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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 柳原汉雅 当前章节:154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老了,他猜想。随之而来的,就是工作、金钱、子女。预防死亡的事物,确保人生有意义的事物,提供抚慰、背景与内容的事物。大家就这样被生物学和传统习俗支配着往前走,就连最心怀不敬的人都无法抵抗。

但那是他的同伴。他真正想知道的是他的朋友们怎么会变得这么传统,而且为什么他没有更早留意到。当然了,马尔科姆一直很传统,但不知怎的,他对威廉和裘德的期望更高。他知道这听起来有多可怕(所以他从没说出口),但他常想自己是因为快乐的童年而遭殃的。如果他童年有过什么真正有趣的遭遇呢?唯一发生在他身上有趣的事情,就是读了一所大部分是白人的预备学校,但根本不有趣。感谢老天他不是作家,不然他就没有东西可以写了。像裘德,成长的过程不像其他人,看起来也不像其他人,然而杰比知道,裘德一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跟其他人没有两样。如果可以交换,他当然很愿意拥有威廉的容貌;他愿意杀掉某个可爱的小动物,以换取裘德的外形——那种神秘的跛行(其实比较像滑行),还有他的脸和身体。但裘德大部分时间都设法挺直身子并低着头,好像这么一来,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这样真的很可惜,在大学时代还可以理解,当时的裘德像个小孩,瘦巴巴的,光是看着他都会让杰比觉得关节发疼。但现在,裘德已经长大成人,杰比看他还那样就会很生气,尤其是裘德的难为情往往跟他自己的计划相冲突。

“你这辈子想永远当个一般、无聊、典型的人吗?”他有回问裘德。(这是在他们第二度大吵期间,当时他想说服裘德让他画裸像,但在开口前就明白自己完全没有胜算。)

“是的,杰比。”裘德当时回答他,用那种偶尔刻意表现出来的空荡、平静的眼神看他,令人生畏,甚至有点可怕,“其实那恰恰就是我想要的。”

有时他怀疑裘德这辈子唯一想要的,就是在剑桥市跟哈罗德、朱丽娅一起玩扮家家酒。比如去年,杰比的一个收藏家邀请他参加巡航之旅,那位收藏家非常有钱,而且是重要的艺术赞助人,有艘游艇定期往返于希腊诸岛间,船上还有博物馆级的现代艺术大师作品,虽然都放在船上的洗手间里。

马尔科姆当时在多哈或哪里忙他的案子,但威廉和裘德在纽约,于是他打电话给裘德,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全部由那个收藏家出钱,他会派私人飞机来接他们,然后一起在游艇上过五天。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打电话问,其实发条短信给他们就行了:跟我在泰特伯洛机场碰面,要带防晒油。

但是,他问了。裘德谢谢他,接着说:“可是那是感恩节。”

“所以呢?”他问。

“杰比,很谢谢你邀请我,”裘德说,他不敢置信地听着,“听起来好像很棒,但是我得去哈罗德和朱丽娅家。”

他完全目瞪口呆。当然,他也很喜欢哈罗德和朱丽娅,而且跟其他人一样,他看得出来他们对裘德多么有益,让裘德变得没那么依赖他们的友谊,但是拜托!那是波士顿,他随时都可以去看他们。但是裘德说不,没得商量。(然后,当然,因为裘德说不,于是威廉也说不。到最后,他只好跟着他们两个和马尔科姆去了波士顿,看着晚餐桌上的场景生闷气——替身父母,替身父母的朋友,一大堆平庸的食物,自由派争执着民主党的政治,为了一些他们全都同意的议题而大声叫嚷。这一切真是老套平凡得让他想尖叫,不过对裘德和威廉却有种异乎寻常的魅力。)

所以哪个先发生:是先跟杰克逊走得近,还是先领悟到他的好友们有多么无趣?他是在第二次个展开幕时认识杰克逊的,也就是他举办第一次个展将近五年后。那次个展的标题是“我认识的每个人、我爱过的每个人、我恨过的每个人、我上过的每个人”,而且展览内容就是如此:一百五十幅十五乘二十二英寸的画作,上面是一张张画在薄纸板上的脸,都是他认识的人。激发这个系列的灵感,是他在裘德被收养那天送给哈罗德和朱丽娅的一幅裘德画像。(老天,他好爱那幅画。他真该自己留着的。或者应该用另一幅比较不那么出色的去交换:反正只要是画裘德,哈罗德和朱丽娅都会很高兴。上回他去剑桥市的时候,还认真考虑要偷走那幅画,趁离开前从门厅的挂钩上拿下来,塞进他的大旅行袋里。)再一次,“我认识的每个人”个展很成功,虽然那个系列并不是他真正想做的;他真正想做的,是他手头正在进行的系列。

杰克逊也是那个画廊代理的艺术家。杰比知道这个人,但是之前从没见过,在开幕后的例行晚宴上经人介绍认识后,他很惊讶自己那么喜欢他,也惊讶他居然这么有趣。杰克逊不是平常会吸引他的那一型。首先,他非常、非常讨厌杰克逊的作品,他做的是现成物雕塑,但都使用了最愚蠢又明显的那类现成物,比如,把芭比娃娃的两条腿粘在一个鲔鱼罐头的底部。啊老天,他第一次在画廊网站上看到那件作品时心想,他跟我是同一间画廊代理的?他甚至不觉得那是艺术,而是挑衅,不过只有高中生——不,初中生——才会认为那是挑衅。杰克逊认为自己的作品有金霍尔兹(Edward Kienholz)的特征,让杰比觉得被冒犯了,而且他根本不喜欢金霍兹。

