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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 柳原汉雅 当前章节:154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裘德,对不起,”杰比会说,“我当时脑子乱成一团。拜托告诉我你原谅我了。我太差劲了。我爱你,你知道的。我绝对不会想伤害你的,绝对不会。”

“我知道你当时昏头了,杰比。”他会说,“我知道。”

“那就告诉我你原谅我。拜托,裘德。”

然后他会沉默一会儿。“没事的,杰比。”他会说,但他没办法让“我原谅你”这几个字从嘴巴吐出来。到了夜里独自一人时,他会一遍又一遍地说:我原谅你,我原谅你。明明很简单,他劝告自己,这样可以让杰比好过一点。每当杰比看着他,眼白浑浊发黄,他就会命令自己,快说,快说啊。但他就是做不到。他知道自己害杰比感觉更糟糕。他明明知道,但就是说不出来。那几个字像石头,就埋在他的舌头下方。但他没法吐出来,就是没办法。

后来,杰比每天晚上从勒戒中心打电话给他时,他会坐在那沉默地听着杰比兀自说个不停,刺耳又学究气,说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说他了解到了他不能靠别人、只能靠自己,还有他(裘德)要明白人生不光是工作而已,要好好过每一天,并且学着爱自己。杰比勒戒完回家,必须重新适应。有短暂的几个月他们很少听到他的消息。只知道杰比租的公寓被房东收回,他先搬回母亲家,设法重建自己的生活。

但接下来有一天,他打电话来了。那是二月初,离他们送他去医院将近七个月了。杰比想跟他见面谈谈。他就约了去威廉家附近一家叫克莱芒蒂娜的小餐馆碰面。当他在拥挤的餐桌间缓缓前进,走向靠着后墙的座位时,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挑了这家餐馆:因为这里太小、太挤,杰比就没办法再模仿他的样子了。一领悟到这点,他就觉得自己好傻好懦弱。

他跟杰比很久没见了。杰比站起来身体前倾,隔着餐桌拥抱了他一下,很轻、很小心翼翼,然后才坐下。

“你气色很好。”他说。

“谢了。”杰比说,“你也是。”

有大约二十分钟,他们谈着杰比的生活:他加入了戒冰毒的自助团体。他打算在母亲家继续住几个月,再决定往后的事情。他又开始工作了,继续住院前就在做的那个系列。

“太好了,杰比。”他说,“我真是以你为荣。”

接下来是一段沉默,他们看着店里的其他人。隔着几张桌子,有个年轻女郎戴了一条长长的金项链,不断地把项链绕在手指上又松开。他看着她跟她的朋友讲话,项链绕起又松开,直到她抬头看着他,他才别开眼睛。

“裘德,”杰比开口,“我想告诉你——我完全清醒了——我很抱歉。那件事太可怕了,太……”他摇摇头,“那真的太残忍了。我没有……”他又停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对不起,”他说,“我真的很抱歉。”

“我知道你很抱歉,杰比。”他说,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哀伤。其他人曾经对他残忍,让他感觉很糟糕,但那些都不是他深爱的人,他不会总是期盼那些人把他视为完整无损的。而杰比是第一个。

然而,杰比也是他最早的朋友之一。他在大学时期因为疼痛发作、被室友送去医院而认识安迪那回,安迪后来告诉他,是杰比抱他进去的,而且要求医生先看他,还因为大闹急诊室被赶出去——但至少他先把医生找来了。

在杰比画他的那些作品中,他看得出杰比对他的爱。他还记得某个夏天在特鲁罗,他看到杰比在素描,从杰比脸上的笑容,那个小小的微笑,还有那粗壮的前臂在纸上小心移动的方式,就知道他在画他很珍惜、很心爱的事物。“你在画什么?”当时他问。杰比转向他,举起素描本,他看到上头画的是他,他的脸。

啊,杰比,他心想,啊,我会想念你的。

“你能原谅我吗,裘德?”杰比看着他问。

他无话可说,只能摇摇头。“我没办法,杰比。”最后他终于说,“我没办法。我没办法看着你的脸而不想起……”他停下来。“我没办法。”他又说了一次,“对不起,杰比,真的很对不起。”

“啊。”杰比说,然后他咽了口口水。他们又坐了好一会儿,什么话都没说。

“我会永远希望你有美好的人生。”他对杰比说。杰比缓缓点头,没看他。

“唔。”杰比最后终于开口,并且站起来。他也站起来,朝杰比伸出一只手。杰比看着那手,好像那是外星来的,从没见过,眯着眼睛审视了一会,终于也伸出手握住,但是没握着上下摇晃,而是低头,用嘴唇吻了那手一下。然后杰比放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几乎是跑着离开那家小餐馆,还撞到了几张小桌子,一边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他偶尔会碰到杰比,大部分是在派对上,总是在人群中,两人对彼此礼貌而热诚。他们会寒暄几句,这是最痛苦的。杰比再也不会试着拥抱他或吻他,而是大老远就伸出手朝他走来,然后他接住,两人握手。杰比的个展“秒,分,时,日”开幕时,他请花店送花过去,但附上的卡片极其简短。开幕日那天他没去,但下一个星期六,在去加班途中,他绕到那间画廊,逗留了一小时,慢条斯理地逐一欣赏那些画。杰比的这个系列本来也打算要纳入自己的一天,但最后还是没有,只有他、马尔科姆和威廉的一天。那些画很美,他把每一幅都看了,想到的不是里面描绘的生活,而是杰比创造这些作品时的生活——其中很多是在杰比最凄惨、最无助的时候画的,然而这些画却充满自信,而且精致。看着这些作品,会让人感受到创作者的同情心、温柔和优雅。

