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那个星期好像是一场闹鬼事件,只有安迪和我目睹。接下来几个月,偶尔有人会拿来开玩笑:笑他驾驶技术很烂,笑他网球天王的野心,他也会大笑起来,说些自我嘲讽的话。但在这些时刻,他都不敢看我,因为我会让他想起当时的真相,提醒他那段引以为耻的往事。
但后来,我会明白那个事件是如何把他很大的一块拿掉、如何改变了他:把他变成另一个人,或者是把他变回了以前的模样。我会把他认识凯莱布之前的那几个月,视为他多年来最健康的时期:见面时,他会让我拥抱他,也会让我碰触他,比如,在厨房里从他身边经过时,我若伸出一只手揽着他,他会继续以同样的稳定节奏切着面前的胡萝卜。这样的事情,我们花了二十年才达成。但凯莱布事件之后,他倒退了。感恩节时,我走过去要拥抱他,他很快就往左闪,只是一点点,刚好让我双手扑空。接下来有一秒钟,我们看着彼此,我知道几个月前他允许我做的那些事情,全都一笔勾销了,我得从头开始。我知道他已经判定凯莱布是对的,判定他自己很令人反感,判定他身上发生的事情都是活该。而那是最糟糕、最可恶的事情。他决定相信凯莱布,而不是我们,因为凯莱布确认了他以前一贯的想法,他一直被教导的事情。而相信既有的想法,总比改变心意要来得容易。
后来,当事情恶化时,我会一直想着当初要是能多说什么或多做什么会怎么样。有时我会想着自己说什么都没用,因为有些话或许有帮助,但从我们嘴里说出来都无法让他相信。我还是会幻想那些事:枪、民兵队、西29街50号17J公寓。但这回我们不会开枪,我们会一人抓住他一只手,把他押进车里,开到格林街,把他拖上楼。我们会告诉他要说什么,然后警告他我们就在门外的电梯里等着,手枪已经上膛,瞄准他的背部。隔着门,我们会听到他说的话:我讲的那些都不是真心的,我完全错了,我做的那些事错了,但更重要的是,我说的那些话,其实是针对另一个人。相信我,因为你以前相信过我:你漂亮又完美,我讲的那些话从来不是真心的。我错了,我误解了,没有人会比我错得更离谱。
3
每天下午4点,最后一堂课结束之后、第一项例行杂务开始之前,他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时间,但是星期三有两小时。有一阵子,他会利用这些时间阅读或在修道院周围探险,但最近,自从卢克修士跟他说可以之后,他把时间都花在温室里。如果卢克修士也在里面,他会帮他浇水,同时记住这些植物的拉丁语学名——Miltonia spectabilis(堇色兰)、Alocasia amazonica(观音莲)、Asystasia gangetica(宽叶十万错),这样下回他就可以跟修士说出来,得到赞美。“我觉得Heliconia vellerigera(金刚蝎尾蕉)长大了。”他会摸着那毛茸茸的苞片说,卢克修士会看着他摇头。“真是难以置信,”他会说,“老天,你的记忆力太好了。”然后他会兀自微笑,很得意自己能让修士刮目相看。
如果卢克修士不在温室里,他就会玩他的东西打发时间。修士跟他示范过,如果他把温室远处角落的一叠塑料花盆搬开,会看到一块小小的铁栅栏,把铁栅栏拿开,就会发现底下有个小洞,放得下一个塑料垃圾袋,可以把东西藏在里面。于是他把自己收集的小树枝和石头从树底下挖出来,改放到温室的小洞里。温室长年温暖又潮湿,他可以在那里检视自己的收藏,不会冻得双手发麻。那几个月,卢克替他增加了一些收藏品:给了他一片海玻璃,说是他眼睛的颜色;还有一个金属哨子,里面有个小圆球,摇晃时会像个铃铛般叮当响;还有个小玩偶,是一个男人穿着酒红色的羊毛上衣,系的腰带边缘镶着松石绿的小珠子,修士说这是一个纳瓦霍印第安人做的,他小时候就有了。两个月前,他打开他的塑料袋,发现卢克留给他了一根圣诞节常见的红白纹拐杖糖,尽管当时已经是二月份了,但他还是兴奋极了:他从没吃过拐杖糖,一直想尝尝看,他把那根糖折成好几段,吸到每一段的头上都尖尖的,才放进嘴里,用臼齿碾磨。
