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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 柳原汉雅 当前章节:155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不行,”理查德咧嘴笑了,“他们会把他们认为最适合我们个性的一栋给我们。我那个爱抱怨的表哥就分到了富兰克林街的一栋楼,以前是用来存放醋的。”

他大笑:“那这一栋楼以前是放什么的?”

“我带你去看。”

于是他们回到电梯,往上到四楼,理查德开了门又按开灯,他们面对着一排排在栈板上堆得老高的货物,都快碰到天花板了,他觉得那是砖头。“但这不是普通的砖头,”理查德说,“是装饰用的陶瓦砖,从意大利的翁布里亚进口的。”理查德从一架没堆满的栈板上拿起一块递给他,他转动那块罩着一层鲜绿色薄釉的陶瓦砖,手掌抚过上头的气泡。“五楼和六楼也堆满了这些玩意儿。”理查德说,“他们正要把这些砖头卖给芝加哥的一个批发商,然后这两楼就会被清空了。”他微笑,“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这里有一台这么好的电梯了。”

他们回到理查德住的那层公寓,再度经过那堆枝状吊灯,理查德又给了他一瓶啤酒。“听我说,”他说,“我得跟你谈一件重要的事情。”

“没问题。”他说,把啤酒放在桌上,身子前倾。

“那些瓷砖大概年底前就会被从这里搬出去了。”理查德说,“五楼和六楼的格局跟这一楼完全一样,灰泥墙在同样的地方,都有三间浴室。我的问题是,你想不想要其中一层。”

“理查德,”他说,“我很愿意,不过你打算收多少钱?”

“我谈的不是租,裘德,”理查德说,“是买。”理查德说他已经跟父亲谈过了,他父亲就是他祖父母的律师。他家里会把这栋楼房改成合作公寓,请他买一定数额的股份。理查德家里唯一的要求,就是理查德或他的继承人如果决定要卖,就要给理查德家优先购买权。理查德家会开一个合理的房价,他每个月付理查德一笔租金,分期抵免房款。理查德说,他们戈德法布家族之前已经这样做过了,他那位爱抱怨的表哥的女友一年前就买下了醋大楼的一层。显然,如果他们每个人都把手上的一栋楼改为至少两个单位的合作公寓,就可以得到某种减税优惠,所以理查德的父亲正在设法让所有的孙辈照做。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一回过神来,就轻声问理查德,“为什么是我?”

理查德耸耸肩,“住在这里有点孤单。”他说,“虽然我也不会总是跑去找你。不过知道有另一个活人住在这栋楼里感觉比较好。而且你是我朋友里面最有责任感的,其他人都差太多了。我喜欢有你做伴。另外……”他停下来,“答应我你不会生气。”

“老天,”他说,“我答应就是了。”

“威廉跟我说了你上回发生的事情,你知道,就是你去年想上楼,结果电梯坏了。没什么好难为情的,裘德。他只是担心你而已。我跟他说我本来就打算要问你,而他觉得你在这里可以住很久,永远住下去。这里的电梯从来不会坏。就算坏了,我就在楼下。我的意思是——当然啦,你可以买别的地方,不过我希望你考虑搬进来。”

那一刻他感觉到的不是生气,而是被暴露:不光是气理查德,也气威廉。他尽可能把自己的种种隐藏起来,不让威廉看到,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不想让威廉把他当成一个不完整的人,需要照顾跟帮助。他希望威廉和其他所有人都认为他可靠又坚强,可以把自己的问题拿来找他帮忙解决,而不要总是让他向他们求助。他觉得很难为情,想着那些有关他的对话——威廉和安迪,威廉和哈罗德(他很确定出现的频率比他想的要多),而现在又有威廉和理查德——他也很难过威廉花那么多时间担心他,难过他对威廉来说就像是亨明一样(如果亨明还活着的话)了是个需要照顾、代他做决定的人。他眼前又浮现出自己成为老人的那个画面:有可能在威廉的预想中,他的未来也是这样,他们两人有同样的恐惧吗?在威廉心中,他的人生结局似乎是不可避免的,就跟他自己所想的一样?

然后他想到有次和威廉、菲莉帕的对话,菲莉帕正谈着等到有一天,她和威廉都老了,他们会接收她父母在南佛蒙特州的房子和果园。“我现在就可以预想到那个样子。”她说,“孩子们都搬回来跟我们住,因为他们在真实世界混不下去,而且他们会有六个孩子,都取了些破坏狂、胡萝卜或雌狐之类的怪名字。那些小鬼会光着身子跑来跑去,不去学校读书。威廉和我还得养他们,直到地老天荒。”

“那你们的小孩会做哪一行?”他问,即使玩游戏也还是很务实。

“奥伯伦做装置艺术,只用食品做,而米兰达弹奏纱线琴弦的齐特琴。”菲莉帕说,于是他微笑了,“他们会永远在读研究生,威廉得一直工作到非常老,最后我还得用轮椅推他到拍片现场……”她停下来,脸红了,稍微暂停了会又立刻继续,“……才能付他们的学费和生活费。我得放弃服装设计,开一家有机苹果泥公司,才能支付所有债务,同时维修我们的房子,那房子到处都被白蚁蛀蚀。我们会有一张充满刮痕的大木桌,大到我们十二个人都坐得下。”

“十三个人。”威廉忽然说。

“为什么?”