第二,杰克逊很有钱,有钱到他这辈子没有上过一天班。有钱到他的画廊经理会同意代理他(每个人都是这样说,老天,他希望这是真的)是为了给杰克逊父亲一个人情。有钱到他的展览作品全部卖光光,谣传是因为他的母亲(某种飞机基本机械零件的生产商,她在杰克逊很小的时候就和他父亲离婚了,嫁给了一个投资心脏移植手术所需的某种基本小装置的商人)买下了所有作品,然后送去拍卖,把价钱顶高后再买回来,好抬高杰克逊的成交价纪录。跟他所认识的其他有钱人(包括马尔科姆、理查德、埃兹拉)不同,杰克逊很少假装自己不是有钱人。每次杰比发现其他的有钱朋友假装节省,就觉得这些人很烦;但有回清晨3点他们嗑多了药咯咯傻笑,又饿得半死,跑去杂货店买两条巧克力棒,他看到杰克逊拿出一张百元大钞拍在桌面,跟店员说不用找了,这让他当场清醒过来。杰克逊对钱的漫不经心有种令人厌恶的特质,提醒杰比:尽管他不这么认为,但其实他自己也很无趣、很传统,而且是他母亲的乖儿子。

第三点,杰克逊甚至长得不好看。他猜想他是异性恋者,无论如何,他身边总是围绕着年轻女人,杰克逊对待她们的态度很轻蔑,但那些皮肤光滑、表情空虚的女人还是老缠着他,像甩不掉的线头似的。他是杰比见过最不性感的人了。杰克逊的头发是浅黄色,几近纯白的,一脸痘疤,牙齿看起来显然很昂贵,但已经转为脏灰色,牙缝间结了一道道奶油黄的牙结石,让杰比看了就恶心。

他的朋友很讨厌杰克逊,但显然后来杰克逊和他那帮朋友会继续待在他的生活里,他们都设法跟他谈杰克逊——比如埃拉那样的寂寞富家女、马西摩之流的半吊子艺术家,还有像赞恩那样自称是艺术作家的人,其中许多都是杰克逊被纽约的每一家私立学校(包括杰比读的那所)踢出来后,最后才去读的那家烂学校的同学。

“你总是抱怨埃兹拉是冒牌艺术家,”威廉曾说,“可是杰克逊除了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之外,到底跟埃兹拉有什么不同?”

杰克逊的确是混蛋,跟他在一起,杰比也成了混蛋。几个月前,他第四次或第五次决定停止嗑药,某天他打电话给裘德。当时是下午5点,他才刚醒来,就感觉糟糕透顶,觉得自己不可思议的苍老又疲倦,整个人完蛋了——他的皮肤黏糊糊的,牙齿上像长满了舌苔,眼睛干涩得像木头。他生平第一次想死,觉得不必再没完没了地拖拉下去。我一定要做些改变,他告诉自己,不能再跟杰克逊鬼混了,我得停止,一切都得停止。他想念他的好友,他想念他们那么纯真、那么干净,他想念跟他们在一起时从来不必勉强自己。

于是他打电话给裘德(那是当然,因为威廉他妈的不在纽约,马尔科姆又说不定会吓得慌了手脚),拜托他、哀求他下班后过来。他告诉他剩下的冰毒收在哪里(就在他床铺右侧下方那块松掉的木板底下),还有他的大麻烟斗,要他扔进马桶里冲掉,全部扔光光。

“杰比,”裘德说,“听我说。你去克林顿街的那家小餐馆,好吗?带着你的素描本。去吃点东西。我会尽快赶过去,等我这个会一开完就动身。等我弄好了,会发短信给你,你就可以回家了,好吗?”

“好。”他说。于是他站起来,冲澡冲了很久,几乎没刷洗自己,只是站在莲蓬头下面冲水。接着他完全遵照裘德的指示做:他拿了素描本和铅笔,去那家小餐馆,点了一个鸡肉三明治,又喝了咖啡。等待着。

等到一半,他看到一个身影经过,一头肮脏的头发和精巧的下巴,是杰克逊。他看着他走过去,那种得意、富家公子的轻快步伐,还有那愉快的隐隐微笑,让杰比很想打他,不带感情地,仿佛杰克逊只是他在街上看到的一个丑八怪,而不是他几乎每天见到的人。然而,就在即将走出视线时,杰克逊转头看着窗内,直直看着他,露出那个丑陋的微笑,随即转身回来,走进那家小餐馆,仿佛他一直知道杰比在那里,仿佛他这回突然出现只是要提醒杰比:杰比现在属于他,别想逃出他的手掌心,而且他要杰比做什么,杰比就得随时乖乖去做,他的人生再也不会是他自己的了。认识至今头一次,他害怕杰克逊,而且恐慌起来。发生了什么事?他纳闷。他是让·巴蒂斯特·马里昂,向来都是由他做计划,别人乖乖地服从他,而不是反过来。他忽然明白,杰克逊永远不会放过他,而他很害怕。现在他得听从别人的,被别人控制了。他怎么有办法不被控制?他要怎么找回原来的自己?