卢克修士要他次日一下课就过来,有个惊喜要给他。这让他一整天都烦躁不安、魂不守舍,就算有两位修士打了他(迈克修士给了他一记耳光;彼得修士打了他屁股),他也几乎没多留心。直到戴维修士警告他,说他如果不专心上课,就要罚他多做其他杂务,也没有自由时间了,他这才专注起来,终于度过了这一天。
一等到他走出修道院外,看不见里头的人了,他就开始跑。这是春天,他忍不住快乐起来:他喜欢樱树,上头开满了泡沫般的粉红色花朵;也喜欢郁金香那发亮、不可思议的颜色;还有新长出来的青草,踩在脚下又软又柔。有时他会独自拿着纳瓦霍玩偶和一根形状像人的小树枝到户外,坐在草地上跟它们玩。他会出声假装它们在讲话,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到,因为迈克修士说男生不可以玩娃娃,而且他太大了也不该玩。
他很好奇这一刻卢克修士是不是看到他在跑。有个星期三,卢克修士跟他说:“我今天看到你跑来这里。”他张嘴正要道歉时,卢克修士又说:“小子,你真能跑!跑得好快!”他说不出话来,直到修士笑着说他应该把嘴巴闭上。
他走进温室时,里面没有人。“哈喽?”他喊道,“卢克修士?”
“在这里。”他听到他的声音,便转向了温室旁边的小屋。里面堆着肥料、一瓶瓶离子水和挂满大小剪刀和园艺剪的架子,地上堆着一袋袋护根层。他喜欢这个小屋,喜欢里面森林、苔藓的气味。他赶紧走过去敲门。
刚走进去时,他感到茫然不知所措。那房间昏暗寂静,卢克修士正弯腰对着地板上小小的火焰。“过来一点。”修士说。他照做了。
“再过来一点,”修士说,然后大笑,“裘德,没关系的。”
于是他凑得更近了,修士拿起一个东西说:“惊喜!”他看到一个小松糕,中央插着一小根点燃的火柴棒。
“这是什么?”他问。
“今天是你生日,对吧?”修士说,“这是你的生日蛋糕。来吧,许个愿,吹熄蜡烛。”
“是给我的?”他问,看着那火焰摇曳不定。
“对,是给你的,”修士说,“快点,许个愿。”
他从来没有过生日蛋糕,但他在书上读过,知道该怎么做。他闭上眼睛许愿,再睁开眼睛吹熄火柴,小屋里全黑了。
“恭喜你!”卢克说,然后打开灯。他把松糕递给他。他想分给修士一点,但卢克摇摇头:“这是你的了。”他吃了那夹了小颗蓝莓的松糕,觉得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很甜又很松软。修士看着他露出微笑。
“我还有一个东西要给你。”卢克说,伸手从背后拿出一个包裹给他。那是一个大大的扁盒子,用报纸包着,上头系了绳子。“来吧,打开它。”卢克说,于是他解开绳子,把报纸小心翼翼地拆掉以便今后好再利用。那是个普通的褪色硬纸盒,他打开来,发现里面装了各式各样的原木。每一根两端都有凹口,卢克修士教他把凹槽互嵌,构成一个方盒子,然后把树枝排在顶端,成为某种屋顶。多年以后,他上大学时,看到一家玩具店的橱窗里有一盒这种原木,这才明白当年他那份礼物缺了某些部分:一个可当屋顶的红色三角形尖顶结构,还有铺在上头的绿色木板。但他小时候收到它的那一刻,已经开心得说不出话来,直到他想起要有礼貌,才对修士谢了又谢。
“不客气,”卢克说,“你又不是天天都刚好满8岁,对吧?”
