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明知道这件事对他来说很难熬。”安迪继续说,声音盖过他的,“你明知道收养这件事会让他更脆弱。为什么你没采取好保护措施,威廉?为什么你其他所谓的朋友不做点事?”
“因为他不想让他们知道他在割自己,这就是为什么!而且安迪,我不知道这件事会让他这么难熬。”他说,“他从来没跟我提过!我怎么会晓得?”
“因为!你应该要晓得的!他妈的用用你的脑子,威廉!”
“你他妈的不要跟我吼。”他吼回去,“安迪,你只是在生气,因为他是你的病人。你想不出办法让他好过一点,你就来怪我。”
他一说出口就后悔了。那一刻,他们两人都沉默下来,对着电话喘气。“安迪。”他先开口。
“不,”安迪说,“威廉,你说得没错。对不起,我很抱歉。”
“不,是我很抱歉。”他忽然很难过,想到裘德坐在利斯本纳街丑陋的浴室里。他离开前,曾到处寻找裘德的刮胡刀片——找了水箱盖底下、浴室医药柜后头,甚至找过碗橱抽屉底下,每一个抽屉都拉出来,检查过各种角度——还是找不到。但安迪说得没错,这的确是他的责任。他应该做得更好。结果没有,所以没错,他失败了。
“不,”安迪说,“威廉,我真的很抱歉,我完全没有借口。而且你说得没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口气好疲倦,“只不过威廉,他以前——他以前过得那么糟,而且他信赖你。”
“我知道。”他喃喃地说,“我知道他信赖我。”
于是他们拟出一个计划。后来他回到纽约,就比以前更严密地监视裘德,结果一无所获。被收养后的那一个月左右,裘德跟以前很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除了很偶尔的状况,他难以判定裘德那天开心或不开心。裘德平常并不会无精打采、不露情绪,然后忽然间就变了个人——他的基本行为模式、节奏、姿势还是跟以前一样。但有些什么改变了。很短的一阵子,他有种奇怪的感觉,他认识的裘德换成另一个裘德,而这个新的、被偷换过来的裘德,他可以向他询问任何事;这个裘德可能会讲起宠物和朋友的趣事,以及童年的片段;这个裘德穿长袖是因为怕冷,而不是为了遮掩什么。他决心尽可能多相信裘德说的话:毕竟,他不是裘德的医生,他只是裘德的朋友。他的任务是以裘德希望的方式对待他,而不是把他当成暗中监视的对象。
于是过了一阵子,他的警觉性逐渐消失了,但最终,另一个裘德离开了,回到童话和魔法的世界中去了,原先他认识的裘德回来了。每隔一阵子,就会有一些麻烦的状况出现,提醒他:他认识的裘德,不过是裘德允许他知道的部分。他到外地拍戏时,每天都会打电话给裘德,通常是事先讲好的时间。去年有一天,他们在电话中如常地聊天,裘德讲话跟平常没有两样,就在两人为了威廉拍戏的趣事大笑时,他听到背景中清楚无误的广播声,只有医院才会有:“呼叫纳撒瑞安医师。纳撒瑞安医师请到三号手术室。”
“裘德?”他问。
“别担心,威廉。”他说,“我没事,只是有一点轻微的感染。我觉得安迪有点太紧张了。”
“什么样的感染?老天啊,裘德!”
“血液感染,但是没什么。老实说,威廉,如果真的严重,我会告诉你的。”
“不,你他妈的才不会告诉我,裘德。血液感染就很严重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威廉,我会告诉你的。”
“哈罗德知道吗?”
“不,”他说,忽然很凶,“你不可以告诉他。”
这类对话事后总让他震惊而困扰。接下来整个傍晚,他都在努力回想上星期的对话,仔细寻找任何不对劲,任何因为自己的愚蠢而忽略掉的线索。在比较宽容而好奇的时刻,他会把裘德想象成一个魔术师,唯一的招数就是隐瞒,但随着每一年过去,他的本事越来越厉害,现在他只要拉起丝制斗篷的一角遮在眼前,整个人就会立刻隐形,就连最了解他的人都看不到。但在其他时候,他好恨这个招数,一年又一年费心地帮裘德保密,除了极少的信息,他从来没能得到什么重大消息,连试着帮他、公然表示忧虑的机会都没有。这样不公平,在那些时候他会想,这不是友谊。这是某种别的东西,但不是友谊。他觉得自己被硬推进某个他从来不想玩的共谋游戏里。裘德跟他们沟通的一切,都显示他不想接受帮忙。然而,他无法接受。问题在于,某个人要求你别烦他,你要如何置之不理,即使这会危及你们的友谊。这是个棘手的两难问题:你要怎么帮助一个不想被帮助的人,同时明白如果你不试着帮忙,那么你根本算不上朋友?他有时真想朝裘德大吼,跟我谈一谈。把事情告诉我,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跟我谈。