马尔科姆还是跟杰比维持着好友关系,但觉得有必要为此跟他道歉。于是马尔科姆找了他,把这件事说开,希望他认可。“啊不,马尔科姆,”他说,“你当然应该跟他维持好友关系啊。”他不希望杰比被他们所有人抛弃,他不希望马尔科姆觉得必须背弃杰比以证明自己的忠诚。他希望杰比有个从18岁开始就认识他的老友,从他是全校最搞笑、最聪明的人时开始,而他和每个人都很清楚这一点。

不过,威廉再也不跟杰比来往了。杰比一从勒戒中心出来,威廉就打电话给杰比,说他没办法再跟他当朋友了,还说杰比自己很清楚为什么。于是他们的友谊告终了。这件事令他很惊讶,也很难过,因为他一直很爱看杰比和威廉一起大笑、一起斗嘴,而且很爱听他们诉说他们的生活。他们两个都那么无畏、那么勇敢,他们是他派出去的特使,从一个不太拘谨、比较欢乐的世界带回讯息来给他。他们总是懂得如何享受各种事物,他也一直佩服他们这一点,很感激他们愿意与他分享。

“你知道,威廉,”有回他说,“我希望你不跟杰比来往的原因,不是跟我有关的那件事。”

“当然是因为跟你有关的那件事。”威廉说。

“可是那不是理由。”他说。

“当然是。”威廉说,“没有更好的理由了。”

他之前从来没有碰到过,所以并不真正了解要终止一份友谊会有多缓慢、多哀伤,又有多困难。理查德知道他和威廉都不跟杰比往来了,但不知道原因,至少无法从他这里知晓。现在,多年过后,他再也不怪杰比了;他只是忘不了。他发现他心底有一块很小但无法忽略的部分,始终担心杰比可能会再做一次,他发现自己很害怕跟他单独相处。

两年前,杰比首次没跟他们去特鲁罗度假,哈罗德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你现在都没提起他了。”哈罗德说。

“这个嘛,”他说,不知道该怎么讲下去,“哈罗德,我们,我们现在不是朋友了。”

“我很遗憾,裘德。”哈罗德顿了一会儿说,还点点头,“你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哈罗德又问。

“没有办法。”他说,专心摘掉樱桃萝卜的叶梗,“那是个很长的故事。”

“你觉得可以修复吗?”

他摇摇头:“我不认为可以。”

哈罗德叹气。“我很遗憾,裘德。”他又说了一次,“事情一定很严重。”他没吭声。“你知道,我一直很喜欢看你们四个在一起。你们的友谊很特别。”

他再度点点头。“我知道,”他说,“我也这样觉得。我很想念他。”

他至今依然想念杰比,也预计自己会永远想念他。尤其是碰到这种婚礼的场合,以前他们四个都会整夜交谈、取笑其他人。那种四人共有的开心,还有从彼此身上得到的开心,令人羡慕,简直令人嫉恨。但现在杰比和威廉只是隔着桌子彼此点个头,而马尔科姆讲话飞快,以掩饰紧张的气氛,而且他们四个(他永远会想成他们四个、我们四个)开始不太得体地连番逼问同桌的其他三个人,对他们的笑话放声大笑,把他们当成不知情的人形盾牌。他隔壁坐着杰比的男朋友奥利弗(完全就是杰比一直想要的那种体贴白人小伙子),二十来岁,刚拿到护理学位,显然为杰比痴迷。“杰比在大学里是什么样子?”奥利弗问,而他回答:“很像他现在这样:搞笑、敏锐、嚣张、聪明,也很有才华。他一直都很有才华。”

“唔,”奥利弗思索着说,看着似乎太专心听苏菲讲话的杰比,“我从来不觉得杰比搞笑,真的。”然后他也望向杰比,很好奇是奥利弗对杰比解读错误,还是杰比已经变了一个人,他再也认不出来了。

那一夜的尾声,他们彼此吻颊或握手道别时,奥利弗(杰比显然什么都没告诉他)跟他说他们三个人应该找时间多聚一聚,因为他知道他是杰比认识最久的老友之一,一直想多了解他。他听了报以微笑,说了些含糊的话,然后朝杰比挥挥手就走出去了,威廉正在门外等他。

“你觉得怎么样?”威廉问。

“还好。”他说,朝他微笑。他觉得这些有杰比的聚会,威廉比他更难受,“你呢?”

“还好。”威廉说。他的女朋友把车开到人行道边缘,他们晚上住饭店,“我明天打电话给你,好吗?”

