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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 柳原汉雅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这样的派对没有既定的送礼准则,于是客人们便自行挑选:马尔科姆的父母送了一大瓶香槟,还有一箱很棒的托斯卡纳葡萄酒,产自意大利蒙塔尔奇诺附近、他们家也有股份的一家酒庄;杰比的母亲要他转交一麻袋稀有的水仙球根给哈罗德和朱丽娅,还有给他的一张卡片;杰比的阿姨们则送了一盆兰花;联邦检察官送了一大箱水果,附上一张卡片,马歇尔、西提任和罗兹也在上头签了名;还有很多人带着葡萄酒和鲜花来;艾莉森几年前就曾跟哈罗德说细菌饼干是他做的,这回她带了四打他当初设计的饼干来,他脸红了,朱丽娅则开心得大叫起来。接下来众人就大吃各种甜食,他那天做的每件事都很完美,他说的每句话都很得体。有人过来找他时,他没有移动或躲开;别人碰触他时,他就由着他们。他笑得脸都发痛了,二十几年来的认可和关爱全都被塞到这个下午,他大口吞下,被所有这一切的陌生感搞得晕头转向。他不小心听到安迪和卡申博士为了印度北部城市古尔冈(Gurgaon)要兴建一个大型垃圾掩埋场而争辩,看着威廉耐心听着他以前的侵权法教授说话,还偷听到杰比跟李博士解释为什么纽约艺术圈烂到无可救药,暗中留意到马尔科姆和凯里试图抽出最大的那块蟹肉饼,又不想把整堆弄垮。

等到傍晚,每个人都离开了,只剩他们六个人四肢大张地坐在客厅里:他和哈罗德、朱丽娅、马尔科姆、杰比和威廉。房子里又是一片混乱。朱丽娅提到过晚餐,但每个人(包括他)都吃太多了,所以没有人(包括杰比)愿意去想晚餐。杰比送了哈罗德和朱丽娅一幅他的肖像,在递给他们之前说:“这张不是根据照片画的,而是根据速写。”这幅画用水彩和墨水画在硬纸上,主要包括他的脸和脖子,不同于他熟悉的杰比风格,更加简约也更具动势,而且以灰色调为主。画中,他的右手悬在喉咙上方,好像要掐住自己的脖子,而他的嘴巴微开,瞳孔非常大,像黑暗中的猫眼。画中人无疑是他——他甚至认出那是自己的手势,不过那一刻,他想不起那个手势的含义,或者伴随着什么情绪。画中的脸比真人略大一些,他们所有人都沉默地盯着那张画。

“这真的是一件好作品。”杰比最后终于说,口气很满意,“哈罗德,万一你想卖,一定要通知我。”然后,每个人终于都笑起来。

“杰比,这真是太美了,真谢谢你。”朱丽娅说,然后哈罗德也说了类似的话。他一如往常,在面对杰比画他的那些作品时,总觉得很难把作品本身的美和他对自己影像的厌恶分开来,但他不想没礼貌,也跟着附和那些赞美。

“等一下,我也有个礼物。”威廉说,走向卧室,然后拿着一尊木雕回来,大约十八英寸高,是一个大胡子男人穿着绣球花蓝的长袍,一缕火焰有如响尾蛇昂起的头般环绕着他的红发。他的右手臂斜举在胸前,左手臂垂在身侧。

“妈的这位老兄是谁啊?”杰比问。

“这位老兄,”威廉回答,“是圣裘德(St.Jude),又称朱达·撒迪厄斯(Judas Thaddeus)。”他把木雕放在茶几上,把它转向朱丽娅和哈罗德,“我在罗马尼亚首都布加勒斯特的一家小古董店买的。”他告诉他们,“店家说这是19世纪晚期的作品,可惜我不懂,我想可能只是民间雕刻。不过我很喜欢。这尊木雕英俊又庄严,就像我们的裘德。”

“我也觉得。”哈罗德说,把那尊木雕握在手里。他抚摸着木雕打褶的长袍,还有头上的那圈火,“为什么他的头发着火了?”

“是要象征在五旬节那天,圣灵降临在他身上。”他不自觉地说了起来,旧日的知识从不曾远离,塞满他心中的地窖。“他是十二位使徒之一。”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马尔科姆问,坐在他旁边的威廉碰了一下他的手臂。“他当然知道了。”威廉轻声说,“不像我总是忘记。”他忽然满心感激威廉,不是因为他记得,而是因为他忘了。

“他是绝望处境的主保圣人。”朱丽娅说,从哈罗德手中接过那尊雕像。他脑中忽然浮现出句子:为我们祈祷,圣裘德,绝望的协助者与守护者,为我们祈祷。在他小时候,这是他夜里的最后一段祷词。后来大一点,他才会以自己的名字为耻,以这名字向世界所宣告的意义为耻,他很好奇修士们是否故意给他取这个名字(他很确定别人都是这么看的):是一种嘲笑,是一种诊断,是一种预言。但有时他又觉得,这个名字是唯一真正属于他的名字,尽管他曾有过一些机会可以、甚至应该改名,但他从来没改过。“威廉,谢谢你,”裘德说,“我很喜欢。”

“我也是,”哈罗德说,“各位,你们真是太好心了。”