“因为——裘德也会跟我们一起住。”

“哦,是吗?”他轻声问,但是心里很开心,而且松了一口气,因为自己被纳入了威廉的老年规划中。

“当然了,你会住在访客小屋,每天早上破坏狂会送荞麦格子松饼给你,因为你太受不了我们,不肯加入我们的大餐桌。早餐过后,我会过去跟你一起混,好躲开欧布朗和米兰达,不然他们会要我对他们最近的工作成果发表睿智和表示支持的评论。”威廉朝他咧嘴笑,他也微笑以对。不过他看得出菲莉帕再也笑不出来了,只是瞪着桌子。然后她抬起头,他们的双眼对上半秒钟,她又赶紧别开视线。

之后没多久,他觉得菲莉帕对他的态度就改变了。除了他之外,其他人都看不出来——或许连她自己都不觉得——但他以前回到公寓,看到她在桌前画草图,两人会友好地聊聊天,他会喝着水看她画;但现在她只是朝他点个头说“威廉去买东西了”或“他很快就回来”,即使他根本没问(利斯本纳街的公寓向来欢迎她,无论威廉在不在),而他会逗留一下,直到她摆明了不想聊天,他才回自己的房间去工作。

他明白菲莉帕为什么会怨恨他:无论他们去哪里,威廉都会邀请他,什么事都会把他算在内,即使他们退休,即使在菲莉帕为他们的老年所编织的白日梦里。从此之后,他就会小心地推辞威廉的邀约,即使是一些非伴侣性质的聚会——如果他们要去马尔科姆家的派对,而他也受邀了,他会刻意自己去;到了感恩节,他一定会邀请菲莉帕一起来波士顿过节,不过最后她还是没出席。他甚至设法跟威廉讨论自己感觉到的,好提醒威廉注意她的感受。

“你不喜欢她吗?”威廉担心地问。

“你明知道我喜欢菲莉帕,”他回答,“但是我觉得——我觉得你应该更常跟她单独相处,威廉,只有你们两个。总是有我在旁边,她一定觉得很困扰。”

“她这么跟你说了?”

“没有,威廉,当然没有。我只是猜想。从我对女人的广泛经验,你知道。”

后来,威廉和菲莉帕分手时,他内疚得好像一切都该怪自己。但即使在此之前,他就很好奇威廉是否也明白,不会有任何一个认真的女朋友能容忍他在威廉的生活里无处不在;他很好奇威廉是不是该试着为他拟定别的计划,免得他最后还要住在他和他太太的小屋里,免得他成为威廉可悲的单身汉朋友,徒劳地提醒他过往的幼稚生活。我会孤单一个人,他断定。他不会毁掉威廉幸福的机会:他希望威廉有果园、白蚁蛀蚀的房子、孙子孙女和嫉妒他的太太。他希望威廉得到应得的和渴望的一切。他希望威廉的每一天都没有担忧、义务和责任,即使那些担忧、义务和责任是针对他的。

隔周,理查德的父亲(三年前,他在理查德的第一次个展上碰到过,是个高大、爱笑、和蔼可亲的人)把合约和那栋楼的工程报告寄给他。他找了当房地产律师的法学院同学帮忙看合约,自己也看了;工程报告则交给马尔科姆帮忙看。那层公寓的价钱让他差点吐出来,但他同学叫他一定要买:“这种价钱实在不可思议,裘德。你在那一带绝对、绝对、绝对找不到这么大又这么便宜的地方了。”马尔科姆看过工程报告,又亲自去现场看过那个空间,也告诉他同样的结论:买下来。

于是他买了。尽管他和理查德家讲好一个轻松的十年付款期,免利息、租金抵房款,但他决心尽快付清。每两个星期,他就把半数的薪资支票拿去付公寓的房款,另一半才用于储蓄和日常开支。他在跟哈罗德的周末例行通话中说他搬家了(“感谢老天。”哈罗德当时说,他从来就没喜欢过利斯本纳街那栋公寓),但没提到自己买下了一层公寓,因为他不希望哈罗德觉得该资助他买房。他从利斯本纳街只带来了他的床垫、一盏灯、桌子、一张椅子,全摆在新家的角落。到了夜里,他有时工作到一半,会抬头看看,想着这个决定多么荒唐:他怎么有可能填满这么大的空间?这里怎么可能属于他?他想到多年前住在波士顿的赫里福德街,当时他只梦想能有自己的卧室,有扇可以关上的门。即使在华盛顿当沙利文法官的助理时,他都还只能跟某国会议员的立法助理合租只有一间卧室的公寓,他睡客厅,而且很少看到室友。所以利斯本纳街是他生平第一次有自己的房间,是真正的房间,有真正的窗户,完全属于他。但搬到格林街一年后,马尔科姆装好了隔间的墙壁,整个地方开始让他觉得舒适了一点。再过一年,威廉搬进来,感觉上就更舒适了。他见到理查德的机会比原来以为的少,因为两人都常常到外地出差或旅行,但在星期天晚上,他有时会下楼去理查德的工作室帮点小忙,用砂纸把小树枝磨得光滑,或者剪掉孔雀羽毛的中轴。理查德的工作室是他小时候会很喜欢的地方——到处是容器或大钵,装着令人惊叹的各种小东西:树枝、石头、干掉的甲虫、羽毛、颜色鲜艳的小鸟标本,还有用白色软木材制成的各种形状的积木——有时他真希望自己可以丢开工作,坐在地板上玩,因为他小时候总是忙着做各种杂务,没办法这样玩。

