我把他扔到那石圹里,他命大,被人救了。可最后呢,他却又跳进了那石头井里。现在想起来,这就是命,注定了他是要死在那个四四方方石板框子里,逃不过的。

秋林听了,更是觉得心中凄凉。

秋林说,马师傅,不管怎么讲,总是我不尽心,把你的事情没办好。你是我南货店里师傅。我第一份工作,跟的就是你,你对我,就是自家人一样。以后,你就当我是你自己小鬼,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马师傅说,小陆,莫担心,我有退休工资,还有两个女儿,总的来说,还是知足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做人嘛,总是这样,乱梦一场。这几日,我也总想起当年我们一起南货店里忙忙碌碌,多少高兴。这一转眼,我们这些老头子做人就像做客一样,不晓得什么时候就走了。你还记得当年南货店里齐清风齐师傅吗?就在昨天我还去见了他。他跟我同出山人,现在倒比我更不如。生了恶病,一日到夜躺在床上。想想当年,多少生猛一个人,看见他,真让人灰心。对了,小陆,你有空也去看一看他吧,都是同过一场生意的,他见了你,定是高兴。

秋林应了,再陪马师傅坐一坐,便也告辞出门。走到路口小店,想起马师傅说的齐师傅事情,便又买些捏手东西,转头去齐师傅家。

秋林寻到齐师傅家,齐师傅躺在里间床上,正在休息。一眼看上去,竟是那么的老,那么的瘦,躺在那张不大的床上,竟像躺在一艘大船上一样。秋林看见他,脑子里不由浮出齐师傅当年模样,不禁鼻子发酸,几乎掉落眼泪。

齐师傅儿子齐罗成将头伏在齐师傅耳边,轻轻说了些什么,齐师傅将眼睛睁开,打量秋林。

秋林说,齐师傅,我是陆秋林,你还认得吗?

齐师傅一听,似乎有了精神,挣扎着要坐起来。

秋林说,你莫起来。

齐师傅说,小陆啊,你怎么来了?好多年没有见你了。不对,现在我该叫你陆经理了,昨天马师傅来,把你的事情都说了,真是了不起啊。

秋林说,我也是听马师傅提起。齐师傅你莫客气,千万不要叫我陆经理,还是当年一样,叫我小陆。

齐师傅说,好的好的。小陆啊,看见你才觉得时间多少快,似乎你后生还是刚刚到南货店里报到,一同站柜台。一转眼,我现在已经是躺在这里等死了。

秋林说,齐师傅,你精神这么好,定不会有事。也真是难为情,这么多年,竟然还是第一次来看你。

齐师傅说,你那么忙,忙事业最重要。你现在当了大官,南货店里这许多人,你最有出息,我听了,真心为你高兴。

秋林说,我哪里算什么大官。一个小经理,以后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尽管来寻我。当年南货店里,你多少照顾我。

齐师傅说,你这是客气话,我又照顾过你什么?

就这样,秋林陪着齐师傅讲了一番闲话,最后又叮嘱齐师傅好好休息,这才放下礼品告辞回去。

到了第二日,秋林到公司里上班,刚到不多久,便有人上门来寻他。秋林一看,来的正是齐师傅的儿子齐罗成,还拎来一大袋鱼鲞。

齐罗成说,陆经理,昨天你来得匆忙,忘记让你带点鱼鲞回去,今朝路过,正好送过来。

秋林给齐罗成泡茶。

秋林说,那么客气做什么。齐师傅还好吧,有空我再去看他。

齐罗成说,好的好的,昨天你回去,老头子高兴得长夜都没困着,我长久都没看过他这么好精神。

秋林想了想,说,罗成,你跟我自家人,不用客气,今朝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吩咐?