他也带了一个礼物要给哈罗德和朱丽娅,但随着时间越来越晚,他觉得这个礼物似乎愈发渺小、愈发愚蠢了。几年前,哈罗德提过他和朱丽娅去欧洲度蜜月时,曾在维也纳听过一系列舒伯特早期独唱曲的表演。但哈罗德不记得他们喜欢的是哪几首,于是他自己列出一份清单,加上他喜欢的几首歌(大都是巴赫和莫扎特的作品),租了个小录音间,录制了一张自己唱这些歌的光碟;因为每隔几个月,哈罗德就会要他唱给他们听,但他总是因为太害羞而没唱。如今,他感觉自已搞错了,这份礼物不仅没价值,还是一种可耻的自我夸耀。他为自己的妄自揣测感到难堪,但是也无法鼓起勇气把礼物丢掉。于是,趁每个人都站起来伸懒腰、互道晚安之时,他溜到一旁,把那张光碟,外加他分别写给朱丽娅和哈罗德的信,塞进下层书架上的两本书之间(一本破烂的《常识》和一本翻得很旧的《白噪音》)。这份礼物放在这里,可能几十年都不会有人发现。

在通常的状况下,威廉会跟杰比睡楼上的书房,只有他忍受得了杰比的鼾声,而马尔科姆则跟他睡楼下。但那天晚上,大家各自回房休息时,马尔科姆自愿跟杰比同房,好让他和威廉可以多聊聊。

“晚安啦,情人们。”杰比在楼梯上往下喊。

他们准备上床睡觉时,威廉告诉他更多拍片现场的趣事:女主角很会出汗,每拍两个镜头整张脸就要补粉;演恶魔的男主角总是想巴结摄影和灯光设备等器材组人员,买啤酒请他们喝,还邀他们一起打美式橄榄球,但有回他想不起台词,就乱发了一顿脾气;那个演女主角儿子的9岁英国童星,有天走到点心桌旁找威廉,跟他说他真的不该吃那些苏打饼干,因为都是没有营养的热量,难道他不怕发胖吗?威廉说了一件又一件,他洗脸刷牙时边听边笑。

可是等关灯以后,他们躺在黑暗里,他睡床上,威廉睡沙发(他本来想让威廉睡床,两人还争执了一番),威廉轻声说:“公寓里真他妈的干净得要命。”

“我知道,”他皱了一下脸,“对不起。”

“不必对不起,”威廉说,“但裘德——状况真有那么糟吗?”

此时他明白,安迪的确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威廉,至少是一部分。他决定诚实回答。“的确不太好。”他承认,然后,他不希望威廉觉得内疚,便说,“不过也没那么恐怖啦。”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我真希望当时陪着你。”威廉说。

“你是陪着我啊,”他跟他保证,“威廉——我想念你。”

威廉很小声地说:“我也想念你。”

“谢谢你赶回来。”他说。

“我当然要赶回来,小裘。”威廉在房间那头说,“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

他没说话,细细体会这个保证,决心牢牢记住,这样日后最需要的时刻他就可以想起来。“你觉得这事情进行得还好吧?”他问。

“那还用问?”威廉说,他听得出他坐起身来,“你没看到哈罗德的脸吗?他看起来像是得知绿党候选人首次当选总统,外加宪法第二修正案被删除,外加红袜队拿到总冠军,全都发生在同一天。”

他笑了:“你真这么觉得?”

“我非常肯定。裘德,他真的非常、非常高兴。他爱你。”

他对着黑暗微笑。他想听威廉一次又一次说着这样的话,不断地保证与确认,但他知道这样的愿望太自我耽溺了,于是改变了话题,两人聊起了一些琐碎小事,直到威廉睡着,接着是他。

一个星期后,他的晕眩感转变成了一种满足的宁静。过去一周,他每晚都一觉到天亮,梦到的不是过去,而是现在:有关工作的蠢梦,关于朋友的可笑荒唐梦。自从他学会割自己,这是将近二十年来,他头一次整整一个星期没在半夜醒来,头一次觉得他不需要刮胡刀片,于是他有勇气这么想:或许他痊愈了,或许他一直需要的就是这个;现在发生了,他就好转了。他觉得很棒,自己像是变了一个人:完整、健康又冷静。他是某人的儿子,有时这件事太难以抗拒了,他想象这件事是有形的,会显现出来,仿佛有金黄发亮的东西写在他的胸膛上。

他回到了他们的公寓,威廉跟他在一起。他带回来的第二尊圣裘德像放在厨房里,但这个圣裘德比较大,是中空的瓷制塑像,后脑勺有一道窄窄的开口。他们每天回家都会把零钱塞进去;他们决定,等到满了,就要去买一瓶很好的葡萄酒来喝,然后再从头开始存。

此时他还不知道,接下来几年他会一次又一次地测试哈罗德对他宣称的种种关爱,会不惜拼上性命去考验他的种种承诺,看这些承诺有多么坚定。他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在这么做。反正他就是会,因为一部分的他永远不会相信哈罗德和朱丽娅;就算他很想相信他们,而且觉得自己相信,但他就是不会,他永远认为他们最终会厌倦他,有一天会后悔收养他。所以他会挑战他们,因为当他们的关系无可避免地终止时,他就可以回顾过去,确定是自己造成的,不仅如此,连造成的确切事件都清楚。这样他永远不必好奇或担心他做错了什么,或是该如何做得更好。不过那是未来的事情了,眼前,他的幸福完美无瑕。