回到剑桥市,他自己开门进入静悄悄的屋里,尽量轻手轻脚走回自己的卧室,然后从马桶附近一块松掉的瓷砖底下拿出他的小袋子,割自己割到他觉得完全放空为止,双臂平举在浴缸上方,看着瓷面染上深红。他每次见过杰比总会有相同的行为,他好奇自己是否做了正确的决定。他好奇他们所有人——他、威廉、杰比、马尔科姆——当晚是否都难以入眠,躺在床上想着彼此的脸,想着二十多年友谊中种种有好有坏的对话。

啊,他心想,如果我是个更好的人,如果我是个更宽厚的人,如果我是个比较不自我中心的人,如果我是个更勇敢的人。

他今天割太多道了,觉得头昏眼花。他抓着毛巾杆站起来,走到浴室柜前,打开柜门,看着门后那面穿衣镜。他格林街的公寓里没有穿衣镜。“不要有镜子。”之前他告诉马尔科姆,“我不喜欢镜子。”但其实是因为他不想面对自己的模样,不想看到自己的身体,不想看到镜中自己的脸。

但是在哈罗德和朱丽娅的家,有一面镜子,而他站在镜前几秒钟,凝视着自己,然后摆出杰比那一夜模仿他的驼背姿势。杰比没有错,他心想,他没有错。这就是为什么我没办法原谅他。

现在他嘴巴松垮地张开,绕着小圈单脚跳,右脚拖在后方。在这个安静、死寂的房子里,空气中充满了他的呜咽声。

* * *

五月的第一个星期六,他和威廉去56街他办公室附近一家很小、很贵的寿司店,吃了一顿他们所谓的“最后的晚餐”。那个餐厅只有六个座位,全部面对着一排宽敞、柔滑的柏木吧台。而且用餐的三个小时里,只有他们两个客人。

他们都明白这一顿有多贵,但看到账单时,两个人还是当场吓呆,又开始大笑。他不确定笑的原因是花这么多钱吃一顿晚餐很荒谬,还是他们花得起。

“我来吧。”威廉说,但是当他要伸手掏皮夹时,侍者正拿着裘德的信用卡过来还他,因为他趁威廉去洗手间时,已经把信用卡交给侍者了。

“该死,裘德。”威廉说,他咧嘴笑了。

“这是最后的晚餐,威廉。”他说,“等你回来,可以请我吃一顿墨西哥塔可卷饼。”

“如果我能回来的话。”威廉说。这是他们两人最近常开的笑话,“裘德,谢了。这一顿不该由你付的。”

这是今年第一个天气温和的夜晚。他告诉威廉如果他真想为这顿晚餐表示感谢,就陪他走走路。“多远?”威廉警觉地问,“裘德,我们可不能一路走回苏荷区。”

“又不远。”

“最好不要,”威廉说,“因为我真的很累了。”这是威廉的新招数,而且正合他意。威廉不会叫他不要做某些事情,因为对他的腿或背部不好,而是设法讲得好像自己没办法去做,好让他打消念头。最近这阵子,威廉总是太累没法走路,或是身子太酸痛、太热、太冷。但他知道这些都不是真的。有个星期六下午,他们去逛了几家画廊后,威廉跟他说他没办法从切尔西走回格林街(“我太累了”),于是他们坐出租车回家。次日午餐时,罗宾说:“昨天天气真好不是吗,威廉回家后,我们还出去慢跑呢——多远?八英里吧,是吧,威廉?——一路沿着西城高速公路往北再回来。”

“哦,是吗?”他问她,看着威廉露出尴尬的微笑。

“我能说什么?”威廉说,“没想到我又恢复精力了。”

这会儿他们开始朝南走,不过先往东离开百老汇大道,免得等一下还要经过时代广场。威廉已经为下一个角色而把头发染成了深色,还留了大胡子,不太会被认出来。不过他们两个都不想被堵在观光人潮中。

这是威廉远行前最后一次见他了,接下来可能超过六个月都没法见面。星期二,威廉就要离开纽约去塞浦路斯,开始拍《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他在片中饰演主角奥德修斯。这两部电影将连续拍摄并依序上映,不过它们的卡司和导演都一样。拍片地点遍及欧洲和北非各地,还要到澳洲拍摄几场战争戏。因为拍片行程紧凑,又要跑那么多地方,所以还不确定中间有没有空档回纽约。这是威廉参与过最复杂、野心最大的拍片计划,他很紧张。“一定会是非常不可思议的经历,威廉。”他向他保证。

“或是一场不可思议的灾难。”威廉说。威廉并不悲观,从来不会,但他看得出来,威廉很焦虑,急着想把工作做好,同时担心最后的表现不尽如人意。不过威廉每次开拍前都会担心,但就如同他提醒威廉的那样,每部片子的结果都很不错,而且还不光是不错而已。总之,他想,这就是威廉一直能接到工作,而且都是好工作的原因:因为他确实认真对待自己的工作,也自觉责任重大。

不过他很忧心接下来的六个月,尤其因为过去一年半威廉总是待在纽约。首先他拍了一部小成本电影,主要在布鲁克林拍摄,只拍了几个星期就杀青了。然后他演了一出舞台剧《马尔代夫渡渡鸟》,描述了两个鸟类学家兄弟,其中一人缓慢地陷入一种无法归类的疯狂。演出期间,他们两人每周四夜里都会一起吃迟来的晚餐。一如威廉的每一出戏,这一出他也看了好几回。第三次去看时,他发现杰比和奥利弗也去了,就坐在他前面几排,不过是在靠戏院的左侧。整出戏期间,他的视线总是飘到杰比那里,看他是不是也被同样的台词逗得大笑或被吸引得全神贯注。他同时想到,以前只要是威廉的演出,他们三个至少会结伴看一次,而这回是第一次没约。