“对。”他承认,对着礼物露出大大的笑容,而且在那段自由时间里,他一直用那些零件盖房子和盒子。卢克修士看着他,有时伸手把他的头发塞到耳后。
他一有空就去温室找修士。跟卢克在一起,他成了另一个人。对其他修士来说,他是个负担,集各种麻烦和缺陷于一身,而且每天都会增加一点小毛病:他太爱做白日梦、太情绪化、太精力旺盛、太爱幻想、太好奇、太没耐心、太瘦、太爱玩。他应该要更心存感激、更得体、更克制、更恭敬、更有耐心、更灵巧、更有纪律、更虔诚。但对卢克修士来说,他很聪明、反应很快、很伶俐、很活泼。卢克修士从不会跟他说他问的问题太多了,或有些事要等他长大了才能知道。卢克修士第一次呵他痒时,他猛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大笑,无法控制,卢克修士也跟他一起大笑,两个人在兰花下方的地上扭打成一团。“你的笑声真可爱。”卢克修士说,还有“裘德,你的微笑太可爱了”,以及“你真是个充满喜悦的人”。到最后,那温室像被施了魔法,把他变成了卢克修士眼中的那个男孩,滑稽又开朗,让人想亲近,而且比实际的他更好、更不同。
当他跟其他修士处得很糟时,他会幻想自己在温室里,玩他自己的东西或跟卢克修士讲话,然后自言自语重复着卢克修士跟他说过的事情。有时状况糟到他没法去吃晚餐,但次日他总会在房间里发现卢克修士留给他的东西:一朵鲜花、一片红叶,或是一颗特别圆的橡实。他会收集起来,藏在铁栅栏之下。
其他修士注意到他总是跟卢克修士在一起,他感觉到他们似乎不赞同。“跟卢克在一起要小心点。”帕维尔修士警告他,偏偏帕维尔修士最常打他或骂他了。“他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但他不理会。他们没有一个是自己说的那种人。
某天他很晚才去温室。那个星期很难捱,他被打得很惨,连走路都会痛。前一天晚上,盖柏瑞神父和马修修士都来找过他,现在他全身的每块肌肉都在发痛。那是星期五;迈克修士出乎意料地提早让他下课,他想着可以去玩那些原木。就像每回自由时间那样,他想独处——他想坐在那温暖的空间里玩他的玩具,假装自己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进去的时候,温室里没有人,于是他掀起铁栅栏,拿出他的印第安玩偶和那盒原木,但他玩的时候,发现自己开始哭。他已经试着少哭了(因为哭了感觉更糟,而且修士们很讨厌他哭,会因此惩罚他),但他控制不了自己。他至少学会不要哭出声,于是静静地掉泪。虽然安静地哭的麻烦是很痛,而且会用尽他的注意力,最后不得不放下玩具。他待在那里,直到第一声钟响,才把东西收回去,冲下坡,奔向厨房,他要去削胡萝卜和马铃薯、切芹菜,好准备晚餐。
后来,因为一些他始终无法断定的原因(连他成年后都搞不清楚),事态忽然急转直下。修士们打他打得更凶,上课的状况恶化,训诫也更严厉。他不确定自己做了什么,对他自己而言,他好像一直是老样子。但修士们对他的耐心似乎快用光了。就连向来无限制借他书的戴维修士和彼得修士,好像都不太想跟他讲话了。“走开,裘德。”戴维修士说——当时他去找修士,想跟他谈一本修士给他的希腊神话——“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他越来越相信他们打算摆脱他。这把他吓坏了,因为修道院是他有生以来唯一的家。修士们都跟他说外面的世界充满危险和诱惑,离开了修道院,他要怎么存活,他要做什么?他知道他可以工作;他会园艺、会做菜,也会打扫,或许他可以找到做这类事情的工作。或许有别人愿意收留他。如果是这样,他向自己一再保证,他会更乖的。他对这些修士犯下的错误,绝对不会重演。
“你知道为了照顾你,要花多少钱吗?”迈克修士有天上课上到一半问他,“我不认为我们当初想到你会待这么久。”这两句话他不知该怎么回应,只是坐在那里,呆呆地瞪着书桌。“你应该道歉。”迈克修士告诉他。
“对不起。”他低声说。
现在他累到连去温室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要一上完课,他就跑到地窖的一个角落里,帕维尔修士以前跟他说那里有老鼠,但马修修士说没有。他会爬到那些堆放成箱食物油、意大利面和一袋袋面粉的储藏网架上休息,等到铃声响起才上楼去。晚餐时间他都躲着卢克修士。如果修士朝他微笑,他就别过头去不理不睬。他现在确定自己不是卢克修士认为的那个男孩了(欢乐?滑稽?),而且他以自己为耻,也为自己欺骗了卢克而感到羞愧。