住满三年时他付清了房款,又立刻开始为装修存钱。花的时间比他原先预估的短,一部分原因是跟安迪之间发生的一些事。他有天去上城安迪的诊所复诊,安迪走进来,表情严肃,但又有种奇异的得意。

“怎么了?”他问,安迪沉默地把一篇杂志上剪下的文章递给他。他读了。那是一份学术报告,主题是一种近年开发的半实验性激光手术,原先很有希望以无伤害性的方式去除蟹足肿疤痕,但现在证明会有中长期的不良反应:虽然可以去除蟹足肿,但病患会生出有如灼伤的破皮伤口,而且疤痕底下的皮肤会明显变得更脆弱、更容易裂开,造成水泡和感染。

“这个就是你想要做的,对吧?”安迪问他,但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份报告,说不出话来。“我了解你,小裘。而且我知道你去过那个庸医汤普森的诊所。别否认!他们打过电话来要你的病历,我没给。拜托别去做,裘德。我说真的。你最不需要的就是背部和腿上都有开放性伤口。”然后,看他什么都不说,“你说话啊。”

他摇摇头。安迪说得没错:他一直在为这个手术存钱。他每年的分红奖金和大部分存款,还有他多年前当菲利克斯的家教赚来的钱,都拿去付那间公寓的房款了,但近几个月,确定即将付掉最后一笔分期房款之后,他就开始为手术存钱了。他全都算好了:他会动手术,再存装修的钱。他想象着未来的样子——他手术后的背部光滑无痕,原先那些厚厚的、无法改变的、蠕虫般的疤痕会在几秒钟之内蒸发,而他在少年之家和费城待过的所有证据,也会随着疤痕消失,那几年的记录都会从他的身上抹去。他那么努力想要忘掉,每天都在努力,但无论怎么样,都有那些疤痕在提醒他,证明他假装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其实是确确实实发生过的。

“裘德,”安迪说,在诊疗台他旁边坐下,“我知道你很失望。我保证等到有安全又有效的治疗方法出现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我知道那些疤痕很困扰你,我一直在帮你留意这方面的信息,但眼前实在什么办法都没有。如果让你去动这个手术,我会良心不安的。”他没说话,两人都静了下来,“裘德,我想我应该更常问你的——这些疤会痛吗?会不会不舒服呢?皮肤会不会觉得紧绷?”

他点点头。“听我说,裘德,”安迪暂停一下说,“我可以给你一些按摩药膏,对除疤会有帮助,但是你需要有个人每晚帮你按摩,否则不会有效。你愿意让谁帮你吗?威廉?理查德?”

“我没办法。”他说,低头看着他手上的那篇文章。

“好吧,”安迪说,“我还是会开处方给你,也会教你怎么用——别担心,我已经问过一位皮肤科医生,这个疗法不是我乱编出来的——但我不知道对你会多有效。”他滑下诊疗台,“你可以打开检查袍,转向墙壁吗?”

他照做了,感觉到安迪的双手放在他肩膀上,然后缓缓摸过他的背部。他以为安迪可能会像平常那样告诉他,“其实没那么糟糕,裘德”或是“你没有什么好难为情的”,但这回他没说,只是双手抚过他的背部,好像他的手掌本身就是激光,在他背部上方徘徊治愈着他,让那双手底下的皮肤逐渐变得健康无痕。最后安迪跟他说他可以把检查袍穿好,于是他穿好、转过身来。“裘德,我真的很抱歉。”安迪说,这回是安迪不敢看他。

看诊完毕,他把衣服换回去时,安迪问他:“要不要去吃点东西?”但他摇摇头:“我该回办公室了。”安迪没说话,但他要离开时,安迪叫住他,“裘德,”他说,“我真的很抱歉,我不想当非得摧毁你希望的那个人。”他点点头,心里知道安迪不喜欢,但在那一刻,他实在受不了跟安迪在一起,只想赶快离开。

总之,他提醒自己——他决心要变得更实际,不要再想着可以让自己好转——他不能动这个手术,就表示他现在有钱付给马尔科姆,可以开始装修公寓了。拥有公寓的这几年来,他亲眼见证了马尔科姆在工作上变得更大胆也更有想象力,所以马尔科姆一开始的设计图几经变动、修订和改进:从这些设计图中,连他都能看得出马尔科姆逐渐发展出一种审美上的自信,一种胸有成竹。他刚跳槽到罗普克不久,马尔科姆就从瑞司塔建筑师事务所辞职,跟以前的两个同事以及建筑研究所时认识的苏菲一起创办了“钟模”建筑师事务所;他们的第一个委托案是帮马尔科姆父母一个老友的备用小公寓装修。“钟模”接的案子大部分是住宅,不过去年他们第一个重要的公共委托案得奖了,是多哈的一座摄影博物馆,而马尔科姆就像威廉和他自己,越来越不常在纽约了。

“我想,绝对不要低估父母有钱的重要性。”某个混蛋有回在杰比的派对上酸溜溜地发牢骚,因为那人听说,在洛杉矶为二战时被囚禁的日裔美国人设立的纪念碑竞图比赛中,“钟模”得到了第二名。当时他和威廉还没来得及开口,杰比就开始吼那个混蛋;他和威廉隔着杰比的头相视微笑,因为他这么强烈地捍卫马尔科姆而觉得骄傲。