“嗨。”杰克逊说,看到他一点都不惊讶,好像杰比是他用念力变出来的。

他能说什么?“嗨。”他说。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是裘德发短信跟他说现在安全了,他可以回来了。“我得走了。”他说。站起来往外走时,杰克逊跟着他。

他来到公寓前,看到裘德发现杰克逊就站在他旁边,表情瞬间变了。“杰比,”他冷静地说,“很高兴看到你。你准备要走了吗?”

“走去哪里?”他愚蠢地问。

“去我那里。”裘德说,“你说过要帮我搬那个我够不到的箱子?”

但他太困惑了,脑袋还是一团混乱,因而没听懂:“什么箱子?”

“就是放在橱架上的箱子,我够不到的那个。”裘德说,还是不理杰克逊,“我需要你帮忙,要我自己爬梯子上去搬实在太困难了。”

那时他就该听懂的,裘德从来不会提到自己无法做什么。他是在为他提供一条出路,而他蠢得看不出来。

但是杰克逊看出来了,“我想你的朋友是要你离开我。”他嬉皮笑脸地告诉杰比。即使他明明见过他们,但他向来都这么称呼他们:你的朋友,杰比的朋友。

裘德看着他,“你说得没错。”他说,还是用那种冷静、平稳的声音,“我的确这么打算。”然后又转头看着他,“杰比,你不想跟我走吗?”

啊,他想。但在那一刻,他做不到。他不懂为什么,永远不懂,但他就是做不到。他毫无力气,虚弱到连装都装不出来。“我没办法。”他低声跟裘德说。

“杰比,”裘德说,抓住他一只手臂,把他拖向人行道边缘,杰克逊带着一脸嘲弄的愚蠢笑容站在那里看,“跟我走吧,你不必待在这里。跟我走,杰比。”

谁知他开始哭,不是很大声,也不是哭个不停,但就是哭了。“杰比,”裘德又说了一次,声音很低,“跟我走吧,你不必回那里去。”

但是,“我做不到,”他听到自己说,“我做不到。我想上楼。我想回家。”

“那我跟你一起进去。”

“不,不要,裘德。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谢谢你,你回去吧。”

“杰比。”裘德又继续说,但他转身跑开,把钥匙插入前门,跑上楼去,知道裘德没办法追上来,而杰克逊则紧跟在他后头,发出刻薄的大笑声,同时裘德的喊声“杰比!杰比!”也一路跟着他,直到他进了自己的公寓(裘德先前进去时帮他打扫过了:水槽是空的;盘子堆在沥水架上晾),再也听不见。裘德打电话给他,他就关掉手机;裘德一直按门铃,他就关掉前门对讲机的声音。

然后杰克逊把他带来的可卡因切碎,排成一行行的,接着他们两个用鼻子吸了。那一夜变成之前几百个同样的夜晚:同样的节奏,同样的绝望,同样地体会到了那种暂时停止的糟糕感觉。

“你的朋友,他很漂亮,”那一晚稍迟些,他听到杰克逊说,“但是可惜啊……”这时杰克逊站起来模仿裘德走路,那种东倒西歪的奇怪步伐根本一点都不像,他还故意像个白痴似的半张着嘴,双手在身前上下晃动。他整个人嗑药嗑得茫然了,没办法抗议,茫然得什么都没说,只能眨着眼睛看杰克逊在房间里跳来跳去,试着想讲话捍卫裘德,双眼却被泪水刺痛。

次日他醒来时已经很晚了,发现自己趴在厨房旁的地上。他绕过睡在书架一旁地上的杰克逊,走进自己的房间,看到裘德帮他铺好的床,又想哭了。他小心翼翼地掀起床边右侧的那块木板,伸手进去摸:里面什么都没有。于是他躺在床上,抓着被子的一角把自己完全盖住,把整个头也盖起来,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试着睡觉时,他逼自己思考为什么会跟杰克逊混在一起。其实他不是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羞愧得不愿意去想。他开始跟杰克逊来往,是为了证明他不必靠自己的朋友,证明他没被自己的生活困住,证明他可以、也会自己做决定,即使这些决定很糟糕。到了他这个年纪,往后大概不会再认识什么新朋友了,朋友的朋友该认识的也认识了,生活圈子变得越来越小。杰克逊愚蠢、乳臭未干又残忍,根本不该是他瞧得上的那种人,也根本不值得花时间结交。这个他知道。这就是为什么他坚持跟杰克逊来往:为了让他的朋友惊愕、失望,为了让他们看看,他才不会被他们的期望束缚住。这样真的很愚蠢、很愚蠢、很愚蠢,也太傲慢了,而且他是唯一因此受苦的人。

“你不可能真的喜欢这家伙。”威廉有回跟他说。他完全了解威廉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假装没听懂,只为了唱反调。

“为什么不行,威廉?”他问,“他很搞笑啊。他真的想做点事情,我需要的时候他真的就在我身边。为什么不行,啊?”