他躲了卢克一个多星期。有一天,他到地窖里的躲藏处,看到卢克在那里等着他。他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但那里没有地方可以躲,于是他转向墙壁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道歉。
“裘德,没事的,”卢克修士说,走上前来拍着他的背,“没事的,没事的。”修士在地窖台阶上坐下。“过来,坐在我旁边。”修士说。但他摇头,因为太难为情而没有过去。“那至少坐下来吧。”卢克说。于是他坐下,靠在墙上。然后卢克站起来,开始检视某个高处网架的箱子,取出一个东西递给他:玻璃瓶装的苹果汁。
“我不能喝。”他马上说。他根本不该出现在地窖里,他是从侧边的小窗钻进来,再爬下网架的。帕维尔修士负责管理仓库,每周都会清点;要是少了东西,被责怪的一定是他,一如往常。
“别担心,裘德,”修士说,“我会买新的补回去。来,拿去吧。”终于,在修士的好言劝慰下,他接过来。那果汁甜得像糖浆,他想慢慢喝,喝久一点,又想大口喝掉,免得修士改变心意把果汁收回去。
他喝完后,他们默默坐在那里,修士低声说:“裘德,他们对你做的事是不对的。他们不该对你那样,他们不该伤害你。”他差点又哭起来。“裘德,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你知道吧?”他这才有办法看着卢克,看着他仁慈、忧虑的长脸、他短短的灰色络腮胡、让他的大眼显得更大的眼镜,然后点点头。
“我知道,卢克修士。”他说。
卢克修士安静了许久,才继续说:“裘德,你知道吗,我来这里之前,来修道院之前,我有一个儿子。你常常让我想起他。我很爱他。但是他死了,之后我就来这里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感觉上,他似乎什么都不必说,因为卢克修士一直讲个不停。
“有时我看着你,心想:你不该受到这样的待遇。你应该跟着另一个人,一个……”卢克修士停下来,因为他又哭了。“裘德。”卢克修士惊讶地说。
“不要,”他啜泣着说,“拜托,卢克修士——别让他们赶我走,我会更乖的,我保证,我保证。别让他们赶我走。”
“裘德,”修士说,在他旁边坐下,把他拥入怀里,“没有人要赶你走。我保证,没有人会赶你走的。”最后他终于镇定下来,两个人坐着好久不说话。“我的意思只是,你应该跟一个爱你的人在一起。比如我。如果你跟着我,我永远不会伤害你。我们在一起会过得非常愉快。”
“那我们要做什么呢?”他终于能问了。
“这个嘛,”卢克缓缓说,“我们可以去露营。你露过营吗?”
当然没有。于是卢克告诉他露营的事情:帐篷、营火、焚烧松木的气味和噼啪声,叉在小棍上烤的棉花糖,还有猫头鹰的叫声。
次日他又回到温室,接下来几个星期、几个月,卢克告诉他种种他们可以一起做的事,只有他们两个:他们会去海滩,去大城市,去露天游乐场。他会吃披萨、汉堡,还有整根的玉米,以及冰淇淋。他会学打棒球,学钓鱼,他们会住在一栋小木屋,只有他们两个,就像父子。他们上午阅读,下午玩耍。他们会有个园子,种植各种蔬菜和花卉,没错,或许有天他们也会盖温室。他们会一起做各种事情,去各种地方,像是最要好的挚友,但是更要好。
他陶醉在卢克的种种故事中,每当状况很糟时,他就想着这些故事:他们会在园子里种植大小南瓜,在屋后小溪钓黄鲈鱼。他们的小木屋就是他用那些原木玩具所盖的扩大版,在里头,卢克保证他会有一张真正的床,就算最冷的夜里,屋内也永远温暖。另外,他们每星期都可以烤松糕。
一天下午,他们沉默地工作着。那是一月初,温室里虽有暖气,但他们还是得用粗麻布把所有温室植物包起来。他向来看得出卢克什么时候会谈他们的小木屋、什么时候不谈,他知道今天是沉默的日子,修士整个人似乎都心不在焉。即便是心情低落的时刻,卢克修士也从不曾对他严厉,只是沉默,而那种沉默,他知道要避开。但是他好想听卢克修士的故事,他太需要了。那天他过得太糟糕了,糟到让他想死,所以他想听卢克修士讲他们的小木屋,两人在里头可以做的事情。他们的小木屋里不会有马修修士、盖柏瑞神父或彼得修士。不会有人骂他或伤害他。那就像永远住在温室里,永远活在魔法里。
他正提醒自己不要讲话时,卢克修士忽然对他说:“裘德,我今天好难过。”
“为什么,卢克修士?”
