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和三个好友都没有子女,因此整个世界在眼前展开,种种可能性简直多得令人透不过气来。没了子女,你的成人身份是永远不确定的;没有小孩的成人为自己创造出一种成年生活,这常常令人振奋,但也是一种长年不稳定、令人陷入自我怀疑的状态。或者对某些人来说是如此,马尔科姆肯定就是这样,他最近还拟了一张清单,列出生小孩的优点和缺点,来找他商量,差不多就像四年前在决定要不要跟苏菲结婚时那样。
“不知道,小马,”他听完马尔科姆的清单后说,“听起来你生小孩的理由,好像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应该要,而不是你真的想要。”
“我当然会觉得应该要。”马尔科姆说,“裘德,难道你从来不觉得,我们基本上还活得像个小孩吗?”
他不曾有这种感觉,他的人生离童年很远,远得不能再远了。“不会。”他说,“小马,那是你爸的想法。如果你没有小孩,你的人生也不会更不完整,或更不理直气壮。”
马尔科姆叹气,“或许吧,”他说,“或许你说得没错。”他露出微笑,“我的意思是,我不是真的很想要小孩。”
他也微笑,“唔,”他说,“反正你永远可以改变心意。或许有一天你可以收养一个悲惨的30岁孤儿。”
“或许吧。”马尔科姆说,“毕竟,我听说国内有些地方正流行这种事呢。”
这会儿罗兹在厨房喊亚历克丝,越喊越急——“亚历克丝。亚历克丝!亚历克丝!”——她只好暂时告退去帮忙。他转向坐在右边的那个人,他在罗兹的其他晚宴中从没见过他,是个深色头发的男子,鼻子看起来像是被打断的:一开始坚决地往一个方向延伸,过了鼻梁又忽然改变方向,而且同样坚决。
“凯莱布·波特。”
“裘德·圣弗朗西斯。”
“让我猜猜看:天主教徒。”
“让我猜猜看:不是。”
凯莱布大笑:“你猜对了。”
他们聊天,凯莱布说他之前十年都在伦敦担任一家时装公司的董事长,最近刚搬来纽约接任罗思科的执行长。“亚历克丝很好心,昨天临时起意邀请我来,我心想,”他耸耸肩,“有何不可呢?要不是来这里跟一群友善的好人吃一顿大餐,就是坐在旅馆房间看着一堆房地产清单找房子。”厨房里传来金属落地连串的叮咚响声,还有罗兹的咒骂。凯莱布看着他,抬起双眉。他笑出来,“别担心,”他向他保证,“这种事很常见。”
接下来的晚餐,罗兹努力让全桌客人打成一片,结果没成功——桌子太大了,而且他很不明智地安排原先彼此熟识的朋友坐在一起——于是他一直和凯莱布聊天。他49岁,在北加州马林郡长大,三十多岁搬离纽约后一直在别处定居。他也读过法学院,不过他说,以前学的那些,在工作上一天都没有派上过用场。
“从来没有?”他问。每次听到有人这么说,他都很怀疑,对于那些宣称读法学院是巨大的浪费、是三年错误的说法,他总是心存怀疑。不过他也知道自己一直对法学院感情很深,因为法学院不只给了他谋生的本领,从很多方面来说,也给了他人生。
凯莱布想了一下,“好吧,或许不是从来没有,不过不是一般预期的那样。”他终于说。他有一种深沉、小心、缓慢的嗓音,带着抚慰的同时,不知怎的又有点令人害怕。“法学院所学的东西里头,真正派上用场的其实是民事诉讼法。你认识的人里头有设计师吗?”
“没有。”他说,“不过我有很多艺术家朋友。”
“唔,那么你就了解他们的想法有多么不同——越好的艺术家,就越有可能完全不适合做生意,真的是完全不行。我过去二十年在五家不同的时装公司待过,亲身见证了那种行为模式——拒绝遵守工作期限,无力控制预算,简直完全没办法管理员工——实在太一致了,搞得你开始怀疑,或许当设计师的先决条件就是缺乏这类特质,或者设计师这份工作本身鼓励他们有这样的概念缺失。所以在我的立场上,我要做的,就是在公司内部建立一套管理制度,然后确保这套制度可以执行、可以处罚。我不太确定该怎么解释:你不能告诉他们这样做或那样做对生意有用——那对他们毫无意义,至少对其中某些人来说是这样,尽管他们总是说他们明白——你必须告诉他们,这套制度就是他们那个小小宇宙的运作法则,而且要让他们相信如果不遵守这些规定,他们的宇宙就会崩溃。只要可以说服他们这点,你就可以让他们照你需要的做。这真是可以把人搞疯。”
“那你为什么还一直跟他们合作?”
