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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 柳原汉雅 当前章节:154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当然,他告诉了安迪。安迪一开始只是瞪着他,然后点点头,好像他在问安迪有没有多的绷带好让他带回去备用。但接着安迪开始发出一连串海豹似的怪异声音,既像吠叫,又像在打喷嚏,不久他才明白安迪在哭。那幅景象让他又惊骇又有点歇斯底里,不确定该怎么办。“你出去吧。”安迪哭到一半命令他,“我说真的,裘德,他妈的滚出去。”他照做了。次日上班时,他收到一大把像栀子花灌木的玫瑰花束,上面附了一张短笺,是安迪愤怒的粗体手写字:

裘德,我他妈的糗到简直没法写这张字条了。拜托原谅我昨天的表现。我真是太为你高兴了,唯一的问题是他妈的哈罗德怎么会拖到现在。我希望你把这件事看作一个讯号,务必更认真地照顾自己。这样等到哈罗德一千岁又失禁的时候,你才会有力气帮他换成人尿布。因为你知道,他才不会像正常人那样死在一个体面的年纪好让你轻松。相信我,父母就是这样烦死人了(不过当然,他们也很棒)。爱你的,安迪。

他和威廉一致同意,这是他们看过写得最棒的信之一。

但接着,狂喜的一个月过去了。到了一月,威廉去保加利亚拍戏,古老的恐惧又回来了,还伴随新的恐惧。他们预定二月十五日要到法院完成正式的收养程序。哈罗德告诉他,经过一些安排,劳伦斯会负责主持。现在时间这么接近了,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无法避免地毁掉这件事,于是他开始回避哈罗德和朱丽娅,一开始是不自觉的,然后是刻意的。因为他相信如果他们太常被提醒、太认真去思考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他们就会改变心意。于是一月的第二周,他们来纽约看一场表演时,他假装去华盛顿出差;每个月通电话时他的话都很少,而且尽量简短。在他心中,每天的情势似乎变得越来越消极,而且越来越真实;每回他经过建筑物侧面,看到玻璃上映出自己丧尸般丑陋的跛行身影,就觉得很想吐。真的,谁会想要这个?自己可能成为别人的儿子,这个念头似乎越来越荒唐可笑,只要哈罗德多看他一眼,怎么可能不得出同样的结论?他知道这件事对他的影响不该这么大——毕竟,他是成年人了,他知道收养的仪式性质大过实际的社会意义——但他是这么想被收养,简直违反逻辑。现在,他受不了这个机会被夺走,不只因为每个他在乎的人都这么替他开心,也是因为他已如此接近了。

之前他也曾接近过,就在他抵达蒙大拿州那一年。当时他13岁,少年之家参加了一个三州合办的领养会。十一月是全国领养月。于是一个寒冷的早晨,他们被命令穿得干净整齐,搭上两辆校车巴士,坐了两小时的车到米苏拉市。下车后,他们被带到一家饭店的会议厅。他们的巴士是最晚到的,整个会议厅里已经坐满了儿童,男生在一边,女生在另一边。会议厅中央是一排长桌,他走到男生那一边时,看到桌上堆着贴了标识的活页文件夹:男,婴孩;男,学步幼童;男,4-6岁;男,7-9岁;男,10-12岁;男,13-15岁;男,15岁以上。他们得知,文件夹里是每个人的简介,有照片、姓名,还有他们的资料:来自哪里、族裔、在校成绩、喜欢的运动、才华和兴趣等。他很好奇,他那张纸上写了些什么?他们会编出他有什么才华,是什么族裔跟什么出身?

年纪较大的男孩,被归在“15岁以上”的活页夹里面,知道他们永远不会被收养,所以等到育幼院的辅导员一转身,他们就从后门溜了出去,大家都知道他们去嗑药了。婴儿和学步幼童就继续当婴儿和学步幼童,他们会是最先被挑走的,但他们自己根本不知道。当他慢慢退到角落观察,看到某些男孩——那些年纪够大、参加过至少一次收养会,但还小得足以抱有希望的——就很有策略。他看着他们阴郁的脸转为笑脸,粗暴和霸道变成逗乐和玩闹,在少年之家彼此痛恨的男孩,现在玩耍逗趣的方式看起来很友善。他看到那些平时对辅导员很粗鲁、总是在走廊上彼此骂粗话的男生,现在满脸笑容地和穿梭在会议厅里的养父母候选人聊天。他看到男孩中最凶悍、最残忍的那个(是个14岁、名叫肖恩的,有回他在浴室里把他按在地上,膝盖用力压进他的肩胛骨)对着刚刚讲过话、这会儿正走向活页夹的那对男女指着自己的名牌。“肖恩!”他在他们身后喊道,“肖恩·格雷迪!”从那充满希望的沙哑声音,他听得出来肖恩竭力让自己不要听起来抱有任何希望,他头一次为肖恩感到难过,也很气那对男女。他看得出来,他们其实在翻“男,7-9岁”的档案夹。但那些感觉很快就过去了,因为那些日子里他设法不要有任何感觉:不要有饥饿,不要有疼痛,不要有愤怒,不要有忧伤。

