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渺小一生(出书版)》作者:[美] 柳原汉雅【完结】 > 《渺小一生》作者:[美] 柳原汉雅.txt

第 17 页

作者:美- 柳原汉雅 当前章节:155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快点。”凯莱布说。

他们沉默地吃着。他简直受不了。刀子摩擦着餐盘:受不了。凯莱布咀嚼四季豆的嘎吱声大得没必要:受不了。他嘴里的食物全化为一头肉乎乎的野兽:受不了。

“凯莱布。”他开口了,很小声,但凯莱布没回应,只是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走向水槽。

“把盘子拿来给我。”凯莱布说,然后看着他。他慢吞吞站起来,开始艰难地走向水槽,看着每次脚落地,才敢走下一步。

后来他很好奇,如果他在那一刻更努力一点、更专心一点,是否能设法走完那二十步而不摔倒。反正那样的状况没有发生。他左脚还没落地,右脚就提早半秒抬起来,他摔倒了,手上那叠瓷盘落在前方,砸在地板上哗啦响。然后,凯莱布冲过来,快得好像他早就料到了,他来到他面前,抓起他的头发,用拳头打他的脸,力道大得让他往后飞起来,落地时撞上茶几,后脑勺撞在桌沿上。茶几上的葡萄酒也被撞倒了,没喝完的酒咕噜咕噜流到地上,凯莱布大吼一声,抓住酒瓶的颈部,朝他的后颈敲下去。

“凯莱布,”他猛吸一口气,“拜托,拜托。”他从来不是那种求饶的人,就连小时候都不会,但不知怎的,他已经变成这样的人了。在他小时候,这条命对他来说没什么意义;但现在,他真希望还是那样。“拜托,”他说,“凯莱布,拜托原谅我。对不起,对不起。”

但他知道,凯莱布不再是人类了,他变成了一头狼或是郊狼,他就是肌肉,是愤怒。他对凯莱布无足轻重,只是头猎物,可以被丢弃。他被拖到沙发边缘,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无论如何还是继续哀求着。“拜托,凯莱布,”他说,“拜托不要。凯莱布,拜托。”

再度恢复知觉时,他发现自己躺在沙发后方的地板上,屋子里很安静。“哈喽?”他喊道,好恨自己声音里的颤抖,没听到任何动静。其实他用不着听,就知道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坐起身。把内裤和长裤拉起来,活动一下手指和双手,膝盖缩到胸口又放下,肩膀前后动一动,脖子左右转一转。他颈背有点黏黏的,但他伸手检查后松了一口气,发现那不是血,而是葡萄酒。他全身都在痛,但没有伤口。

他爬到浴室,迅速清理好自己,收拾好东西放进包里,爬到前门。一时之间,他很怕自己的车不见了,那他就会被困在这里。但是还好,车子还在,就停在凯莱布的车旁边,等着他。他看了手表一眼:半夜12点了。

他用双臂和膝盖爬过草坪,包包痛苦地从一边肩膀悬吊而下,前门到汽车的那两百码简直像是有几英里长。他好想停下来,他好累,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

上车后,他没敢看镜子里的自己,就发动引擎开走了。开了大约半小时,一旦他知道自己离那房子够远、够安全了,他才开始发抖,抖到车子都开不稳。于是他停到路边等待,前额靠在方向盘上。

他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然后转身。尽管连这个动作都是折磨,他还是从包里找出手机,拨了威廉的电话,等待着。

“裘德!”威廉说,听起来很惊讶,“我正想打给你。”

“嗨,威廉,”他说,希望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我大概猜到你的想法了吧。”

他们谈了几分钟,然后威廉问:“你还好吧?”

“当然很好啊。”他说。

“你的声音有点奇怪。”

威廉,他想说,威廉,我真希望你在这里。但他只是说:“对不起,我只是头痛。”

他们又聊了一下。挂电话前,威廉说:“你确定你没事?”

“确定。”他说,“我很好。”

“好吧,”威廉说,“好吧。”然后说,“再五个星期。”

“再五个星期。”他想念威廉到简直无法呼吸。

挂断电话后,他又等了十分钟,才终于停止颤抖,发动车子开回家。

次日,他逼自己观察浴室镜中的自己,他羞愧、震撼又感到悲惨,差点叫出声来。他整个人都变形了,丑得吓人——即使是他,也实在太丑、太怪了。他穿上最喜欢的西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样一点。凯莱布踢了他的身侧,让他做每个动作、每次呼吸时都非常痛。离家之前,他先打电话跟牙医约诊,因为他感觉有一颗上牙被打松了。另外,也跟安迪约了当天晚上看诊。

他去上班。“这个造型不适合你哦,圣弗朗西斯。”一个他很喜欢的资深合伙人在上午的管理委员会议说,大家都笑了。

他挤出微笑:“恐怕你说得没错。”他说,“还有件事你们一定会很失望。我即将宣布,很可惜,我有希望成为残奥会网球冠军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唔,我可不觉得可惜。”卢西恩说,同时会议上的每个人都假装失望地哀叹起来,“你在法庭上很有攻击性。我想从现在开始,那应该成为你唯一的搏斗运动了。”

那天晚上去看诊,安迪质问他:“裘德,我之前怎么跟你交待网球的事情?”