两人沿着第五大道往南走。此时路上没有什么行人,只剩明亮的橱窗,还有灯光下零星的垃圾在微风中翻滚——被吹鼓后活像水母的垃圾袋和皱巴巴的报纸。“好吧,听我说。”威廉说,“有件事我跟罗宾说我会跟你谈。”

他等着。对罗宾和威廉他一直很留意,不想犯当初菲莉帕和威廉在一起时同样的错误。所以每回威廉找他一起去哪里,他都会先确认威廉问过罗宾了(最后威廉叫他别再问了,说罗宾知道他对他有多重要,她完全能接受,还说如果她不能接受,那她就要想办法接受),而且在罗宾面前,他都设法表现出自己是个很独立的人,老年时不可能搬去跟他们一起住(不过他不太清楚到底该怎么传达这个讯息,也不确定自己传达得成功不成功)。他喜欢罗宾,她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古希腊罗马文化教授,两年前曾受邀担任电影顾问,她有一种带刺的幽默感,不知怎的老让他想到杰比。

“好吧。”威廉说,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啊,不会吧,他心想。“你还记得罗宾的朋友克拉拉吗?”

“当然记得。”他说,“就是在克莱芒蒂娜餐厅见过的那个。”

“没错!”威廉得意地说,“就是她!”

“老天,威廉,别那么瞧不起我吧,那不过是上星期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唔,总之呢,事情是这样的——她对你有兴趣。”

他没搞懂:“什么意思?”

“她跟罗宾问起你是不是单身。”威廉停了一下,“我跟她说我不认为你有兴趣跟任何人交往,但是我会问问。所以,现在我就在问你了。”

这个想法实在太荒唐了,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搞懂威廉的意思,然后他停下脚步大笑,难为情又难以置信。“威廉,你一定是在开玩笑。”他说,“这太荒谬了。”

“为什么荒谬?”威廉问,忽然严肃起来,“裘德,为什么?”

“威廉,”他说,平静下来,“我觉得很荣幸。可是……”他扮了个鬼脸又大笑,“这真的太荒谬了。”

“哪里荒谬?”威廉说,他可以感觉到这段对话转向了,“是有人会被你吸引吗?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你看不到,是因为你不让自己看到。”

他摇摇头:“威廉,我们谈点别的话题吧。”

“不,”威廉说,“这回你别想逃避,裘德。为什么这样很荒谬?为什么很荒唐?”

他忽然觉得很不自在,完全停下了脚步,就在第五大道和45街的交叉口,他想找辆出租车。当然,没有出租车。

他正在思索该怎么回应时,忽然想起在杰比公寓那一晚的几天后,他曾问威廉杰比是不是没说错,至少就某部分而言:威廉怨恨他吗?因为他告诉他们的事情不够多?

威廉沉默好久,还没开口,他就知道答案了。“听我说,裘德,”当时威廉缓缓地说,“杰比当时……当时他发神经了。我永远不会讨厌你的。你没有义务把秘密告诉我。”他暂停一下,“不过没错,我的确希望你多告诉我一些你的事。不是我想知道,而是如果你说了,那么或许我可以帮上一点忙。”他停下来看着他,“就这样。”

从那时开始,他就试着告诉威廉更多事。但自打二十五年前安娜过世以来,有太多话题他根本没跟人谈过,他发现,他确实找不到字眼去描述。他的过去、他的恐惧、在他身上发生过的事情——这些话题只能用他不会讲的语言谈:波斯语、乌尔都语、中文、葡萄牙语。他一度试着写下来,觉得或许比较容易,结果并没有——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自己解释这一切。

“你会找到自己的方法,去谈你过去发生的事。”他还记得安娜所说的话,“你非得找到不可,如果你想跟任何人亲近的话。”他后来常常希望自己当时愿意跟她谈,让她教自己谈的方法。他的沉默一开始是一种保护,但经过这些年,已经转变成某种近乎压迫的东西,反过来控制他。现在即使他想摆脱沉默,都没办法了。他想象自己浮在一个小水泡中,上下四周都冻成厚厚的冰墙,厚达数英尺。他知道有个办法可以出去,但手上没有工具;他不知道如何下手,于是双手徒劳地在滑溜的冰上乱扒。他本来一直以为,只要不谈自己的过去,他就会比较讨人喜欢,也比较不奇怪。但现在,他没讲的部分却让他更奇怪,成为怜悯,甚至怀疑的目标。

“裘德?”威廉这会儿逼问他,“为什么很荒谬?”

他摇摇头:“反正就是很荒谬。”他又开始往前走。

两人安静地走了一个街区。然后威廉问:“裘德,你想过要找个伴吗?”

“我从没想过我能找到。”

“我问的不是这个。”

“不知道,威廉,”他说,不敢看威廉的脸,“我想我只是觉得那种事情不适合我这样的人吧。”

“什么意思?”