他没有花招,不会讨人欢心。他刚到少年之家时,整个人还很麻木,所以前一年十一月院方没带他出席领养会。但是一年之后,他不确定自己有任何好转。没错,他越来越少想到卢克修士,但他在教室外的日子一片模糊;大部分时间他觉得自己像在飘浮,只希望没有人注意到他。好多事发生在他身上,他不像以前那样会反抗;有时他被伤害,身上仍有意识的那部分会很好奇以前那些修士现在会怎么想他:他的暴怒、乱发脾气、挣扎全消失了。现在他成了当年他们一直期盼的乖小孩。现在他希望成为一个飘浮的人,又薄又轻又不重要,仿佛毫无实体。

所以当天晚上,当他得知有一对黎瑞夫妇选中他时,觉得很惊讶,辅导员们也很惊讶。他注意到一对男女看着他,甚至朝他微笑吗?或许吧。但那天下午就像大部分下午,过去后一片模糊,甚至在回程的巴士上,他已经开始忘却一切。

感恩节假期前的那个周末,他会去黎瑞夫妇家试住,让他们看看彼此是否适合。那个星期四,一个叫博伊德的辅导员载他去黎瑞家;博伊德平常负责教工艺和水管配修,跟他不太熟。他知道博伊德了解某些辅导员对他做的事情,尽管他从没阻止他们,但也没参与。

当他在黎瑞家(一栋砖造平房,四面是休耕的黑暗田野)的车道下车时,博伊德抓住他的前臂,把他拉近,吓得他警觉起来。

“你他妈的别搞砸了,圣弗朗西斯。”他说,“这是你的机会,听到没?”

“是的,先生。”他说。

“那就去吧。”博伊德说着便放开他。他走向黎瑞太太,她正站在门口。

黎瑞太太胖胖的,而她先生纯粹就是魁梧,那双大大的红色手掌看起来像武器。他们有两个女儿,都二十来岁、嫁人了。他们觉得家里如果有个男孩应该不错,可以帮黎瑞先生(他专门修理大型农业机具,自己也务农)做些田里的活儿。他们说,之所以选中他,是因为他看起来很安静、有礼貌,他们可不想要一个惹是生非的捣蛋鬼;他们想要一个勤奋、懂得感激有个家的人。他们看过活页夹里的数据,知道他懂得干活儿,会打扫,而且听说他在少年之家的农场表现很好。

“你的名字可真不寻常啊。”黎瑞太太说。

他从没想过自己的名字不寻常,但还是说:“是的,夫人。”

“或许换个名字,你觉得怎么样?”黎瑞太太问,“比方叫科迪呢?我一直很喜欢科迪这个名字。听起来比较——唔,比较像我们家的孩子。”

“我喜欢科迪。”他说,其实他一点意见也没有。不管裘德还是科迪,对他来说,叫什么根本没差别。

“唔,很好。”黎瑞太太说。

那天夜里独自一人时,他对着自己说出那个名字:科迪·黎瑞,科迪·黎瑞。他走进那栋房子后,整个地方被施了魔法,把他变成另外一个人,有可能吗?就这么简单、这么快吗?裘德·圣弗朗西斯不见了,连带的,卢克修士、彼得修士、加布里埃尔神父、修道院,还有少年之家的辅导员以及他的羞愧、恐惧和污秽,全都一起消失。他会变成科迪·黎瑞,有父母,有自己的房间,可以成为任何他想成为的人。

那个周末接下来的时间都平静地过去了,平静得让他觉得随着每个小时、每一天过去,心底的自己也逐渐苏醒,可以感觉到他刻意收拢在自己周围的那些云散开、消失,可以感觉到未来,可以想象自己在其中的位子。他尽力保持礼貌,并且勤奋工作,这并不难:早上他很早起床,给黎瑞夫妇做早餐并洗碗(黎瑞太太大声又夸张地夸赞他,让他害羞得对着地面微笑),帮黎瑞先生的工具去除油污,重新接好一盏灯的电线。虽然有些事情他并不喜欢,例如星期天上教堂做无聊的礼拜、睡前还要在他们夫妇面前祈祷,但这些事不会比少年之家那些他不喜欢的事情更糟,他知道自己做得到,绝不会露出怨恨或不知感激的神情。他可以感觉到,黎瑞夫妇不像课本里描述的父母,也不是他渴望中的那种父母,但他懂得如何勤奋工作,懂得如何让他们满意。他还是很怕黎瑞先生那双红通通的大手,每回谷仓里只剩他们两人时,他就会发抖、充满警觉,但至少要怕的只有一个黎瑞先生,而不是好几个——就像之前那样,或像在少年之家那样。

博伊德星期天晚上来接他时,他为自己的表现感到高兴,甚至很自信。“状况怎么样?”博伊德问他。他可以很诚实地回答:“很好。”

从黎瑞先生告别时跟他说的话——“科迪,我觉得我们很快就会再看到你了”,他很确定他们星期一就会打电话来,很快,甚至星期五之前,他就会成为科迪·黎瑞,而少年之家就可以成为另一个他抛在脑后的地方了。但星期一过去了,接着是星期二、星期三,然后是第二个星期,他都没被叫去院长办公室,他寄去黎瑞家的信也没人回,而且每一天通往宿舍的那条车道依然漫长、空荡,没有人来接他。

最后,试住的两周之后,他知道星期四晚上博伊德会在工坊待到很晚,就跑去门口等他。他从晚餐时间起就在冰冷的户外等候,脚下的积雪嘎吱作响,直到博伊德走出门来。

“天啊。”博伊德一看到他就说,转身时还差点踩到他,“圣弗朗西斯,你不是应该回宿舍吗?”