从波士顿回来的第一个星期六,他如常去菲利克斯家当家教,贝克先生请他提早几分钟来。他们短暂谈了一下,然后他去音乐室,菲利克斯正在里头等他,一边叮咚弹着琴键。

“菲利克斯,”他说,此时他们刚上完钢琴课和拉丁语,要休息一下再学德语和数学,“你父亲跟我说,你明年要离家去住校了。”

“是啊,”菲利克斯说,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九月。我爸以前也读那个学校。”

“我听说了。”他说,“你觉得怎么样?”

菲利克斯耸耸肩:“不知道。”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爸说你今年春夏会帮我补课,让我赶上进度。”

“没错。”他保证,“我会帮你准备得很好,吓得他们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菲利克斯还是垂着头,但他看到他的脸颊上方微微鼓起,知道他笑了,只是微微地笑。

他不知道是什么促使他说了接下来的话:是他希望的移情作用,或者只是在炫耀、刻意地宣告他人生过去一个月来所经历的难以置信并且奇妙的转折。“菲利克斯,你知道,”他说,“我以前也没有朋友,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直到我比你大好几岁的时候。”他看不到菲利克斯,但可以感觉到他警觉起来,而且在认真听,“当时我也一直想交朋友,”他继续说着,而且说得很慢,因为他想确保他正确传达了自己的意思,“而且我一直很好奇自己会不会找到朋友,会怎么找到、什么时候找到。”他的食指抚过深色的胡桃木桌面,往上划过菲利克斯数学课本的书脊,再往下停在装了冷水的玻璃杯上,“然后我去上大学,碰到一些人。不论出于什么原因,他们决定当我的朋友,而且他们教了我所有的事——真的,他们让我成为更好的人,到今天还是如此。

“你现在不会了解我的意思,但有一天你会懂的。我想友谊的唯一诀窍,就是找到比你更好的人——不是更聪明、更酷的人,而是更善良、更慷慨,也更宽容的人——然后为他们能教你的一切而感激他们。当他们建议你做一些事情,无论是坏是好,都要认真听,同时要信任他们。这是最难的,但也是最棒的。”

他们两个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听着节拍器的滴答声;这个节拍器有点毛病,有时关掉后,还是会随时动起来。“菲利克斯,你会交到朋友的。”最后他终于又开口,“你会的。你不必太努力去寻找,不像日后要维系那么努力。不过我跟你保证,这是值得付出的努力。比很多其他事都更值得努力,比方拉丁语。”此时菲利克斯抬头看着他,露出微笑,他也对他笑。“好吗?”他问他。

“好。”菲利克斯说,还在微笑。

“那接下来你要先学什么,德语还是数学?”

“数学。”菲利克斯说。

“选得好。”他说,然后把菲利克斯的数学课本拉过来,“看上回教到哪里,我们接着上吧。”于是菲利克斯翻到那一页,他们开始上课。

* * *

注释

[1]约五公斤半。1磅≈0.45公斤,后不再注。

第三部分 虚荣

1

大学时代,他们住在虎德馆的第二年,隔壁套房住了三位女同志,都读大四,组了一个叫“背脂”的乐团,而且出于一些原因很喜欢杰比(后来也喜欢裘德,然后是威廉,最后才很不情愿地喜欢马尔科姆)。现在,他们四个毕业十五年后,那三个女同志中的其中两人成了一对,住在布鲁克林。而他们四个人里头,只有杰比还常跟她们联络,马尔塔成了非营利劳工组织的律师,弗朗西斯卡则是舞台设计师。

“有个令人兴奋的大消息!”十月的一个星期五,杰比在晚餐时告诉他们,“布什维克那两个贱货打电话来——伊迪来纽约了!”伊迪是女同志三人组里的第三个,一个健壮、情绪化的韩裔美国人,一直在旧金山和纽约之间跑来跑去,为某个不太可能成功的工作做准备:上回他们碰到她时,她正要去普罗旺斯的世界香水之都格拉斯受训,打算成为专业闻香师。在此之前八个月,她才刚完成阿富汗料理的厨师训练课程。

“为什么这个消息令人兴奋呢?”马尔科姆问,始终不太能谅解她们三个莫名地不喜欢他。

“这个嘛,”杰比说,暂停了一下,咧嘴笑了,“她正在转换!”

“转换成男人?”马尔科姆问,“饶了我吧,杰比。打从我们认识她以来,她从来没有显示出任何性别不安症的迹象!”马尔科姆以前的一个同事前一年转换性别了,马尔科姆于是自命为这方面的专家,总是责备他们的不宽容和无知,直到有回杰比终于朝他吼:“天啊,马尔科姆,我转换得可比多米尼克多太多了。”

“好吧,总之,她正在转换。”杰比继续说,“贱货们要在她们家帮她办一场派对,我们全部受邀了!”