“我知道。”他说,“不会再有了,安迪。我保证。”

“这回是什么?”安迪问,手指放在他的颈背上。

他故意夸张地叹气:“我转身,一个反手拍的意外就发生了。”他等着安迪说些什么,但他没有,只是擦了点抗生素软膏在他的脖子上,然后贴上绷带。

次日,安迪打电话到他办公室。“我得私下跟你谈谈,”他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能不能找个地方碰面?”

他警觉起来。“一切都没事吧?”他问,“你还好吧,安迪?”

“我很好。”安迪说,“但是我得跟你碰面谈谈。”

他把晚餐休息的时间提早,两人约在他办公室附近的一家酒吧,里面的常客是罗普克事务所旁边那栋大楼里的日本银行职员。他到的时候,安迪已经在了,他将手掌轻轻地放在没受伤的那半边脸上。

“我帮你点了啤酒。”安迪说。

他们沉默地喝着,然后安迪说:“裘德,我问你这个问题的时候,我要你抬头看着我。你——你是不是在伤害自己?”

“什么?”他惊讶地问。

“这些打网球的意外,”安迪说,“会不会其实是——是别的?你是不是故意摔下楼梯、去撞墙,或什么的?”他吸了口气,“我知道你小时候常常这样。现在又开始了吗?”

“没有,安迪。”他说,“我没有,这些伤不是我自己弄的。我跟你发誓,我以——以哈罗德和朱丽娅发誓,我以威廉发誓。”

“好吧。”安迪说,吐了一口气,“我的意思是,我真的松了口气。知道你只是个笨蛋,不听医生的指示,但这也不是新闻了。而且很明显,你网球打得很烂。”安迪微笑。他逼自己微笑以对。

安迪又帮两人点了一轮啤酒,有一会儿,两个人沉默无言。“裘德,你知道吗,”安迪缓缓地说,“这几年来,我想了又想,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不,什么都别说,先让我讲完。我常常夜里睡不着,问自己对你的处理对不对:有好多次,我差点要把你强制送医,准备打电话给哈罗德或威廉,跟他们说我们得合力把你送去住院。我跟一些当心理医生的老同学谈过,把你的事情告诉他们,说这个病人我很熟,问他们如果站在我的立场该怎么做。我认真听了所有人的建议,还听了我的心理医生的建议,但没有一个人能肯定地告诉我正确的答案是什么。

“我一直为了这件事折磨自己。但我始终觉得——你在很多方面都这么正常,而且生活达到这么诡异、但不可否认成功的平衡,所以我想,我不知道,我实在不应该打乱这个平衡。你知道吗?所以我就让你一年接着一年地继续割自己,而每一年,每一次我看到你,就会想到自己让你继续这样是不是对的,是不是应该更努力地逼你去寻求专业协助,让你停止伤害自己。”

“对不起,安迪。”他低声说。

“不,裘德,”安迪说,“这不是你的错。你是病人。我本来就该搞清楚什么是对你最好的,但是我觉得——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办到。所以你带着那些瘀青来找我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的决定还是错了。你知道吗?”安迪看着他,再度看到安迪迅速擦了一下眼睛,他很惊讶。“这么多年都是这样。”安迪暂停一下说,两人又陷入沉默。

“安迪,”他终于说,自己也很想哭,“我跟你发誓,我没有用别的方式自残,只有割伤而已。”

“只有割伤而已!”安迪说,然后发出一个刺耳的笑声,“好吧,我想,就你这几年的状况来说,我应该很庆幸,‘只有割伤而已。’你知道这样有多惨吧,我居然应该松一口气?”

“我知道。”他说。

星期二、星期三过去了,然后是星期四;他感觉脸上的伤恶化,接着又好转,然后又恶化了。他一直担心凯莱布可能会打电话给他,或是更糟,去他公寓,但几天过去了,都没有消息。或许他一直待在汉普顿桥。或许他被车子撞了。说来奇怪,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任何感觉——没有害怕,没有恨意,什么都没有。最坏的状况已经发生了,现在他自由了。他有过一段伴侣关系,结果很糟糕,现在他再也不必去试了,因为他已经向自己证明他没有那个能力。以前他老担心人们会怎么想他、想他的身体,跟凯莱布在一起的那段日子证实了他害怕的种种都是对的。他的下一个任务就是学会接受这件事,而且不要悲伤。他知道自己以后大概还是会觉得孤单,但现在他知道如何回应那种孤单了。现在他很确定那种孤单还是比较好的状态,好过他跟凯莱布在一起体会到的恐惧、羞愧、厌恶、沮丧、眩晕、兴奋、渴望、勉强。

那个星期五,哈罗德来纽约参加哥伦比亚大学的一场学术会议,他们碰了面。他已经事先写信警告哈罗德自己受了伤,但哈罗德还是大惊小怪,操心了半天,问他是不是真的还好,问了好几十次。

他们在哈罗德最喜欢的餐厅之一碰面,那里的牛肉来自主厨自己在纽约州北部农场里饲养的牛,每只都取了名字;蔬菜则种在大楼屋顶。他们边聊天边吃着主菜时(他很小心地只用右边牙齿咀嚼,而且小心不要让新装的那颗牙齿碰到食物),忽然感觉到有个人站在桌子旁,他抬头看,是凯莱布。他已经说服自己别有任何感觉,但那一刻,他立刻被排山倒海而来的恐惧淹没。