“拜托,”他哀求道,“拜托告诉我——黎瑞夫妇要来接我了吧?”他看到博伊德的脸之前就知道答案了。

“他们改变心意了。”博伊德说。虽然辅导员和男孩们都公认博伊德不是个温柔的人,那一刻他几乎温柔起来,“结束了,圣弗朗西斯。他们不会收养你了。”他朝他伸出一只手,但他身子一缩躲开了。博伊德摇摇头走开。

“等一下。”他喊道,总算回过神来,吃力地跑过雪地追上博伊德,“再让我试一次。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我会再努力的。”他可以感觉到那久违的歇斯底里又降临了,心中那个乱挥拳乱叫、尖叫得吓呆全场的男孩又冒出头来。

但博伊德再度摇头。“圣弗朗西斯,没有用的。”他说,停下来直视他,“听我说,再过几年,你就可以离开这里。我知道感觉好像很久,但其实并不是。然后你会成为大人,做你想做的事情。只要撑过这几年就好。”说完他又转身,这回很坚决地迈着大步离开了。

“怎么撑?”他在博伊德后头大喊,“博伊德,告诉我怎么做!怎么撑,博伊德,怎么撑?”他都忘了该尊称他为“先生”,而不该直呼“博伊德”。

那一晚,他多年来第一次乱发脾气。这里的处罚跟修道院一样,大同小异,现在却不能给他解脱,给他那种飞翔的感觉:现在他更懂事了,他的尖叫改变不了什么,他的怒吼只是召回原来的自己,召回过往的一切。于是每一种伤害、每一次侮辱,都变得更尖锐、更鲜明、更难受,而且比以往更刻骨铭心。

他永远、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在黎瑞夫妇家的那个周末做错了什么。他永远不会知道那是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事。多年来,他一直想忘却修道院和少年之家的种种,但他最努力忘记的是那个周末。因为他想忘掉那特别的耻辱:当时他竟然相信自己可以去当另一个人;他明明知道那不是真正的自己。

但现在,随着去法院的日子只剩六星期、五星期、四星期,他一直想着这件事。现在威廉不在家,没人监视他的作息和活动,他总是熬夜不睡,在家里打扫,用牙刷清理冰箱底下的空间,把浴室瓷砖的每一道小缝隙都漂白一遍,直到太阳开始照亮天空。他打扫是因为这样他就不会割自己,他割得太多了,就连他也知道自己有多疯狂、多具毁灭性;甚至他都被自己吓到了,包括自己做的事,还有自己的无力控制。他开始一种新的自残方法,把刀片一角放在皮肤上,然后往下压,尽可能深入,这样抽出刀片时(像斧头砍入树干般卡住),就会有半秒的时间可以拉开肉的两侧,出现一道干净的白沟,像是培根的侧面,然后血才开始涌出来,填满那道口子。他觉得晕眩,好像身体里充满了氦气。食物在嘴里总是有腐烂的气息,于是他停止进食,除非必要。他留在办公室加班,直到夜班清洁工开始在走廊上走动,胶底鞋摩擦地板发出有如老鼠的吱吱声,他才回家。有时他突然醒来,心脏跳得好快,得深吸几口气才能平静下来。只有工作和威廉的电话才能逼着他恢复正常,否则他永远不会离开屋子,会割自己割到手臂上的肉一块块掉光,然后冲进马桶里。他幻想着一刀刀割掉自己的肉,先是手臂,然后是双腿,然后是胸部、脖子和脸,直到只剩骨头,成了一具空荡、脆弱的骷髅,四处移动、叹气、呼吸,摇摇晃晃地过日子。

他每六周该去安迪那看诊一次,但最近两次都拖着没去,因为他很担心安迪可能会说的话。但最后,离法院公证日期不到四周时,他终于去了安迪那里,坐在一间诊室里,直到安迪站在门口说他晚一点才有空。

“你慢慢来,没关系。”他说。

安迪打量着他,稍稍眯起眼睛。“不会太久的。”他终于说话了,但随即就走开了。

几分钟后,他的护士凯莉进来。“嗨,裘德。”她说,“医生要我帮你量体重;可以麻烦你站到体重计上吗?”

他不想,但他知道这不是凯莉的错,也不是她的决定。于是他慢吞吞地下了检查台,站到秤上,没看数字。这时凯莉把数字写在他的病历表上,谢谢他,就离开了。

“那么,”后来安迪进来,看着他的病历表说,“首先我们要谈什么?你体重一下子减轻太多,还是你太常割自己?”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为什么觉得我太常割自己?”

“我一向看得出来。”安迪说,“你眼睛下头有点——有点发青。你自己大概没注意到。另外,你在病人袍外穿了毛衣。每回状况糟糕的时候,你就会这样。”

“啊。”他说,他以前都没意识到。

他们都没说话,安迪把凳子拖近检查台,问他:“是哪一天?”

“二月十五日。”

“啊,”安迪说,“快了。”

“对。”

“你在担心什么?”