有回在派对上,他无意间听到裘德跟某个人说他会告诉威廉所有事,当时他一方面觉得很得意,一方面又很困惑,因为其实他什么都不知道。有时他觉得不可思议,他居然会这么关心一个人,即使他拒绝说出朋友间会分享的事情——他们认识前他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害怕什么、他渴望什么、他受什么样的人吸引、日常生活的烦恼和悲伤。因为裘德自己不肯谈,有时他真希望跟哈罗德谈谈裘德,搞清楚他知道多少,同时看他们和安迪能不能把各自了解的事情拼凑起来,或许可以得到一些解答。但这只是梦想:要是真这么做,裘德永远不会原谅他,他们之间原本的联系也会消失殆尽。
这会儿回到公寓,他迅速检查了一下邮件(他很少收到什么有趣的,所有工作相关的信件都会寄给经纪人或律师;个人邮件则会寄到裘德的公寓),找到他上星期去完健身房回公寓时落下的剧本,然后连大衣都没脱,又匆匆离开。
自从一年前买下这间公寓以来,他总共只在里面待过六星期。卧室里有张日式床垫,客厅里放着利斯本纳街搬来的茶几,还有杰比在街上捡来的那把埃姆斯玻璃纤维椅子,以及他的几箱书,就这样。理论上,马尔科姆打算帮他重新装修,把厨房边没窗子的小书房改为用餐空间,同时处理其他问题。但马尔科姆好像感觉到威廉缺乏兴趣,就一直没把整修这间公寓列入优先待办事项。他有时会抱怨一下,但他知道这不是马尔科姆的错。毕竟,是他自己一直没回复马尔科姆的电子邮件,包括收尾、瓷砖、嵌入式书柜的尺寸,还有马尔科姆订制前要他同意的长沙发。直到最近,他才请律师把动工前必须签订的文件寄给马尔科姆。下星期,他和马尔科姆要碰面做一些决定,等到他一月中拍完戏回来,公寓应该就会像马尔科姆保证过的,就算不是改头换面,也大有改善。
同时,他多多少少还是跟裘德一起住。当初跟菲莉帕一分手,他就直接搬进了裘德格林街的公寓。他的理由是,自己的公寓还没装修,而且基于他对安迪的承诺,他一直霸占裘德家多出来的卧室不走。但其实是他需要裘德的陪伴,需要裘德稳定不变的存在感。当他去英格兰、爱尔兰、加州、法国、摩洛哥的丹吉尔、阿尔及利亚、印度、菲律宾、加拿大时,他需要有个家的形象在纽约等着他,而那个形象从来不包括佩里街。对他来说,家就是格林街。当他远离纽约且寂寞时,他就会想到格林街的公寓,他在那里的房间,周末裘德结束工作后,他们会熬夜聊到很晚,觉得时光缓慢而悠长,相信这一夜会持续到永远。
而现在,他终于要回家了。他跑下楼梯,出了前门,来到佩里街上。傍晚天气转冷了,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如往常一般享受着独自走路的愉悦,享受在一个这么多人的城市里落单的感觉。这是他最想念的事情之一。在拍片现场,你从来不会落单。会有一名副导演陪你走回休息的房车,再陪你走回拍片现场,即使房车和现场距离只有五十码。当初他逐渐熟悉拍片现场的状况时,对于拍电影时似乎鼓励把演员当小孩看的文化,首先觉得震惊,继而觉得好笑,最后觉得厌烦。他有时觉得自己像是被直立绑在一个玩偶身上,被用轮子推着移动,有人陪他走到化妆部门,然后到服装部门。又有人陪他走到现场,再走回房车。一两个小时后,又会有人来房车里接他,护送他到拍片现场去。
“绝对不要让我习惯这种事。”他有回跟裘德说,几乎是恳求。这是他所有拍片故事的收尾台词:有关午餐时每个人照职位和阶级自动分开——演员和导演一桌,摄影组另一桌,器械组第三桌,服装组第四桌,道具组第五桌——大家都只聊一些小事,比如你的健身房、你想去的餐厅、你正进行的特殊饮食计划、健身教练,还有香烟(你有多想抽一根),以及做脸(你有多么需要);有关剧组人员,他们痛恨演员的同时,碰到演员对他们最细微的关注却又在意得不得了,实在令人羞愧;化妆组爱搬弄是非,关于所有演员的生活,他们的信息量简直多到吓人,他们早就学会在帮演员调整假发和扑粉时保持绝对的安静,让自己完全隐形,同时倾听椅子上的演员们打电话,无论是女演员大吼男朋友,还是男演员低声安排深夜的一夜情对象。就是在这些拍片现场,他才明白自己被监视的程度比想象中更严重,而且自己很容易就相信,拍片现场的生活就是实际的生活——一切都有人帮你准备好,而且真的可以制造出太阳照耀你的效果。
有回他站在自己的标记上,等着摄影师做最后的调整。这时第一副导大声警告:“他的头发!”摄影师只得走过来轻轻捧着他的头,往左倾斜一英寸,再往右,又往左,好像在壁炉台上放一个花瓶一般。
“别动,威廉。”摄影师警告,他保证他不会动,连呼吸都放到最轻,但其实他很想傻笑。他忽然想到他的父母(令他不安的是,随着年纪渐长,他越来越少想到他们),还有亨明。有半秒钟,他看到他们就站在左边,在拍片现场外头,正好远得让他无法看清他们的脸,反正他再也想象不出他们的表情了。