他又摇头,没说话,但威廉又逼近:“因为你有健康问题?就是这个原因吗?”

健康问题,他心里有个尖酸刻薄的声音说,这个说法可真是婉转啊。但是他没说出来。“威廉,”他恳求道,“我求你,不要再谈这些了。我们有这么美好的一晚。这是我们的最后一夜,接下来很久我都见不到你了。能不能换个话题?拜托?”

威廉默默走了一个街区,才又开口:“你知道,我和罗宾刚开始交往时,她问我你是同性恋者还是异性恋者,我只好跟她说我不知道。”他暂停一下,“她当时很震惊,一直说:‘你们从十来岁开始就是最要好的朋友,你居然不知道?’菲莉帕以前也问过我你的事。我也只能告诉她我跟罗宾说的:你很不愿意谈自己,而我向来试着尊重你的隐私。

“但是我想,裘德,性倾向这类事情,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不是因为我可以拿这些信息做什么,只是这样我能更了解你。我的意思是,或许你两种都不是,或许你两种都是,也或许你就是没兴趣。对我来说都没有差别。”

他没说任何话,也说不出话来。于是他们又走了两个街区:38街、37街。他感觉到自己的右脚在人行道上拖着,知道自己太累或太沮丧时就会这样,只因为实在累得或沮丧得没法更努力了。同时,他也庆幸威廉走在他左边,不太会注意到。

“我有时很担心,你已经决定要说服自己,说你自己就是没吸引力或不讨人喜欢,于是判定某些经验跟你绝缘。但其实不是这样的,裘德,任何人跟你在一起,都是他们的福气。”威廉在一个街区后说。够了,他心想。从威廉的口气,他知道往下他要谈更多,于是他焦虑起来,心脏跳得很快。

“威廉,”他说,转向他,“我想我们最好叫个出租车。我累了——我最好上床休息了。”

“裘德,拜托,”威廉说,口气很不耐烦,让他缩了一下,“听我说,对不起。但是真的,裘德。我现在试着要跟你谈一件重要的事情,你不能就这样离开。”

这话让他停了下来。“你说得没错。”他说,“对不起。我很感激你,威廉,真的。但要谈这件事,对我来说实在太困难了。”

“要谈任何事,对你来说都太困难了。”威廉说,他又缩了一下,威廉叹口气,“对不起。我老想着有一天我要跟你谈,真正谈开来,但始终没谈,因为我怕你会把自己封闭起来,然后就不跟我讲话了。”两人都不说话。他觉得很内疚,因为他知道威廉说得没错,他的确会这样做。几年前,威廉曾试着跟他谈他自残的事情。当时他们也在走路,谈到某个地步,对话忽然变得难以忍受,他就招了一辆出租车,匆忙爬上去,留下威廉站在人行道上,难以置信地喊着他的名字。车子往南飞驰的时候,他开始暗自咒骂自己。后来威廉很生气,他也道了歉,他们就又和好了。威廉再也没谈过这类事情,他也没有。“但是裘德,告诉我一件事吧,你会觉得孤单吗?”

“不会。”最后他终于说。一对伴侣走过去,大笑着。他想到他们刚开始走路时,两个人也在大笑。他怎么会毁掉这一夜,毁掉他几个月来最后一次见到威廉的机会?“威廉,你不必担心我。我会一直好好的。我总有办法照顾自己的。”

然后威廉叹气,整个人沮丧不已,看起来挫败极了,让他觉得很罪恶。但他也松了口气,因为他感觉到威廉不知道如何谈下去,很快他就可以换个话题,愉快地结束这一晚,然后逃避。“你总是这么说。”

“因为这是真的啊。”

他们又沉默了许久,站在一家韩国烤肉餐厅的门口,空气中充满蒸汽、烟雾和烤肉的气味。“我可以离开了吗?”最后他终于问。威廉点点头。他走到人行道边缘举起手,一辆出租车停下。

威廉帮他开门。他要上车时,威廉双手拥住他不放,他也拥住威廉。“我会想念你的。”威廉对着他的颈背说,“我不在的时候,你会好好照顾自己吗?”

“会的。”他说,“我保证。”他退后看着他,“那就十一月见了。”

威廉勉强挤出半个微笑。“十一月见。”他也说。

在出租车上,他发现自己真的累了,就把前额靠在油腻的玻璃隔板上,闭上眼睛。到家时,他觉得整个身躯沉重得像一具尸体。回到他那层公寓后,一锁上前门,他就开始脱衣服:鞋子、毛衣、衬衫、汗衫、长裤,边走边丢在地板上,一路走到了浴室。他双手颤抖着,把黏在水槽底下的那个小袋子拿出来。尽管他之前没想到这天晚上会有割自己的必要——一整个白天和傍晚都没有任何迹象——但他现在几乎是饥渴起来。他两边前臂上的皮肤早就没有空白的地方了,他就在旧的割痕上再割,用刮胡刀片的边缘割过那粗糙、网状的疤痕组织。当新的割痕愈合,就会形成多疣的皱痕,他看到自己把自己毁得多严重,既令他厌恶、惊愕,同时也令他着迷。最近他开始用安迪开给他擦背的那种药膏擦手臂,他觉得有点帮助:那些皮肤变得比较松弛,疤痕也变得柔软有弹性。