他们在一起时,他从没看过凯莱布喝醉,但这会儿他立刻看出他喝醉了,而且处于一种危险的状态。“你的秘书告诉我你在这里。”凯莱布对他说,“你一定是哈罗德。”他说,朝哈罗德伸出手。哈罗德跟他握了手,一脸困惑。

“裘德?”哈罗德问他,但他说不出话来。

“我是凯莱布·波特。”凯莱布说,然后滑进他们半圆形的卡座里坐下,紧贴着他,“你儿子正在跟我交往。”

哈罗德看看凯莱布,又看看他,张开嘴巴,但说不出话来。他认识哈罗德以来,这还是头一次。

“我问你一件事。”凯莱布对哈罗德说,同时身体前倾,好像要表达自信。他则盯着凯莱布狐狸似的俊美脸庞,还有他发亮的深色眼睛,“老实说,你难道从没想过要一个正常的儿子,而不是瘸了腿的?”

一时之间没人说话,他可以感觉空气中有种电流。“你他妈的是谁?”哈罗德咬牙道。他看到哈罗德的脸色变了,五官扭动得迅速又剧烈,从震惊转为厌恶又转为愤怒,有一瞬间看起来甚至不像人类,像穿着哈罗德衣服的食尸鬼。然后哈罗德的表情再度改变,他看到哈罗德脸上有个什么变得坚硬起来,仿佛他的肌肉就在自己的面前硬化。

“他是被你打。”他非常缓慢地对凯莱布说,然后惊慌地对他说,“根本不是网球,对不对,裘德?是这个人打的。”

“哈罗德,不要。”他开口,但凯莱布抓住他的手腕,他觉得手腕快要骨折了。“你这个撒谎精。”凯莱布对他说,“你是个瘸子、撒谎精,还是个烂货。另外你说得没错——你很恶心。我连看你都没办法,没办法。”

“你他妈的滚出去。”哈罗德说,咬着牙吐出每个字。虽然都是用气音说的,但感觉很大声,整个餐厅忽然很安静,他觉得每个人都听到了。

“哈罗德,不要。”他哀求着,“别闹了,求求你。”

但哈罗德不理他。“我要打电话报警。”他说,然后凯莱布滑出卡座站起来,哈罗德也站起来,“你马上给我滚出去。”哈罗德又说了一次。这回每个人真的都朝他们这看了,他无地自容得简直想吐。

“哈罗德。”他又恳求道。

从凯莱布摇晃的动作,他看得出他真的醉得很厉害。他推了一下哈罗德的肩膀,哈罗德正要推回去时,他终于能发出声音,喊了哈罗德的名字。哈罗德转向他,放下手臂。凯莱布朝他微微一笑,然后转身离去,挤过了几个静静围过来的侍者。

哈罗德又站了一会儿,瞪着餐厅门,想跟着出去。他又绝望地喊了哈罗德的名字,哈罗德这才回到他身边。

“裘德……”哈罗德说,但他摇摇头。他很生气,气疯了,他的羞辱感跟他的怒火比起来,简直不算什么。在他们周围,他听到人们又开始谈话。他朝侍者挥手,给了自己的信用卡,几秒钟后侍者回来还给他。他今天没坐轮椅,此刻他非常后悔。在他离开餐厅的短短几秒钟,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灵活、走得这么快,又这么果决。

外头正下着倾盆大雨。他的车停在一个街区外,他沿着人行道往前,哈罗德默默陪在他旁边。他气得真不想开车送哈罗德,但此时他们在市区东端,靠近A大道。现在又下着雨,哈罗德绝对叫不到出租车。

“裘德……”他们上车后,哈罗德就开口了,但他打断他,眼睛只看着前面的路。“哈罗德,我一直求你什么都别说,”他说,“结果你还是说了。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哈罗德?你认为我的人生是一场笑话吗?你认为我的问题只是让你跃上大舞台的机会吗?”他甚至不明白自己讲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不明白自己想这些做什么。

“不,裘德,当然不是。”哈罗德说,他的声音轻柔,“对不起,我气得失去理智了。”

出于某些原因,这句话让他清醒过来。接下来几个街区,他们保持沉默,听着雨刷的声音。

“你之前真的在跟他交往吗?”哈罗德问。

他只点了一下头。“那现在呢?”哈罗德问,他摇摇头。“很好。”哈罗德咕哝道,然后声音很轻地说,“他打了你吗?”

他不得不先控制好自己,才有办法开口回答。“只有几次。”他说。

“啊,裘德。”哈罗德说,他从来没听过哈罗德这种口气。

“不过让我问你一个问题吧。”哈罗德说。此时他们沿着第15街往前开,经过第六大道,“裘德,你为什么要跟一个会对你这样的人交往?”

他又沉默地开过一个街区,想着该怎么说,该怎么清楚表达他的理由,让哈罗德了解。“我很孤单。”最后他终于说。

“裘德,”哈罗德说,然后停了一下,“这个我明白。但是为什么是他?”