他喜欢告诉裘德这些事,把自己在拍片现场的日子讲得好笑又欢乐。他原先没想到演戏会是这样,但他以前哪里懂得演戏会是什么样?他总是做好准备,总是准时,对每个人都很有礼貌,乖乖听摄影师的指示,除非有绝对的必要,否则从不跟导演争执。但即使拍过这么多电影(过去五年拍了十二部,其中八部是最近两年拍的),经历了种种荒谬,他发现最超现实的时刻,就是在摄影机开拍之前。当他站在第一个标记处、第二个标记处,或是摄影师宣布准备好了,“化妆服装组!”第一副导喊道,然后化妆和服装人员就匆忙朝他俯冲过来,好像他是一块腐肉,那些人拨弄他的头发,拉直他的衬衫,用软刷子搔过他的眼皮。这个过程通常只有三十秒左右,但在这三十秒的时间里,他垂下眼皮免得粉粒飘进眼睛,其他人的手霸道地在他的身体和头上触摸,好像身体不再是他的。此时他会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死了,飘在半空中,他的生命不过是一段想象。在那些时刻,一串旋风似的影像掠过他的心头,太快又太混乱,无法实际看清每一个画面:其中当然有他正要拍摄的场景,以及他稍早拍过的场景,但也有总是盘踞在他心头的场景,那些他夜里睡着前会看到、听到、记得的事情——亨明、杰比、马尔科姆、哈罗德、朱丽娅、裘德。
你快乐吗?他有回问裘德(当时他们一定是喝醉了)。
我不认为快乐适合我,裘德最后终于说,好像威廉给了他一盘他不想吃的东西。但是适合你,威廉。
当化妆和服装人员对着他又拉又抓,他想到他当时应该问裘德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适合他,但不适合裘德。等到他拍完那场戏,他就忘了这个问题,也忘了之前的那段对话。
“音效开动!”第一副导喊道,化妆和服装人员赶紧散开。
“开了。”音效人员回答。
“摄影机准备。”摄影师喊道,接着有人宣布第几场戏,打板。然后他睁开眼睛。
* * *
注释
[1]约45.72米。1码=0.9144米,后不再注。
2
刚过36岁生日的一个星期六早晨,他睁开眼睛,体验到那种偶尔会感受到的奇怪、美妙的感觉:发现自己的人生晴朗无云。他想象哈罗德和朱丽娅在剑桥市,两个人困倦地在厨房里走动,将咖啡倒进他们有着缺角和咖啡渍的马克杯里,把装报纸的塑料袋外头的露水甩掉。在空中,威廉正从南非开普敦飞向他。他想象马尔科姆在布鲁克林家里的床上紧靠着苏菲,然后,因为他觉得充满希望,便想象杰比安全地在下东城的床上打呼。在格林街这里,暖气散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床单闻起来像肥皂和天空。他的上方是马尔科姆一个月前装的钢管枝形吊灯。他的下方是一片发亮的黑色木地板。这间公寓一片寂静,而且是他的(还是觉得它很大,充满种种可能性和潜力)。
他把脚趾伸向床尾,然后往回缩向小腿:没事。他移动躺在床垫上的背部:没事。他把两边膝盖朝胸口缩起:没事。没有任何地方痛,连一点痛的迹象都没有。他的身体又是他的了,可以帮他执行他想象中的任何动作,不会抱怨或搞破坏。他闭上双眼,不是因为累了,而是因为这是完美的一刻,他知道该如何享受。
这些时刻从来不会持续太久(有时候,只要坐起身,他就像脸上挨了一记耳光似的被提醒,是他的身体在控制他,不是他控制他的身体),但最近几年状况恶化后,他每天都很努力地放弃自己会再好转的想法,试着专注于暂时摆脱痛苦的那些时刻,并且感激自己的身体饶过了他。最后他缓缓坐起身,同样缓慢地站起来,一切还是很棒。他判定这是美好的一天,然后走到浴室,略过卧室角落里仿佛在生闷气的轮椅。
他准备好,然后拿着办公室带回来的一些文件坐下来等。通常碰到星期六,他的时间大都用在工作上——从他走遍纽约的时期以来,这个习惯没有改变过。啊,他那些长途步行之旅!他真的一度可以像山羊似的走到上东城,然后走回来,靠自己就走上十一英里吗?——但今天他要跟马尔科姆碰面,带他去找自己的西装师傅,因为马尔科姆要结婚了,需要买一套西装。
他们还不确定马尔科姆是不是真的要结婚,只是认为他会而已。过去三年来,马尔科姆和苏菲分手又复合,接着又分手,然后又复合。但过去一年,马尔科姆找威廉谈过婚礼的事情,还问威廉会不会觉得婚礼是一种迁就;又问杰比关于珠宝的事情,问女人说她们不喜欢钻石时,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只是说着玩的;还找他询问婚前协议书的事情。
他尽力回答马尔科姆的问题,然后给了他一个法学院同学的名字,是一位婚姻法律师。“啊,”马尔科姆当时说,身子往后退,好像他要告诉他的是职业杀手的名字,“我不确定我目前有这个需要,裘德。”
“好吧。”他说,收回那张马尔科姆连碰都不想碰的名片,“唔,哪天要是你需要,问我一声就是了。”
一个月前,马尔科姆问他能不能帮他挑一套西装。“我连一套西装都没有,这样是不是很夸张?”他问,“你不觉得我应该有一套西装吗?你不觉得我应该让自己看起来,我不知道,比较成人或什么的?你不觉得这样应该对生意有帮助?”