药物或毒品也是一样。嗑药不是厉害的表现,也不酷,而且不会让他更有趣。现在这个年头,如果你是认真创作的人,你就不会嗑药。放纵的观念已经消失了,那是垮掉的一代、抽象表现主义、欧普艺术和波普艺术时代流行过的。现在这个年头,或许你会抽点大麻。或许每隔一阵子,如果你感觉非常糟糕,你可能会吸一条可卡因,但顶多就是这样。这是纪律的时代、剥夺的时代,不是灵感的时代,而且无论如何,灵感再也不等于嗑药。他认识且尊敬的艺术家——理查德、阿里、亚裔亨利·杨,都没人嗑药:无药物、无糖、无咖啡因、无盐、无肉、无麸质、无尼古丁。他们是苦行艺术家。在比较叛逆的时刻,他会尝试欺骗自己,假装嗑药过时、老套到某个地步后,又变成了很酷的一件事。但他知道其实并非如此,就如同他知道自己并不真心喜爱杰克逊家有时会举行的性爱派对一样。在威廉斯堡那间充满回音的公寓里,一群群皮肤柔软的人在里头移动,盲目地摸索着彼此。有回他在这样的派对上碰到一个男孩,太过纤瘦、年轻又没有胡子,完全不是杰比的菜,那男孩要杰比看他从自己身上割出的一道伤口吸出血来,他听了很想大笑。但他没笑,而是看着那男孩在自己的二头肌上划了一刀,然后扭着脖子舔那些血,像只小猫在舔自己,他忽然觉得心头涌起一股悲伤。“啊,杰比,我只是想要一个体贴的白人小伙子。”他的前男友、现在的朋友托比有回跟他哀叹,此时他想起来,微微一笑。他也是。他想要的只是一个体贴的白人小伙子,不是这个长得像蝾螈的可悲生物,苍白到简直像是透明的,舔着自己身上的血。那绝对是全世界最不性感的姿势了。

但在所有他能回答的问题中,有一个他却回答不了:他要怎么脱身?他要怎么停下来?他人在这里,名副其实地被困在他的工作室中,名副其实地偷窥着走廊,好确定杰克逊没有过来。他要怎么逃离杰克逊?他要怎么找回以往的人生?

他请裘德来帮他处理掉存货的次日晚上,才终于给裘德回电。裘德要他过去,他拒绝了,于是裘德就来他家。他坐在那里瞪着墙壁,裘德帮他做晚餐,煮虾仁意大利炖饭,做好了装在盘子里递给他,然后靠在料理台上看着他吃。

“可以再给我一盘吗?”他吃完第一盘后问,裘德又给了他。他原先不知道自己有多饿,握着汤匙的手都在发抖。他想到了母亲家的周日晚餐,自从外婆死后,他就再也没去了。

“你要训我一顿吗?”他最后终于问了,但裘德只是摇摇头。

他吃完后,坐在沙发上看关成静音的电视,其实根本没看进去,只觉得那闪光和模糊的影像很舒服。裘德则在厨房洗盘子,洗完就在他旁边的沙发坐下,忙着弄一份案情摘要。

电视上是威廉演的一部电影——他在里头演一个爱尔兰小镇的骗子,左边的脸颊上疤痕交错——他停在那个频道,没看剧情,只看着威廉的脸,看着他的嘴巴无声动着。“我想念威廉。”他说,随即才发现自己讲这话有多么不知感激,但裘德放下笔看着屏幕。“我也想念他。”裘德说。两个人就瞪着屏幕上的朋友,他离他们好远。

“别走,”他快睡着时对裘德说,“别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的。”裘德说。他知道裘德会留下来。

次日早晨他很早醒来,发现自己还在沙发上,电视已经关掉了,身上盖着羽绒被。而裘德蜷缩在组合沙发另一头的椅垫上,还在睡。他心底有一部分总觉得裘德很过分,因为他不肯向他们透露自己的事情,总是遮遮掩掩又神神秘秘,但那一刻,他对他只有感激和欣赏,于是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审视那张他很爱画的脸,还有那颜色复杂的头发,他每次看到都会想,那么多深浅不同的色调,要调色调好久,才能准确描绘。

这回我做得到,他默默告诉裘德。这回我做得到。

只不过他显然做不到。他在他的工作室里,现在才下午1点,他好想吸大麻,满脑子想到的只有烟斗,玻璃内壁上结了一层残余的白色粉末,而这只是他试着停止嗑药的第一天而已,他已经在嘲弄自己了。周围环绕着的是他唯一在乎的东西,他下一个系列的画作“秒,分,时,日”。在这个系列里,他跟着马尔科姆、裘德、威廉各一整天,拍下他们的一举一动,然后从每天各挑出八到十张来画。他已经决定好要画下他们每个人典型的工作日,都在同一年的同一个月,然后每张画标上他们的名字、地点及拍照日期。