“哈罗德,”他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是多么可怕、多么凄惨,“要是你长得像我这样,你就没得挑了。”

他们又沉默下来,哈罗德说:“停车。”

“什么?”他说,“不能停,后面还有车啊。”

“裘德,停下这辆该死的车。”哈罗德又说了一次。看他没停,哈罗德就伸手抓住方向盘猛地往右扭,开进消防栓前的一个空位。后面的车子超车过去,一路猛按喇叭警示。

“天啊,哈罗德!”他喊道,“你到底想干吗?你差点害我们出车祸!”

“你好好听着,裘德。”哈罗德缓缓说,朝他伸手,但他往后缩,紧贴着车窗,避开哈罗德的手,“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人。”

“哈罗德,”他说,“别说了,别说了,拜托你别说了。”

“看着我,裘德。”哈罗德说,但他没办法,“是真的。你自己看不出来,让我太伤心了。”

“哈罗德,”他说,几乎是呻吟了,“拜托,拜托。如果你在乎我,就别再说了。”

“裘德。”哈罗德说,然后再度伸手,但他又瑟缩了起来,举起手保护自己。透过眼角,他看得到哈罗德缓缓垂下手。

最后他终于把手放回方向盘上,但颤抖得太厉害了,没办法重新发动车子,于是他把双手塞在大腿底下等待。“啊老天,”他听到自己一遍又一遍地说,“啊老天。”

“裘德。”哈罗德又说。

“别烦我了,哈罗德,”他说,现在连他的牙齿也格格打战,要讲话都很困难,“拜托。”

他们静静坐了几分钟。他专注地聆听雨声,看着红绿灯从红色转成绿色再变为橙黄色,数着自己的呼吸。最后他的颤抖终于止住,于是他发动车子,往西行驶,然后转往北,来到哈罗德的公寓。

“今天晚上来我这里住吧。”哈罗德说着转向他,但他摇摇头,只看着前方,“那至少上来喝杯茶,待到你觉得好过些吧。”但他还是摇头。“裘德,”哈罗德说,“我真的很遗憾——为了这一切,为了所有的事情。”他点点头,但还是说不出话。“如果你需要什么,会打电话给我吗?”哈罗德坚持问他,他又点了点头。然后,哈罗德缓缓举起一只手,摸了他脑后两下,好像他是野生动物,这才下了车,轻轻关上车门。

他走西城高速公路回家。他全身酸痛,筋疲力尽;但现在他觉得自己被羞辱到底了。他被惩罚够了,他心想,即使对他而言都够了。他会回家,割割自己,然后他会开始忘却:尤其是这一夜,但也包括过去四个月。

到了格林街,他把车子停进车库,坐着电梯经过静默的楼层,抓着电梯的网格门:他累到如果不抓个什么,就会垮在地上。理查德这个秋天去罗马当驻地艺术家,整栋大楼像一座坟墓似的包围他。

他进入黑暗的公寓,正在摸索电灯开关时,忽然有个什么朝他肿起的那边脸扑来,即使在黑暗中,他还是看得到自己新装的那颗牙齿飞了出去。

是凯莱布,当然了,他在黑暗中听得到也闻得到他的呼吸。凯莱布打开电灯主开关,公寓里大放光明,令人目眩,比白天还要亮。他抬头,看到凯莱布正低头盯着他。即使喝醉了,他还是很镇定,而且现在因为怒气而清醒了一点,眼神平稳而专注。他感觉到凯莱布抓着他的头发把他提起来,感觉到他打向他没受伤的右脸,感觉到自己的头被打得往后一晃。

凯莱布始终一语不发,拖他到沙发,唯一的声音就是凯莱布平稳的呼吸和他自己疯狂的吸气。凯莱布把他的脸压进椅垫里,然后一手按着他的脑袋,另一手开始脱下他的衣服。他恐慌起来,开始挣扎,但凯莱布用手臂压着他的颈背,让他全身麻痹,无法动弹。他可以感觉到自己一点接着一点暴露在空气中——他的背部、他的双臂、他的后腿——等到所有衣服都被脱掉,凯莱布又拉着他站起来,把他往前推,但他摔倒了,仰天躺着。

“起来。”凯莱布说,“快点。”

他照做了,鼻子流出东西来,鲜血或是鼻涕,让他更难呼吸。他站着,这辈子从没觉得这么赤裸、这么暴露、毫无遮蔽。他小时候,碰到有什么事情发生在他身上,总是有办法离开自己的身体,跑到别的地方去。他会假装自己是个没有生命的物体——一根窗帘杆,一具天花板上的风扇——一个冷静无感的见证者,看着底下发生在他身上的这一幕。他会看着自己,什么都感觉不到:没有怜悯、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但现在他试了又试,却发现自己无法抽离。他就在这间公寓里,他的公寓,站在一个厌恶他的人面前,而且他知道这只是漫漫长夜的开始,不是结束,他毫无办法,只能忍受着熬过去。他无法控制这个夜晚,无法使之停止。

“老天,”凯莱布打量了他半天之后说,这是他第一回看到他全身赤裸,“老天,你真的很畸形,你真的是。”