马尔科姆为他在浴室隔出的淋浴区非常大,大到他现在坐在里头割自己时,双腿可以往前伸直。等到他割完,就会仔细把血冲掉,因为淋浴区的地板是一整块大理石,马尔科姆一再交代他,要是大理石染了色,就没有办法补救了。然后他回卧室躺在床上,头晕晕的,但是不太困,他只是瞪着吊灯在黑暗的房间里形成水银般的光泽。

“我很孤单。”他说出声来,公寓的静默吸走了那些话,就像棉花吸了血。

这种孤单是他最近才发现的,不同于他以前体验过的任何孤单:不是童年时没有父母的那种;也不是跟卢克修士躺在汽车旅馆房间里睡不着,忍着不动以免吵醒他,望着亮白的月光照在床上的那种。他成功逃离少年之家那回,有一夜来到了一棵橡树下,两道隆起的树根有如两条腿岔开,他就缩在树根间的空隙里,尽量缩得小小的。当时他也觉得很孤单,但现在他明白当时那种感觉不是孤单,而是害怕。现在他没什么好怕了。现在他已经保护好自己了:他有这间公寓,门上有三道锁,而且他有钱了。他有父母,有朋友。他再也不必为了食物、交通、住处、逃跑,而去做任何他不想做的事情。

他之前没跟威廉撒谎:他不适合有伴侣,也没想要过。他从不羡慕朋友们有伴侣,就像是一只猫不会羡慕狗的叫声。他从来没想到要羡慕,因为那是不可能的,和他这个物种完全不兼容的。但最近,很多人表现得好像那是他可以拥有,或是应该想要拥有的。就算他知道他们多半出于善意,但仍感觉像是在嘲弄他。那种迟钝、残忍的程度,简直像在告诉他,他可以成为十项全能选手。

他早就料到马尔科姆和哈罗德会来劝他。马尔科姆是因为自己很快乐,看到一条通往快乐的路(自己走过的那条),偶尔就会来问能不能帮他介绍某个人,或问他想不想找个伴。当他拒绝时,马尔科姆就不知所措。而哈罗德,则是因为他知道哈罗德最喜欢父母角色的原因,就是可以闯入他的生活,而且在里头尽可能地查探。有时候,他也渐渐享受这部分——他很感动有人对他兴趣大到会支持他,会对他的决定感到失望,会对他抱着期待,会假设自己对他有责任。两年前,他和哈罗德去一家餐厅,哈罗德批评他说,罗普克的工作害他成了企业不法行为的帮凶,批评到一半时,他们发现侍者站在桌旁,手里拿着菜单。

“打扰一下,”那个侍者说,“要我晚一点再过来吗?”

“不,没关系。”哈罗德说,拿起他的菜单,“我只是在骂我的儿子,不过我可以点完菜再继续骂。”那侍者给了他一个同情的微笑,他也微笑以对,心里其实很兴奋能当众被称为儿子,很兴奋终于为人子女了。稍后,哈罗德又继续责备他,他就假装被骂得很不高兴,但其实,他整个晚上都很开心,满足感渗透到了他的每个细胞里,让他一直忍不住微笑,笑到最后哈罗德都问他是不是喝醉了。

但现在哈罗德也开始问他一些问题。“这个地方太棒了。”他上回来纽约市区时说。当时他来参加他的生日晚宴,他已经叫威廉别办了,但威廉没听他的话。哈罗德次日来到他的公寓,就像每次来一样,一进门就夸赞个不停,说他每回都会说的话,“这个地方太棒了”,“这里真是太干净了”,“马尔科姆真是做得太好了”,最近又加了别的,“不过裘德,这个地方好大。你自己一个人不觉得孤单吗?”

“不会,哈罗德,”他说,“我喜欢一个人独处。”

哈罗德咕哝着,“威廉好像很快乐,”他说,“罗宾好像是个好姑娘。”

“她的确很好。”他说,帮哈罗德泡茶,“我也觉得他很快乐。”

“裘德,你不希望自己也像那样快乐吗?”哈罗德问。

他叹气:“不希望,哈罗德。我很好。”

“唔,那我和朱丽娅呢?”哈罗德问,“我们希望看到你有个伴。”

“你知道我想让你和朱丽娅开心。”他说,试着保持声音的平稳,“但这方面我恐怕帮不了忙。来。”他把茶递给哈罗德。

有时他很好奇,要是他没意识到自己应该觉得孤单的事实,没意识到自己的生活有些奇怪、不够满意之处,那么他还会觉得孤单吗?总是有人问他是否想要那些自己根本从没想要、从不认为自己可能拥有的东西。哈罗德和马尔科姆当然会问,但还有理查德(他女朋友印蒂亚也是艺术家,两人就差没同居了),以及他越来越不常见到的朋友们,包括西提任、伊莱贾和菲德拉。甚至当年一起当沙利文法官助理的同事克里根,几个月前跟他丈夫来纽约时来拜访他,也问了同样的问题。有些人问起时带着怜悯,有些人则带着怀疑:第一种人替他感到遗憾,因为他们假设他单身不是出于自己的选择,而是无奈接受的;第二种人则对他怀有某种敌意,因为他们认为单身是他的选择,公然违抗了成人的基本法则。