于是,根据格林街公寓每次新修订的蓝图,他看到走廊出现又消失,厨房变大又缩小,原先沿着没窗户的北墙排列的书架搬到有窗户的南墙边,然后又搬了回去。其中有一回的蓝图把所有墙壁全部取消了。“这里原先是仓库,没有隔间的,小裘,你应该要尊重原来的完整性。”马尔科姆跟他争辩,但他很坚持:他需要一间卧室,他需要一扇可以关起来锁上的门。另外一回,马尔科姆想把南边的窗户全部封起来,但这些窗子是他当初选择买六楼的原因,后来马尔科姆也承认那个主意很白痴。不过他乐于看马尔科姆工作,很感动这位好友花那么多时间(超过他自己花的时间),思考他日后会如何生活。而现在这一切就要成真了。现在他有足够的存款让马尔科姆充分发挥,就连他最古怪的设计幻想都可以满足。现在他有足够的钱去买马尔科姆建议购买的每一种家具、每一张地毯、每一个花瓶。

近日来,他常跟马尔科姆争辩他最新的设计。上回是三个月前,他们看草图时,他注意到主浴室里的一个元素他无法辨别。“那是什么?”他问马尔科姆。

“安全扶手。”马尔科姆说得很快,好像说得快就可以变得没那么重要,“小裘,我知道你会说什么,可是……”但他已经更仔细地看过蓝图,望着马尔科姆在浴室里做的小小注记,显示淋浴间和浴缸周围也加上了钢制安全扶手,还有厨房里,有些料理台的高度被降低了。

“但我现在根本没坐轮椅了。”他丧气地说。

“可是裘德……”马尔科姆开口,然后又停下。他知道马尔科姆想说什么:可是你以前坐过轮椅,以后也会重演的。但马尔科姆没这么说,而是说:“这些是美国残疾人法案的参考原则。”

“小马,”他说,因为自己动气而懊恼,“我明白。但我不希望这里变成那种残障公寓。”

“不会的,裘德。这里会是你的公寓。但是你不觉得,或许预防一下……”

“不,马尔科姆。拿掉这些东西。我说真的。”

“可你不觉得,为了实用性起见……”

“现在你倒是对实用性有兴趣了?你之前不是希望我住在这个五千平方英尺[1]、没有墙壁隔间的空间里?”他停下来,“对不起,小马。”

“没关系,裘德。”马尔科姆说,“我了解。我真的了解。”

这会儿,马尔科姆站在他面前咧嘴笑着:“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他说,挥着手上那根卷成棒状的纸。

“马尔科姆,谢谢你,”他说,“但是我们晚一点再来看吧?”他之前已经跟西装裁缝师约好了时间,不希望迟到。

“很快的,”马尔科姆说,“我会留下来让你仔细看。”他在他旁边坐下,解释他修改、调整过的地方。“料理台回到原先的标准高度。”马尔科姆说,指着厨房,“淋浴区没有安全扶手,但我加了这个壁架,你可以用来当座位,以防万一。我发誓看起来会很棒。我也保留了马桶旁边的扶手——你还是考虑一下,好吗?我们最后才会装。如果你真的、真的很讨厌,我们可以拿掉,可是——可是,小裘,我还是要装上。”他很不情愿地点头。当时他并不知道,多年后,他会很感激马尔科姆为他的未来做好准备。即使当时他不想要,他仍会注意到他公寓里的通道比较宽,浴室和厨房特别大,轮椅可以利落顺畅地旋转;所有的门都很宽,而且尽可能用横向拉门取代转动式推门;主浴室水槽底下没有储藏柜;最高的衣橱杆只要按一个气动按钮就可以下降;而且马尔科姆赢了有关马桶周围安全扶手的那场争执。他会感觉到一种略带苦涩的惊讶,没想到他人生中又有另一个人预见到了他的未来(先是安迪、威廉、理查德,现在是马尔科姆),而且知道会有什么必然的结果。

接着他们去西装店,马尔科姆量身定做了一套海军蓝西装和一套深灰色西装。裁缝师富兰克林跟他打招呼,问他为什么两年没来了。“我很确定是我的错。”马尔科姆微笑着说。然后他们一起来到西装店附近一家客满的以色列餐厅吃中饭,喝着玫瑰柠檬水、吃着中东香料烤花椰菜。他心想,星期六能休息真好。马尔科姆对就要开始装修那间公寓感到很兴奋,他也很兴奋。“这个时机真是太完美了。”马尔科姆一直说,“我星期一就让办公室把所有的申请数据送去市政府,等许可下来,我多哈那边的工作也完成了,可以马上动工。施工期间,你可以搬去威廉那边。”马尔科姆才刚完成威廉公寓的装修工作,而且施工期间大都是他在监工,而不是威廉。到了施工末期,连油漆颜色都是他帮威廉决定的。他觉得马尔科姆的工作成果完美极了,他不介意接下来一年都住在那里。