出于某些原因,这个宣告把所有往事都带了回来,他发现自己二十几年来第一次哭。“拜托,”他说,“拜托,凯莱布,我很抱歉。”但凯莱布又抓住他的颈背,半催促半拖拉着他往前门走。他们进入电梯,下了楼,然后他被拖出电梯,沿着走廊来到门厅。此时他已经歇斯底里起来,恳求着凯莱布,一次又一次问他要做什么、要对他怎么样。到了前门,凯莱布抓起他,有那么片刻,他的脸抵着门上那面开向格林街的肮脏小玻璃。然后凯莱布打开门,把他推出去,全身赤裸,来到街上。

“不!”他大喊,半在脑子里、半喊出声,“凯莱布,拜托!”他渴望有人会经过,却又绝望地生怕有人经过。但雨太大了,没有人经过。雨水疯狂地打在他脸上。

“求我。”凯莱布说,在雨中提高嗓门,于是他乖乖恳求他。“求我留下来。”凯莱布命令道,“跟我道歉。”他都照做,一遍又一遍,嘴里充满了他的血和泪。

最后他终于被带进门,拖回电梯里,凯莱布用各种难听的字眼骂他。他道歉又道歉,遵照凯莱布的命令,把凯莱布说的那些话重复说一遍:我很讨厌。我很恶心。我毫无价值。我很抱歉,我很抱歉。

回到公寓里,凯莱布放开他的脖子,他倒下去,双腿根本站不住。凯莱布踢他肚子,踢得他吐了出来。接着又踢他背部,他滑过马尔科姆那漂亮、干净的地板,倒在呕吐物中。他美丽的公寓,他心想,他在这里一直觉得很安全。这件事就发生在他美丽的公寓里,周围都是美丽的东西,是朋友出于友谊送给他的,是他用自己赚的钱买的。他美丽的公寓,门上装了锁。在这里,他应该被安全地保护着,不会有故障的电梯,或是需要用双臂爬上楼的难堪,他应该永远觉得像个完整的人。

然后他又被抓起来,移动着,但实在很难看出他要被带到哪里去:他一只眼睛已经肿到睁不开了,另一只眼睛也视线模糊。他的视野时而清楚,时而模糊。

但接着他明白了,凯莱布要带他到通往紧急逃生梯的门那去。那是马尔科姆保留的老厂房元素之一:一方面是因为消防法规,一方面是他也喜欢那座坦率而实用,丑得理直气壮的逃生梯。现在凯莱布拉开插销,他发现自己站在陡峭楼梯的顶端。“简直像直通地狱。”他还记得理查德这么说过。他身子一侧黏着呕吐物,同时还可以感觉到其他液体(他不敢去想那是什么)在他脸上、脖子上、大腿上往下流淌。

他因为疼痛和害怕而啜泣起来,手抓着门框。此时他听到、而非看到,凯莱布往后退,接着冲向他,一脚踢中他的背,他就飞进了楼梯的黑暗中。

他飞起时,忽然想到了卡申博士。或者未必是卡申博士,而是他申请成为他的指导学生时,曾被问到的问题:你最喜欢的公理是哪个?(CM有回说那是数学宅男的搭讪词。)

“相等公理。”他说,卡申博士赞许地点点头。“这个公理很好。”他说。

相等公理规定,x永远等于x:这个公理假设你有一个名叫x的概念,那么它一定恒等于自己,它有一种唯一性,具有某种不可约的性质,因而我们必须假设它永远绝对地、不可改变地恒等于它自己,假设它最重要的本质绝不改变。但这项公理无法被证明。永远、绝对、绝不:这些词汇跟数字一样常用,构成了数学的世界。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相等公理——李博士有回就说这项公理害羞又做作,是公理的裸体扇子舞——但他一直很欣赏这个公理的不可捉摸,这个等式本身的美总会被证明它的尝试所掩盖。这是那种会把你逼疯、把你累垮、轻易害你耗上一辈子的公理。

但现在他确知这个公理有多么真实,因为他自己——他的人生——就证明了这个公理。他意识到,以往的我将永远是现在的我。脉络背景或许改变了:他可能住在这间公寓里,可能有一份他很喜欢的工作、赚很多钱,可能有了他深爱的父母和朋友。他可能备受尊敬,在法庭里,他甚至令人畏惧。但基本上,他还是那个同样的人,会让人倒胃口,本来就该让人讨厌。而在他发现自己悬在空气中的那几分之一秒里,在飞上天的狂喜以及预料得到的可怕落地之间,他知道x将永远等于x——不论他做了什么,也不管他离开修道院和卢克修士多少年,无论他赚多少钱,或者有多努力想要忘记。当他一边的肩膀撞上水泥,整个世界在一瞬间猛地从他下方抽身时,他想到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这个公理:

x=x,他想着,x=x,x=x。

本书由公众号(精品书籍推荐分享)整理,仅限于内部交流,请勿商用。如有其他需要,请购买正版。关注我们免费领取上万本精品书籍。

2

雅各布还很小的时候,六个月左右吧,莉柔得了肺炎。就像大部分健康的人,她一生病就变得非常差劲:爱抱怨又任性,最严重的是,她被不熟悉的状况吓到了。“我从不生病的。”她一直这样说,好像有人搞错了什么,好像她碰到的事情应该发生在别人身上才对。