他们哀叹起来。“杰比,再过五个星期,我就要去伦敦了,有一大堆事情还没办。”威廉抗议道,“我可不能花一个晚上,跑去布什维克听伊迪·金抱怨。”

“你不能不去!”杰比尖叫,“她们特别问起你!弗朗西斯卡邀请了一个不知道你在哪里认识的女生,说很想再看到你。要是你不去,她们就会觉得你自以为了不起,不屑理她们了。还有一大堆我们好久没见的人……”

“是啊,我们好久没见到他们,或许是有理由的。”裘德说。

“何况,威廉,无论你去不去,那个妞儿都会等着你。那里又不是世界尽头,就在布鲁克林的布什维克而已。小裘会载我们去的。”裘德一年前买了车,不是多炫的款式,但杰比很爱坐他的车。

“什么?我才不去。”裘德说。

“为什么?”

“别忘了,杰比,我现在坐轮椅了。我记得马尔塔和弗朗西斯卡那没有电梯。”

“不是那里。”杰比得意地回答,“你看你多久没去了?她们搬家啦,新家有电梯。其实呢,是运货电梯。”他往后靠,一只拳头在桌上轻敲,其他人坐着不说话,一副认命的样子,“所以我们要去喽!”

于是下个星期六,他们就在裘德位于格林街的公寓集合,由他开车载他们去布什维克。到了那,他在马尔塔和弗朗西斯卡的那个街区绕圈,想找停车位。

“她们家后头就有个地方可停。”十分钟后,杰比说。

“那是卸货区。”裘德告诉他。

“要是你把残障标志摆出来,我们就可以爱停哪儿停哪儿了。”杰比说。

“我不喜欢用那个标志,你知道的。”

“要是你不打算用,那买车要干吗呢?”

“裘德,我想那里有个位子。”威廉说,不理杰比。

“离她们的公寓有七个街区。”杰比咕哝道。

“闭嘴啦,杰比。”马尔科姆说。

进入派对后,他们各自被不同的人拉到屋里不同的角落。威廉看着裘德被马尔塔一手推走,帮我,裘德用嘴型无声地跟他说,他则微笑挥了下手。要勇敢,他也用嘴型回话,裘德翻了个白眼。他知道裘德有多么不想来,不想一再解释他现在为什么坐轮椅,可是威廉一直求他“拜托不要让我一个人去”。

“你不会落单的。还有杰比和马尔科姆。”

“你明知道我的意思。只待四十五分钟,我们就离开。杰比和马尔科姆如果想待久一点,他们可以自己想办法回曼哈顿。”

“十五分钟。”

“三十分钟。”

“好吧。”

此时,威廉被伊迪·金逮到了,她看起来还是跟大学时代差不多,或许胖了一点,顶多也就这样。威廉拥抱她。“伊迪。”他说,“恭喜了。”

“谢了,威廉。”伊迪说,朝他微笑,“你看起来很不错,真的真的很不错。”杰比以前有个理论,说伊迪暗恋他,但他从来不信。“我真的很喜欢《空隙侦探》,你在里面表现得太好了。”

“啊,”他说,“谢谢。”他痛恨《空隙侦探》。他讨厌整个拍摄过程——故事是奇幻类型,一对超自然侦探进入了健忘症患者无意识的心灵,但导演实在太专横了,搞得跟威廉一起主演的明星拍了两星期就辞演了,还得重新选角,而且拍片现场每天都会有人哭着跑掉 ——所以他讨厌这部电影,根本没去看。“那么,”他说,试着转移话题,“什么时候……”

“为什么裘德坐轮椅?”伊迪问。

他叹了口气。从两个月前开始,裘德就必须经常坐轮椅。他31岁以来,这是四年来的头一次。之前,他曾一再训练他们三人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不是永久性的,”他说,“他只是腿上有个伤口感染了,走路走太久就会很痛。”

“老天,真可怜。”伊迪说,“马尔塔说他离开联邦检察官办公室,换了个很好的工作,在一家大型律师事务所。”杰比以前也总是怀疑伊迪暗恋裘德,威廉觉得不大可能。

“是啊,有两三年了。”他说,急着想把话题从裘德身上转开,他从不喜欢回答关于裘德的问题;其实他很愿意谈裘德,也知道什么可以说、什么不能说,还有可以代他回答什么,但他不喜欢别人问到裘德时那种狡猾、机密的口吻,好像可以哄他说出裘德自己不会讲的事情。“总之,伊迪,我真是太为你高兴了。”他停下来,“对不起,我早该问的,你还是希望大家喊你伊迪吗?”

伊迪皱眉:“为什么不希望?”

“唔……”他暂停,“我不知道你进行到过程中的哪个部分,而且……”

“什么过程?”

“唔,转换的过程?”他看到伊迪糊涂的表情时就该停下来的,但是他没停,“杰比说你正在转换?”

“是啊,转换到香港。”伊迪说,还是皱着眉头,“我要去那当自由接活的素食顾问,帮一些中型酒店从业者规划。慢着——你以为我要转换性别?”