吃过中饭后时间还早,于是他们在餐厅外的人行道上逗留。过去一星期都在下雨,但今天的天空是蓝色的,而且他觉得精神还很好,甚至有点坐立不安,便问马尔科姆要不要散步。他看得出来马尔科姆迟疑了,目光上下打量他,好像想确认他到底有没有办法走,但接着就微笑地答应了。他们两个人开始往西走,然后向北,朝格林威治村走去。他们经过马尔伯里街以前杰比住过的那栋楼房(杰比后来搬到更东边去了),同时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两人都想起了杰比,很纳闷他现在怎么样了,同时知道、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肯回复他们和威廉的电话、短信和电子邮件。他们三个谈过几十次,还跟理查德、阿里和两个亨利·杨商量过该怎么办,但每回他们想找杰比,他都躲着他们,拒绝碰面,或是根本不理会。“我们也只能等到状况恶化了。”理查德有回说。他担心理查德的判断是对的。有时候,杰比好像再也不是他们当初那位好友了,而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到他碰上足够大的危机,大到只有他们能解决时,他才会再度空降到他们的生活里。

“好吧,马尔科姆,有件事我得问清楚。”他说。他们走在哈德逊街上,这一个路段周末时一片荒凉,人行道上没有行道树,路上也空荡荡的,没什么行人,“你到底要不要跟苏菲结婚?我们都很想知道。”

“老天,裘德,我真的不知道。”马尔科姆说,但听起来他像是松了一口气,好像一直等着有人问起这个问题。他举出潜在的缺点(婚姻太传统;感觉上过于永久;他其实对婚礼没兴趣,但担心苏菲想要举办;他父母一定会设法插手;接下来的人生要跟另一个建筑师共度害他沮丧;他和苏菲是“钟模”建筑师事务所的共同创办人,要是两个人之间出了什么状况,那事务所会怎么样?),还有优点,但听起来也像缺点(如果他不求婚,他觉得苏菲会离开他;他父母一直跟他啰唆个不停,他很想结婚好让他们闭嘴;他真的很爱苏菲,也知道他不可能找到比她更好的对象了;他现在38岁,觉得自己必须做个决定了)。他听着马尔科姆倾诉,忍着不要露出笑容。他一直很喜欢马尔科姆这一点,在纸上规划设计时可以这么果断,但在生活的其他部分中却又这么犹豫不决,而且这么毫不害羞地就讲出来。马尔科姆从来不会假装自己比实际上更酷、更有自信或更圆滑。随着年纪渐长,他越来越欣赏且佩服马尔科姆可爱的坦诚性格,以及对朋友和朋友意见的完全信赖。

“裘德,你觉得呢?”马尔科姆最后终于问,“我其实一直很想找你谈谈。我们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下来?你有时间吗?我知道威廉正在飞回来的途中。”

他可以更像马尔科姆一点,他心想,他可以向朋友寻求帮助,在朋友面前显露自己的脆弱。毕竟,他以前就显露出过脆弱的一面,只不过都不是自愿的。他们一直对他很好,从来不会让他难为情——这不该让他有所领悟吗?比方说,他可以问威廉能不能帮他按摩背部,如果威廉看了很反感,他以后再也不提就是了。而且安迪说得没错,他自己实在没办法擦那些按摩药膏,最后就没擦了,但是他也没把药膏丢掉。

他思索着自己可以怎么跟威廉谈这件事,却发现即使用想的,他才说出威廉,就再也说不下去了。于是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终究没办法拜托威廉帮忙: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而是我受不了让你看到真正的我。他想象自己跟威廉说,但这段对话永远不会发生。现在他想象自己是个老人,仍是孤单一人,在格林街上,在这些漫游中,他看到威廉在一处有浓密绿树环绕的房子里(纽约州东北部的阿第伦达克山脉,或是佛蒙特州的伯克希尔地区)过得很快乐,周围是爱他的人。或许一年有几次,他会进城来格林街看他,共度一个下午。在这些白日梦中,他总是坐着,所以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能走路,但他知道自己很高兴看到威廉,而且每次碰面结束,他都可以告诉他不必担心,说他可以照顾自己,像祝祷般向威廉保证,同时很高兴自己够坚强,不会用他的需求、他的孤单、他的向往,去破坏威廉的田园牧歌生活。

但他提醒自己,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眼前是马尔科姆和他充满希望、期待的脸,等着听他的回答。

“他要到晚上才会回来。”他告诉马尔科姆,“我们有一整个下午,小马。你要谈多久,我都奉陪。”

* * *

注释

[1]约为464.52平方米,1平方英尺≈0.093平方米,后不再注

3

上回杰比尝试停止嗑药(真正努力尝试),是七月四日国庆节的那个周末。其他人都不在纽约市。马尔科姆陪苏菲去德国汉堡拜访父母,裘德陪哈罗德和朱丽娅去丹麦哥本哈根,威廉正在土耳其的卡帕多西亚地区拍戏,理查德去了怀俄明州的一个艺术村,亚洲亨利·杨在冰岛的雷克雅未克。只有他留下来,要不是他这么坚定,他也会离开。他会去纽约州的比肯市,理查德在那有一栋房子,或者去长岛南岸的阔克村,埃兹拉在那有一栋房子,或者去纽约州的伍德斯托克,阿里在那有一栋房子,或者——算了,现在其他人不太会把房子借给他住了,何况他跟大部分人都不来往了,因为他们搞得他很烦。但他讨厌纽约的夏天。所有胖子都讨厌纽约的夏天:每样东西都黏在其他东西上,肉黏着肉,肉黏着布料,你从来不会真的觉得干爽。然而,他来到布鲁克林区肯辛顿一栋白色砖砌楼房三楼的工作室,打开前门的锁,不由自主地朝走廊尽头杰克逊的工作室瞥了一眼,这才进了门。