雅各布是个多病的婴儿,不是特别严重,但他出生到那时已经感冒过两次,我还没见过他微笑,就先听到他的咳嗽声:一种出奇成熟的干咳。因此,我们决定,接下来几天莉柔最好去萨莉家休息养病,我则留在家里照顾雅各布。

我本来自以为可以对付我儿子,但那个周末,我打电话给我爸一定超过二十次,问他不断发生的各式疑难杂症,或者确认一些我明明知道、但慌乱中忘掉的事情:他发出像打嗝的怪声,但实在太不规律,不可能真是打嗝,那会是什么?他的大便有点太稀,这是什么征兆?他喜欢趴着睡觉,莉柔说他应该仰着睡,可是我总听说他趴着睡也完全没问题啊,这样可以吗?当然,我可以自己查阅这些问题,但我希望有肯定的答案,而且我希望听到由我父亲说出来,他不只知道正确的答案,也会用正确的方式说。听到他的声音就让我放心。“别担心。”每次挂电话前他都这么说,“你做得很好。你知道怎么做。”他让我相信真的是如此。

雅各布生病之后,我就比较少打电话给我父亲了,我没有勇气听他讲话。此时我想问他:我要怎么熬过这些?之后我要怎么办?我怎么能看着我的小孩死去?全是我无法鼓起勇气问的问题,而且我知道这些只会害他试着回答时哭出来而已。

我们发现雅各布不对劲时,他才刚满4岁。每天早上,莉柔会带他去托儿所,每天下午我上完课之后,就会去接他。他有一张严肃的脸,所以大家总是误以为他闷闷不乐,但其实并非如此:在家里,他会到处奔跑,在楼梯爬上爬下,我就跟在他后头跑。我躺在沙发上阅读时,他会跑来扑在我身上。莉柔跟他在一起时也变得很爱玩,有时他们两个会在屋里跑来跑去,尖声叫嚷着,那是我最喜欢的声音、我最喜欢的混乱。

他开始变疲倦是十月的时候。有天我去接他,其他小孩、他所有的朋友全挤在一起,忙着讲话或蹦蹦跳跳。我寻找他,发现他躺在教室另一头的角落里,蜷缩在他的垫子上,正在睡觉。一个老师坐在他旁边,看到我后,就挥手要我过去。“我想他可能是得了什么病。”她说,“他这两天一直没什么精神。今天吃过中饭就累得不得了,我们只好让他睡觉。”我们很喜欢这家托儿所,其他托儿所会逼小孩阅读或上课,但不仅大学里的教授偏爱这家托儿所,我也认为这里适合4岁小孩:他们只要听大人读故事书、做各种手工,或是去动物园远足。

我抱着他上车。到家时,他醒了,看起来很好。他吃了我做给他的点心,然后听我读故事书,我们再一起做餐桌中央的装饰品。之前4岁生日时,萨莉送了一套漂亮的木质积木,切割成了类似晶洞的各种形状,积木可以堆得非常高,组成各种有趣的形状;我们每天都会用积木组合出新东西,放在餐桌中央当装饰,等到莉柔回家,雅各布就会跟她解释我们今天组合的是什么(一只恐龙、航天员的高塔),莉柔会拍照记录。

那天晚上,我把雅各布老师说的话转述给莉柔听。第二天,莉柔就带他去看医生,医生说看起来完全正常,没什么不对劲。不过我们接下来几天还是密切观察他:他的精力变得较好还是较差?他是不是睡得比平常久?吃得比平常少?我们不知道,但是我们很害怕:再也没有什么比无精打采的孩子更令人害怕的了。这个句子现在看来,似乎是一段可怕命运的委婉说法。

谁知突然间,情况开始急转直下。我们去我父母家过感恩节,吃晚餐时,雅各布发作了。这一刻他还好好的,下一刻他就全身僵直,身体像一块木板似的滑下椅子,溜到餐桌底下,他的眼球翻白,喉咙发出一种奇怪、空洞的咔嗒声。这个状况只持续了十秒左右,但是太可怕了,可怕到我现在还能听到那可怕的咔嗒声,还能看到他头部那恐怖的僵硬,双腿在空中蹬着。

我父亲赶紧打电话给纽约长老会医院的一个朋友。我们赶去那里,雅各布住进医院,我们四个人都留在病房过夜——我父亲和阿黛尔穿着大衣躺在地上,莉柔和我坐在病床两侧,彼此都没有勇气看对方。

等他状况一稳定下来,我们就带他回家。莉柔打电话给雅各布的小儿科医生,是她医学院的同学,帮她约了最好的神经科医生、最好的遗传学家、最好的免疫学家。我们不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但无论是什么,莉柔都要确保雅各布得到最好的治疗。接下来几个月,就是看一个又一个医生。抽血,做脑部扫描,做反射测试,检查眼睛和听力。整个过程太具有侵入性、太令人沮丧了(在认识这些医生前,我从不知道可以用那么多方式说“我不知道”)。有时我会想,对于那些不像我们有这么多关系、不像莉柔那么懂医学的父母来说,这样的情况会有多么艰难、多么无法面对。但即使有莉柔专业的医学知识,看着雅各布因为针尖刺入皮肤而大哭时,我们也不会好受到哪里去。他的血管被扎了太多次,左手臂的一根血管开始萎陷。而且就算有那么多的关系,也无法防止他病得越来越重,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他会颤抖、口吐白沫,发出一种原始而可怕的嚎叫,低沉得根本不像一个4岁大的小孩会发出的声音,同时他的头还会左右摇晃,双手扭曲。