“小马,我觉得你看起来好得很,”他说,“而且我不觉得你在生意上还需要什么帮助。但是如果你想买一套西装,没问题,我很乐意帮你。”
“谢了。”马尔科姆说,“我的意思是,我只是觉得自己应该有一套西装。你知道,以防有什么需要。”他暂停一下,“顺带讲一声,我不敢相信你有个西装师傅。”
他微笑,“他不是我的西装师傅。”他说,“他只是专门做西装,而某些西装碰巧是我的。”
“老天,”马尔科姆说,“哈罗德真的创造了一个怪物。”
他忍不住大笑。他常常觉得,好像只有西装能让他看起来比较正常。坐轮椅的那几个月,那些西装能再度向他的客户保证他很能干,同时也向自己再度保证他是公司的一分子,至少可以穿得跟其他人一样。他并不觉得自己虚荣,而是一丝不苟。小时候在少年之家,他们偶尔会跟当地学校的男学生打棒球赛。每回他们走上场,那些男学生总是捏着鼻子嘲笑他们:“去洗个澡吧!”他们会大叫,“你们好臭!你们好臭!”但他们确实会洗澡:按规定,他们每天早上都要淋浴,把黏答答的粉红色沐浴乳挤在手掌和毛巾上,然后搓洗皮肤,同时会有一个辅导员在莲蓬头前方走来走去地巡视,拿着薄毛巾抽打那些不乖的男生,或者朝不够认真洗澡的人大吼。即使到现在,他还是很怕自己邋遢、肮脏或难看。“你永远会很丑,但这不代表你不能干净点。”加布里埃尔神父以前总是这么告诉他。尽管加布里埃尔神父对很多事情的看法都是错的,但他知道这点他说得没错。
马尔科姆来了,跟他拥抱打招呼后,就像往常那样开始审视整间公寓,伸着长脖子,缓缓转着圈,目光像灯塔的光,边转还边喃喃发出评论。
他在马尔科姆开口提问前就先回答了:“小马,下个月。”
“你三个月前就这么说了。”
“我知道。但是现在我是认真的。现在我有钱了,或者这个月底就会有了。”
“钱的事情,我们讨论过了。”
“我知道。你真是太慷慨了,但是我不能不付你钱。”
他在这间公寓里已经住了四年多,却一直因为缺钱没装修,而他缺钱是因为他在付公寓贷款。这四年多里,马尔科姆画了设计图,隔出两个卧室,帮他挑了一张有如灰色宇宙飞船的沙发,放在客厅中央,又解决了一些小问题,包括地板。“这太疯狂了,”当时他告诉马尔科姆,“等整修完毕,你还是得重铺地板。”但马尔科姆说他无论如何都要做,那种地板漆是新产品,他想试用一下,而真正装修之前,格林街会是他的实验室,他可以拿它来做一些小实验,如果他不介意的话(而他当然不介意)。但除此之外,整间公寓差不多还是保持了他刚搬进来时的样子:一个长长的四方形,位于南苏荷区一栋建筑的六楼,两边都有窗子,一侧朝西,一侧朝东;南边整面墙也有窗子,俯瞰一座停车场。他的房间和浴室在东头,看出去是默瑟街一栋低矮楼房的屋顶;威廉的房间和浴室(其实是客房,但他一直把它当成威廉的房间)则在西头,下面是格林街。厨房位于公寓中央,还有第三间浴室。套房之间的空间很大,黑色地板像黑色琴键般发亮。
他拥有了这么多空间,但至今依然有一种不熟悉的感觉,更不熟悉的是自己居然负担得起。但是你负担得起,他有时还得提醒自己,就像他站在杂货店里,想着是否该买一盒自己喜欢的黑橄榄;那种橄榄好咸,咸得他嘴巴发涩、双眼泛泪。刚搬到纽约市时,吃黑橄榄是一种享受,他一个月只买一次,一次只买一匙。每天晚上他只吃一颗,一边坐着读案情摘要,一边缓缓啜吸着橄榄核上的肉。你可以买,他现在告诉自己,你有那个钱了。但他还总是忘记。
他之所以买得起格林街的公寓,而且冰箱里常备着一盒橄榄,背后的原因是他在罗普克工作,这是全纽约最有权势、最有名望的律师事务所之一。他在那里担任辩护律师,而且一年多前升为合伙人。五年前,他跟西提任和罗兹经办一件证券诈欺案,起诉一家叫柴克瑞·史密斯的大型商业银行。那个案子和解之后没多久,一个叫卢西恩·沃伊特的人联络他,他知道他是罗普克诉讼部门的总监,而且之前曾代表柴克瑞·史密斯银行与他们协商。
沃伊特邀他一起喝杯酒聊聊。他对他的工作印象深刻,尤其是法庭表现,他说。柴克瑞·史密斯银行也对他印象深刻。其实他早听过他的名字(他和沙利文法官是法学院的老同学),也打听了一下他的状况。他有没有考虑过离开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加入黑暗阵营呢?