他没有药瘾。没错,他嗑药。没错,他嗑很多,但他没上瘾。其他人都上瘾了。杰克逊就是一个,还有赞恩,还有埃拉。马西摩和托佛也都上瘾了。有时他感觉他是唯一还没越界掉下去的人。

但是他知道很多人都以为他上瘾了。这就是为什么他该去乡下的时候却偏偏待在纽约:四天,不嗑药,只工作,这样就没有人敢再啰唆了。

今天星期五,是第一天。他工作室的冷气坏了,所以他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所有窗子,然后出去轻轻敲了一下杰克逊的门,确定他不在之后,把自己工作室的门也打开。平常他从不开门,既是因为杰克逊,也是因为噪音。他的工作室是这栋五层楼房三楼的十四个房间中的一个。这些房间本来只能当成工作室使用,但他猜想,整栋楼大概有百分之二十的人其实都在这里非法居住。他偶尔在早上10点前抵达工作室时,会看到有人穿着四角内裤在走廊上拖着脚步走动,而且去大厅尽头的洗手间时,有人会在那里的水槽擦澡、刮胡子或是刷牙。他会跟他们点个头,对方也会点头响应一下。然而悲惨的是,那整体的效果不像大学,而像监狱。这让他很沮丧。杰比大可在别处找到更好、更有隐私的工作室,但他选中这里,是因为(他都不好意思承认)这栋楼看起来像宿舍,而他希望它能给他重回大学时代的感觉。但结果并没有。

这栋楼房同时应该属于“低噪音密度”(管他是什么意思)的区域,但除了艺术家之外,还有很多乐团也租了这里的工作室,包括很烂的鞭击金属乐团、很烂的民谣乐团、很烂的不插电乐团。所有的乐器声混合成一种吉他试音时的噪音所发出的漫长哀鸣。那些乐团不该在这里的。所以每隔几个月,屋主陈先生过来突击检查时,他就会听到走廊里回荡着叫喊声,连关着门都听得到。每个人奔走相告,直到五层楼全充满了“陈!”“陈!”“陈!”的警告,所以等到陈先生走进楼下大门时,整栋楼一片寂静,不自然得让他想象可以听到隔壁邻居的刀摩擦着磨刀石的声音,还有另一边邻居的万花尺在画布上刮出轻轻的刮擦声。然后陈先生会回到他的车上,离开,于是相应的呼喊声此起彼落,“解除!”“解除!”“解除!”不和谐的乐器噪音再度响起,像聒噪的蝉鸣。

一旦他确定这层楼只有他一个人(老天,大家都跑哪里去了,地球上真的只剩下他了吗?),他就脱掉衬衫,过了一会儿,又脱掉长裤,开始收拾好几个月没打扫的工作室。他一趟又一趟地走到货运电梯旁的垃圾桶,在里头塞满披萨盒、空啤酒罐、乱涂画过的碎纸张、笔毛因没清洗而硬得像干草的画笔,还有荒废已久、颜料硬得像黏土的水彩调色盘。

打扫很无聊,清醒时打扫尤其无聊。于是就像他有时会做的那样,他认真想着吸冰毒时那些应该发生在他身上,但结果全没发生的美好事情。他认识的其他人吸了冰毒后都消瘦了,他们不停地跟陌生人性交,或者连续打扫、整理公寓,或者在工作室干上好几个小时。但他还是很胖,他的性交欲望消失了,他的工作室和公寓还是一塌糊涂。没错,因为他总是一口气工作很久(每次十二三小时),但不是因为冰毒的关系,而是因为他工作向来努力。只要是绘画或素描,他总是可以保持长时间的专注。

收拾了约一个小时后,工作室看起来还是跟他刚进门时没两样。他好想抽根烟,但是他没烟,或是喝点酒,但是他没酒,也不该有,现在只是中午而已。他知道牛仔裤口袋里有一颗口香糖球,于是翻找出因为天热而变得有点潮湿的口香糖,塞进嘴里,躺在那咀嚼着,闭上双眼。他背部和大腿底下的水泥地凉凉的,他假装自己在别的地方,而不是在布鲁克林三十二摄氏度的七月天。

我现在觉得怎么样?他问自己。

还好,他回答自己。

他开始看的那个心理咨询师曾要他这样问自己。“就像是音响的试音。”他曾说,“只是检查自己的方式:我现在觉得怎么样?我想嗑药吗?如果我想,那是为什么?你可以用这个方式跟自己沟通,分析一下你的冲动,而不是投降算了。”真够智障的,杰比当时心想。他现在还是这么想。然而就像很多智障的事情一样,他没法把这问题从记忆中抹去。现在,偶尔碰到一些讨厌的时刻,他会不自觉地问自己感觉怎么样。有时答案是:“觉得想嗑药。”于是他就嗑了,即使只为了向那个心理咨询师证明他的方法有多智障。看到没?他在心里跟他的心理咨询师贾尔思说。贾尔思还不是医学博士呢,只是社工硕士。你的自我检验理论就这么点用。接下来呢,贾尔思你还有什么招数?