齐罗成有些腼腆地笑笑,说,陆经理,既然你猜到了,我也不瞒你,真有个忙想要你帮。你昨天回去后,老头子又同我讲了许多闲话。他说自己六十年代初期便进了供销社,对供销社感情最深。但因为历史问题,在供销社里一直受批斗,一直抬不起头。以前不觉得,现在生了这恶病,最遗憾便是这事。昨天你来看他,说有什么困难让他来寻你。他就想,你是国家干部,是供销社里的大官,能不能就请你出面,帮他平反。

秋林吓一跳,说,罗成,不是我推却,这平反事情我真没这么大本事。

齐罗成说,我话说得急了,也不是平反,我家老头子的意思就是想让你帮忙,寻机会跟上面领导去说说,如果他哪一日走了,能不能让组织出面,给他开个追悼会,为他说些好闲话,这样,他就是死了也算能闭上眼睛。

秋林听了,有些为难。这事太不巧,要是早些时间鲍主任还在,他还真可以去说说,以鲍主任的性格定会抱不平。但现在是许主任,他实在说不好。但秋林又不忍心拒绝齐罗成,想来想去,开口道,这样,罗成,你先回去跟齐师傅说,这个事情我去打听,让他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

齐罗成千恩万谢回去。秋林坐办公室里盘算一阵,将鲁一贵主任叫到办公室里来商量。秋林将齐师傅的事情给鲁主任讲了,问有没有可能土特产公司出面办这个追悼会,鲁主任听了也是直皱眉。

这个事情难办,首先土特产公司没有这样的先例,从来没有给普通员工开过追悼会,整个供销社系统都没有。另外,那个齐清风师傅又不是土特产公司职工,给他开追悼会更是名不正言不顺。而且,现在县社里又刚刚换了领导,正在风头上,我看。

鲁主任闲话没有全讲完,秋林已经全听明白。他想了想,真的没有办法也只能算数,自己也算尽力。只等齐罗成再来,便将实情告诉了他。

过了两日,果然齐罗成又来土特产公司。齐罗成一脸难为情,说,陆经理,实在不好意思,不是我要来,是老头子日夜惦记,定要催我来问问那个事到底有没有眉目。

秋林没有隐瞒,将实情全同齐罗成说了。

秋林说,罗成,实在对不起,这个事情需供销社出面才行,我官还是太小。

齐罗成有些失望,稍稍想了想,又说,陆经理,我不瞒你,老头子已经不行了,可能就是这一两日的事情。我想再托托你,追悼会不能开也就算了,你能不能到我家再去一次,假装当面答应他,现在老头子只相信你,这样,也能让他走的时候安心些。

秋林犹豫一阵,点头答应。随后,他便叫办公室安排车子,将自己和齐罗成送到齐师傅家。这一次去,齐师傅的情况明显要比上次糟糕了许多,脸色苍白,连眼窝都有些往里塌陷。齐师傅握住秋林双手。

小陆,真让你为难了。实在难为情。

秋林说,齐师傅,不要讲见外闲话。依我看,你的身体,起码再活八年十年没问题,你就放心养病。

齐师傅说,小陆,你就莫安慰我了。我晓得自己快死了,但我不怕死,但我一世都是弯腰曲背,从来没有堂堂正正做过一日人。现在要死了,实在不甘心。

秋林说,你莫担心,你的事罗成全同我说了,真到了那么一天,组织定会给你操办丧事,我亲自来主持。

齐师傅听了,脸上突然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

陆经理,你跟我说句实话,给我开追悼会,是不是不够格啊?

秋林一愣,赶紧说,够格,怎么不够格?当年谁不晓得你齐师傅,那是供销社里做水产的第一把好手。我跟供销社里领导一说明情况,个个赞同,没有一个人不同意的。齐师傅,你就安心养病,组织上是不会埋没你这样一个人才的。

听到此处,齐师傅的脸上显出几丝血色,眼睛都亮了起来。秋林看见,倒是不忍心起来。他不晓得,要是齐师傅晓得自己是在骗他,心里会是怎么感觉。

罗成将秋林送出来,走到门口,罗成说,谢谢你,陆经理,你能讲那些闲话,老爹也就安心了。

秋林笑笑,告别回去。

让秋林意外的是,刚到单位没多久,罗成便打来电话,说齐师傅走了。

秋林坐在办公室里,恍惚了一日。

3

秋林躺在床上,此刻,杜英和孩子已经睡着了,房间里很安静,可以清晰听到他们两个和缓的呼吸声音。可秋林却没有丝毫困意,整一日,他心里都不踏实,总在想自己上午对齐师傅说的那些闲话。