“唔,”卢克修士说,然后暂停了一下,“你知道我有多关心你吧?但是最近,我觉得你根本不关心我。”
这些话把他吓坏了,一时语塞。“不是这样的!”他告诉修士。
但是卢克修士摇着头。“我一直跟你讲我们在森林里的房子,”他说,“但我不觉得你真的想去。对你来说,那些只是故事,就像童话一样。”
他摇头。“不,卢克修士。那些对我来说也是真的。”他真希望自己可以告诉卢克修士那些故事有多么真实,他有多么需要那些故事,而且那些故事帮了他多少。卢克修士看起来很沮丧,但他终于设法说服修士自己也想要那样的生活,他也想跟卢克修士住在一起,没有别人,他愿意付出一切,去得到那样的生活。最后,终于,修士露出微笑,蹲下来拥抱他,上下抚着他的背。“谢谢你,裘德,谢谢你。”修士说,他很开心自己能让卢克修士高兴,也向他道谢。
卢克修士看着他,忽然一脸严肃。他说,这件事他想了很久,他觉得该是他们去建造那栋小木屋的时候了。该是他们一起离开的时候了。卢克说他不会一个人去做这事,裘德会跟他一起走吗?他保证吗?他想跟卢克修士在一起,就像卢克修士想跟他在一起,在他们完美的小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吗?他当然想啊——他当然会跟他走。
于是他们有了计划。他们会在两个月后的复活节之前离开,他会在他们的小木屋里过9岁生日。卢克修士会准备好一切,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当个乖孩子,努力学习,不要惹出任何麻烦。最重要的是什么都别说。如果让其他人发现这个计划,卢克修士说,他就会被赶出修道院,往后只能靠自己,到时候连卢克修士也帮不了他。他答应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既可怕又美妙。可怕的是日子过得好慢。美妙的则是他有个秘密,让他的生活更美好,这表示他在修道院的生活即将告终。每天他都迫不及待地醒来,因为离他和卢克修士的新生活又近了一天。每回他跟其他修士在一起,想到很快就可以远离他们,就觉得自己没那么惨了。每回被打或被骂,他会想象自己在小木屋里,便有了忍耐下去的坚毅(卢克修士教了他这个词)。
他请求卢克修士让他帮忙准备,卢克修士叫他去收集修道院周围每种植物的花叶标本。每天下午,他拿着《圣经》在修道院周围徘徊,把叶子和花瓣夹在纸页间。他很少去温室了,但每回看到卢克,修士都会严肃地眨一下眼睛。他暗自微笑,觉得他们的秘密温暖而甜美。
那一夜终于来到,他很紧张。傍晚才刚吃过晚餐,马修修士就跟他在一起,但最后还是离开了,剩他一个人。接着卢克修士出现了,一根手指按着嘴唇,他点点头。他帮着修士把自己的书和内衣放进修士打开的纸袋。然后他们蹑手蹑脚地经过走廊,下了阶梯,走出黑暗的修道院,进入黑夜。
“只要走一小段路,就到车子那了。”卢克低声说,这时他站住了,“裘德,怎么了?”