他得的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神经退化疾病,叫西原综合征,罕见到一连串的基因测试都无法诊断。等到终于确诊时,他几乎全盲了。那是二月。到了六月他满5岁时,就几乎不能再讲话了。到了八月,我们已不认为他还有听力。

他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我们试过一种又一种药物,也试过各种组合。莉柔有个神经学医生朋友跟我们说有一种新药,在美国还没通过核准,但是加拿大买得到。那个星期五,莉柔就和萨莉开车北上到蒙特利尔又回来,总共花了十二个小时。有一阵子,那种药有用,不过害他起了严重的皮疹,只要碰到他的皮肤,他就会张嘴尖叫,可是他发不出声音,眼泪流个不停。“对不起,小朋友。”我会恳求他,即使我知道他听不见,“对不起,对不起。”

我几乎没办法专心工作,那一年我只能兼课。那是我在大学教书的第二年、第三个学期。我走在校园里,无意间听到某些谈话,就会很愤怒——有人说她和男朋友分手了,有人说他考试成绩很差,有人说他扭到脚踝了。我想说,你们这些愚蠢、琐碎、自私、只关心自己的人。你们这些可恨的人,我恨你们。你们的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我儿子快死了。有时我的憎恶强烈到连自己都不舒服。当时劳伦斯也在那所大学教书,我必须送雅各布去医院时,他会帮我代课。我们请了看护来家里照顾他,但每次到医院看病我们都会亲自带他去,这样才能持续追踪他还剩多少时间。到了九月,他的医生检查过后看着我们:“不会太久了。”他语气非常温柔,而那是最糟糕的部分。

劳伦斯每个周三和周六晚上会过来;吉莉安是每周二和周四;萨莉是周一和周日;莉柔的另一个朋友纳森则是每周五。他们在这里时,会帮我们煮饭或打扫,莉柔和我则陪着雅各布,跟他说话。过去一年间,他已经停止长大了,手臂和腿因为缺乏活动而变得软趴趴的,简直像没有骨头一样。我们抱着他的时候,必须确定也抱紧他的手脚,否则他的四肢就会晃出去,整个人看起来像死了一样。他在九月初就再也张不开眼睛了,不过眼里有时会渗出液体:眼泪,或是一团团发黄的黏液。只有他的脸还鼓鼓的,因为他吃的药含有高剂量的类固醇,其中一种让他的脸颊长出了湿疹,像糖果红的砂纸,摸起来永远又热又粗。

我父亲和阿黛尔在九月中搬进我们家,我不敢看他。我知道他知道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去是什么滋味,我知道他有多伤心那是我的孩子。我觉得自己好像失败了,觉得自己因为当初没有更想要这个孩子而受到了惩罚。我觉得如果当初我对生小孩的态度不是那么犹豫,这样的事情就绝对不会发生。我觉得这是在提醒我,当初我得到这个天赐大礼,那么多人渴望我却不想要,有多愚蠢而荒谬。我觉得很羞愧——我永远无法成为我爸爸那样的父亲,而且我痛恨让他看到我的失败。

雅各布出生前,有一晚我问父亲有没有什么睿智的话可以告诉我。我当时在开玩笑,但他当真了,我所有的问题他都会当真。“唔,”他说,“当父母最困难的一件事就是重新调整。你这方面做得越好,就越能成为好父母。”

当时我几乎把这句忠告当成耳边风,但是雅各布后来病得越重,我就越常想到这句话。我们都说希望子女快乐,只要快乐、健康就好,但我们其实不是这样想。我们都希望他们跟我们一样,或是比我们强。我们人类在这方面非常缺乏想象力,无法想象子女有可能比我们差。但我猜想那样的要求太多了。那一定是某种进化上的权宜措施——如果我们都这么明确、清楚地意识到哪些地方可能错得离谱,我们就不会生小孩了。

我们刚发现雅各布病了,有哪里不对劲的时候,我和莉柔很努力地重新调整,而且很快。比方说,我们从来没说我们希望他读大学;我们只是假设他会,而且也会读研究生,因为我和莉柔都读了。但雅各布第一次发作后,我们在医院待的第一夜,向来擅长计划、总是提早五步十步看到事态发展的莉柔说:“无论这是什么病,他还是可以活得长寿又健康,你知道。他可以去很多很棒的学校读书。有很多地方会教他怎么独立生活。”我那时说了她一顿,我指控她这么快、这么轻易地就放弃他。事后,我很羞愧。后来的她让我佩服:面对这个孩子不如她预期的事实,她调整得快速而顺畅。我佩服她早就知道(比我早太多了),拥有孩子的重点不在于你希望他达到什么成就,而是他带给你的愉悦,无论是以什么形式,即使那种形式几乎不会被当成愉悦。更重要的是,你有幸能带给他愉悦。在雅各布剩下的人生中,我总是落后莉柔一步:我一直梦想他会好转,梦想他会回到原来的样子;而她,只想着以他当时的状况,可以过什么样的人生。或许他可以去读特殊学校。好吧,他根本不可能去上学,或许他可以去参加托儿游戏班。好吧,他不能去托儿游戏班,但或许还可以活很久。好吧,他没办法活很久,但或许他可以拥有短暂而快乐的一生。好吧,他没办法拥有短暂而快乐的一生,但或许他这短暂的一生可以过得有尊严:这个我们可以给他,而她对他别无所求。