去看贾尔思不是杰比自愿的。六个月前,一月的时候,他母亲和阿姨们对他采取了小型的干预行动,一开始是他母亲说起杰比以前是个多开朗又早熟的孩子,结果看看他现在变成什么样。然后,他的亲阿姨克丽丝汀名副其实地扮演起了坏警察,朝他大吼说他如何浪费了她姐姐给他提供的所有机会,还有他怎么变成一个超级讨厌鬼,接着三人中向来最温和的席薇亚阿姨提醒他,说他这么有才华,她们都希望他回头,而且他不考虑去治疗吗?他当时没有接受干预的心情,即便是这么温和又令人舒适的干预(他母亲还做了他最喜欢的奶酪蛋糕,大家边吃边讨论他的缺点),因为除了其他事情之外,他还在生她们的气。前一个月,他外婆过世了,他母亲花了一整天打电话给他。她宣称找不到他是因为他不接电话。但他知道外婆过世的那一天他没嗑药,他的手机也一整天开着,所以他不确定母亲为什么要撒谎。

“杰比,外婆要是知道你变成这样,一定会伤心死。”他母亲这么告诉他。

“老天,妈,滚蛋啦。”他厌倦地说,受不了她这样哭得全身打战,结果克丽丝汀冲过来甩了他一巴掌。

之后,他就同意去看贾尔思(是席薇亚一个朋友的朋友),算是跟克丽丝汀和他母亲道歉。不幸的是,贾尔思真是个白痴,而且每次去做心理咨询(由他母亲出钱,他才不要把钱浪费在心理咨询上头,尤其是烂的咨询),他就要回答贾尔思各式各样了无新意的问题,而且知道自己的答案一定会让他很兴奋——杰比,为什么你觉得自己这么受药物吸引?你觉得药物给了你什么?你觉得为什么过去短短几年你嗑药嗑得这么凶?你觉得你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常跟马尔科姆、裘德和威廉谈话?他会故意提到死去的父亲,提到父亲缺席引发了巨大的空虚感和失落感,谈到艺术圈的肤浅,谈到他担心自己永远无法出人头地的恐惧,然后看着贾尔思在笔记本上狂写。他既瞧不起贾尔思的愚蠢,也觉得自己的幼稚令人作呕。恶搞心理咨询师(即使是个活该被恶搞的咨询师)这种事,是你19岁的时候才会干的,不是39岁。

尽管贾尔思是白痴,但杰比发现自己真的会思考他问的那些问题,因为那些问题他也问过自己。尽管贾尔思提出的每个问题像是各自独立的,但他知道其实每个问题都跟上一个有关。如果有可能在文法上和语言学上把所有问题融合成一个大问题,就能真正表明他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关于第一个问题,他会跟贾尔思说,他一开始没那么喜欢嗑药。这种话听起来好像很显而易见,甚至很傻气,但事实上,杰比知道很多人(大都很有钱,白人,觉得生活无聊,不受父母疼爱)一开始会嗑药,就是因为他们以为药物能让自己变得更有趣、更令人畏惧、更引人注意,或只是因为药物能让时间过得更快。比如,他的朋友杰克逊就是这种人,但他不是。当然,他向来会嗑药,每个人都会,但在大学时代、二十来岁时,药物之于他就跟甜点一样(他也很喜欢甜点),是他小时候不被允许接触的一种消耗品,但现在他可以任意取用了。嗑药就像晚餐后吃谷物片泡牛奶一样,虽然喉咙会甜得发干,但仍可以像喝甘蔗汁一样把碗里剩下的牛奶啜饮而尽,这是身为成人的特权,也是他打算好好享受的。

问题二和问题三:药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要?为什么?他也知道答案。那时他32岁,开了第一次个展。展览后发生了两件事:第一件是他真的变成明星了,不但艺术媒体上有写他的文章,连一般的非艺术读者看的杂志和报纸也有关于他的报道。第二件就是他跟裘德和威廉的友谊毁了。

或许“毁”这个字眼太强烈了,但总之是变了。他承认自己做了很不好的事,威廉站到了裘德那一边(关于这一点,他为什么要觉得惊讶?回顾他们的友谊,事实早就一再证明:威廉总是一次又一次地站在裘德那一边)。就算后来他们都说原谅他,但他们的关系起了根本的改变。裘德和威廉两个人自成一组,联合起来对抗其他人,甚至对抗他(为什么他以前都没看出来):我们两人同心协力。然而,他一直以为他和威廉才是一组。

好吧,结果不是。那他还能跟谁一组呢?不会是马尔科姆,因为马尔科姆后来开始跟苏菲交往,他们自成一组了。那么谁是他的伙伴?谁会跟他一组?没有人,看起来往往就是这样。他们抛弃了他。

然后,随着每一年过去,他们就把他抛得更远。他一直知道自己会是四个人之中最先成功的。这不是狂妄,他就是知道。他工作比马尔科姆努力,也比威廉更有野心(在这个竞赛中,他没把裘德算在内,因为裘德的专业自有一套完全不同的衡量标准,而那套标准他并不关心)。他早就准备好成为富有的那个,或是成名的那个,或是受尊敬的那个,而且他知道,即使当他梦想着自己变得富有、知名、受尊重时,他依然会是他们三个人的朋友,他永远不会为了其他人而抛弃他们,无论诱惑有多么大。他爱他们;他们是他的。