实在躺不住,秋林终于悄悄起来,走到书房里头吃烟。坐书桌前吃了一会香烟,突然想写点什么。这感觉有些熟悉,当年长亭南货店时,夜里困不着,他就给父亲写信,写了一封又一封,把心底闲话讲给父亲听,这才总算打发那些难熬时光。

秋林打开台灯,拿出一叠信纸。可写点什么呢?秋林不确定,想来想去,突然脑子里灵光闪过,要不,干脆给齐师傅写封悼词。开追悼会不也就是叫一堆人来念一念悼词吗?虽然开不了追悼会,但写一封悼词,也算是对齐师傅一个交代。想起这个主意,秋林有些兴奋,钢笔吸饱墨水,便开始在信纸上写字。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各位朋友,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深切哀悼齐清风同志,缅怀他平凡的一生。齐清风同志,于一九二三年九月十五日出生于本县,祖上皆在县城沥石街经营水产。为人诚信,价格公道,赢得同行和顾客的一致称赞。一九五六年,公私合营,齐师傅响应号召,以一艘船两间店面入股,参加公私合营。六十年代,他更是光荣地参加了供销社,成为供销社一员。此后,齐师傅始终积极投身于各种轰轰烈烈的运动,虽然在运动中曾遭受过一些错误的对待,但齐清风同志都能积极应对,不管是在城关供销社,还是在长亭南货店,都能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从来没有辜负组织的信任,为供销社各项事业的发展做出了自己应有的贡献。齐清风同志一生虽然平凡,却也丰富。他和妻子勤俭持家含辛茹苦把两个儿子养大,并教育培养成新一代的商业人。因为多年的操劳,齐清风同志积劳成疾,染上重病,但凭借着自身乐观而又坚韧的精神,又创造出一段与病魔抗争的佳话。他的不幸离去,让我们深感悲痛和惋惜,供销社队伍失去了一位好同志,他的家庭失去了一位好父亲,好丈夫。齐清风同志在人世度过的七十年,是不平凡的七十年,在经历了人生的艰辛与磨难、奋斗与成功等种种酸甜苦辣后,他为自己生命的光辉历程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秋林写完,将笔搁下,兴奋地粗粗看一遍自己写的东西,看着看着,突然又有些不确定起来。自己写的就是齐师傅的一生吗?一个人的一生就是这样了吗?

你在做什么?怎么还不去困?

秋林一愣,扭头一看,是杜英。

秋林说,睡不着,想起来写点东西。

杜英说,从来没见你写过东西,肚皮里有心事?

秋林摇头,想一想,问道,杜英,你说,如果面对一个快死的人,说点能让他高兴高兴的假话,这不算罪过吧?

杜英说,罪过什么?人死了,就什么都不晓得了。能让他死前听听这些高兴闲话不是蛮好?真话假话又有什么要紧?

秋林说,毕竟是一个要死的人,总感觉有些不一样。

杜英看了秋林一阵,说,那么陆秋林,我问你,如果我快死的时候问你一个问题,你会对我说真话还是假话?

秋林一愣,白了杜英一眼,说,大半夜的,怎么讲这种死不死的闲话?

杜英抿嘴笑,说,不是你先提起的啊?要不我现在问你一个,看看你到底是会说真话,还是假话。

秋林说,那我肯定说真话啊。

杜英说,真的?好,那我问你。上次你同我要过一万块,为什么拿去,后来却又给存回去了?