不管是哪种,40岁单身跟30岁单身是不一样的,每增加一岁,单身这事就更加无法理解、更不值得羡慕,也更可悲、更不适当。过去五年,他都独自参加各种晚宴,一年前,他在公司升为权益合伙人后,也是独自参加合伙人的年度旅游。旅游前的那个星期,卢西恩在星期五晚上来他的办公室,像平常那样坐下来跟他探讨这个星期的事务。他们谈到年度旅游,这回要去加勒比海的安圭拉,他们两个都很怕年度旅游,不像其他合伙人,嘴上说害怕,但他和卢西恩都认为他们其实很期待。

“梅瑞迪丝会去吗?”他问起卢西恩的太太。

“会。”卢西恩回答,沉默了一下,他知道接下来他会说什么了,“你会带谁去吗?”

“不会。”他说。

又是一阵沉默,卢西恩只是盯着天花板。“这些场合,你从来没携伴参加过,对吧?”卢西恩问,声音刻意装得很轻松。

“对。”他说,看卢西恩没再说话,他主动问了,“卢西恩,你想跟我讲什么吗?”

“没有,当然没有。”卢西恩说,目光又回到他身上,“我们事务所不会管这种事情,裘德,你知道的。”

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愤怒和难堪:“只不过事实是显然会管。如果管理委员会说了什么,卢西恩,那你可得告诉我。”

“裘德,”卢西恩说,“我们没有。你明知道这里的每个人有多么尊敬你。我只是觉得——这可不代表事务所的意见,纯粹只是我个人的——很想看到你跟某个人定下来。”

“好吧,卢西恩,谢了。”他厌倦地说,“我会好好考虑的。”

他总是刻意表现得很正常,但却不会因此想要一个伴。他想要,是因为他明白自己很孤单。严重到有时觉得那孤单简直是有形的,像是一堆湿透的脏衣服压在他的胸口。他无法抛开那种感觉。其他人讲起来好像很简单,仿佛整个过程中最困难的部分,就是决定想要个伴。但他知道不是如此:有了伴就意味着要把自己袒露在某个人面前,但除了安迪之外,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做过;有了伴就意味着他要面对自己的身体,他已经至少十年没看过自己脱光衣服的模样——即使在冲澡时,他也不看自己。而且有了伴就表示要跟某个人性交,这部分他15岁以后就没有做过,而且害怕得要命,光是想想就觉得整个胃填满某种蜡般的冰冷物质。他刚开始找安迪看诊时,安迪偶尔会问他是否有性行为,到最后他告诉安迪,如果他哪天真有性行为就会告诉他,所以安迪可以不必再问了。于是安迪再也没问,他也从来不会主动告诉他这项信息。

但尽管他那么害怕性行为,他也希望被碰触,他想要感觉到另一个人的手抚摸他。这个想法让他吓坏了。有时他看着自己的手臂,满心的自我厌恶顿时涌上来,强烈得让他快没法呼吸。他的身体会变成这个样子,很多是他无法控制的,但两只手臂就完全是他自己造成的了,只能怪自己。他刚开始割自己时,是割在腿上,只有小腿,而且原先还没学到要安排位置,只是随意用刀片划过皮肤,看起来就像一堆交叉的刮痕。没有人注意过,因为不会有人看别人的小腿,就连卢克修士也没提过。但现在,没有人不会注意到他的手臂、他的背部、他的双腿,上头遍布各种疤痕;小溪般的纹路是移除毁坏组织和肌肉时形成的,而大如拇指指纹的凹陷则是以前两腿撑架的螺丝钻入肉和骨头所留下的,一片片光滑如缎的皮肤是车祸灼伤留下的痕迹,还有一些两腿生疮后愈合的伤口,现在像是微微隆起的火山口,周围永远染上了一种暗铜的色泽。穿着衣服时,他是一个人,但没了衣服,他就露出了真正的模样,堕落的那几年清楚地显示在他的皮肤上,他自己的肉身宣传着他的过去,宣传着其中的腐化和败德。

有一次在得克萨斯,他的一名顾客是个怪诞的男子——胖到肚子的肉像钟摆似的垂在两腿间,而且全身都是湿疹,皮肤非常干燥,只要一移动,就会有鬼影似的小片皮屑从他的手臂和背部浮起来,飘到空中。他看到那男人就觉得恶心,但反正所有顾客都很恶心,就某个方面来说,这个胖男人并不比其他人更好或更差。他帮那男人吹箫时,那个大肚子就压住他的脖子,那男人边叫边跟他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他说,用指尖摸着他的头顶。那男人的指甲很长,厚得像骨头,刮过他的头皮,但是很轻柔,像一把扁梳的叉齿。不知怎的,仿佛这几年来他也变成了那个男子,他知道要是有人看到他,也会觉得厌恶,被他的种种畸形搞得想吐。他不希望有人得站在马桶前干呕,就像他帮那男人服务过后,捧着洗手液塞进嘴里,想把自己洗干净,又被那洗手液的味道弄得作呕。