“因为他们的思考的确非常不一样。看起来太迷人了。有些人基本上接近文盲:看他们写的字条,连凑出一个完整句子都有困难。但接着你看到他们画的草图,给衣服打褶,或只是配颜色,那真是……不知道,太美好了。我实在没办法用别的方式形容。”
“不,我完全懂你的意思。”他说,想到了理查德、杰比、马尔科姆,还有威廉,“那就像是你被允许窥探另一种思考方式,你根本没有办法想象,更别说要清楚表达了。”
“一点也没错。”凯莱布说,头一次对他露出微笑。
晚餐接近尾声,每个人都在喝咖啡时,凯莱布将双脚从桌下移出来。“我得走了。”他说,“我想我还处在伦敦时间。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他说,“我聊得很高兴。祝你幸运,希望你在罗思科顺利建立一套管理方式。”
“谢了,我会需要这样的运气。”凯莱布说,正要起身时,又停下来说,“下回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
一时之间,他吓呆了。但接着他在心里骂自己:他没什么好怕的。凯莱布才刚搬回纽约——他知道要找个可以聊天的人有多么困难,要找个朋友有多么困难,因为你不在的这些年,所有的朋友都成家了,也陌生了许多。只是聊聊天而已,没什么。“那就太好了。”他说,和凯莱布交换了名片。
“不必起来。”凯莱布一看他要起身,就忙着说,“我再跟你联络。”他看着凯莱布(他比他原先以为的高,至少比他高两英寸)对亚历克丝和罗兹说再见,然后没再回头就离开了。
次日他接到凯莱布的短信,他们约了周四吃晚餐。那天傍晚,他打电话谢谢罗兹的晚餐,顺便跟他打听凯莱布。
“说来尴尬,我根本没跟他讲过话。”罗兹说,“亚历克丝是在最后一刻邀请他的。这就是我对这些晚餐派对有意见的地方:她为什么要邀请一个她刚离开的公司里刚来的新执行长呢?”
“所以你也不了解他的事情?”
“没错。亚历克丝说他在那一行很受敬重,罗思科花了一番力气才把他从伦敦挖过来。不过我只知道这些。你为什么要打听他?”他几乎听得出罗兹的笑意,“可别告诉我你要拓展客户,从证券业和制药业的迷人世界跨出来了?”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罗兹。”他说,“谢了,另外也帮我跟亚历克丝说声谢谢。”
星期四到了,他和凯莱布约在西切尔西的一家日式居酒屋。点菜之后,凯莱布说:“你知道,上星期晚餐时,我看着你,一直在想我在哪里见过你,然后我想到了——是一幅让·巴蒂斯特·马里昂的画。我上一个公司的创意总监有那幅画——其实呢,他想让公司付那幅画的钱,不过那是另一个故事了。画里是你的脸,你站在户外,而你后方有一盏路灯。”
这种事他以前也碰到过几回,总是让他很不安。“没错。”他说,“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一幅,那是‘秒,分,时,日’——他的第三次个展。”
“没错。”凯莱布说,朝他微笑,“你跟马里昂很熟吗?”
“现在没什么来往了,”他说,一如往常地心痛,“不过我们是大学室友,我认识他很久了。”
“那个系列很棒。”凯莱布说,于是他们聊了杰比的其他作品,凯莱布也看过理查德的作品,还有亚裔亨利·杨;聊到伦敦好的日本餐厅实在很少;另外又聊到凯莱布的妹妹,现在跟她第二任丈夫和一大窝子女住在摩纳哥;聊到凯莱布的父母,生了很久的病,在他三十来岁时过世;又聊到今年夏天凯莱布法学院的老同学去了洛杉矶,把位于长岛汉普顿桥的那栋房子让给他使用。另外,他们也聊了很多罗普克律师事务所,以及罗思科前任执行长留下来的财务烂摊子,这让他相信凯莱布不光是想找个朋友,也在物色他们公司的法律代表,于是他开始思索事务所里谁应该负责这家公司。他想着:应该交给艾芙琳,她是比较年轻的合伙人之一,前一年差点离开,打算跳槽去一家时装公司当法务部主管。艾芙琳会表现得很好,她很聪明,而且对时装业很有兴趣,非常适合这家公司。
他正在想这件事,凯莱布忽然问:“你单身吗?”然后笑了起来,“你干吗那样看我?”
“对不起。”他说,很吃惊,但还是露出微笑,“没错,我是单身。不过我才刚跟我的朋友谈过这件事。”
“你的朋友怎么说?”
“他说……”他开口,随即停了下来,觉得很尴尬;凯莱布忽然改变话题及口气,让他很困惑,“没什么。”他说。凯莱布微笑,没继续逼问他。此时,他想着要怎么把今晚的事告诉威廉,尤其是刚刚这段。他会告诉他,你赢了,威廉。如果威廉又提起这个话题,他决定就让他提吧。这回,他不会再逃避他的提问了。
他付了账,两人走到外头,发现正下着雨。虽然不大,但已经下了好一阵子,所以没有出租车,而且街道闪着微光,像是甘草绳糖。“我有辆车在等,”凯莱布说,“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你不介意吗?”