“我的袋子,”他说,“我放在温室的那个袋子。”
卢克露出和蔼的微笑,一手放在他头上。“我已经放到车上了。”他说,然后他也微笑响应,很感激卢克没忘记。
空气很冷,但他几乎没注意。他们一直走,沿着修道院长长的碎石子车道,过了木栅门,爬上通往公路的小丘,来到公路上,夜晚安静得发出一片嗡嗡声。他们走路时,卢克修士指着不同的星座,要他说出星座名,他全都说对了,卢克修士就低声赞美他,摸着他的后脑勺。“你真聪明,”他说,“我很高兴我挑了你,裘德。”
现在他们走在公路上,他这辈子只来过几次,在去看医生或看牙的时候,但此时路上一片空荡,一些麝鼠和负鼠之类的小动物在前方蹦蹦跳跳。他们来到汽车旁,那是一辆长长的、褐红色的旅行车,上头生着锈斑,后座塞满箱子和黑色塑料袋,还有一些卢克最喜欢的植物,装在深绿色塑料网里,像是有着丑陋斑点花瓣的西蕾丽嘉德丽亚兰(Cattleya schilleriana)和枝节低垂的尾端开出一朵花的火龙果(Hylocereus undatus)。
在汽车里看到卢克修士很奇怪,比坐在汽车里更奇怪。不过更加奇怪的是他此时的感觉:一切都值得了,他所有的悲惨都要结束了,他就要迎接一种新生活,像他在书上读到过的那么美好,说不定还要更美好。
“准备要走了吗?”卢克修士低声问他,咧嘴笑了。
“准备好了。”他也低声回答。然后卢克修士转动了引擎钥匙。
* * *
忘记有两种方式。有很多年,他都在心里模拟(以缺乏想象力的方式)一个地窖的画面。每天结束时,他会收集起自己不愿回想的影像、片段和字句,把沉重的钢制门打开一条缝,把它们赶紧塞进去,再尽快关上,关得牢牢的。但这个方法没什么用,那些记忆还是会渗出来。他逐渐明白,重要的是消除那些记忆,而不是把它们储藏起来。
于是他又发明了其他的解决办法。小的记忆(小小的轻蔑、侮辱),你就一次又一次重温,直到它们失效,直到它们被重复到几乎失去意义,或者直到你相信它们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你只是听说而已。比较大的记忆,你就在脑袋里想着那个场景,固定住,像一段影片一样,然后开始删除它,一帧接着一帧。这两个步骤都不容易。比方说,你不能在删除的中途停下来检视那些内容;你不能开始浏览某些片段,期望自己不会陷入其中的细节,因为你当然会。你必须每天晚上努力删除,直到最后完全删光。
当然,那些记忆从来不会完全消失。但至少会变得比较遥远——不会像鬼魂似的纠缠着你,拽着你要你注意,你不理会时还跳到你面前,占用掉你那么多时间和心力,搞得你简直没法思考别的事情。在空余的时间里——在你睡着之前,在你坐了一夜的飞机、就要降落之前,此时你不够清醒,难以工作,也没累到能睡着——它们就再次出现骚扰你,所以你最好想象出一块白色屏幕,又大又亮、静止不动,像一面盾牌在脑海中竖起。
挨揍后的接下来几个星期,他努力想忘掉凯莱布。去睡觉前,他会先走到公寓的前门。他觉得自己很蠢,竟然用旧的钥匙插入锁孔,好让自己相信门没法开,自己真的安全了。他会设定并重设自己安装的警报系统,那系统敏感到连影子经过都能引发一连串的哔哔声。然后他会躺着,但睡不着,双眼在黑暗的房间里睁开,专注着想忘记一切。但是很难——那几个月有好多记忆纠缠着他,搞得他快崩溃了。他听到凯莱布对他讲着种种难听的话,他看到凯莱布凝视赤裸身体的自己时的表情,他感觉到自己摔下楼梯时那种空白而令人讨厌的窒息感,于是他缩成一团,双手捂住耳朵并闭上眼睛。最后他终于起床,走到公寓另一头的办公室去工作。他很庆幸手上有个大案子快要开庭了,让他白天忙得没空去想别的。有一阵子他根本很少回家,只回去睡两小时,再花一小时冲澡、换衣服。直到一天晚上,他首度在事务所疼痛发作,还很严重。夜班管理员发现他躺在地板上,打电话给大楼的安保部门,接着安保部门打给他们事务所的主席彼得森·特里梅因,特里梅因再打电话给吕西安(他唯一交代过万一这样的事情发生时该怎么办的人)。