“啊,老天。”他说,脑袋里同时冒出两个不同的念头:我要宰了杰比,还有我等不及要告诉裘德这段对话了,“伊迪,真是太对不起了。”

他还记得大学时代伊迪就有点怪:芝麻绿豆大的事情就会让她崩溃(他有回看到她大哭,只因为她手上冰淇淋最顶端的那个球掉到了新鞋子上),但大事却让她无动于衷(她姐姐过世;她跟她女友分手时在宿舍外头的方院里尖叫、丢雪球,当时虎德馆里的每个人都探出窗子看热闹)。他不确定自己刚刚说错话是属于大事还小事,看起来伊迪自己也同样不确定,她小小的嘴困惑地扭成不同的形状。不过最后,她开始大笑,喊着房间另一头的某个人:“汉娜!汉娜!过来!你一定要听听这事!”他松了口气,跟她道歉并道贺,然后赶紧溜掉。

他穿过房间,朝裘德走去。多年来(到现在将近二十年了)参加过这么多派对,他们两个发明出一套自己的暗号,每个手势的含义都一样:救我,但紧急程度不同。通常,他们只要看着对方、用嘴型表达就行了,但是像今天这样的派对,整间公寓只点着蜡烛,而且就在他跟伊迪短暂交谈的那一会儿,客人的数量似乎暴增了好几倍,这时他们就得用上更夸张的肢体语言了。抓着颈背表示对方应该立刻打电话给自己;转动表带表示“过来这里取代我,或至少加入这场谈话”;拉左边耳垂表示“马上把我弄走”。十分钟之前,他早已用余光瞄见裘德一直拉着耳垂。现在他看到除了马尔塔之外,裘德旁边还有一个表情严肃的女人,他模糊地记得之前在一场派对上见过她(而且不喜欢)。她们低头对着轮椅上的裘德提问,看起来很霸道,而且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凶狠,好像裘德是个小孩,刚刚弄断了她们姜饼屋一角的甘草糖边缘,被她们当场逮住,而她们一时无法决定要拿他跟梅干一起烧烤,还是跟大头菜一起进烤箱烘焙。

他试了,稍后他会告诉裘德,他真的试过了;但他在房间这一头,裘德在另一头,他中途不断被拦下来,跟一些多年不见的人谈话,更烦的是,有的人他几周前才见过。当他努力往前挤时,还曾朝马尔科姆挥手,指着裘德的方向,但马尔科姆无奈地耸耸肩,用嘴型说着“什么”,他只好比个放弃的手势:算了。

我得离开才行,他挤过人群时心想。但老实说,他通常不介意这些派对,甚至颇有些乐在其中。他怀疑裘德也是如此,不过或许没那么享受——这类派对他当然应付自如,大家总是想找他讲话。尽管他们两个私底下总是抱怨杰比,他总是拖着他们去这类场合,这些冗长无聊的派对,但他们心里也明白,如果他们真的不想去,拒绝就是了,但他们很少拒绝——毕竟,他们得去哪里,才能把这套全世界只有两个人会讲的语言派上用场。

最近几年,当他的生活离大学时代越来越远,也离当年的自己越来越远,他有时会发现,看到当年的那些熟人可以让他放松。他曾取笑过杰比从来没有真正从虎德馆毕业,但其实,他佩服杰比可以替他们一路维系那么多当年的交情,也佩服他总有办法掌握那么多人的动态。尽管有那么多老朋友,杰比对生活的看法和体验方式总坚持一种现在时。在他身边,就连最怀旧的人也没办法像他那样反复对过往的种种好坏小事一再检视,宁可接受老友变成现在的模样。他也很感激杰比选择保持交情的那些人大部分都对现在的他无动于衷(他变成任何人都无妨)。其中有些人现在对待他的态度大不相同,尤其是最近一年左右,但大部分人的生活、兴趣和职业都太独特了,甚至过于冷僻,在他们眼中,威廉的成就并不比他们自己的成就更重要,或更不重要。杰比的朋友是诗人、行为艺术家、学者、现代舞者和哲学家——有回马尔科姆说,杰比跟大学时代每一个最不可能赚钱的人都交上了朋友——而他们的生活,就是补助、住处、奖金和奖项。在杰比的虎德馆交际圈内,成功的定义不是看你的票房数字(那是他的经纪人和经理人的标准),或是跟你一起演戏的人以及你得到的评论(那是他研究生同学的标准),单纯只看你的作品有多厉害,还有你是否引以为荣。(在这类派对上,还常常有人这么跟他说:“啊,我没看过《黑色水星三〇八一》,但是你为自己的表现感到骄傲吗?”不,他并不引以为荣。他演的是一个忧愁而神秘的银河系科学家,也是柔术高手,他独自击败了一个庞大的太空怪物。但他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他很努力工作,认真对待自己的表演,这就是他唯一期望能做到的。)有时他很好奇自己是不是被愚弄了,是否杰比的整个朋友圈本身就是一件行为艺术作品。在里头,所有真实世界(始终只谈金钱,贪婪、嫉妒的世界)的竞争、关注和野心都被忽略了,人们只关注工作带来的纯粹愉悦。有时从最好的方面来看,这种观点对他有止血作用,他把这些派对、这些和虎德馆老友们相处的时间当成某种净化和滋补品,让他重新成为以往的自己:为了在学校公演的《噪音远去》中得到一个角色而兴奋不已,还每天晚上逼着室友陪他对台词。

“事业的浸礼池。”裘德听他说出这个想法后,就微笑着说。

“利伯维尔场的灌洗。”他回应。

“野心的灌肠。”

“哇,这个好!”