所以,现在他终于明白,他再也不必为了食物或住处去做他不想做的事情了。但他愿意做什么,让自己不那么孤单呢?为了得到亲密关系,他有可能会摧毁自己努力建立且保护的一切吗?他打算忍受多大的羞辱?他不知道,他很怕知道答案。

但是逐渐的,他更怕自己永远不会有机会知道答案。如果永远没有亲密关系,当个人又有什么意义呢?但是他提醒自己,孤单不是饥饿、贫困或疾病;孤单是不会致命的,也不是非得消除不可。他现在的生活已经比太多人好,也比他以往所能预料的好。除了眼前的一切,还想要拥有伴侣关系,似乎有点太贪婪、太奢侈了。

几个星期过去了。威廉的作息非常不规律,会在各式各样的时间打电话来:凌晨1点,或是下午3点。他听起来很疲倦,但从不抱怨,因为那不是威廉的本性。他告诉他当地的风景,他们获准拍摄的一些考古遗址,还有拍片现场的一些小事故。威廉不在时,他愈发倾向于待在屋里什么都不做,但他也知道这样不健康,于是警觉地在周末排满活动,参加派对或晚宴。他去博物馆看展览,跟黑亨利·杨去看舞台剧,跟理查德去逛画廊。他多年前的家教学生菲利克斯现在组了一个叫“沉静的美国人”的朋克乐团,于是他找马尔科姆一起去看他们的表演。他跟威廉说起自己看了什么、读了什么,说起他和哈罗德、朱丽娅聊了些什么,说起理查德最新的作品计划,还说起他在那个非营利组织的客户,说起安迪女儿的生日派对和菲德拉的新工作,说起他跟其他人的谈话。

“再过五个半月。”威廉在一次通话结束时这么说。

“再过五个半月。”他跟着复述。

那个星期四,他去罗兹的新公寓吃晚餐,那里离马尔科姆父母家很近。去年十二月他们碰面喝酒时,罗兹谈起这间新公寓成了他所有梦魇的源头:他半夜醒来,满脑子都是各种账单 ——学费、房屋贷款、维修保养、税——最后汇聚成一个吓死人的巨大数字。“这还是有我爸妈帮忙。”他说,“现在亚历克丝还想再生个小孩。我现在45岁,裘德,可是已经累垮了,要是再生一个,我就得工作到80岁了。”

今天晚上罗兹似乎比较镇定,脖子和脸颊呈粉红色,他看了也比较放心。“天啊,”罗兹说,“你怎么一直这么苗条啊?”十五年前,他们在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刚认识时,罗兹看起来还像个曲棍球选手,一身精瘦的肌肉,但自从跳槽到银行后,他越来越胖,而且老得很快。

“你要讲的,其实是干瘪吧?”他告诉罗兹。

罗兹大笑,“我可没那么想,”他说,“不过我就暂时接受你的诠释吧。”

这顿晚餐有十一个人,罗兹得把书房的办公椅、亚历克丝梳妆台的凳子都搬出来。他记得罗兹家的晚餐有个特色:食物总是很完美,桌上总是有鲜花,但是宾客名单和座位安排总是出状况。有时是亚历克丝邀请了个刚认识的人却没告诉罗兹,有时是罗兹算错人数,于是他们原先精心策划的正式晚宴,就会变得混乱而随意。“狗屎!”罗兹每次都这么说,但每次也只有他在意而已。

今天亚历克丝坐在他左边,两人聊起她的工作。她原来在一家时装公司罗思科当公关主任,刚刚辞职,让罗兹非常惊恐。“开始想念上班的日子了吗?”他问。

“还没。”她说,“我知道罗兹很不高兴,”她微笑,“但是他会想开的。我只是觉得应该趁孩子还小,待在家里多陪陪他们。”

他问起了他们夫妇在康涅狄格州买的乡村住宅(罗兹梦魇的另一个来源),她把状况告诉他,缓慢的整修过程现在已经进入了第三个夏天。他发出同情的叹息。“罗兹说过你去哥伦比亚郡看房子。”她说,“你后来买了吗?”

“还没。”他说。那栋房子只是个选项:看要买下那里,还是跟理查德一起出钱整修一楼,把车库修得能用,再加个健身房和一个小游泳池——会制造恒定水流的那种,这样你就可以在原地逆水游泳——结果他们选择整修一楼。现在他每天早上都在完全私人的状态下游泳:他在健身房的时候,连理查德都不会进去。

“我们其实在等那栋房子整修好。”亚历克丝承认,“可是也没有办法——小孩还小,我们希望他们有个院子。”

他点点头,之前他听罗兹说过了。他常常觉得,他和罗兹(还有几乎律师事务所每个同龄的人)似乎过着两种并行但截然不同的成人生活。他们的世界由子女统治,那些小暴君的需求(学校、度假营、活动、家教)支配了每个决定,而且接下来十年、十五年、十八年都会如此。子女为成人生活提供了一种迫切而无法改变的目的感和方向感:他们决定了每年度假要去哪里、去多久;他们决定了家里会不会有多余的钱,如果有,该怎么花;他们让每一天、每一星期、每一年、每一生成形。拥有子女就像是在绘制某种地图,你唯一要做的,就是遵循他们出生那天给你的路线,乖乖地照着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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