“我在担心……”他开了口,接着停下来,又试着开口,“我担心如果哈罗德发现我的真面目,他就不会想……”他又停下了,“而且我不知道哪种状况比较糟糕:如果他在收养前发现,那表示这事就不会成了;倘若事后才发现,他会明白我一直在欺骗他。”他叹了口气;之前他一直没法讲清楚,现在说出口,他才明白自己害怕的是这个。

“裘德,”安迪小心翼翼地说,“你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那么糟,糟到让他不想收养你?”

“安迪,”他恳求,“别逼我说出来。”

“我真的不知道啊!”

“我做过的那些事。我因此染上的疾病。”他结巴了,非常恨自己,“那太恶心了,我太恶心了。”

“裘德,”安迪再度开口,每说几个字就停下来,他可以感觉到安迪谨慎地挑选着字眼,像在一片布满地雷的草坪,极其谨慎缓慢地往前走,“你当时年纪很小,是个小孩。那些事情是别人对你做的。你没有什么可以怪自己的,完全没有,从来没有,绝对不可能有。”

安迪看着他:“就算你当时不是小孩,只是个精虫上脑的男人,看到什么都想上,结果得了一大堆性病,那也没有什么好羞愧的。”他叹了口气,“你能不能试着相信我?”

他摇头:“我不知道。”

“我明白。”安迪说。他们沉默下来,“裘德,我真希望你去做心理咨询。”安迪又补了一句,声音好忧伤。他无法回答。过了两分钟,安迪站起来。“好吧,”他说,口气很坚定,“我们来看看那些割伤吧。”于是他脱掉毛衣,伸出双臂。

根据安迪的表情,他看得出状况比他预期的更糟。当他视线往下移,试图客观地看自己的手臂时,在几个短暂的瞬间,他瞥见安迪所看到的: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团隆起的绷带贴着新的割伤,而半愈合的割伤,脆弱的缝线底下是尚未完全成形的疤痕组织,还有一个感染的割伤,上头干掉的脓已经结成厚厚的一块。

“那么,”安迪沉默许久才开口,此时他几乎检查完了他的右手臂,清理了那个感染的割伤,又在其他割痕上擦了抗生素药膏,“你的体重一下子减轻是怎么回事?”

“我不认为是一下子。”

“裘德,”安迪说,“不到八周瘦了十二磅[1],这就叫一下子。而且你原本就没那么多体重可以减。”

“我只是不饿。”最后他终于说。

安迪没再说别的,默默检查完两只手臂,叹了口气再度坐下来,开始在笔记本上写字。“裘德,我要你每天吃完整的三餐。”他说,“外加这个清单上的每一样,每天吃。这个是标准三餐外要补充的,懂了没?否则我就要打电话给你的组员,叫他们在每一段用餐时间陪着你,看你吃。相信我,你不会想要这样。”他从笔记本撕下那张纸递给他,“另外,我要你下周再来这里。不准有借口。”

他看了一下清单——花生酱三明治、奶酪三明治、牛油果三明治、三颗鸡蛋(要有蛋黄!!!!)、香蕉冰沙——然后折起来塞进长裤口袋。

“另外我还要你做一件事。”安迪说,“你睡到半夜醒来、想割自己的时候,我要你改成打电话给我。我不在乎几点,反正打给我就是了,好吗?”他点点头。“我是说真的,裘德。”

“我很抱歉,安迪。”他说。

“我知道你很抱歉。”安迪说,“但你不必觉得抱歉,总之不必对我抱歉。”

“对哈罗德吧。”他说。

“不。”安迪纠正他,“也不必对哈罗德抱歉,只要对你自己。”

他回家后吃了一根香蕉,觉得像在吃泥巴。然后换了衣服,继续刷洗客厅的窗子。他是前一夜开始洗的,他刷着,把沙发拖到窗前,这样就可以站在沙发的扶手上,也不管爬上爬下时背部的阵阵剧痛。接着,他把那桶灰色的脏水缓缓拖到浴缸倒掉。等他清理完客厅和威廉的房间,已经痛到只能爬到浴室。割完自己之后他打算休息一下,一只手臂举到头上,把地垫拖过来盖住自己。手机铃响时,他坐起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接着才呻吟着移向卧室——里头的钟显示是上午3点,然后听到安迪非常暴躁(但警觉)的声音。

“我太晚打了。”安迪猜,他什么都没讲,“听我说,裘德。”安迪继续,“你再不停止,我就得把你强制送医了。而且我要打电话给哈罗德,告诉他为什么。我说到做到。”他暂停一下,“除此之外,裘德,你不累吗?你知道你不必对自己这样。你不必的。”

他不知道原因是什么——或许只是安迪声音里的冷静,那平稳的口气让他明白这回安迪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或许他只是发现,没错,他累了,累得终于愿意接受他人的命令——下一个星期,他乖乖遵照安迪的话。他每顿饭都吃,尽管那些食物被某些奇怪的魔法变成了泥巴和被丢弃的动物内脏,他仍逼自己咀嚼后吞下去,咀嚼后吞下去。他吃得并不多,但好歹都吃了。安迪每天晚上12点会打电话来,威廉则是每天早上6点打来(他无法鼓起勇气问是不是安迪联络过他,威廉也从没主动说)。12点到6点之间是最难熬的。他无法完全不去割自己,但他设下了限制:割两道,就停下。不割自己的时候,他觉得有一股力量把他拖向更早的惩罚——在他被教导割自己之前,有一段时期他会站在他和卢克修士住的汽车旅馆房间外,一次又一次朝墙壁撞,直到他最后垮在地上,筋疲力尽,身体左侧永远是一块块蓝色、紫色、褐色的瘀伤。他现在不会去撞了,但他记得那个感觉,那种身体撞在墙上的满足感,把自己摔向一个固定不动的物体时所产生的可怕愉悦感。