但有时这些派对(比方今天的)则会造成反效果。有时他发现自己怨恨别人对他的定义,总是被简化且多年来从未改变:他以前是、且永远是虎德馆八号套房的威廉·朗纳松,数学很烂,但女人缘很好,简单、容易被理解,迅速两笔就能画出形象。这个定义不见得是错的(在这一行他被视为知识分子,是因为他不看某些杂志和网站,而且读过那所大学,这的确会让人有点沮丧),他本来就知道自己这一生很渺小,但这么一来,他觉得更渺小了。

而有时,从昔日同伴对他事业的无知,他感觉到某种顽固、刻意和不满。去年,他拍的第一部真正的大片上映期间,他刚好去布鲁克林的瑞德胡克参加派对,跟一个以前常去虎德馆、现在总是参加这些聚会的男生聊天。他叫阿瑟,以前住在失败者大本营迪林厄姆馆,现在办了一份关于数字地图制作方法的杂志《历史》,冷僻但相当受尊崇。

“那么,威廉,你在做什么?”阿瑟终于开口问,前十分钟他都在谈最近一期《历史》的专题,用3D算法绘制出1839年到1842年中南半岛的鸦片路线图。

那一刻,他体会到了自己在这类聚会中偶尔会滋出的那种茫然迷失之感。有时这个问题是用一种开玩笑、讽刺的方式提出的,被当成一种道贺,然后他会微笑配合:“啊,没什么大不了的,还在奥尔托兰端盘子。我们最近的银鳕鱼配飞鱼卵很受欢迎。”但有时问的人是真的不知道。这种状况现在越来越少发生了,偶尔发生时,提问者通常是某个生活圈离文化界很远、连阅读《纽约时报》对他们来说都算煽动叛乱行为的人。不过更常见的是,某个人坚定地无视他和他的生活与工作,为了表达他们的不以为然,不,是不屑。

他跟阿瑟没熟到确知他属于哪一类(不过倒是熟到足以不喜欢这个人,尤其阿瑟总是喜欢在跟人讲话时凑得很近,搞得他都后退到贴着墙壁了),于是他只回答:“我在演戏。”

“真的啊。”阿瑟淡淡地说,“有什么是我听过的吗?”

这个问题——不是问题本身,而是阿瑟那种不在乎和嘲弄的口气——让他无名火起,但是他按捺着没有表现出来。“唔,”他缓缓说,“大部分都是独立制片。我去年拍了一部《乳香王国》,下个月要离开纽约去拍《不败者》,是由福克纳的小说改编的。”阿瑟一脸木然。威廉叹气:他还因为《乳香王国》得了奖。“另外我两年前拍的一部电影才刚上映,叫《黑色水星三〇八一》。”

“听起来很有趣。”阿瑟说,一副不感兴趣的表情,“不过我应该没听说过。呃,我得去查一下。威廉,你真行。”

他痛恨某些人说“威廉,你真行”的口气,好像他的工作是什么棉花糖幻象,只能用来唬自己和别人,而非真实存在。那天晚上他尤其火大,因为不到五十码[1]外,就在阿瑟脑袋后方的窗外,碰巧就有块聚光灯照射的广告牌矗立在一栋大楼楼顶,上头有他的脸(一脸难以否认的怒容:毕竟,他正在抵抗一个淡紫色、计算机仿真的巨大怪物),还有两英尺高的大字(《黑色水星三〇八一》,即将上映)。在那些时刻,他会对虎德馆的老友们很失望。他们毕竟不比其他人更高明,他会明白。到头来,他们只是嫉妒,想让我不舒服而已。可是我真蠢,因为我的确觉得不舒服。稍后他对自己很火大。这就是你想要的,他会提醒自己。干吗在乎别人怎么想?但演戏就是会在意他人怎么想(有时感觉那是所有的目的)。尽管他宁愿相信自己对其他人的意见免疫,仿佛已经超越了那个层次,但其实他做不到。

“我知道这听起来实在太小家子气了。”那次派对后他告诉裘德。他觉得自己那么火大很丢脸,但他不会跟其他人说。

“听起来一点也不小气。”裘德当时说。他们当时正从瑞德胡克开车回曼哈顿,“但阿瑟是个混蛋,威廉。他向来就是那样。研究过几年希罗多德,一点也没让他不像混蛋。”

他不情愿地笑了:“不晓得。”他说,“有时我觉得自己的工作好像很……很没意义。”

“威廉,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是个了不起的演员,真的。而且你……”

“拜托别说我带给很多人欢乐。”

“其实呢,我没打算这么说。你的电影不是会带来欢乐的那一类。”(威廉已经逐渐被定型,经常被找去演黑暗复杂的角色——通常颇为暴力,往往引发道德争议——因而引发不同程度的同情,哈罗德称呼他为“恐怖的朗纳松”。)

“当然,除了外星人。”