雅各布出生时我32岁,被确诊时我36岁,过世时我37岁。那是十一月十日,离他第一次发作将近一年。我们在大学里举行了仪式,即使在麻木的状态中,我也看到所有人都来了,也都哭了,包括我们的父母、朋友和同事,还有雅各布的朋友(当时上一年级了),以及那些朋友的父母。

我父母回到纽约的家,莉柔和我最后又各自回去忙工作。有好几个月,我们几乎不说话,也没办法碰触对方。一部分原因是筋疲力尽,但我们也很羞愧:羞愧我们共同的失败,羞愧我们可以做得更好,却没有为彼此挺身而出(这种感觉不合理,却挥之不去)。雅各布过世后一年,我们第一次谈到是不是该再生个孩子。一开始两个人很客气,但谈话结束得非常糟糕,我们互相指责:关于我从一开始就不想要雅各布、她从来不想要生他,以及我怎么失败、她怎么失败。我们冷战,接着道歉。再试一次。但每次讨论到最后都是以同样的方式收场。那些谈话很伤人,无法弥补。到最后,我们分居了。

现在回想起来很不可思议,我们完全停止沟通。我们离婚离得干净利落,很顺利——或许太干净利落、太顺利了。这让我好奇,在雅各布之前,是什么让我们在一起的——如果没有他的话,我们还会在一起吗?直到后来,我才有办法想起当初我为什么会爱上莉柔,我从她身上看到什么、欣赏什么。但当时,我们就像负责同一项任务的两个人,任务困难、令人精疲力竭,而现在任务结束了,我们就该分开,回到各自的正常生活。

有很多年我们都没联系——不是因为会吵架,而是有别的原因。她搬到波特兰。我认识朱丽娅之后没多久,有天碰到萨莉(她也搬家了,搬到洛杉矶)刚好来波士顿看她父母,她告诉我莉柔再婚了。我请萨莉转达我的祝福,萨莉说她会的。

有时我会查一下莉柔的现况:她在奥瑞冈大学的医学院教书。有回我有个学生,看起来好像我们想象中雅各布长大后的样子,像到我差点打电话跟她说,但我始终没这么做。

然后有一天,她打电话给我。那是十六年后了。她刚好来波士顿参加会议,问我要不要一起吃个中饭。再度听到她的声音,感觉很奇怪,既陌生又立刻变得熟悉起来,那个声音跟我谈过几千几万次话,谈过各种重要和平凡的事。我听过那声音对她抱在怀里摇晃的雅各布唱歌,听过那声音说:“这是有史以来最棒的一个!”同时拍下当天的积木塔照片。

我们约在医学院附近的一家餐厅见面。她在当住院医生时,那家餐厅专门卖所谓的“高档鹰嘴豆泥”,我们都觉得很好吃。但现在那家餐厅改卖手工肉丸,有趣的是,餐厅里还有一股鹰嘴豆泥的气味。

我们见了面,她看起来就跟我记忆中一样。我们拥抱后坐下来。有一会儿,我们谈着工作,谈萨莉和她的新女友,谈劳伦斯和吉莉安。她告诉我她丈夫是流行病学专家,我则告诉她有关朱丽娅的事。她43岁时又生了个女孩。她拿照片给我看,很漂亮,看起来很像莉柔。我这么告诉她,她微笑。“那你呢?”她问,“你有了另一个孩子吗?”

是的,我说。我刚刚收养了一个以前的学生。我看得出来她很惊讶,但还是露出微笑,恭喜我,又问我他的事情,以及是怎么发生的。我告诉了她。

“那太好了,哈罗德。你很爱他。”

“是的。”我说。

我很想告诉你,那是我们某种第二阶段友谊的开始,我们一直保持联络,而且每一年我们都会谈到雅各布,谈他如果在世会是什么样子。但事情并非如此,不过我们也没有交恶。那次碰面时,我终于告诉她那个让我很不安、很像长大后的雅各布的学生。她说她完全明白我的意思,说她也碰到过一些学生,或只是在街上擦肩而过的青年,她觉得在哪里见过,后来才明白她曾想象我们的儿子就是那个样子,好好活着,离开了我们,也不再是我们的,但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这世界里,不知道我们一直在找他。

临别时我跟她拥抱道别,祝福她一切安好。我告诉她我很关心她。她也跟我说了同样的话。我们都没提出要跟对方保持联络;我愿意想成是因为我们都太尊重彼此了,不会去提这种事情。

但这些年来,在一些零星的时刻,我会接到她的消息。我会收到一封电子邮件,里面只写着“又看到另一个了”,而我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因为我也会发这类电子邮件给她,“哈佛广场,大约25岁,六英尺二英寸,瘦巴巴,一身大麻味。”她女儿大学毕业时,她发电子邮件通知我;然后是她女儿办婚礼;第三次是她的第一个孙子出生。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