星期五他去看安迪,他并不满意(他的体重完全没增加),但也没跟他说教(也完全没减轻),次日他飞到波士顿。他事先没告诉任何人他要过去,连哈罗德都没说。他知道朱丽娅正在哥斯达黎加参加学术会议,但哈罗德会在家。

六年前他有回要去过感恩节,因为抵达时他们夫妇碰巧都在各自的部门开会,于是朱丽娅事先配了一副钥匙给他。这回他自己用钥匙开门进去,倒了一杯水,边喝边看着后院。此时不到中午,哈罗德还在打网球,所以他走到客厅等候。但他睡着了,醒来时,哈罗德正摇着他的肩膀,着急地猛喊他的名字。

“哈罗德。”他说,坐了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应该先打电话的。”

“天啊。”哈罗德喘着气说,身上一股冰冷、辛辣的气味,“你还好吧,裘德?出了什么事?”

“没事,没事。”他说,还没说出口就觉得自己的解释很荒谬,“我只是想过来看看。”

“唔。”哈罗德说,顿了一下,“看到你,我很高兴。”他坐下来看着他,“过去几个星期,你有点像陌生人。”

“我知道。”他说,“对不起。”

哈罗德耸耸肩:“不需要道歉。我只是很高兴你没事。”

“是啊。”他说,“我没事。”

哈罗德歪着头:“你看起来不太好。”

他微笑:“我之前得了流行性感冒。”他往上看着天花板,好像他的台词就写在上头,“外头的那些连翘树篱都快垮了,你知道。”

“我知道,今年冬天风很大。”

“我可以帮你把那些木桩撑好,如果你想的话。”

哈罗德看了他半天,嘴巴稍微动了一下,好像同时想说话又不想说话。最后他说:“好啊,我们去弄吧。”

外头的寒冷简直是折磨,他们两个人都开始吸鼻子。他把木桩摆好,哈罗德用槌子把它敲进土里,冰冻的泥土像碎陶片般往上裂开。等到木桩敲得够深,哈罗德就把一段段绳子递给他,他再把灌木树篱中央的树干绑在木桩上,必须绑得够紧才好固定位置,但也不能紧到限制树的生长。他慢慢绑好,确定那些结打得很紧,又折掉几根太弯、无法挽救的树枝。

“哈罗德。”他说,此时他们已经处理完一半的灌木树篱,“我想跟你谈一件事,但是……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真蠢,他告诉自己。这个主意真蠢。你太蠢了,居然以为这种事情可能发生。他张开嘴想继续说,随即又闭上,然后又打开:他是一只鱼,傻乎乎地吐着泡泡。他真希望自己根本没来,根本没有开口谈。

“裘德,”哈罗德说,“告诉我吧,不管是什么事。”他暂停一下,“你改变心意了吗?”

“没有。”他说,“不,不是那样的。”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呢?”

“没有,当然没有。”

他绑完了最后一个结,吃力地站起身子,哈罗德刻意不帮他。“我不想跟你说这件事。”他说,低头看着连翘,那些光秃而细瘦的树枝好丑,“但是我一定得讲,因为,因为我不想欺骗你。哈罗德,我想你以为我是某一种人,而我不是。”

哈罗德沉默了一会:“我认为你是哪一种人?”

“好人。”他说,“像样的人。”

“唔,”哈罗德说,“没错,我是这样想的。”

“但——我不是。”他说,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双眼发热,尽管天气很冷,“我做过一些事情是,是好人不会做的。”他小声地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关于我的这一点。我做过很可怕的事,让我羞愧的事。你要是知道了,会很后悔认识我,更别说跟我扯上关系了。”

“裘德,”哈罗德终于说,“我无法想象你做过的任何事会改变我对你的感觉。我不在乎你以前做过什么。或者应该说,我其实在乎,我很想听听你认识我以前的人生。但我总有个感觉,非常强烈的感觉,就是你绝对不想谈。”他停下来等着,“你想现在谈吗?你想告诉我吗?”