“对,除了外星人。连他们也不会带来欢乐——到最后你把他们都杀光了,不是吗?可是威廉,我喜欢看那些表演,其他人大多也喜欢。这算是某种成就吧?有多少人可以说他们有办法除掉日常生活中的谁呢?”看他没回答,裘德又说,“你知道,或许我们不该再参加这些派对了。对我们两个来说,这些派对已经变成不健康的受虐和引发自我厌恶的活动了。”裘德转向他咧嘴笑,“至少你还在做艺术方面的工作。我倒不如去帮军火商工作算了。多萝西·沃顿今天晚上还问我,每天早上起床时,知道自己前一天又牺牲了自己一部分的灵魂是什么感觉。”

他终于大笑了:“不,她不会这么说吧。”

“会,她就是这么说的。害我觉得好像在跟哈罗德讲话。”

“是啊,如果哈罗德是个绑着辫子头的白种女人。”

裘德微笑:“我刚刚就这么说啊,就像在跟哈罗德讲话。”

其实,他们两人都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继续参加这类派对,因为那些派对已经变成他们四个人难得相聚的机会之一,有时甚至还是唯一能创造出四人共同回忆的机会,维持他们友谊的生机的机会,就像是把一束束引火柴丢进快要熄灭的黑色炭火里,这是他们假装一切依然如昔的方法。

这也为他们提供一个借口,假装杰比一切都好,但其实他们三个都明白并非如此。威廉也说不出他哪里不对劲(碰到某些特定的话题,杰比也会用自己的方式躲避,几乎像裘德一样厉害),只知道杰比很寂寞、很不快乐、很彷徨,而这些感觉都不是杰比熟悉的。他感觉到,热爱大学时代,对于其中的结构、阶级和小圈子生态都应付自如的杰比,如今在每个派对中都试图重现他们四个人曾拥有的那种轻松、不必多想的友谊。当时他们还不清楚自己的专业定位,却因为都拥有抱负而凝聚起来,没有被各自的日常现实分隔。所以杰比筹划大家出门参加派对,其他三个也一如既往地乖乖遵从,甘心让他当领袖,让他为大家做决定。

他很愿意私下跟杰比见面,就他们两个。但最近这阵子,如果杰比不跟他的大学朋友一起玩,就会跑去找另一批完全不同的人,大部分都是想攀附艺术圈的人。这些人唯一的兴趣就是嗑很多药,然后随便乱上床,这类事情他实在没兴趣。他越来越不常在纽约(过去三年只有八个月)。当他难得待在纽约时,就会感到两股彼此矛盾的压力,一方面想跟朋友好好共度时光,一方面只想什么都不做。

现在,他继续朝裘德走去,发现他终于被马尔塔和她爱发牢骚的朋友放过,正在跟他们的朋友卡罗莱娜讲话。(看到这一幕,他又生出罪恶感,因为他好几个月没跟卡罗莱娜联系,知道她正在生自己的气。)此时,弗朗西斯卡忽然挡住他的路,要重新介绍他认识一个叫蕾切尔的女人,四年前他们曾在舞台剧《九重天》共事,她是剧场指导助理。他挺开心能再碰到她(四年前他就很喜欢她,一直觉得她很漂亮),但这会儿跟她讲话,他知道他们顶多就是聊一下而已,毕竟,他再过五个星期就要去外地拍戏了。现在不是陷入复杂新恋情的时候,而且他实在没有力气玩一夜情了,因为他知道,一夜情有可能以一种有趣的方式,变得跟长期恋情一样磨人。

跟蕾切尔聊了大约十分钟,他的手机振动起来,他道歉一声,看了一下裘德传来的短信:走了。不想打扰你和未来朗纳松太太的谈话,回家见。

“狗屎。”他说,然后对蕾切尔说,“对不起。”忽然间,派对的魔力消失了,他只想赶快离开。他们参加的这类派对是某种剧场,由他们四个讲好自己出演,但一旦其中一个演员离开舞台,继续演下去就没有意义了。他跟蕾切尔说再见(她一明白他真的要走,而且没邀请她一起,表情就从困惑变成敌意),再跟其他一群人道别——马尔塔、弗朗西斯卡、杰比、马尔科姆、伊迪、卡罗莱娜——至少有一半人因此很不高兴。他又花了三十分钟才终于从那个公寓脱身,下楼时,他抱着希望回了裘德的短信:你还在吗?我要走了。没等到回应,他又发:我坐地铁。先回我公寓拿点东西,晚点见。

他坐L线地铁到第八大道,然后往南走几个街区回公寓。在纽约,十月下旬是他最喜欢的时节,错过了总令他伤心。他住在佩里街和西4街交叉口,是一间位于三楼的公寓,屋里的窗子刚好跟外头的银杏树顶齐高。他搬进去时总想象他周末会赖在床上,看着满树银杏的黄叶被风吹得纷纷掉落。但他其实从来没看过。

他对这间公寓没有特殊感情,除了这是属于他的、是他自己花钱买的,而且是他还清了学生贷款后买的第一个、也是最重大的物品。一年半前,他刚开始找房子时,只知道他想住在下城,而且要有电梯,这样裘德就可以来拜访他。

“这样不是有点关系成瘾吗?”他当时的女友菲莉帕曾取笑地问他,但同时也不算取笑。

“是吗?”他问,明白她的意思,但假装不懂。

“威廉,”菲莉帕说,大笑着掩饰自己的不高兴,“就是啦。”