要说他从没想过,那就是撒谎了。在办公室里,周围的人不断离去。他知道西提任正在跟华盛顿的一家国际法律事务所洽谈。罗兹在犹豫是不是该去一家银行的法务部工作。至于他,之前已经有两家律师事务所找上门来,但他都拒绝了。他们都很喜欢联邦检察官办公室,所有人都是。但西提任和罗兹的年纪比他大,罗兹和他太太想生小孩,他们得赚钱。钱,钱,钱,有时他们谈的唯一话题就是钱。
他也会考虑钱,不可能不考虑。每回他去杰比或马尔科姆朋友的公寓参加派对回家,利斯本纳街就显得更寒碜,更难忍受。每次电梯故障,他得爬楼梯上楼,到了门口还得背靠着前门坐在地上休息一阵子,才有力气开门进去。此时,他就会梦想住在一个电梯不会出故障的可靠地方。每回他站在地铁入口的楼梯顶端准备往下走,抓着扶手且吃力得几乎要用嘴巴呼吸时,他会希望自己能坐出租车。然后还有其他恐惧:在他心情低落的时刻,他会想象自己老了,肋骨外头的皮肤都像羊皮纸了,还住在利斯本纳街,手肘撑地爬进浴室,因为他再也没办法走路了。在这个梦里,他孤单一人,没有威廉、杰比、马尔科姆、安迪,没有哈罗德和朱丽娅。他很老很老,身边没有其他人,只剩他自己照顾自己。
“你几岁了?”沃伊特问。
“31。”他说。
“31还很年轻,”沃伊特说,“但是你不会永远这么年轻。你真的想在联邦检察官办公室里变老吗?你知道大家怎么说助理检察官的:人生的大好年华就这样过了。”沃伊特谈到报酬,谈到升迁机会,“答应我你会考虑。”
“我会的。”他说。
他的确考虑了。他没跟西提任或罗兹讨论(也没跟哈罗德谈,因为知道他会说什么),而是跟威廉讨论,两人一起比较这份工作明显的优点和缺点。工作时间长(他的工时本来就很长,威廉说),工作性质很无聊,而且很可能要跟一堆混蛋共事(除了西提任和罗兹,他本来也跟一堆混蛋共事,威廉说)。当然,他现在得去帮他过去六年起诉的那些人辩护:撒谎者、骗子、小偷,以及伪装成受害者的有地位、有权势的人。他不像哈罗德或西提任,他很务实,他知道当律师意味着牺牲,不是牺牲金钱,就是牺牲道德,但这样背弃他明知是正义的一方,还是令他很困扰。是为了什么?确保他不会变成那个孤单又患病的老人?这好像是最糟糕的那种自私、最糟糕的那种任性,拒绝承担他明知道应该承担的责任,只因为他害怕,担心自己过得不舒适或很凄惨。
然后,他和沃伊特碰面两周后的星期五,他很晚才回家。那天他筋疲力尽,必须坐轮椅,因为右腿实在太痛了,回到利斯本纳街的公寓时,他一放松,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虚脱了,因为再过几分钟,他就可以进门,用微波炉加热过、冒着蒸汽的湿毛巾包住小腿,坐在温暖的公寓里。但是当他按了电梯按钮,却听到齿轮摩擦声,还有电梯坏掉时微弱的绞盘怪声。
“不要!”他大喊,“不要!”他的声音在门厅里回荡,他对着电梯门拍了又拍,“不,不,不!”他拿起公文包朝地上摔,里头的文件散落一地。在他周围,整栋公寓依然一片寂静,没人能帮他。
最后他停止发火,觉得羞愧又愤怒,然后把那些文件收回公文包里。他看了一下手表:11点。威廉正在演出《九重天》,但他知道此时他已经下台了。可是他打电话过去,威廉没接。他恐慌起来。麦坎·马尔科姆去希腊度假了。杰比在一个艺术村。安迪的女儿比阿特丽斯上个星期才出生,所以他不能找他。他只肯让这几个人帮他,让他们拖着他爬那么多层楼,当他像树懒似的抓着对方不放时,至少不会觉得太不自在。
但那一刻,他失去了理智,拼命只想赶紧回到家里。于是他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左边腋下,然后把轮椅(太贵了,不能留在大厅里)收起来夹在右边腋下,开始爬楼梯。他身子左边紧贴着墙,右手抓着轮椅的一根轮辐,爬得很慢——只能靠左腿往上跳,尽量避免把任何重量放在右腿,也避免轮椅碰到伤口。他往上爬,每爬三级就要停下来休息。从大厅到五楼要爬一百一十级楼梯。爬到第五十级时,他全身抖得厉害,不得不停下来坐半小时。他一次又一次打电话给威廉并发短信给他。打到第四通电话,他留言了,但希望自己永远不必留:“威廉,我真的需要帮忙。拜托打给我。拜托。”他想象威廉立刻回电话,告诉他马上赶来,但他等了又等,威廉都没回电话。最后,他设法又站了起来。
总之,他努力进了门。但那一夜接下来的事情他完全不记得了。次日醒来时,他发现威廉睡在他床边的地毯上,安迪睡在客厅拖来的椅子上。他舌头不听使唤,意识蒙眬,还很想吐,于是他知道安迪一定帮他注射了止痛药。他很讨厌止痛药,因为接下来他会变得茫然,还会便秘好几天。
他再度醒来时,威廉不在了,但安迪已经醒来,死瞪着他。
“裘德,你他妈的一定得搬出这栋公寓。”他轻声说。
“我知道。”他说。