秋林愣住,竟半日讲不出闲话来。

杜英笑眯眯看着秋林,说,看见了吧,这真话哪有那么好讲啊?不过,话又讲回来,真话假话,最关键不是看讲的人,而是看听的人。比如你陆秋林,你即便对我讲了假话,我也总是会当真的听。

秋林一愣,说,你这真话假话的,绕得我头痛。快些去困吧,明朝还要上班。

杜英笑笑,转身回房。秋林扭过头,看着桌上那封悼词,更加感觉怪异起来,似乎越看越不像是写给齐师傅,而是虚构出来的某个张师傅赵师傅李师傅。秋林抬起头,只看着窗玻璃上照出的自己面孔出神。其实何必又要分清是写给谁的呢。写给谁的,又有什么要紧?这天下的人活得各不相同,写在悼词上却又有多少差别呢?

这样想着,秋林突然就觉得毫无意思,他站起身来,将悼词从那叠信纸上撕下来,揪成一团,随手扔进了垃圾桶里。

初稿于2002年2月2日

二稿于2020年2月8日

三稿于2020年4月10日

创作对谈 在无差别的世相中体恤众生之千姿百态

张忌 弋舟

弋舟:张忌兄好,首先祝贺你又完成了一部优秀的作品。《出家》之后,对你的创作我一直怀有期待,现在读了《南货店》,深感自己的期待没有落空。两部重要的作品之间,你都经历了些什么?我想要了解的是,在创作与创作之间的这段间隙,你做了怎样的文学准备与思考,对于《出家》,是否也做出过某种反观,对于《南货店》,又做出了怎样的展望。

张忌:弋舟兄好,时间真是像一部碾压的机器,将所有的东西都碾压成了一团。这样的对话,似乎对时间也有了分解的作用。

写了《出家》以后,我觉得对我来说有一种特别深切的感受,就是体味到了文学的乐趣。之前的写作,我是不坚定的,但《出家》之后,似乎一切都明朗了,我好像知道了自己最擅长什么,最不擅长什么。但我也怕这只是个假象,所以我就想写一个更长更难的作品,来印证这一点。《南货店》就是这样一个印证自己判断的作品。最后的结果特别让我满意,我真的感觉写作不再是一个工作,或者一个技能,而是一种生理反应。

简单来说,写《出家》是见自己,写《南货店》算是见众生。在《出家》里头,我想写一个人生活的可能性。就是他面对生活的种种设置,到底能作出怎样的抵抗,到底能走出多远。当然,最后我也没有答案,但从某种程度来说,这种没有答案或许也就是答案。在《南货店》里,我把时空尽量拉开,让人物自身产生某种距离,我试图从纸面上看到一群人生活的终点,但最后,所谓的终点也未必就是终点。

弋舟: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通过这两部长篇的写作,你找到了自己的文学方式,乃至,也借此明确了自己作为一个写作者的专业性?我这里所说的“专业性”,当然不是指那种领取工资的职业行为,是指一个作家内在的能力归属感,你开始明确了写作这件事对你而言是一个重要的生命事实,你有这样的能力,并且也乐于在一定程度上为之压上个体生命的能量。

你对《南货店》的自我判断,也是我的观感,从《出家》到《南货店》,一套清晰的文学方法在你笔下兑现了,喏,这就是张忌式的小说,就此,一个风格非常一致的作家立住了。这一点其实非常重要,具有风格的辨识度,在很大程度上成为了一个作家成熟的标志。当然,这也会带来某种不确定的风险,有被限定或者略显单一的嫌疑,对此,你会有所警惕吗?比如你的风格的确颇具汪曾祺先生的审美志趣,你自己也多次表达过这样的审美认同,但是就我的阅读而言,老实说,你比汪先生更能满足我的阅读需求一些。

张忌:我想应该是这样,我还是那个观点,没有全能型的作家,一个作家只有找到自己最合适的腔调才能让自己的写作真正活起来。我觉得写作的内部是有区分的,什么样的人适合什么样的写作,跟这个人的属性有关,说得直白点,就是天赋使然。我觉得人都是有天赋的,但这天赋要使用在对的位置上。比如你的天赋适合做木匠,你却去雕花,虽然都是对付木头,虽然也能做出像模像样的东西,但却很难展现出你最好的那一面,这是很让人惋惜的事情。