他耸耸肩,没生气:“我不能住在一个他没办法来拜访的地方。”他说。

她叹气:“我知道。”

他知道菲莉帕不是反对裘德什么;她喜欢他,而且裘德也喜欢菲莉帕,甚至有天裘德还轻声告诉威廉,说他觉得威廉回纽约时应该多花点时间陪菲莉帕。当初他和菲莉帕开始交往时(她是服装设计师,大部分是舞台剧的设计),她觉得他跟朋友的友谊很有趣,甚至很有魅力。他知道,她把这些友谊视为他忠诚、可靠、执着的证据。但他们继续交往下去,两人年纪大一些,有些事情就改变了,他花在杰比和马尔科姆,尤其是裘德身上的时间,转而成了他根本不成熟、不愿意为了与另一个人(也就是她)种种不确定的未来,抛弃眼前舒适生活(与他朋友的生活)的证据。她从没要求他完全舍弃他们——的确,他很喜欢她的一点,就是她跟自己的朋友关系很亲密,而且他们两个可以一整晚跟各自的朋友相处,在不同的餐厅进行不同的谈话,结束后再会合,两个截然不同的夜晚最后成了一个共享的夜晚——但终究,她希望他屈服,专注于她和他的感情,以取代其他人的。

这一点他做不到。但他觉得自己的付出比她意识到的要多。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两年,他没去哈罗德和朱丽娅家过感恩节,也没去欧文家过圣诞节,而是去了她佛蒙特州的父母家。他放弃跟裘德每年一度的度假之旅,陪她去她朋友的派对、婚礼、晚宴及演出,而且回纽约时都陪着她,看她为《暴风雨》的戏服画草图,帮她把那些昂贵的彩色铅笔削尖。她睡觉时,他时差还没调过来,就在公寓里漫游,翻翻书,看看杂志,把食品柜里装意大利面和麦片的盒子排正。他开开心心地做了这一切,毫无怨尤。但这样还是不够,于是去年,在交往将近四年后,他们平静地分手了,而他心想,好吧。

欧文先生在弗洛拉的产前送礼会上听到他们分手的消息,摇摇头:“你们这些小子真的成了一群不想长大的彼得·潘。”他说,“威廉,你几岁了?36?我不晓得你们是怎么回事。你们赚了钱,有了一些成就。你们不觉得自己应该认真当个大人,别总是黏在一起吗?”

但是要怎么当大人?配偶关系真的是唯一合理的选项吗?(然而,只有一个选项就等于没选项了。)“几千年的演化和社会发展下来,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吗?”今年夏天他们去特鲁罗度假时,他这样问哈罗德,哈罗德大笑起来:“威廉,听我说,”他说,“我觉得你过得很好。我知道我总是啰唆要你定下来,而且我也同意马尔科姆的老爸说伴侣关系很棒,但你唯一真正要做的,就是当个好人,而你已经是了,还有享受人生。你还年轻,还有很多年可以搞清楚自己想做什么、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那如果现在这样就是我想过的生活呢?”

“唔,那也很好啊。”哈罗德说。他朝威廉微笑,“你们这几个小子实现了每个男人的梦想,你知道,甚至包括了约翰·欧文的梦想。”

最近他一直在想,关系成瘾是否真的有那么糟。他从友谊中得到快乐,也没有伤害到任何人,谁在乎是不是关系成瘾?不管怎样,友谊怎么可能比伴侣关系更让人相互成瘾?你27岁时受到欣赏的事情,为什么到了37岁就变得怪异了?为什么友情就不如伴侣关系好,难道不是更好吗?两个人一直在一起,日复一日,不是被性爱或身体的吸引力、金钱、子女或财产绑在一起,而是凭借彼此的共识走下去,为一个从未签订契约的同盟关系付出。友谊是见证另一个人在人生中缓慢滴流的悲伤,以及种种漫长的无聊,加上偶尔的成功。友谊是你能有幸在场见识另一个人最悲惨的时刻,懂得这是一种荣幸,而且知道你同样可以在他身边悲伤。

然而,比起自己可能的不成熟,他更困扰的是他身为朋友的能力。他向来自认是个不错的朋友,友谊对于他向来很重要。但他真的擅长当个好朋友吗?比方说,杰比的问题一直没解决,好朋友会想出办法的。而且一个好的朋友会想出更好的办法处理裘德的事,而不是像念经似的告诉自己,就是没更好的办法,如果有,如果某个人(安迪?哈罗德?任何人?)能想出一个计划,他很乐意照做。但即使他这么告诉自己,也知道他只是在为自己找借口。

安迪也很清楚这一点。五年前,安迪打电话到索非亚吼他。那时他第一次拍电影,已经很晚了,他一接起电话就听到安迪说:“对于一个自称是个很棒的朋友来说,你他妈的根本没有拿出证据来。”他开始自我防卫,因为他知道安迪说得没错。

“慢着。”他说,坐直身子,愤怒与害怕赶跑了残留的睡意。

“他坐在家里,他妈的都把自己割成碎片了,现在全身都是疤痕组织,看起来像具他妈的骷髅,威廉,你人呢?”安迪问,“别跟我说‘我在拍戏’。你为什么没打电话问问他的情况?”

“我每一天都打电话给他。”他说,也吼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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