威廉的系列是最遥远的:他跑去伦敦,威廉在那拍一部叫《新来者》的电影。他挑的照片包括了电影场景内和场景外的威廉。每个人都有他最喜欢的一幅画:威廉的是《威廉,伦敦,十月八日,上午9点08分》,里面是他坐在化妆师面前的椅子上,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同时化妆师用左手指尖抬起他的下巴,右手拿着化妆刷在他脸颊上刷粉。威廉的双眼低垂,但显然还在看镜中的自己,双手紧握椅子的木头扶手,仿佛坐在云霄飞车上,很怕放了手就会飞出去。他面前的台面上堆得乱七八糟,有眉笔刚削下来的一条条有如蕾丝碎片的卷曲薄木屑;还有打开的化妆盘内各种深浅不同的红色,所有你能想象的红色;一团团面纸上沾了更多的红色,像血一样。而马尔科姆,他最喜欢的是深夜拍下的一张远景画面,他坐在他家厨房的料理台前,用四方形的米纸做出他想象中的建筑物。《马尔科姆,布鲁克林,十月二十三日,下午11点17分》,他喜欢这件作品不是因为构图或颜色,而是因为个人的原因:在大学时代,他总是拿马尔科姆做好的陈列在窗台上的那些小小模型开玩笑,其实他很欣赏那些模型,也很喜欢看马尔科姆制作——他的呼吸会减缓,整个人完全安静下来,而他惯常的神经质(有时简直是有形的,像是尾巴之类的附属肢体)也消失了。

他不按顺序同时进行三个人的作品,但裘德的部分他总是调不出想要的颜色,因此完成得最少,也最不完整。他仔细审视那些照片时,注意到每个朋友的一天都有某种一致的色调,清晰且带有光泽。他跟着威廉拍摄的那几天,他拍片的场景是贝尔格维亚的一间公寓,那里的光线特别金黄,像是蜂蜡。稍后,回到威廉在诺丁山租的公寓,他拍了威廉坐着阅读的照片,那里的光线也是黄色调,不过不太像糖浆,比较清新,像深秋时苹果的皮。对照之下,马尔科姆的世界是蓝色调。他在22街那个乏味的、有白色大理石柜台的办公室,在他和苏菲结婚后在布鲁克林科布尔山买的那栋房子里。裘德的世界则是灰色,不过是一种银灰色,像黑白照片特有的色泽,结果证明,这种颜色很难用亚克力颜料复制,虽然在描绘裘德的画作中他已经大幅调淡色彩,试图描绘那种闪烁的光。在开始画之前,他得先找出办法让灰色发亮,而且保持干净,这个过程让人感到很挫败,因为他只想画画,而不是为了颜色瞎忙一气。

但是为了你的画而沮丧是正常的事——你不可能不把你的作品想成你的同事和共同参与者,仿佛那作品有时会决定要讨人喜欢、跟你一起合作,有时又决定要很好斗、寸步不让,像个坏脾气又爱抱怨的学步小孩。你就是得继续做下去,试了又试,然后有一天,你就会弄对了。

然而,就像他向自己承诺过的——你做不到的!他脑袋里跳着舞的小恶魔尖叫着嘲笑他,你做不到的!那些画也在嘲弄他。因为这个系列本来也包括他自己的一天,但将近三年来,他都找不出值得记录的一天。他试过,花过几十天,拍过几百张自己的照片。但事后去看,会发现每一天都是同样的收尾:嗑药嗑到茫然。或者那些影像会拍到傍晚就停止,他知道那是因为他茫然了,茫然到没办法继续拍照。而且这些照片里还有其他东西是他不喜欢的:他不想把杰克逊纳入自己生活的纪录中,杰克逊却总是出现。他不喜欢照片中自己嗑药后脸上的那种傻笑,他不喜欢照片中自己的脸从白天的胖而充满希望,变成晚上的胖而贪婪。这不是他想画的自己。但他越来越觉得,这就是他应该画的自己,毕竟这就是他的生活,他现在就是这样。有时醒来,四周一片黑暗,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现在是几点,也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就连“一天”这个概念都变得像是一种嘲笑。他再也无法清楚判断一天的结束和开始。帮帮我,在那些时刻,他会说出声来,帮帮我。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向谁恳求,也不知道自己期望接下来发生什么事。

现在他累了。他早就累了。现在是星期五的下午1点半,七月四日国庆节周末的星期五。他穿上衣服,关上工作室的窗子,锁好门,走下这栋寂静楼房的楼梯。“陈。”他说,声音在楼梯间里好大,假装自己在对其他艺术家同行发出警示,假装他在跟某个可能需要帮忙的人沟通。“陈,陈,陈。”他要回家,他要回去吸大麻。

他在一个可怕的噪音声中醒来,那是机器的声音,金属磨着金属,于是他开始对着枕头大叫,好让枕头闷住他的声音,叫到最后,他才发现那是门铃声。于是他慢吞吞地爬起来,无精打采地走到门边。“杰克逊?”他问,按着对讲机按钮,听到自己的声音有多害怕、多紧张。

对方顿了一下。“不是,是我们,”马尔科姆说,“让我们进去。”于是他按了开门钮。

他们全都来了,马尔科姆、裘德、威廉,好像要来看他表演似的。“威廉,”他说,“你应该在卡帕多西亚拍片的。”

“我昨天才回来。”

“但是你应该要到……”他记得的,“要到七月六日,你说你要到那一天才会回来的。”

“今天是七月七日。”威廉轻声说。

一听这话,他开始哭,但他脱水了,哭不出眼泪,只有声音。七月七日:他失去了好多天。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杰比,”裘德说,走近他,“我们会带你脱离这个。跟我们走吧。我们会带你去找专业协助。”

“好吧。”他说,还在哭,“好吧,好吧。”他身上还裹着毯子,他觉得好冷,但他让马尔科姆带他走到沙发前坐下,等到威廉拿着一件毛衣过来时,他顺从地举高双手,就像小时候母亲帮他穿衣服时那样。“杰克逊人呢?”他问威廉。

“杰克逊不会来烦你了。”他听到裘德说,就在他上方某处,“别担心,杰比。”

“威廉,”他说,“你是什么时候停止当我的朋友的?”