对于弋舟兄说的,限定和单一的事情,我现在倒是没有担心过,一方面,我现在也不能说自己是百分之百地确立了某种风格,应该说只是心里比较有底了,可能还需要一两个小说以后再做出判断。另一方面,我对自己的判断,我还有一些新的想法。我觉得小说最重要的还是要体现作家的想法,只要这个想法不是原地踏步的,应该不会有面目单一的问题。

汪曾祺的确是我欣赏喜欢的一个作家,他的小说也不是异军突起的,而是和中国的古典小说有一个衣钵关系的。而我自己喜欢的东西正好就是这一路,就像我也喜欢《儒林外史》《金瓶梅》那样的小说,它们都是差不多面貌的。这个的确跟我的审美情趣有关,当然,这只是一个读者身份的喜欢,在写作的过程中,我也会有一些和他们不一样的想法和处理方式。

弋舟:不错,你的小说的确与“中国态度”有种内在的衣钵关系。粗略地说,当代中国文学的“西化”是独大的潮流,我们这里不讨论这个现象的得失,仅就你的小说而言,阅读之后,至少部分地矫正了我的某些好恶。

你的这两部长篇,给我最大的阅读体验是,你在相当程度上还原了世界的本相,世界在你的笔下,不是那种戏剧性冲突非常剧烈的“文学化”呈现,而对人性之善恶,你也少有泾渭分明的褒扬与鞭挞。即便小说中的故事也可谓一波三折,但你总体的叙述腔调却是波澜不兴的,死个人这种事儿,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去渲染,死也就死了,让生死都日常化,如同街道里弄中寻常的日子;而关乎人性的部分,你似乎从来不会对之报以过分的盼望与失望,在你眼里,善与恶似乎是不值得被格外区别的,它们作用在一切人的灵魂里,不过此消彼长,在不同的时候做出不同的表达。当然,世界的本相是否就是如此,或者,对于这本相,你还有着别样的关照,这些都是我们可以讨论的。

我要说的是,总体上,你的小说气质格外冲淡,这一点在《南货店》里表现得更加充分,因为人物、事件、时间,都比《出家》纷繁了许多,这种冲淡的气度,就显得尤为突出。我有时候会想,这其后,起绝对作用的,一定就是张忌本人的性格,往大了说,就是他的世界观与人生观在起作用。三观这种事情,同样在许多作家的作品中也是缺乏表达的,你看不出他对世界的态度,或者他的态度是朝三暮四的,而张忌,非常清晰,非常恒定,乃至于我会想,你的写作,可能就是得胜于你相对超拔的性情。

张忌:对的,我喜欢淡一点的东西,我总觉得在小说里用力是特别让我心虚的。比如我喜欢日本的电影,从小津到是枝裕和,他们的电影总是能给人一种不能言说的东西。具体到小说上,也是如此。可文字就是讲话,如何能用文字去传达一种不能言说的东西,是我一直在努力的一个方向。我找到的方法就是展示,我把我想表达的东西,都给你看,你能看到什么就是什么,我不能,也没办法提供某种标准答案。小说本身也是没有标准答案的。

我之前看《海上花列传》,感觉这个小说了不起,它就像在那里放了一个摄像机,忠实完整地记录着一切。这样的小说,你是看不到作者的,在小说里,作者这个身份是消失的。但看了这样的小说,你又会从心底里佩服这个作者,他能把一个时代的东西,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一整盘端给你。看了这样的小说,我会思考一个问题,就是作者和作品的关系。在我的文学判断里,我觉得作品里作家是不应该出现的,他更应该是一个观察者。比如《围城》,《围城》是我很喜欢的一部作品,但我不喜欢里面作者随意的介入,我觉得小说里头人物说话的时候,作者是不应该插嘴的。在写《南货店》的时候,我就刻意地反复跟自己强调这一点,千万别说话,让人物自己说。弋舟兄说我的小说叙述腔调显得波澜不惊,可能就是这样一个原因,我想让作者的身份尽量往后退。我不想提供判断,因为文字里,那么多人在里头艰难地生存着,我做出任何判断,都是轻佻的。