“裘德,你那时在想什么?”威廉从杂货店回来后问他。安迪已经帮着他去过洗手间(他没办法走路,得让安迪抱他去),让他躺回床上,他身上还穿着前一天的衣服,等到威廉回来才离开。威廉前一晚演出后去参加派对,没听到手机响;等他终于听到留言,急忙赶回家时,发现他躺在地板上抽搐,才打给安迪。“你为什么不打给安迪?你为什么不找间餐馆坐下来等我?你为什么不打给理查德?你为什么不打给菲莉帕叫她找到我?你为什么不打给西提任、罗兹、伊莱,或菲德拉,或两个亨利·杨,或……”
“不知道。”他悲惨地说。他无法跟健康的人解释病人的逻辑,也没有力气去试。
下一个星期,他联络了卢西恩·沃伊特,谈好了工作条件。签约后,他打电话给哈罗德,沉默了五秒钟,才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话。
“裘德,我只是不明白,”哈罗德说,“真的不明白。你从来没让我觉得你很爱钱。你爱钱吗?我的意思是,你当然爱钱。你在联邦检察官办公室有大好前程。你在那里的工作很重要。可是你现在完全放弃,要去帮谁辩护?一堆罪犯。他们太有权势、太确定自己不会被抓到,因而被抓这件事他们根本从没想过。他们认为法律只适用于年收入不到九位数的人。他们认为法律要制裁谁,只能由种族或收入来决定。”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乖乖听着哈罗德越来越生气的声音,因为他知道哈罗德说得对。他们没有明确谈过,但他知道哈罗德一直以为他会朝公职体系发展。这些年来,哈罗德不时丧气而悲伤地谈到一些他很欣赏的优秀学生辞掉工作(包括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司法部、公设辩护律师服务处、法律援助组织的工作),跳槽去大型律师事务所。“一个社会要发挥应有的功能,就必须靠那些拥有杰出法律头脑的人才,把维持社会运作当成自己的责任。”哈罗德常常说。而他也赞同,至今不变。这也是为什么他此刻无法为自己辩护。
“你难道不想为自己说话?”哈罗德最后终于问他。
“对不起,哈罗德。”他说,哈罗德没吭声,“你对我很生气。”他嗫嚅道。
“我不是生你的气,裘德,”哈罗德说,“我是失望。你知道你有多特别吗?你知道你如果留下,可以改变多少事情吗?如果你想要,你可以成为法官,有一天还能当上最高法院大法官。但是现在不可能了。你到一间大型律师事务所当辩护律师,你原来可以完成那么多杰出的工作,如今却要站到敌对的那一方。这真是太浪费了,裘德,太浪费了。”
他又沉默了。他心中重复着哈罗德的话:太浪费了,太浪费了。哈罗德叹气:“所以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他问,“是钱吗?就是为了钱吗?裘德,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需要钱?我可以给你一些的。一切都是为了钱吗?告诉我你需要什么,我很乐意帮忙的。”
“哈罗德,”他开口,“你真是太好心了。但是——但是我没办法接受。”
“狗屎,”哈罗德说,“你是不肯。我现在提出一个办法,让你不要辞职,裘德,不要接受一个你会痛恨的职务或工作——不是或许,而是一定——而且我不要求你回报,也没有附带条件。我是在告诉你,为了让你留在原来的地方工作,我很乐意给你钱。”
啊,哈罗德,他心想。“哈罗德,”他痛苦地说,“我跟你保证,我需要的钱,不是你给得了的。”
哈罗德沉默不语,再度开口时,他的口气变了:“裘德,你是惹上什么麻烦了吗?你知道你可以告诉我的。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帮你。”
“不是,”他说,可是好想哭,“哈罗德,不是这样。我很好。”他用右手抓住贴了绷带的小腿,因为那里持续作痛。
“唔,”哈罗德说,“那我就松了口气。但是裘德,你怎么可能需要那么多钱呢?除了买房子。这个朱丽娅和我会帮你的,你听到了没?”
有时,哈罗德缺乏想象力的程度让他懊恼又惊奇。在哈罗德的心目中,人人都有以自己为荣的父母,存钱只是为了买房子或度假,想要什么开口就是了。他似乎没意识到在某些人生活的世界里,这些东西不见得是与生俱来的,也不是人人都有同样的过去和未来。但是这样想太不厚道了,他很少这么想。大部分时间,他都欣赏哈罗德坚定的乐观,他没办法或不愿意变得愤世嫉俗,不愿意去寻找不幸或悲惨的一面。他很爱哈罗德的纯真,尤其是想到他所教授的、他所失去的,就更觉得他了不起。所以他怎么能告诉哈罗德,自己必须考虑到每隔几年就得换新,而且保险不完全给付的轮椅?他怎么能告诉哈罗德,安迪的诊所没跟保险公司合作,从没收过他医疗费,但有一天可能开始要收;如果是这样,他当然不能不付钱?他怎么能告诉哈罗德,他最近腿上的这个疮,安迪提过要他去住院,而且有一天或许要截肢?他怎么能告诉哈罗德,如果他截肢,就得花钱住院,做物理治疗、装义肢?他怎么能告诉哈罗德,他想动背部手术,用激光把那些疤痕清除得一干二净?他怎么能告诉哈罗德他最深的恐惧:他的寂寞,他害怕成为一个装了导尿管、胸部瘦骨嶙峋的老人?他怎么能告诉哈罗德,他梦想的不是婚姻或子女,而是有一天如果有需要,有足够的钱雇人来照顾他,这个人会对他很和气,同时给他隐私和尊严?没错,还有一些他想要的东西:他想住在一个电梯不会坏的地方。他想随时想坐出租车就能坐。他想找私人游泳池,因为游泳能平抚他的背痛,而且他现在再也没法到处乱走了。