但他没想到是他们抛弃了他,没想到他们因为自己的成就而把他丢在后头。马尔科姆自己创业。裘德在工作上也非常厉害,有回还当了他的代表律师。前一个春天,他和某收藏家之间发生了愚蠢的争执,他想告对方,好讨回一件早期的画作。当初那收藏家承诺他随时可以买回去,结果却食言了。收藏家的律师听到杰比叫他联络自己的律师裘德·圣弗朗西斯时,抬起了眉毛。“圣弗朗西斯?”对方律师问,“你怎么请得到他?”他后来跟黑亨利·杨讲起这件事,但黑亨利·杨并不惊讶。“啊没错,”他说,“裘德是出了名的冰冷无情,而且残酷。他会帮你把画讨回来的,杰比,别担心。”他很吃惊:他的裘德?大二之前根本没法抬头看着你眼睛的裘德?残酷?他实在无法想象。“我知道,杰比,”黑亨利·杨听了他表达自己的难以置信之后说,“不过他工作时就变了一个人。我有回在法庭上看到他,他简直令人害怕,无情得不得了。要不是之前就认识他,我会以为他是个超级大混蛋。”结果黑亨利·杨说得没错,他拿回了那幅画,不仅如此,还收到了那个收藏家的一封道歉信。

当然,还有威廉。他心底糟糕的、小气的那个部分必须承认,他从来、从来没想到威廉会这么成功。他也不是不希望他成功,只不过从来没想到会真的发生。缺乏好胜心的威廉、从容不迫的威廉,大学时代还曾放弃主演《怒回首》的机会,好回家照顾生病的哥哥。一方面他懂,但另一方面他也不懂——他哥哥当时又没病危,就连威廉的母亲也叫他不要回去。以前,他的朋友需要他的活泼和兴奋,但现在不再是如此了。他不喜欢把自己想成一个希望朋友受他控制的人,但或许他就是这样。

关于成功,有一点他以前一直不明白,那就是成功会让人变得无趣。失败也会让人无趣,但无趣的方式不同。失败的人会不断努力追求一件事:成功。但成功的人也只会努力维持他们的成功。跑步和原地跑步是不一样的。尽管跑步无论如何都很无聊,但至少是在移动,会经过不同的风景,看到不同的景象。同样的,裘德和威廉似乎拥有一些他没有的东西,能让他们远离成功所带来的那种令人窒息的倦怠,远离那种单调乏味:你一觉醒来明白自己成功了,但接着你每天都要继续做那些让你成功的事情,因为一旦你停下来,你就再也不是成功人士,而是失败人士了。他有时觉得他和马尔科姆真正与裘德和威廉的差异,不是他们的种族或财富,而是裘德和威廉所拥有的无穷的感知惊奇的能力;比起他来,他们的童年过得太可怜、太无趣了,成年后他们似乎长年处于一种眼花缭乱的状态中。他们毕业后的那年六月,欧文夫妇买机票送他们四个去巴黎玩,原来他们家在巴黎第七区有一间公寓。“很小的公寓。”马尔科姆当时忙着澄清。他初中时跟母亲去过巴黎,高中又跟同学去过,大二升大三的暑假也去了。不过直到他看到裘德和威廉的脸,他才强烈地体会到这个城市的美,和它充满希望的魔力。他羡慕他们依然拥有这种被惊呆的能力(不过他也明白,至少对裘德而言,那是经历了漫长而苛刻的童年所得到的回报),羡慕他们一直相信在成年后的人生中会持续地体验到种种惊奇,相信最神奇的岁月还在前面等着他们。他也记得他们第一次吃海胆,他们那种反应让他在不耐烦之余又羡慕得要命(好像他们是海伦·凯勒,才刚明白手上那一摊冰凉的玩意儿有个名字,而他们竟然有幸认识)。身为成人还能发现这个世界的种种愉悦,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啊?

他有时觉得,这就是为什么他这么喜欢嗑药的原因。不像很多人以为的,是因为药物可以让你逃避日常生活,而是药物让日常生活似乎不那么日常了。嗑了药之后,在短暂的一段时间内(每个星期渐渐缩短),整个世界会变得美妙而未知。

但其他时候他会很纳闷:到底是这个世界失去了色彩,还是他的朋友失去了色彩?从什么时候开始,每个人都变得这么相似?他常常觉得,上回人们这么有趣是在大学时代、研究生时代,然后他们就缓慢但不可避免地变得跟其他人一样了。就拿“背脂”乐团那三个女同志来说吧,在学校的时候,她们三个曾光着上身,晃着肥大又肉感的胸脯一路走到查尔斯河,抗议政府削减了对“计划生育联盟”的补助(没人确定裸身跟这个抗议有什么关系,但管他的);她们曾在虎德馆地下室演唱了很棒的歌曲,还曾在宿舍外头的方院点火烧掉了某个反女权主义的州参议员的画像。但现在弗朗西斯卡和马尔塔在谈论要生小孩,还从布什维克的工业风公寓搬到波伦丘的褐石公寓。而伊迪这回是真的、真的自己创业了。去年,他建议她们办个重新合体的纪念演唱会,她们全部大笑,但他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这种执着的怀旧让他沮丧,感觉自己老了。然而,他忍不住觉得,最光辉灿烂、一切都是荧光色的年代已经过去了。以前每个人都有趣多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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