“一点也不。”
那辆车载着他们到下城,抵达格林街时,已经是倾盆大雨,大到看不出车窗外的任何形状,只看得到颜色,亮片般的红色和黄色的灯,整个城市只剩下喇叭声和打在车顶的哗啦雨声,吵得他们几乎听不到彼此讲话。车子停下来,他正要下车,但凯莱布叫他等一下,说他有雨伞,要陪他走进去。他还来不及反对,凯莱布已经下车打开雨伞,两个人挤在雨伞下走进大楼,门在他后方轰然关上,他们站在黑暗的走廊上。
“这个大厅还真特别呢。”凯莱布讽刺地说,抬头看着那个电灯泡,“不过的确有种帝国末日的雅致。”他大笑起来,凯莱布也笑了,“罗普克知道你住在这样的地方吗?”凯莱布问。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凯莱布就靠过来吻他,力道之大,让他整个背部靠在门上,而凯莱布用双臂圈住他。
那一刻,他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世界,还有他自己,全部自行消失。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人亲吻他了,他想起以前被亲吻时那种无助的感觉,还有卢克修士总是告诉他只要张开嘴放松就好,于是现在——出于习惯和记忆,并且无能为力做其他事——他就张开嘴放松,等着这个吻结束,数着一秒秒过去,设法用鼻子呼吸。
终于,凯莱布往后退,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才抬头迎视。然后凯莱布又吻他,这回用双手捧着他的脸,他又有了小时候每次被吻会有的那种感觉,觉得身体不是自己的,每个姿势都是预先决定的,是一个接一个的反射动作,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他都只能屈服。
凯莱布又停下来,再度往后退,看着他,像在罗兹家晚餐桌上那样抬起双眉,等着他开口说话。
“我以为你是要找法律代表。”最后他终于说。这句话实在太白痴了,他觉得脸烫起来。
可是凯莱布没笑,“不是。”他说。两人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是凯莱布开口:“你不打算邀请我上楼吗?”他问。
“我不知道。”他说,突然希望威廉能帮他,虽然这不是威廉常帮他解决的那类问题。事实上,威廉大概根本不觉得这是问题。他知道自己是个多么淡漠、小心的人,尽管这种淡漠和警觉害他绝对不会成为任何聚会、任何房间里最有趣、最兴奋或最受瞩目的人,但到目前为止都保护了他,给他一段远离丑恶和污秽的成年时光。但有时他不免纳闷是否把自己保护过头了,忽视了身为人类的某些基本要素。或许他现在准备好有个伴了。或许已经隔了够久的时间,往后会不一样。或许他错了,或许威廉对了。或许他不需要永远禁绝这种经验。或许他不像自己想的那么令人厌恶。或许这回他真的可以。或许到头来他不会被伤害。那一刻,凯莱布似乎是魔法变出来的,像阿拉伯神话中的精灵,是他最严重的恐惧和最大的希望催生出来的,在这个时刻降临到他的生活里来考验他:一边是他所熟知的一切,是他既有的模式,规律而平淡乏味得像是漏水的水龙头发出的叮咚声响,他独自一人但很安全,把所有可能伤害他的事物挡在外面;另一边则是波涛、骚动、暴风雨、刺激,他无法控制的一切,有可能变得非常糟糕或令他狂喜的一切,他成年生活试图避开的一切,因为缺失而让他的生活失去色彩的一切。在他心中,那个活物犹豫着,立起两只前腿扒着空气,像是要寻找答案。
别去做,别欺骗自己了,无论你怎么告诉自己,你都知道自己是什么,一个声音说。
冒险试一次吧,另一个声音说,你很孤单,你得试试看。这是他向来忽略的声音。
这种机会可能不会再有了,那个声音又说,这句话让他停了下来。
结果会很惨的,第一个声音说。然后两个声音都沉默下来,等着看他会怎么做。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他得弄清楚。他学到过的一切都叫他离开;但他期望的一切都叫他留下。勇敢一点,他告诉自己,就勇敢这一次吧。
于是他目光回到凯莱布身上。“走吧。”他说。虽然他已经开始害怕,但他还是假装不怕,开始沿着狭窄的走廊朝电梯走。除了他右脚刮过水泥地的声音,他还听到凯莱布的鞋底接触地面的声音、雨水敲着防火梯的轰响,以及他自己跳得很急的焦虑心脏。
* * *
一年前,他开始帮一个叫马格瑞夫和巴斯克特(Malgrave and Baskett)的大型制药公司辩护。这家公司的董事会被一群股东控告渎职、无能、玩忽职守。“老天,”卢西恩那时还嘲讽地说,“真不懂他们为什么会这样想?”
他听了叹气:“我知道。”马格瑞夫和贝斯凯这家公司根本是一塌糊涂,大家都知道。找上罗普克之前的那几年,这家制药公司不得不应付两宗内部吹哨人提起的诉讼(一个指出该公司有一组老旧且危险的制造设备,另一个指出另一组设备制造出了被污染的产品)。于是法院向该公司发出传票,调查涉及了一连串养老院的复杂回扣案;此外公司也被指控非法营销该公司最畅销的一种药。那种药物原先获得核准上市,只能治疗精神分裂症,结果却用来治疗阿兹海默症。
于是,他花了十一个月访谈了五十名马格瑞夫和巴斯克特的现任和前任主管,汇整出了一份答辩报告。他的团队里还有十五名律师,有天夜里加班,他听到他们提到这家公司,叫它“弊端加混蛋”。
“你们敢让客户听到就试试看。”他斥责他们。当时很晚了,已经凌晨2点,他知道他们很累。如果他是卢西恩,就会吼他们,但他也累了。前一个星期,团队里一名普通律师,是个年轻女性,凌晨3点从座位上站起来,转头看了一圈,就晕倒了。他叫了救护车来,让其他人都回家,但隔天早上9点前要准时上班;他自己又多待了一个小时才回家。
“你让他们回家,然后自己留下来?”卢西恩第二天问他,“你变得心软了,圣弗朗西斯。幸好你在审判时不会这样,要是让对方律师知道他们的对手这么好欺负,我们连一场官司都别想赢了。”
“这表示我们事务所不会送花给埃玛·格什吗?”