我的性情,是属于偏软的,从小到大,我很少会大声说话,一大声了就会心虚,觉得自己没有这样说话的底气,小说里也是这样,一写到强情节,我就会本能地不自然。生活中,我也是这样,不大会去争,也不会去出头,觉得没能力,也没意思,但我也不会去苟合,不会去迎奉什么,我觉得能尽量喜欢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守一些自己能守住的东西就可以了。现实生活中,写作中,都是这样。

弋舟:对,这一点在你小说中塑造的核心人物身上就有所体现。《出家》中的方泉,《南货店》中的秋林,都是那么一种“弱弱的”、面对世界时常常选择有所退避的气质。这种气质秋林更充分,他更像是一个生活的旁观者,而不是参与者,小说里那么长的一个时间跨度里,他仿佛只是旁观了周遭一切的变故,自己则是水到渠成或者干脆是随波逐流地也顺道跟着时光一同走过来了而已。方泉在姿态上还有一些主动的应对,秋林几乎就是一个放弃了行动力的人。如此塑造人物,背后也许有你更为深刻的生命体察,一方面,他就是你生命样式的映照,一方面,你也赞同这样的生命样式,有点儿无为而治的意思。所以,就像《出家》一样,人的艰难在你笔下都不是那种过于血泪斑斑的,苦总归是要苦的,那么苦来苦受,想想办法,也就过去了,这想办法,也仅是为了不那么苦,其实也并非是一定要向着甜去的。但他们有时又显得深谙世故,小说里那些人物的手段和伎俩,真的是巧妙,却奇怪地并不是那么令人反感,就如同烧得一手好菜一样,仅是活着的智慧与小小的乐趣,这也许真的是找准了绝大多数中国人活着的底色,不那么野心勃勃,也不那么善良,有自己的小机灵,活着活着,弱弱地就把一辈子度过去了,但本质上,却是可观的生命力。

我觉得,在你的笔下,人物的基本性情是不会改变的。方泉因了境遇的不同,会产生一些自我的怀疑,但在根本上,他还是那个比较正派的人,秋林在时代风尚的变迁之中,也渐渐感到了困惑,开始警惕自己的变化,但总体上,我觉得他不会被裹挟到时代的浊流中去。这时候,他那种随波逐流式的态度似乎又发生了重大的逆转,呈现出某种人格上值得被信赖的恒常感。那么,如果《南货店》写续篇,你会让秋林变成一个沾染上了时代习气的人吗?

张忌:秋林的这一路,可能跟我脑子里最深处的想法有关。这一点,我可能是有点消极的,我觉得人就是来世上受苦的,有了这样一个前提,那在人世上遭受各种的苦也就自然而然了,所以我并不会在小说里展示恐惧或者惊慌失措,最多的可能还是有点逆来顺受的那种感觉。另外,我也觉得人是改变不了任何东西的,大到你眼前的世界,小到你的个人,什么都改变不了。人的一生就是齿轮跟齿轮的一种磨合的状态,你也说不清楚是你带动了别的齿轮,还是被别的齿轮带动。起初,棱角分明,转起来还有点劲,磨到最后,棱角慢慢没了,开始打滑了,人这一生也就结束了。你去跟这个世界争是这个状态,不争也是这个状态。写小说,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最后透露出来的总还是你的一个世界观。我以前看过一个纪录片,说是人类消失后的地球会是怎么样。我看见植物还是照样丰茂,水流还是照样湍急,除了没有人,没什么两样。这个纪录片让我印象深刻,我想这可能就是我的一个世界观。