他摇摇头。他想谈,也不想谈。“我做不到。”他说。在他后腰下方,他感到第一股不舒服开始出现,一颗发黑的种子伸出它带刺的树枝。不要现在发作,他向自己哀求,现在不要。那恳求就像他真正的意思一样不可能:现在不要,永远都不要。

“唔,”哈罗德说,“因为缺乏确切的细节,我也没法确切跟你保证,所以我就给你一个概括性、全方位的保证好了,而且我希望你能相信。裘德:无论是什么事,无论你做过什么,我跟你保证,无论你以后会不会告诉我,我想让你成为我家里的一分子,绝对不会后悔。”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裘德·圣弗朗西斯,我以你未来父亲的身份,在此赦免你——赦免所有你想寻求赦免的事情。”

这就是他想要的吗?赦免?他看着哈罗德的脸,熟悉得连闭上眼都记得他脸上的每道沟纹;尽管刚刚的宣告那么夸张又那么正式、严肃、毫无新意。他能相信哈罗德吗?最难的事情不是找到答案,卢克修士有回跟他坦承自己很难相信上帝之后这么说,而是找到之后要相信。他觉得自己再度失败了:他没有适当地坦白一切,没有事先确定自己想要听到哪种答案。如果哈罗德跟他说他是对的,说他们或许应该重新考虑收养的事情,那么就某种意义而言,他不是会比较好过吗?当然,他会非常震惊,但那是以前就体验过、已经了解的感觉。哈罗德不肯放开他,就等于提出一个他无法想象的未来;在那个未来中,某个人可能真的希望永远接纳他。但那种现实是他从来不曾体验过的,所以他毫无准备,没有路标可以参考。于是哈罗德走在前面领路,他跟在后面。直到有一天他醒来,哈罗德不见了,他会毫无防备地被困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中,没有人可以指引他回家。

哈罗德等待他的回答,但他已经痛到无法忍受,也知道自己必须休息。“哈罗德,”他说,“对不起,我想,我想我最好去躺一会儿。”

“去吧。”哈罗德说,并没有不高兴,“去吧。”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薄被上,闭上眼睛,但直到疼痛发作结束,他还是筋疲力尽。他告诉自己只能小睡几分钟,就要起来看哈罗德家里有什么材料,如果有红糖,他就要烘焙点心,厨房里有一钵柿子,或许他可以烤个柿子蛋糕。

但是他没有醒来。一个小时后,哈罗德进来查看,把手背贴在他脸颊,然后帮他盖了条毯子,他没有醒;晚餐过后,哈罗德又进来查看了一次,他也没有醒。他一直没有醒来,半夜12点电话响了,然后是清晨6点,同时固定电话在12点半和清晨6点半也都响过,于是哈罗德先是跟安迪、接着跟威廉讲了电话。他一直睡,睡过了上午,睡过了午餐时间,直到最后,他感觉到哈罗德的手放在他肩膀上喊他的名字,跟他说他的航班再过两三个小时就要起飞,这才醒来。

醒来之前,他梦到一个男人站在一片田野里。他看不到那个男人的脸,但是那人高而瘦,正在帮另一个比较老的男人把一台曳引机的笨重车壳钩在一辆卡车后头。他知道地点是在蒙大拿州,因为有一片发白、圆碗状的辽阔天空,还有那种独有的寒冷:完全没有湿气,比他去过所有地方的冷都更纯粹。

他还是看不到那个男人的脸,但他觉得自己知道他是谁,认出了他长长的步伐和双臂交抱听老男人讲话的姿势。“科迪。”他在梦中喊道。那男人转身,但他离得太远了,不太确定那男人棒球帽的帽檐底下,是不是一张跟他一样的脸。

* * *

二月十五日是星期五,这一天他请了假。本来大家考虑在星期四晚上举行晚餐派对,但最后还是决定在仪式(杰比这么称呼)之后再办一场早午宴。法院排定的时间是10点,等程序结束,大家就回到哈罗德家吃饭。

哈罗德本来想找外烩厨师,但他坚持要做菜,于是整个星期四傍晚他都在厨房里忙。当天晚上他做了烘焙——哈罗德喜欢的巧克力核桃蛋糕;朱丽娅喜欢的反转苹果塔;酸面团面包则是他们夫妇两个都爱的——然后把十磅螃蟹的蟹肉剔出来,加上鸡蛋、洋葱、西芹和面包丁,做成蟹肉饼。他把马铃薯洗干净,又迅速刷好胡萝卜,切掉抱子甘蓝的梗,这样次日他只要用油拌过、放进烤箱就好了。他把几盒无花果倒进一个大钵,打算烤过后,放在冰淇淋上,再淋上蜂蜜和意大利陈年酒醋酱。这些都是哈罗德和朱丽娅最喜欢吃的,他很高兴能准备这些,很高兴自己有东西可以送给他们,无论是多小的东西。一整夜,哈罗德和朱丽娅不时走进厨房逗留。尽管他叫他们不要管,他们还是在旁边帮忙洗他用过的盘子和锅子,倒水或葡萄酒给他,还问能不能帮上忙,不管他一直要他们放轻松。最后他们终于去睡觉,他保证他也会去睡。结果他继续熬夜,在明亮寂静的厨房里小声唱着歌,双手忙碌着,防止自己陷入疯狂。

过去几天非常难熬,有些甚至可以列入他记忆中最难熬的时刻。他难受到有天夜里接到安迪12点的查勤电话后,又打过去。安迪提议凌晨2点跟他在一家小餐馆碰面,他接受了,只想赶紧逃离他的公寓,因为里头忽然充满种种无法抗拒的诱惑:当然有刮胡刀片,但也有刀子、剪刀、火柴,还有可以让自己摔下去的楼梯。眼前是在哈罗德的厨房里,他知道如果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就无法阻止自己直接进入浴室。他一直在里头藏了一个袋子,里头装的东西跟利斯本纳街那个袋子一模一样,就贴在水槽的底架上。他的手臂渴望得发痛,但他决心不要投降。他还剩下一些面团和面糊,决定加上松子和蔓越莓做一个水果塔,或许再做个圆形海绵蛋糕,覆上柳橙片和蜂蜜。等两个都烤好,应该就快天亮了。那样他就可以度过危险,成功拯救自己。