“哦,已经送了。”卢西恩说,站起来慢吞吞地走出他的办公室,“‘埃玛,养好身体,早点回来,不然走着瞧。爱你的罗普克大家庭。’”
他喜欢出庭,他喜欢在法庭里辩论、演说,永远都不嫌多。但这回他跟马格瑞夫和贝斯凯的目标,是在进入折磨人的、冗长无聊、拖上好几年的调查与收集证据开始之前,就让法官撤销这个案子。他写了驳回原告起诉的申请书,九月初,地方法院的法官就驳回了。
“我真是以你为荣。”卢西恩那天晚上说,“弊端加混蛋不知道他们有多幸运,这个案子本来铁定会输的。”
“唔,弊端加混蛋好像真的不知道哦。”他说。
“没错。不过我猜想,只要你有脑子找对律师,你就算当个彻头彻尾的白痴也没关系。”他站起来,“你这个周末打算去哪里吗?”
“没有。”
“唔,做点放松的活动吧。出门玩玩,吃顿大餐。你的气色不太好。”
“晚安,卢西恩!”
“好吧,好吧。晚安。恭喜了——真的,这回真的是大胜。”
他又在办公室待了两小时,把文件整理分类,设法把零碎的东西收拾好。每回一个案子的结果出来,他都没有解脱或胜利的感觉:只有疲倦,一种单纯、应有的疲倦,好像他做完了一天该做的体力劳动。十一个月的工作,包括访谈、调查、更多访谈、事实查核、撰写、重写……然后,刹那间就结束了,另一个案子又要开始。
最后他终于回到家。走向卧室途中,他忽然疲倦得停下来,坐在沙发上就睡着了,一个小时后醒来,他既茫然又口渴得要命。过去这几个月,他跟大部分朋友都没见面,也没谈话,就连跟威廉的通话都比平常简短。这一部分要怪弊端加混蛋,这个案子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了;但另一部分则归因于他对凯莱布的事一直很困惑,而且还没跟威廉提起过他。不过这个周末凯莱布都在汉普顿桥,他很高兴自己能独处几天。
他们交往三个月了,他还是不知道自己对凯莱布有什么感觉,他甚至不太确定凯莱布是不是喜欢他。或者应该说:他知道他很喜欢跟他聊天,但有时他会不小心看到凯莱布用一种近乎厌恶的表情看他。“你真的很英俊,”凯莱布有回说,口气似乎茫然不解,手指抬起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自己,“可是……”凯莱布没讲完,但他感觉得出凯莱布想说:可是有什么不对劲,可是你还是让我受不了,可是我不懂为什么我没法真正喜欢你。
比方说,他知道凯莱布讨厌他的跛行。他们开始交往几周后,有一天凯莱布坐在沙发上,他去拿一瓶葡萄酒。走回来时,他注意到凯莱布很专心地看着他,让他紧张起来。他倒了酒,两人开始喝,然后凯莱布说:“你知道,我认识你的时候,我们都坐着,所以我不知道你走路会一跛一跛的。”
“是啊。”他说,提醒自己不必为这种事道歉。他没有设圈套给凯莱布,他没有故意欺骗他。他吸了口气,设法让自己的语调轻松、带着一点好奇:“要是当初知道的话,你就不会想跟我交往了吗?”
“不知道,”凯莱布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他当时很想消失,很想闭上眼睛让时光倒流,回到遇见凯莱布之前。他会婉拒罗兹的邀约;他会继续过着他渺小的人生;他永远不会知道有什么不同。
凯莱布讨厌他的跛行,但更厌恶他的轮椅。凯莱布第一次白天来他家时,他带着他参观了一圈。他很以这间公寓为荣,每天都很庆幸自己住在里面,同时又不敢相信这里是他的。马尔科姆把威廉的套房(他们都这样称呼)留在原来的位置,但把它加大了,还在靠北的角落加了一间办公室,离电梯很近。公寓中间的长形开放空间放了一架钢琴,起居空间朝南,还有一张马尔科姆设计的餐桌放在没有窗子的北边,餐桌再过去是占满一整墙的书架,直到厨房。上头挂着艺术作品,有他朋友的,也有朋友的朋友的,或是他这些年买的其他作品。公寓的整个东头是他的:靠北边是卧室,往南经过衣物间,就来到浴室,里面有窗子,开向东边和南边。虽然大部分时间他都把公寓里的遮光帘拉下来,但也可以一口气全部打开,整个空间就像纯粹的光线构成的长方形,人在里面,和外面的世界只隔着一层迷离的薄纱帘。他常觉得这个公寓仿佛是个骗局:暗示住在里面的是个开放、地位重要且乐意回答所有问题的人,但他当然不是那样。利斯本纳街的旧居,有着黯淡的凹室和昏黑的狭窄通道,墙壁因为漆过太多次,可以摸到虫子在里头产卵而形成的突起和破洞。那样的地方,才更能准确地反映他这个人。
为了凯莱布的来访,他提前打开了所有遮光帘,让整个空间充满阳光。他看得出凯莱布的确印象深刻。他们缓缓走过去,凯莱布仔细审视着那些艺术作品,问起他是如何得到的、创作的艺术家是谁,也注意到某些他看过的。
然后他们进入卧室,他正要介绍房间另一头的那件作品(画作里,威廉坐在化妆师前的椅子上,是从“秒,分,时,日”的展览里买来的),凯莱布忽然问:“那是谁的轮椅?”