弋舟兄说的小说里人物的手段和伎俩一方面是跟我写作的方法有关。我写小说一直都是这个路子,我极少为一个故事写一个小说,我的出发点总是一个人。我不会事先设想故事,而是会花很多时间去想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可能是这样的一个写作方法,我的小说总是缺乏那种大起大落的强情节。但小说毕竟是一个手艺活,你得让人看下去,所以写作过程中我会特别在那些枝叶散蔓的地方下功夫。另一方面,也诚如你所说,我脑子里也一直觉得这就是我认为的人的真实。我现在还清晰地记得很早以前的一个事情。那时我还是念小学,我有一个要好的朋友,这个朋友年岁比我大,念高中。有一次,我跟他去书店借书。我坐在一旁看书,他就在一个书架面前转。突然,老板就一把将他抓住,声色俱厉地说他偷书。他辩解一番,最后还是无奈地将藏在衣服里的书拿了出来。老板像个执法者一样罚了他5块钱,才算作罢。可等他走出书店的时候,那老板突然又笑眯眯地招呼,说,有空常来看书啊。当时,我心里很难过,难过的来由,有一些是来自朋友,他出了那么大洋相,我为他难过。而另一些,我是为自己难过。但当时我不知道自己难过什么,后来再长大一些,我就明白了,我难过的其实是我第一次面对了生活的真实,原来生活并不是好人坏人那么简单。现在每次回想起来,我总是会怀疑是那个老板的声色俱厉和笑脸一直影响着我对人的基本判断。我讲这样一个故事,或许弋舟兄也能多少了解一些我为什么总会写那样的人物了。

在小说里,无论是方泉也好,秋林也好,不管怎么随波逐流,但最后还是有他们的底线,这一点倒是我特别在意的,我觉得再不堪的人,也有他们的底线,这个底线他们是不能破的,也是我不能破的。所以,如果哪一天我要继续把这个故事写下去,别的东西都会变,但这一点,肯定不会变。如果不是这样,至少对我自己而言,我没有丝毫写下去的欲望。

弋舟:回到世界观的命题中了。张忌你是那种能将世界观非常忠实地落在创作中的人。于是,以作品应对你这个人,我也看到了不少貌似相悖的东西。譬如,一方面,在总体上你的作品呈现出某种薄凉的不动声色感,但在许多的细节,又布满了深切的同情。就像你刚刚所讲的那个童年记忆,其中的感受,便极具敏感和忧伤;世界在你眼中,几无差别,你显然不是一个持有“进步论”观念的人,于是,反映在对于时代的体认上,你也绝不会认同今天便一定比过去进步,这一点通过《南货店》的书写,表达得非常明确,在一定意义上,你甚至还是一个“落后”的拥护者,念旧,总是带着温柔的目光回望过去的岁月,你关注的,只是一个个具体生命的本身,这生命所处的时代,在你眼里,或许并不起决定性的作用,这样的一个个人,好像从古至今,都只能是如此这般地活着。你只认同众生的千姿百态,于是,在无差别的世相中体恤众生之千姿百态,就成为了你写作的一个鲜明的标记。

起初,我会觉得用“南货店”作为题目不那么恰切,因为秋林那段具体的南货店日子,在整部小说中只占了不多的篇幅,用它来囊括整部作品,似乎显得小了一些,但读完后我不这么认为了,感觉你非常准确地用这个名字盛放下了自己的写作意图。南货店那种小的、琐碎的、日常的乃至贫贱的物质聚散地,也许正能落实你对世界的理解。你并不关注轰轰烈烈的事物,世界在你眼里,不过是由那些无数的小物事、小日子构成的,那才是你眼中世界的本质。于是,你便可以用一家南货店来盛放下整个的世界与时代。这种命名方式,和《出家》如出一辙,现在想,所谓出家,肯定不仅仅是指那种具体的宗教行为,何为“出”,何为“家”,在你的文学语境里,都有另外的修辞指向。这非常好,也非常地文学。

张忌:弋舟兄这个感觉,跟我非常相似。和《出家》不一样,那个题目从一开始我便特别地确定,但《南货店》,一开始落笔时,我也觉得不是特别贴切,写作初期,也在考虑是不是应该换个题目。但因为想不到太合适的,就一直没动。但奇怪的是,后来越写下去,反而越来越觉得这个题目合适。这个小说本身就像一个南货店,像货架一样存列着各种人物。而且,这是一个写南方的小说,南货店又是特别具有南方属性的一个名字,所以到最后,我还是用了这个题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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