马尔科姆和杰比明天都会搭早班飞机去法院跟他们会合。倒是本来该到场的威廉却不会来了,他上星期打电话来,说拍片进度延迟,要十八日才能回家,而不是原定的十四日。他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但威廉的缺席还是让他难过得要命:这么重大的一天却少了威廉,一切简直变得无意义了。“结束后马上打电话给我。”之前威廉跟他说,“真受不了,我居然没办法赶到。”

不过,他有次在午夜的谈话开口邀请了安迪。他逐渐喜欢上这段时光:在那些谈话里,他们会讨论日常、平静、普通的事情,例如刚被提名的最高法院大法官候选人、最近的医疗法案(他赞成,安迪则不)、一本他们都读过的罗莎琳德·富兰克林(Rosalind Franklin)传记(他喜欢,安迪则不)、安迪和简正在重新装潢的公寓。他喜欢听到安迪带着真正的愤慨说“裘德,你他妈的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感觉很新奇,因为他以前听到安迪讲这句话,总是在质问他的割伤,或是看到他外行的包扎技巧,而不是听到他发表关于电影、市长、书籍,甚至油漆颜色的意见。一旦他知道安迪不会利用这段谈话时间斥责他,或跟他说教,他就放松了,甚至得知了更多安迪本人的事情:安迪谈到他的双胞胎兄弟贝克特也是医生,心脏外科医生,住在旧金山;安迪很讨厌他的男朋友,正在设计甩掉贝克特;谈到简的父母要把长岛东端谢尔特岛的房子送给他们;谈到安迪高中时加入美式橄榄球校队,这种极富美国人风格的运动使他爸妈很不安;还谈到他大三时曾到意大利锡耶纳当交换学生,他在那里跟一个来自卢卡的女孩交往,胖了二十磅。他们以前不是没谈过安迪的私生活——每次约诊都会聊——但通过电话,他们谈得更多,也可以假装安迪只是他的朋友而非他的医生,即使安迪打电话来的前提恰恰可以推翻这个错觉。

“当然,你不必觉得有义务要来。”他邀请安迪去法院观礼之后,又匆忙补了一句。

“我很愿意去。”安迪说,“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要邀请我呢。”

他觉得很愧疚:“我只是觉得我已经害你的生活这么麻烦了,不希望你额外花更多时间在这个怪病人身上。”

“裘德,你不光是我的怪病人。”安迪说,“你也是我的怪朋友。”他暂停一下,“至少,我希望你是。”

他对着电话微笑,“我当然是。”他说,“我很荣幸能成为你的怪朋友。”

于是安迪也要来了,他当天下午就会飞回纽约,不过马尔科姆和杰比会留下来过夜,他们四个会在周六一起离开波士顿。

一到哈罗德家,看到哈罗德和朱丽娅把家里打扫得非常彻底,而且一副得意的样子,他很惊讶,也很感动。“你看!”总有一个会说,得意地指着平常堆放书籍或期刊的桌子、椅子或地板的角落,现在所有的凌乱都被清理了。到处都有鲜花——冬天的花:几棵叶牡丹、整枝白蕾山茱萸和白水仙,散发着甜美、微带粪便的芳香——书架上的书也排得整整齐齐,就连沙发上快磨穿的地方都修补好了。

“你看看这个,裘德。”朱丽娅说,挽着他的手臂,带他去看走廊桌上那个青瓷钵。从他认识他们以来,那个钵一直是破的,侧边两块断掉的破片永远放在碗里,积了厚厚的灰尘。但现在修好了,洗得干净发亮。

“哇。”他说,他们指什么给他看,他就惊叹,咧嘴傻笑着,因为他们这么开心,他自己也开心极了。他从来不在乎他们家是否干净,就算他们家里的《纽约时报》堆得像一根根柱子,脚下有成群胖嘟嘟的老鼠钻来钻去吱吱叫,他也无所谓。但他知道他们以为他在乎,还误以为他不断勤勉地到处打扫是一种责备,尽管他一而再再而三跟他们保证不是。他现在打扫是为了分心,阻止自己去做别的事情,但他读大学的时候,帮其他人打扫是为了表达感激:那是他可以做的,也做习惯了,而且他们给了他这么多,他给他们的却这么少。杰比向来脏习惯了,从来没注意到。马尔科姆从小家里就有管家,所以他向来会注意到,也会跟他说谢谢。只有威廉不喜欢他这样。“别打扫了,裘德。”有天威廉说,在他捡拾杰比扔在地上的脏衬衫时抓住他的手腕,“你不是我们的佣人。”但他没能停止,当时没有,现在也没有。

等到他最后一次把料理台擦干净时,已经快4点半了。他踉跄走进自己的房间,写短信给威廉叫他别打电话来,就倒下去短暂、狠狠地睡了一觉。起床后,他把床铺好,冲完澡,换好衣服又回到厨房。哈罗德正站在料理台前,喝着咖啡看报。

“唔,”哈罗德说,抬头看他,“你看起来可真帅啊。”

他下意识地摇摇头。其实,他买了一条新领带,而且前一天才去剪了头发,觉得自己就算不帅,也至少清爽像样,这是他始终努力做到的。他很少看到哈罗德穿西装,但今天他也穿了西装。想到这个场合的郑重程度,他忽然害羞起来。

哈罗德朝他微笑:“你昨天夜里显然很忙。你有睡觉吗?”