他看向凯莱布的视线。“我的。”他顿了一下回答。
“可是为什么?”凯莱布问他,一脸困惑,“你可以走路啊。”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有时候我需要轮椅。”最后他终于说,“少数时候,我没那么常用。”
“很好,”凯莱布说,“看起来你不需要。”
他很吃惊。这是表示关心,还是一种威胁?但他还没搞清楚自己该有什么感觉,或者该怎么回答,凯莱布已经转身进入他的衣物间,他跟在后面,继续为他介绍。
一个月后,有天晚上很晚了,他们约在凯莱布的办公室外碰面,就在肉品包装区的西端。凯莱布的工时也很长;这是七月初,再过八周罗思科就要推出他们的春装秀。他那天开车去上班,但是晚上没下雨,所以他下车后坐上轮椅,在一盏路灯下等待,直到凯莱布下来,在跟某个人讲话。他知道凯莱布看到他了——他朝他举了下手,凯莱布微微点了个头:他们两个都不喜欢公然表达感情——就这么观察着,直到凯莱布讲完话,那个人开始朝东走。
“嗨。”他说,看着凯莱布走向他。
“你为什么坐轮椅?”凯莱布问道。
一时之间,他说不出话来,等到终于开口,他嗫嚅道:“我今天有需要。”
凯莱布叹气,揉揉眼睛:“我还以为你没在用轮椅。”
“我是没在用啊。”他说,羞愧得都可以感觉到自己在冒汗了,“只有很偶尔,绝对需要的时候才用。”
凯莱布点点头,但是继续捏着鼻梁,不肯看他。“听我说,”凯莱布最后终于说,“我想我们还是不要吃晚餐了。你显然不太舒服,我也累了,我得回去睡个觉才行。”
“啊,”他说,很气馁,“没关系,我了解。”
“好吧,很好。”凯莱布说,“我再打电话给你。”他看着凯莱布迈着长长的步伐越走越远,直到转弯消失。然后他自己上车开回家,割自己割到流了好多血,直到抓不稳刮胡刀片了才停下来。
次日是星期五,凯莱布没联络他。好吧,他心想,就这样了,也好:凯莱布不喜欢他坐轮椅的事实。他也不喜欢。他不能因为凯莱布不能接受这件事而怨恨他,因为连他自己都不能接受。
但星期六上午,凯莱布打电话给他。当时他刚去楼下游泳回来。“星期四晚上的事情很对不起。”凯莱布说,“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无情又古怪,对你坐轮椅这么——这么反感。”
他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其实一点也不古怪啊。”
“我以前跟你提过,我父母亲在我成年后的大半时间里都在生病。”凯莱布说,“我父亲是多重硬化症,而我母亲——没人知道她得了什么病。我大学时代她生病了,从此没好过。她有脸痛、头痛,长期有各式各样的、不严重的不舒服。虽然我相信是真的,但让我非常困扰的是,她好像从来不想好转,她就是放弃了,我父亲也是。家里到处都是他们向疾病投降的证据:第一根拐杖,然后是助行器、轮椅,再来是电动车,还有各种药瓶、卫生纸、缓解疼痛的药膏气味,天晓得还有什么。”
凯莱布停下。“我想继续跟你交往,”最后他终于说,“但是,但是我没办法面对这些跟软弱、疾病有关的附加对象。我就是没办法。我讨厌这些。那会让我很不安,让我觉得——不是沮丧,而是狂怒,觉得自己必须奋力抵抗。”他又停了一下,“只是我当初认识你的时候,真的不知道你是这样。”末了他又说了,“我本来以为我可以接受,但现在不确定我做得到。你可以理解吗?”