“我从来没有停止当你的朋友,杰比。”威廉说,在他旁边坐下来,“你知道我是爱你的。”

他往后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可以听到裘德和马尔科姆很小声地交谈,接着马尔科姆走到公寓另一头他卧室那里。他听到那块木板被拿起来,又放回去,然后是马桶冲水声。

“准备好了。”他听到裘德说,于是他站起来,威廉也跟着起身。马尔科姆走过来,一手揽着他的背部,他们一群人拖着脚步走向前门。此时他忽然被一股恐惧攫住:如果他走出去,他知道自己会看到杰克逊,就像那天在小餐馆那样忽然出现。

“我不能离开。”他说,站住了,“我不想离开。别逼我。”

“杰比。”威廉开口。威廉的声音、威廉整个人的存在,其中有个什么让他在那一刻无名火起,于是他甩开马尔科姆的手臂,转身面对他们,忽然浑身是劲。“你没资格叫我做什么,威廉,”他说,“你从来没站在我这边,从来没支持我,也从来不打电话给我,所以你别想跑来这里看我笑话——可怜、愚蠢、完蛋的杰比,我是英雄威廉,我要来救你了——只因为你高兴,好吗?他妈的别烦我了。”

“杰比,我知道你很生气,”威廉说,“但是没有人要看你笑话,尤其是我。”但杰比还没回话,就看到威廉很快看了裘德一眼,仿佛两个人在密谋什么,因为某些原因,这个举动搞得他更加愤怒。以前他们四个彼此了解,他和威廉每个周末都会出去玩,次日回来就把前一晚的故事跟马尔科姆和裘德分享,而裘德从来不出去玩,从来不分享他的故事。那样的日子都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到最后他是落单的那一个?为什么他们要留下他,让杰克逊玩弄他、摧毁他?为什么他们不更努力地把他抢回去?为什么他要毁了自己的一切?为什么他们要让他这样?他想毁掉他们,他要他们体会到他所经历的那种非人的可怕感觉。

“还有你,”他说,转向裘德,“你喜欢看到我有多完蛋吗?你喜欢总是当那个知道其他所有人的秘密、自己却一件事都不肯说的人吗?你觉得这算什么,裘德?你以为你可以成为这个群体的一分子,但是自己什么都不必说,什么都不告诉我们吗?唔,你他妈的这样是不行的,我们他妈的全都受够了。”

“够了,杰比。”威廉厉声说,抓住他的一边肩膀,但他忽然变得很壮,挣脱了威廉,双脚出奇的灵活,像个拳师般朝书架舞动。他看着裘德,裘德沉默地站在那里,非常平静,眼睛睁得很大,像要等着他继续说下去,等着杰比进一步伤害他。他第一次画裘德的眼睛时,还跑去一家宠物店拍下一条糙鳞绿树蛇的照片,因为两种翠绿色很相似。但那一刻,裘德的双眼颜色变暗了,几乎成了水游蛇那样的灰褐色,而他很荒谬地希望自己的颜料在手边,因为他知道只要有颜料,他就可以当场准确地画出那个颜色,连试色都不必。

“这样是不行的。”他又对着裘德说。然后,在他意识到之前,就不知不觉地学起杰克逊对裘德那种丑恶的模仿,嘴巴像杰克逊之前那样张开,发出一种低能的呜咽,然后右脚故意拖在身后,好像是石头做的一样。“我是裘德。”他口齿不清地说,“我是裘德·圣弗朗西斯。”有几秒钟,他的声音是房间里唯一的声音,他的动作是房间里唯一的动作。在那几秒钟,他想停止,却停不下来。然后威廉冲向他,他看到的最后一个景象就是威廉的拳头往后挥,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就是骨头裂开的脆响。

他醒来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觉得呼吸困难,发现鼻子上有东西。当他想抬起手摸摸看时,却做不到。他一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腕都被带子缚在床沿,才知道自己在医院。他闭上眼睛回想:威廉揍了他。然后他想起是为什么,于是把眼睛闭得很紧,无声地痛哭起来。

那一刻过去了,他再度睁开眼睛,把头转向左边,那里有一面丑陋的蓝色帘子挡住了门。接着他又转向右边,朝着清晨的光线,他看到了裘德,在他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那椅子小得实在不适合睡在上头,他蜷缩成一个很可怕的姿势:膝盖缩到胸口,一边脸颊靠在膝盖上,双臂环抱着小腿。

你明知道你不该这样睡觉的,裘德,他在心里这样告诉他,你醒来时会背痛的。但即使他可以伸手摇醒他,他也不会这么做。

啊老天,他心想。啊老天,我做了什么?