他也微笑:“睡了。”

“朱丽娅正在准备。”哈罗德说,“不过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给我?”

“没错。”哈罗德说,从装咖啡的马克杯旁拿起一个皮革小盒,大约像棒球那么大,然后递给他。他打开来,里头是哈罗德的手表,白色的圆形表面和朴素、清楚的数字,不过换上了一条崭新的鳄鱼皮表带。

“这是我30岁的时候,父亲送给我的。”哈罗德看他没说话,便开口说,“现在是你的了。而且你现在正好还是30岁,我至少还没破坏其中的对称性。”他把他手上的盒子拿过来,取出那支表,翻过来让他看背面刻的缩写:SS/HS/JSF。“索尔·斯坦(Saul Stein),”哈罗德说,“是我父亲。HS是我,JSF是你。”他把表递还给他。

他用拇指指尖轻轻拂过那行缩写。“我不能收,哈罗德。”他总算开了口。

“当然可以。”哈罗德说,“裘德,这是你的了。我已经买了新表,你不能再还给我了。”

他可以感觉到哈罗德在看他。“谢谢你。”最后他终于说,“谢谢你。”他好像说不出别的话了。

“这是我的荣幸。”哈罗德说。然后有几秒钟他们都没吭声,直到他回过神来,解下手上的手表,把哈罗德的表(现在是他的了)戴在手腕上,朝哈罗德举起手臂,哈罗德点点头,“不错。”他说,“你戴起来很合适。”

他正要回答些话,这时他听到、然后看到杰比和马尔科姆,两人也穿了西装。

“门没锁。”杰比说,马尔科姆吐口气。“哈罗德!”他拥抱他,“恭喜!是个男孩!”

“我很确定哈罗德没听过这个梗。”马尔科姆说,然后跟正要走进厨房的朱丽娅挥手打招呼。

下一个抵达的是安迪,接下来是吉莉安,他们会在法院和劳伦斯会合。

门铃又响了。“还有其他人要来吗?”他问哈罗德。哈罗德耸耸肩:“裘德,你能不能去开门?”

于是他打开门,外头站着威廉。他瞪着威廉一秒钟,然后,他还来不及提醒自己冷静下来,威廉就像一只麝香猫似的跳上来拥抱他,抱得很紧,让他一时之间很怕自己会往后倒下。“吓了你一跳吧?”威廉在他耳边说,他可以听出来他在微笑。这是今天早上他第二次说不出话来。

在法庭里将会出现第三次。他们坐两辆车过去。在他那辆车上(哈罗德开车,马尔科姆坐在前座),威廉解释他离开剧组的日期的确是延后了,但后来又改回来了。他没告诉他,只跟其他人说了,好给他一个惊喜。“是啊,谢了,威廉。”马尔科姆说,“我还得像中央情报局职员似的盯着杰比,好确定他不会说漏嘴。”

他们没去家事法院,而是来到了彭伯顿广场的上诉法院。里头是劳伦斯的法庭,今天大家都穿着正式服装,穿上法官袍的劳伦斯看起来有点陌生。他和哈罗德及朱丽娅对彼此说了誓词,劳伦斯从头到尾都在微笑。正式程序走完之后,有一小段混乱的拍照时间。每个人都忙着帮其他人拍照,于是有了各种组合和位置。他是唯一完全没拍摄的人,每一张照片里都有他。

他正和哈罗德跟朱丽娅站在一起,等着马尔科姆搞清楚那台巨大而复杂的相机该怎么操作,此时杰比喊他的名字,他们三个人同时朝杰比看,杰比便拍了照。“好了,”杰比说,“谢了。”

“杰比,这张你最好不要拿去……”他开口说,但马尔科姆宣布他要按快门了,于是他们三人又乖乖转向马尔科姆。

他们在中午前回到哈罗德家。很快地,人们陆续抵达——吉莉安、劳伦斯、詹姆斯、凯里,还有朱丽娅和哈罗德的同事,有些人他从法学院毕业后就没见过了。他以前的歌唱老师也来了,还有他的数学教授李博士、硕士指导老师卡申博士、以前烘焙工房的老板艾莉森,以及他们四个在虎德馆的老友莱诺,他现在在韦斯利学院教物理学。一整个下午,人们来来去去,去上课、开会、审判,或是下课、下班后赶来。他原先不太希望有这样的聚会,有这么多人——哈罗德和朱丽娅成为他的养父母,不就会激起、甚至鼓励人们提出问题,问他原先为什么没有父母呢?——但时间逐渐过去,没有人问任何问题,总之没有人想知道为什么他需要新的父母,于是他也忘了原先的恐惧。他知道告诉其他人关于收养的事情,仿佛是在自夸,而这种自夸会造成一些后果,但是他忍不住。就这么一次,他恳求某个为了他的不乖而处罚他的人,不管那是谁。就这么一次,让我庆祝这件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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