他咽下口水,很想哭,但他可以理解,他的感觉就跟凯莱布一模一样。“可以。”他说。
尽管不太可能,他们还是继续交往下去。凯莱布迅速而彻底地渗透到他的生活里,让他一直处于震惊状态。那就像童话故事的情节:一个住在黑暗森林边缘的女子听到敲门声,打开小屋的门。就算只是片刻,就算她没看到任何人,但就在那短短几秒钟,几十个恶魔和鬼魂就从她身旁溜过,进入屋内。从此她再也无法摆脱他们,永远被纠缠不放。有时他的感觉就是如此。其他人也是这样吗?他不知道,他害怕得不敢问人。他发现自己脑袋里面一直努力回想着自己跟朋友的谈话,或是偶尔偷听别人谈论他们的伴侣关系,设法衡量自己碰到的状况是否正常,寻找各种蛛丝马迹,以便判断自己该怎么做。
然后是性爱的部分,结果比他想象的更糟糕:他都忘了那有多么痛苦、多么糟蹋人、多么讨厌,而自己又有多不喜欢。他讨厌那些姿势、那些体位,每一种都是屈辱,让他觉得自己很无助、很软弱;他讨厌那些滋味和气息;最严重的是,他痛恨性交的声音:那种肉类拍打的声音、受伤动物的呻吟和闷哼,这些状况或许应该让他兴奋起来,但他只觉得倒胃口。他领悟到,有一部分的他总以为成年后会比较好,仿佛光是年龄增加,就能把这类经验变成某种绝妙而令人愉快的事情。上大学时,二十来岁时,三十来岁时,他会倾听别人带着无比的欢欣和愉悦谈论性爱。他心想:那个居然让你们兴奋成这样?真的吗?我记得的根本不是这样。但是他也没办法纠正别人,说其他千千万万个人都是错的。所以显然性爱里有些东西他没搞懂,显然有些地方他做错了。
他们上楼的第一个夜晚,他就知道凯莱布期望什么。“我们得慢慢来。”他告诉他,“我已经很久没做了。”
凯莱布在黑暗中望着他,他还没开灯。“多久?”他问。
“很久。”这是他唯一说得出口的。
于是有一阵子,凯莱布很有耐性。但接下来就没了。有天夜里,凯莱布还想脱掉他的衣服,他硬拉开他的手。“我没办法。”他说,“凯莱布……我没办法。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的样子。”他鼓起所有勇气才说出这句话。他惊恐得全身发冷。
“为什么?”凯莱布问。
“我身上有疤。”他说,“在背上和两腿上,还有手臂。很难看,我不希望你看到。”
他其实不知道凯莱布会说什么。他会说:我很确定没有那么糟糕?然后非得脱掉他的衣服不可?或者他会说:我们来看看,硬是脱掉他的衣服,然后站起来离开?他看到凯莱布犹豫着。
“你不会喜欢的。”他又说,“真的很恶心。”
这句话似乎帮凯莱布下了决定:“好吧。”他说,“我不必看到你身体的每个部分,对吧?重要部位就够了。”然后那一夜,他躺在床上,身上衣服半穿半脱,等着事情结束,同时想着万一凯莱布逼他脱光,那就更屈辱了。
尽管有这些失望之处,跟凯莱布在一起也有种种不可怕的一面。他喜欢凯莱布用缓慢、深思的说话方式,谈起共事的时装设计师,谈起他对色彩的了解以及对艺术的欣赏。他喜欢可以跟他谈自己的工作这一点(有关“弊端加混蛋”),而且凯莱布不光了解那些案子的挑战,也觉得很有趣。他喜欢凯莱布专注地听他讲事情,提出的问题也显示了他有多么专注。他喜欢凯莱布欣赏威廉、理查德、马尔科姆的作品,而且和他尽情地谈起这些老友。他喜欢凯莱布离开时,总会用双手捧着他的脸,暂停一会儿,像是某种沉默的祝福。他喜欢凯莱布的结实,他身体的力量;他喜欢看他的动作;他就跟威廉一样,对自己的身体感到那么自在。他喜欢凯莱布睡觉时,偶尔会霸道地把一只手臂横到他的胸前。他喜欢在凯莱布身边醒来。他喜欢凯莱布有点奇怪、带着一种淡淡的危险与威胁:他完全不同于他成年后会挑选的那种人——那些他判定永远不会伤害他、非常善良的人。和凯莱布在一起时,他觉得更像个人,同时也更不像个人。
凯莱布第一次打他时,他惊讶也并不惊讶。那是七月底,他半夜12点左右离开办公室去凯莱布家。那天他用了轮椅(最近他两脚不太对劲,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两只脚几乎都没了感觉,像脱臼似的,他一试着走路就会摔倒),但是到了凯莱布家,他把轮椅留在车上,缓慢地走向前门,每走一步都得把脚抬得异常的高,免得绊倒。
他一进公寓,就知道自己不该来。他看得出凯莱布心情很糟,感觉得到空气因为他的怒火变得闷热又污浊。之前,凯莱布终于搬到了花店区的一栋大楼,但是东西大半还没拆箱。此时他整个人烦躁又紧绷,牙齿磨得嘎吱响。他带了吃的去,于是缓缓地走到料理台放下来,故作轻松地讲话,想转移凯莱布的注意力,免得他注意到他的步态,绝望地试图让情势好转。
“你干吗那样走路?”凯莱布打断他。
他真不愿意向凯莱布承认自己还有其他毛病,他无法再一次鼓起勇气了。“我这样走路很怪吗?”他问。
“对,看起来就像科学怪人。”
“对不起,”他说,“我自己都没注意到。”离开,他心里的声音说,马上离开。
“唔,别再那样走了,看起来很可笑。”
“好吧。”他低声说,把咖喱舀到一个大碗里要给凯莱布。“来吧。”他说,但是他走向凯莱布时,因为想走得正常点,结果却绊了一下,右脚绊到左脚,碗掉了,绿咖喱泼溅在地毯上。
稍后,他会想起凯莱布一言不发,冲过来反手给了他一耳光,打得他往后摔倒,后脑撞在铺了地毯的地板上。“快点滚出去,裘德。”他视力恢复之前就听到凯莱布说,甚至没有怒吼,“滚出去,我现在没办法看你。”于是他照做,努力站起身,走着可笑的科学怪人步伐离开那间公寓,让凯莱布清理他制造的混乱。
次日他的脸开始变色,左眼周围出现一片奇异的优美色调:堇菜紫、琥珀褐和酒瓶绿。等到那个周末,他到上城跟安迪约诊时,脸颊已经转成了苔绿色,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上唇是肿胀、柔软的亮红。
“老天啊,裘德,”安迪一看到他就说,“你他妈的出了什么事?”