对不起,裘德,他在脑袋里说。这回他可以好好哭了,眼泪滑进嘴里,他没法擦掉的鼻涕也流下来。但他保持安静,没发出任何声音。对不起,裘德,对不起。他在脑袋里兀自重复着,然后用气音说出来,但是很小声,小声到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嘴唇打开又合上,如此而已。原谅我,裘德。原谅我。

原谅我。

原谅我。

原谅我。

第四部分 相等公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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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去波士顿参加老友莱诺婚礼的前一夜,他收到李博士的短信,说他以前的指导教授卡申博士过世了。“是心脏病发,非常快。”李博士写道。葬礼安排在星期五下午。

次日早晨他直接开车到墓园去,再从墓园去卡申博士家。那是一栋两层楼的木造建筑,位于波士顿西郊的牛顿市。每年年底,卡申博士都会请他当时指导的所有研究生去家里吃晚餐。在这类派对上,大家都知道不能讨论数学。“你们可以谈任何话题,”卡申博士曾告诉他们,“但就是不能谈数学。”只有在卡申博士的派对上,他才会成为全场最不拙于社交的人(而且理所当然,也是最不聪明的那个),于是教授总是要他带头找话说。“那么,裘德,”他会说,“你最近对什么感兴趣?”其他研究生里至少有两个(都是博士候选人)有轻微的自闭症,他看得出来他们有多努力想找话讲、有多努力想遵守餐桌礼仪。每次这类晚餐前,他都会先研究一下现在在线游戏(其中一个博士生很爱)或是网球(另一个博士生很爱)方面有什么新消息,才有办法提出他们可以回答的问题。卡申博士希望他的学生都有一天能找到工作,所以除了教他们数学,他觉得也有责任教他们如何适应社会、如何应对进退。

卡申博士的儿子利奥(比他大五六岁)有时会加入他们的晚宴。他也有自闭症,但不像唐纳德和米哈伊尔,一看就知道他有自闭症,而且严重到虽然读完了高中,但进大学却只读了一个学期就没法继续,唯一能找到的工作就是在电话公司当计算机程序设计师,每天坐在一个小房间里修改屏幕上的程序代码。他是卡申博士唯一的儿子,现在还住在家里。另外还有卡申博士的姐姐,她是几年前卡申博士的妻子过世后才搬进来的。

来到卡申博士家,他跟利奥聊了一下。利奥好像在发呆,嘴巴咕哝着,但双眼看着别的地方。他也跟卡申博士的姐姐讲了话,她是东北大学的数学教授。

“裘德,”她说,“看到你真高兴。谢谢你过来。”她握住他的手,“你知道,我弟弟常常提起你。”

“他是个很棒的老师,”他告诉她,“他教了我好多。我很遗憾。”

“是啊,”她说,“发生得非常突然。可怜的利奥……”他们看向利奥,他目光呆滞地瞪着空气。“我不知道他要怎么面对这件事。”她跟他吻颊道别,“再次谢谢你。”

出来时,外头非常冷,挡风玻璃上黏着冰。他缓缓驶到哈罗德和朱丽娅家,自己开了门进去,喊他们的名字。

“终于来了!”哈罗德从厨房走出来,用抹布擦着手。哈罗德拥抱他,这是前几年开始的惯例。尽管他觉得很不自在,但如果要解释为什么他希望哈罗德别再这样,会让他更加不自在。“裘德,卡申的事情我很遗憾。我听到后也吓一跳——我大概两个月前才在法院碰到他,当时他看起来很硬朗。”

“是啊,”他说,解开绕在脖子上的围巾,哈罗德接过他的大衣去挂,“而且74岁,还不算太老啊。”

“天啊,”哈罗德说,他才刚满65,“你这样想真是太令人开心了。先去你的房间放东西吧,然后来厨房。朱丽娅去开一个会,大概再一小时就会回来了。”

他把自己的袋子拿去客房——哈罗德和朱丽娅都称之为“裘德的房间”或是“你的房间”——换下了西装,再去厨房。哈罗德看着烤箱里的一锅东西,好像在望一口井。“我想做波隆那肉酱,”他说,双眼仍盯着锅,“可是发生了一些事,里头一直有分层,看到没?”

他看了:“你放了多少橄榄油?”

“很多。”

“很多是多少?”

“非常多。显然是太多了。”

他微笑:“我来补救吧。”

“感谢老天,”哈罗德说,往后退开,“我正希望你会这么说。”

晚餐时,他们聊到朱丽娅最喜欢的一个研究员,她认为他可能要跳槽到另一个研究室,还有最近法学院流传的一个八卦,以及哈罗德正在编的一本有关“布朗控告教育局案”的论文选集,又聊到了劳伦斯的双胞胎女儿,其中一个就要结婚了,这时哈罗德咧着嘴说:“那么,裘德,你的大生日快到了。”

“只剩三个月!”朱丽娅轻快地说,而他却哀叹起来。“你打算怎么过?”