但是这些他都不能告诉哈罗德。他不想让哈罗德知道他的毛病这么多、知道他收养的根本是个废物。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跟哈罗德说他得挂电话了,说下回再跟他谈。
甚至在跟哈罗德谈论之前,他已经准备好,面对新工作要逆来顺受,不要期望什么,但先是让他不安、继而让他惊奇、接着让他开心、最后让他有点厌恶的是,他发现自己乐在其中。他当联邦助理检察官时,处理过药厂的案子,于是刚到律师事务所时,承办的案子很多都跟药厂有关:有家药厂新设立了亚洲分公司,要发展一套反腐败政策,于是他和一位资深合伙人律师出差去东京,这是一个清楚、好解决的小案子,并不常见。其他案子都比较复杂,拖得比较久,有时还会拖到地老天荒,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忙着为另一个客户(某大型制药集团)汇整出针对“诈领法案”的辩护依据。进入罗普克律师事务所不久,罗兹工作的那家投资管理公司因为证券诈欺案被调查,于是来找他,也因此确保了他能升任合伙人:他有出庭经验,这是事务所里大多数普通律师没有的,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带来客户,而第一个客户总是最难找的。
他永远不会向哈罗德承认,不过他真心喜欢调查由内部吹哨人检举的起诉案,喜欢设法挑战“海外反腐败法”的适用范围,喜欢有机会延展法律,像延展一条橡皮筋,拉到超过自然最大张力的点,让它弹回来刺痛你。白天他会告诉自己,这是一种智力的投入,他的工作不过是表达法律本身的弹性。但夜里,他有时会想到,如果老实跟哈罗德谈自己的工作,哈罗德会说些什么,于是耳边又响起他的话:太浪费了,太浪费了。那些时刻他会想,他在做什么?这份工作让他见利忘义了吗?或者他其实一直是这样,只不过把自己想成另一个样子了?
一切都在法律的范围内,他会这么跟脑袋里的哈罗德辩驳。
只因为你做得到,不表示你就该去做,他脑袋里的哈罗德会这么反驳他。
的确,哈罗德当初说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因为他想念联邦检察官办公室。他想念站在正确的那一方,身边环绕着热情、愤怒、热衷于改革的同伴。他想念搬回伦敦的西提任,想念现在偶尔会跟他碰面喝酒的马歇尔,还有比较常见到面的罗兹。罗兹现在常年一副疲惫苍白的样子,他记得以前的罗兹总是欢乐且充满活力,他们在办公室加班到很晚、累得头昏眼花时,他会播放电子探戈音乐,然后跟一个想象中的女人在办公室里回旋起舞,只为了逗他和西提任从电脑上抬头,并且在看了之后大笑。他们渐渐老了,所有的人都一样。他喜欢罗普克律师事务所,他喜欢里面的人,但他从来不曾跟他们加班到深夜、讨论案子、聊起彼此看的书,这里不是那种办公室。他这个年纪的普通律师,家里都有不快乐的女友或男友(或者他们本身就是不快乐的女友或男友);年纪比他大的都结婚了。少数不讨论手上工作的时刻,他们会聊一下订婚、怀孕、买房子。他们不会为了好玩或热情而讨论法律。
事务所鼓励大家从事公益服务工作,于是他开始去一个非营利的艺术家团体当义工,提供免费的法律咨询服务。那个组织的办公时间是每天下午和晚上,艺术家会来找律师咨询,因此他每周三晚上会早些下班,7点就离开,到苏荷区的布鲁姆街,在那个团体地板破烂的办公室里坐三小时,协助专门出版激进学术著作的非营利小出版社、有知识产权纠纷的画家,或是拿着各式各样合约前来咨询的舞蹈团体、摄影师、作家。那些合约要不就因为超出法律范围(他看过一份用铅笔写在纸巾上的合约)而没有意义,要不就是复杂得没有必要,害那些艺术家看不懂(连他都看不太懂了),但上面却有他们的签字。
哈罗德其实不太赞成他做这份义务工作,他感觉得出来,哈罗德认为这份工作很琐碎。“这些艺术家里有真正优秀的吗?”哈罗德问过他。“大概没有吧。”他说。但这些艺术家优秀与否轮不到他来判断,因为已经有其他一大堆人在做了。他去那里,只是提供一些艺术圈里非常缺乏的协助,因为那个圈子有太多人都活在对实用性充耳不闻的世界里。他知道自己这样想太浪漫了,但他欣赏他们。他欣赏可以一年又一年只靠着自己被急速消耗的希望活下去的人,即使他们每一天都变得更老,也变得更卑微。而同样浪漫的是,他觉得自己去这个组织当义工的时间,等于是在向他的朋友们致敬。这些人都过着令他惊异的生活,他觉得他们非常成功,也以他们为荣。不像他,这些人没有清楚的路径可以遵循,却依然顽强地开路前进,他们把自己的时间用来创造美丽的事物。