“轮椅网球赛。”他说,还咧嘴笑。他前一夜在镜子前练习过这个笑容,脸颊被扯得发痛。他已经做过功课:在哪里打球、多常打、有多少人参加。他编了一个故事,自己先练习,在办公室里也讲给其他人听,直到听起来很自然,甚至很滑稽:对方球员大学时代是名高手,一个正手拍轰过来,他转身不够快,球就砰一声打中了他的脸。
他把这一切告诉安迪,安迪边听边摇头。“好吧,裘德,”他说,“我很高兴你尝试新的东西。不过老天,你觉得打网球是个好主意吗?”
“你不是总叫我少用脚?”他提醒安迪。
“我知道,我知道。”安迪说,“可是你有那个游泳池,这样还不够吗?而且无论如何,你刚被打到的时候,就该来找我。”
“安迪,这只是个瘀青。”他说。
“这瘀青他妈的很严重,裘德。我的意思是,天啊。”
“好吧,总之,”他说,装出漫不经心的口气,甚至有点挑衅,“我得跟你谈谈我的脚。”
“说吧。”
“那种感觉很奇怪:好像两脚封在水泥棺材里。我感觉不到它们的位置,也控制不了。我抬腿放下时,小腿可以感觉到我把脚放下了,但脚本身感觉不到。”
“啊,裘德,”安迪说,“这是神经损伤的征兆。”他叹了口气,“除了你多年来都没有这样过以外,好消息是,这种状况不是永久性的。坏消息是,我没办法告诉你什么时候会停止,或什么时候又会开始。另一个坏消息是,除了等待,唯一的治疗方式就是止痛药,但我知道你不想吃。”他暂停一下,“裘德,我知道你不喜欢止痛药带来的感觉,但现在已经有更好的止痛药,比三十年前、甚至二十年前都要好。你愿意试试看吗?至少让我给你开一点轻微的止痛药,让你的脸好过一点。那样不是很痛吗?”
“其实没那么糟。”他撒谎,但最后他还是接受了安迪开的处方。
“另外少用脚。”安迪检查过他的脸后说,“还有老天在上,别去打网球了。”接着在他离开之前又说,“别以为我会不提你的割伤!”自从跟凯莱布交往以来,他割自己割得更凶了。
回到格林街,他把车停在楼下车库前的车道上,准备把钥匙插入前门时,听到后头有人喊他,回头只见凯莱布正要下车。他此时坐在轮椅上,只想赶紧进去。但凯莱布的动作比他快,趁门关上前先卡住了它,于是两个人又单独在大厅里。
“你不该来的。”他对凯莱布说,不肯看他。
“裘德,听我解释。”凯莱布说,“我很抱歉,真的。我那天实在……工作正好很不顺,一切都烂透了,就把气发在你身上。我本来想早点过来的,可是公司的状况糟到实在走不开。我真的很抱歉。”他蹲在他旁边,“裘德,看着我。”他叹气,“我真的很抱歉。”他用双手捧着他的脸,转向自己,“你可怜的脸。”他轻声说。
他还是不太明白自己那天晚上为什么让凯莱布上楼。或许他愿意向自己承认,他感觉凯莱布打他有种不可避免的成分,甚至让他小小松了一口气:他一直在等,因为他的自大、因为他居然以为自己可以拥有其他人所拥有的,他知道自己会得到某种惩罚。然后,终于来了。这就是你得到的,他脑袋里的那个声音说,谁叫你要装成你明知道自己不是的那种人,还想着你跟其他人一样好。他回想起之前杰比有多怕杰克逊,想起他当时了解杰比的恐惧,了解你可以被另一个人困住,离开那个人这么简单的动作却让你感觉非常难。他对凯莱布的感觉就跟当初对卢克修士的一样:他轻率地把自己托付给这个人,在这个人身上寄托了那么多希望,以为这个人可以救自己。即使后来他们显然救不了他,即使他的希望破灭,他还是没办法脱离他们,他就是没有办法离开。他和凯莱布在一起有种合理的对称性:他们两个是毁坏品和摧毁者,是一山垃圾和嗅着垃圾的胡狼。他们的关系只有彼此知道——他没见过凯莱布生活中的任何人,也没把凯莱布介绍给自己生活里的任何人。他们都明白彼此的关系有种可耻的成分,他们因为彼此的反感和不安而结合:凯莱布忍受他的身体,他忍受凯莱布的嫌恶。
他一直知道,如果自己想跟某个人在一起,就得做出某种交换。而凯莱布,他知道,是他能找到最好的对象了。至少凯莱布并不畸形,不是施虐狂。凯莱布对他所做过的事情,没有一样是他以前没碰到过的。他一再这么提醒自己,一遍又一遍。