“大概什么都不做吧。”他说。他什么都没计划,也不准威廉计划。两年前威廉的40岁生日,他在格林街办了一个盛大的派对。以前他们四个总是说各自的40岁生日要去哪里哪里,结果都没实现。威廉生日那天正在洛杉矶拍戏,但拍完之后他们就去了博茨瓦纳参加狩猎旅行。不过只有他们两个,因为马尔科姆当时在北京忙一个案子,而杰比——唔,威廉没提要邀请杰比,他也没提。

“你一定要庆祝一下。”哈罗德说,“我们可以在这里帮你办个晚宴,或者去纽约。”

他微笑着摇摇头:“40岁就是40岁,没什么两样。”不过小时候,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活到40岁。受伤之后那几个月,他有时会梦到自己是成人。尽管梦境非常模糊(他从来不太确定自己住在哪里,也不确定自己在做什么工作,不过在那些梦里,他通常都在走路,有时还在跑),但他总是很年轻,他的想象力拒绝让自己活到中年。

为了改变话题,他告诉他们沃尔特·卡申博士葬礼上的事,李博士念了一段悼词。“不喜欢数学的人总是指责数学家把数学搞得很复杂,”李博士说,“但任何真心喜欢数学的人都知道,其实正好相反:数学鼓励简单,而数学家最重视的莫过于简单。所以也难怪,沃尔特最喜欢的数学公理,就是数学领域中最简单的公理:空集合公理。

“空集合公理就是零的公理。它的规定是,一定有个空无的概念,一定有个零的概念:零值、零项。数学里假设有一个空无的概念,但被证明了吗?没有,但它一定存在。

“如果哲学一点来看,今天就是这样,我们可以说,生命本身就是空集合公理。从零开始,以零结束。我们知道这两种状态存在,但两种经验我们都没有办法得知:即使我们无法体验,但这两者都是人生必需的一部分。我们假设了空无的概念,我们无法证明,但它必然存在。所以我宁可想成沃尔特没有死,而是向自己证明了空集合公理,我宁可想成他证明了零的概念。我想再没有别的事情能让他更高兴的了。优雅的心灵都想要优雅的结尾,而沃尔特拥有最优雅的心灵。所以,愿他一路好走,愿他验证了他深爱的公理。”

他们都沉默了一会儿,思索着这段话。“拜托告诉我,那不是你最爱的公理。”哈罗德突然说。他听了大笑。“不,”他说,“的确不是。”

次日白天他都在睡觉,然后晚上去参加婚礼,因为两位新郎以前都在虎德馆住过,所以在场每个人他几乎都认识。非虎德馆的客人——莱诺在韦斯利学院的同事,辛克莱在哈佛大学(他在那里教欧洲史)的同事——都站在一起,好像是为了保护自己,而且他们看起来无聊且茫然。整个婚礼很随性,也有些混乱——客人一到,就分别被莱诺派了任务,但他们大部分人都没认真做:他负责让客人在签名本上签名;威廉负责帮每个客人找到自己的桌子——大家走来走去,说多亏莱诺和辛克莱,多亏这个婚礼,他们不必去参加二十周年同学会了。所有的人都来了:威廉和他的女友罗宾、马尔科姆和苏菲,还有杰比和一个陌生的新男友。不必查座位卡,他就知道他们被安排在同一桌。“裘德!”多年不见的人跟他说,“你好吗?杰比在哪里?我刚刚跟威廉聊了一下!我刚刚看到马尔科姆了!”然后,“你们四个还是像以前那么要好吗?”

“我们都还有联络,”他说,“他们现在都很好。”这是他和威廉之前决定的说法。他很好奇杰比会怎么说,不知是会像他和威廉一样对真相轻描淡写,还是会忽然直肠子发作说出实话:“没有,我们现在不太来往了。我现在只跟马尔科姆联络。”

他好多个月没见到杰比了。当然,他听说了他的近况:通过马尔科姆,通过理查德,通过黑亨利·杨。但他再也不跟杰比来往了。即使时隔将近三年,他还是没办法原谅他。他试了又试,知道自己这样有多难搞、有多小气、有多不厚道。但他就是没办法。每当他看到杰比,就看到杰比模仿自己的样子。他一直恐惧,也想过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一直恐惧,也想过别人怎么看他,在杰比模仿他的那一刻,他证实了过往所有的恐惧和猜测。但他从来没想到他的朋友会那样看他,至少,他从来没想到他们会告诉他。那模仿的精确性的确很让他伤心,但真正让他震惊并且心碎的原因,在于模仿他的人是杰比。每当夜深人静睡不着时,他偶尔会看到杰比在半月下拖着脚步,嘴巴张开流着口水,双手像爪子般抬在胸前说:我是裘德。我是裘德·圣弗朗西斯。

那天夜里,他们把杰比送去住院。到医院时,杰比已经神志不清、猛流口水,但恢复意识后,他就变得愤怒、暴力,朝着他们所有人尖叫,双手乱打护理员,身子扭动着想要挣脱,直到院方给他打了镇静剂,才把全身无力的他拖走。后来,马尔科姆坐一辆出租车离开,他和威廉坐另一辆回佩里街的家。

他在出租车上没办法看威廉,也没有其他事情能转移注意力——没有表格要填,没有医生要见。那是个闷热的夏夜,他却觉得自己越来越冷,双手开始发抖。威廉伸出左手抓住他的右手,在回市区那段漫长而沉默的车程中始终握着不放。

他陪伴杰比,直到他恢复,并决心要待到他好转为止;这么多年的情谊,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抛下杰比不管。他们三个人轮班,下班后他就到医院,坐在杰比的病床边阅读。有时杰比会醒来,但大多数时间都处于昏迷状态。杰比在戒毒,但医生发现他的一个肾脏感染了,所以杰比一直住在医院的主病房区,手上插了静脉注射管,脸慢慢地消肿。醒来时,杰比会求他原谅,有时是很戏剧化的恳求,碰到他比较清醒时,则是轻声的哀求。这类对话是他觉得最棘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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