他的朋友理查德是那个组织的理事,最近搬到苏荷区了,有时星期三回家途中会顺道过来。如果他刚好有空,两人会坐在一起聊一下;如果他正好在忙,理查德就远远跟他挥个手。某天晚上咨询结束后,理查德邀他去自己家喝杯酒。他们从布鲁姆街往西走,经过中央街、拉斐特街、克罗斯比街,以及百老汇大道、默瑟街,然后在格林街向南转。理查德住在一栋窄长的大楼内,石材已经转为煤灰色,一扇高耸的车库门占据了一楼。车库门右边还有一道金属门,门的上端嵌了一面像脸那么大的玻璃窗。这栋大楼没有大厅,只有一道铺了瓷砖的灰色走廊,上方用电线吊着三颗灯泡。沿着走廊往右转,是囚室般的工用电梯,就像利斯本纳街他们原始的客厅那么大,按一个钮,栅栏式的电梯门会颤抖着哗啦哗啦关上,但却能在裸露煤渣砖的电梯井里顺畅运作。到了三楼,电梯停下,理查德打开电梯门,把钥匙插入面前那道巨大得令人生畏的钢制双扇门,门后就是他住的公寓。
“老天。”他边说边走进去。理查德开了灯,地上是刷白的木地板,墙面也漆成白色。上方挑高的天花板,每隔约三英尺就有一座枝状吊灯——古老的、玻璃制的、新的、钢制的——高度不等,他往前深入时,可以感觉到玻璃的喇叭形灯罩轻轻擦过他的头顶,而理查德的个子比他还高,就得弯下身子,免得撞到额头。整间公寓没有隔间,但快到尽头之处,有一个浅浅的、独立的玻璃箱,高度和宽度就跟前门一样。他走近时,发现箱子里是个巨大的蜂巢,形状就像优雅的柳珊瑚。玻璃箱再过去,有一张罩着毛毯的床垫,床垫前铺着一张白色粗毛的柏柏尔地毯,几面镜子映照着灯光,还有一张白色羊毛沙发、电视机,像是广大荒漠中的小孤岛。他从没见过面积这么大的公寓。
“那不是真的,”理查德说,看到他在观察那个蜂巢,“是蜡做的。”
“太了不起了。”他说。理查德点头表示谢意。
“来吧,”他说,“我带你逛一下。”
他递了一瓶啤酒给他,然后打开冰箱旁的一扇门。“逃生楼梯。”他说,“我超喜欢的,看起来简直是——直通地狱,你懂吧?”
“没错。”他同意,看着门内的楼梯消失在黑暗中,他忍不住后退,忽然间觉得很不安,同时又觉得自己这样很蠢。理查德似乎没注意到,把门关起来上锁。
他们乘电梯下到二楼,进入理查德的工作室,理查德带他参观正在进行的作品。“我把这些称为虚假陈述。”理查德说,让他握住一根他以为是白色桦木枝、其实是黏土烧制的作品;然后是一块浑圆光滑、重量很轻的石头,其实是白蜡树木材被车床削成的,但看起来沉重而结实;还有一副用几百根小瓷骨拼成的鸟类骨骼。工作室的正中央放着一排七个玻璃箱,把整个空间一分为二,它们比楼上那个装着蜡蜂巢的玻璃箱要小,但还是大得像商店橱窗,每个箱子里都装着一大块锯齿状、有如崩塌小山的暗黄色物质,看起来半似橡皮半似肉。“这些是真的蜂巢,或者曾经是。”理查德解释,“我让蜜蜂进去待了一阵子,然后放掉蜜蜂。每一件的标题就是蜜蜂在里头住的时间,也就是这些物质实际作为一个家与庇护所的时间。”
他们坐在理查德平常工作时坐的、带有滚轮的皮革办公椅上喝啤酒聊天,聊理查德的工作,还有他将在六个月后开幕的下一次、也就是第二次展览,还聊到杰比的新画作。
“你还没看过,对吧?”理查德问,“我两周前去过他工作室,那些画真的很美,是他有史以来画得最好的。”他露出微笑,“里头有很多画你,你知道。”
“我知道。”他说,设法不要皱起脸,“那么,理查德,”他说,改变话题,“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工作室的?这里真是太棒了。”
“是我的。”
“真的?是你买的?太厉害了,没想到你有这么成人的一面。”
理查德大笑:“不,这整栋楼——都是我的。”他解释他的祖父母是进口商,在他父亲和他阿姨小时候,祖父母就在下城闹市区买了十六栋楼房,全是旧时的厂房,用来储藏他们进口的货物:六栋在苏荷区,六栋在翠贝卡区,还有四栋在唐人街。他的四个孙子、孙女满30岁时,都会得到其中一栋。等到他们满35岁时(就像理查德前一年一样),就会得到第二栋。满40岁时,会再得到第三栋。最后一栋则是等他们满50岁之时获得。
“想要哪一栋,你们能挑吗?”他问,体会到他每回听到这类故事时特有的那种晕眩加上难以置信:不仅是因为有这样的财富存在,还因为它能被如此轻松地提及,而且是由他认识这么久的人所拥有的。这也让他想到,自己不知怎的还是那么天真又不谙世故,因为他永远无法想象这样的财富,永远无法想象他认识的人有这样的财富。即使这么多年之后,即使他在纽约待了这些年,尤其是他在工作上已有了这么多历练,每回讲到有钱人,他下意识想到的依然不是埃兹拉、理查德或马尔科姆,而是忍不住联想到讽刺漫画里的情景:一个老男人,从有深色玻璃的汽车里跨出来,手指肥肥的,一身豪华着装、秃顶光亮,拥有苗条娇小的太太和地板发亮的大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