九月底的一个周末,他开车到凯莱布的朋友在汉普顿桥的别墅,凯莱布会在那里待到十月初。罗思科的春装发布会非常顺利,凯莱布比较轻松了,甚至会表示关爱。他后来只打过他一次,对着他胸口打了一拳,打得他踉跄后退,但凯莱布当场就道歉了。除此之外,两人的状况好极了:周三和周四夜晚,凯莱布会在格林街过夜,然后在周五开车去汉普顿桥。他则很早去上班,工作到很晚。“弊端加混蛋”的案子结束之后,他以为自己可以松一口气,即使只是短暂的。结果没有,公司又派了一个新客户给他,是一家投资公司涉嫌证券诈欺遭到调查。即使现在,他还是会因为星期六不工作而感到罪恶。
除了他的罪恶感,那个星期六很完美,他们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室外,两个人都在工作。傍晚凯莱布烤了牛排,边烤边唱歌,他停下来倾听,知道两人都很快乐,一时间,他们对彼此的矛盾心理都化为烟尘,短暂而毫无重量。那一夜,他们很早就去睡觉,凯莱布没要求做爱,他睡得很沉,是这几个星期来睡得最好的一夜。
但次日早晨,还没完全醒来,他就感觉到脚痛又回来了。两个月前,他的脚痛忽然完全消失,但现在又开始了。他站起来时,还感觉到这回的状况更糟:好像两腿只到脚踝为止,以下的两只脚底板无力而感到剧痛。走路时,他得低着头看着,确定自己抬起了一只脚,而且确实落地了。
他走了十步,但越走越辛苦——太困难,太花心力了,他想吐,于是他又在床沿坐下。别让凯莱布看到你这样,他警告自己,然后才想到凯莱布出去慢跑了,这是他每天早上的习惯。现在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所以他还有一点时间。他用手臂把自己拖到浴室里冲澡。他想到他放在车上备用的轮椅。凯莱布一定不会反对他坐轮椅吧,尤其是如果他可以摆出很健康的模样,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倒退、只有一天的不便而已。他计划次日清晨再开车回市区,但如果必要的话,也可以提早离开。他希望不要——昨天太美好了,或许今天也会很美好。
凯莱布回来时,他已经换好衣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假装在读一份案情摘要。他看不出凯莱布心情如何,不过他慢跑完通常心情还不错,甚至特别宽容。
“我切了一些剩下的牛排。”他告诉他,“要不要我帮你煎个蛋?”
“不必了,我自己来。”凯莱布说。
“慢跑怎么样?”
“很好,很棒。”
“凯莱布,”他说,设法保持声音轻快,“听我说,我两只脚有点问题,只是神经受损的副作用,偶尔才会出现,不过会让我走路很困难。你介意我去拿车上的轮椅吗?”
有一分钟,凯莱布什么都没说,只是喝掉他手上那瓶水。“不过你还是可以走路,对吧?”
他逼自己看着凯莱布:“唔,严格来说,没错。但是……”
“裘德,”凯莱布说,“我知道你的医生大概不同意,但我必须说,我觉得你总是挑最简单的解决方式,实在有点软弱吧。我认为你就是必须忍受一些事,你知道吗?我对我父母的想法就是这样:他们总是轻易地屈服于每一种疼痛、每一次的不舒服。
“所以我想,你应该要坚强起来。我想如果你可以走路,那就该走。我只是认为,当你有能力做得更好的时候,就不该养成这种宠爱自己的习惯。”
“啊,”他说,“好,我明白。”他忽然觉得很羞愧,好像自己刚刚提了什么肮脏而不正当的要求。
“我要去冲澡了。”凯莱布沉默了一会儿说,随即走开。
剩下的那一整个白天,他都尽量少移动,而凯莱布仿佛不想找到对他发脾气的理由,也没要求他做任何事。凯莱布做了午餐,两个人在沙发上吃完后,便各自对着电脑工作。厨房和相连的客厅是一整个阳光明亮的空间,一整面落地窗面向草坪,往外俯瞰着沙滩。等到凯莱布去厨房做晚餐时,他趁着他背对客厅的机会,像蠕虫般慢慢移动到门厅的洗手间。他想去卧室的袋子里拿阿司匹林,但那里太远了,于是他跪在门口,等到凯莱布再度面向灶台时,才爬回自己待了一整天的沙发。
“晚餐好了。”凯莱布宣布。他吸了口气站起来,两脚感觉像煤渣砖,沉重又笨拙,然后他盯着脚,开始走向餐桌。感觉好像走了好几个小时,才走到餐椅旁。中间他一度抬头看着凯莱布,他的下颌移动,看着他的眼神似乎带着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