吕西安打电话告知安迪,然后和特里梅因赶到办公室等安迪过来。他看到他们了,看到他们的脚,即使他猛吸气、在地板上扭动,还是试着挤出力气求他们离开,跟他们保证自己没事,说他只是需要独处。但他们没离开,吕西安轻柔地擦掉他嘴边的呕吐物,坐在他头旁边的地上握住他的手,他难为情得都要哭出来了。事后,他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们没什么,这种事情常常发生,但他们逼他那一周在家休息,而且下个星期一,吕西安跟他说,他们规定他要在合理的时间回家:周一到周五是晚上12点,周末是晚上9点。
“吕西安,”他懊恼地说,“这太荒谬了。我又不是小孩。”
“相信我,裘德。”吕西安说,“我告诉管理委员会的其他人,说我认为我们应该把你当成参加普里克尼斯锦标赛的阿拉伯马,但出于某个奇怪的原因,他们很担心你的健康,同时也担心那个案子。因为某个理由,他们认为如果你生病了,我们就赢不了那个案子。”他跟吕西安争了又争,但是没有用,到夜里12点,他办公室的灯就会忽然熄掉,他只好乖乖回家。
凯莱布事件后,他几乎没法跟哈罗德谈话,就连看到他都成了一种折磨。这使得哈罗德和朱丽娅频繁的来访成了一种挑战。他觉得很难堪,居然让哈罗德看到他那样。他一想到哈罗德看到他染血的长裤、问起他的童年(到底有多明显?人们真能从跟他的谈话中得知多年前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吗?如果是,他要怎么做才能隐瞒得更好?),就觉得严重反胃,使得他必须停下手边的事情,等那一刻过去。他感觉到哈罗德试着像以往那样对待他,但有些状况改变了。哈罗德再也不会为了罗森·普理查德相关的事情骚扰他,也不会问他去当大企业非法行为的帮凶是什么滋味,当然再也不会提到他什么时候要找个伴安定下来。现在哈罗德都是问他的感觉:他还好吗?他觉得怎么样?他的腿情况如何?他是不是累坏了?他最近是不是常用轮椅?他需要别人帮忙做什么吗?而他每次的回答都一模一样:还好,还好,还好;不用,不用,不用。
还有安迪,他忽然重新开始那些深夜来电。现在他每天夜里1点会打来,而且每次约诊时(安迪增加到每两周一次)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呼小叫,而是变得安静客气,搞得他很紧张。安迪会检查他的双腿,细数他的割伤,问所有他平常问的问题,检查他的反射。每次他回家,清空口袋里的零钱时,就会发现安迪偷塞了一张心理医生山姆·娄曼的名片,上头写着:第一次看诊我出钱。总是有同样的名片,但每回写了不同的句子:为我去吧,裘德。或者:去一次就好。这些名片就像烦人的幸运签饼,他总是丢掉。这个举动令他感动,也令他觉得厌烦,因为根本没意义;同样的感觉发生在每回哈罗德来访后,他得放个新的袋子在水槽底下;他得去衣柜间角落找一个盒子,里面放了几百个小包装的酒精棉片和绷带,一沓沓的纱布,还有几十包刮胡刀片,然后做一个新的袋子,贴回原来的地方。人们总是决定他的身体该怎么用。尽管他知道哈罗德和安迪想帮他,但是他幼稚、执拗的那一部分就是很抗拒:他要自己决定。总之,他对自己的身体能控制的部分已经这么少了,他们怎么能连这一点都要夺走?
他告诉自己他没事,他已经复原了,他已经重新取得平衡了,但其实,他知道有什么不对劲,知道自己变了,也退步了。威廉回家了,即使他没在场看到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凯莱布这个人和他的羞辱(为了确保不让威廉得知,他事先跟哈罗德、朱丽娅和安迪交代过,如果他们敢泄漏给任何人,他就跟他们绝交),不知怎的,他看到威廉还是很羞愧。“裘德,我很遗憾。”威廉回来后看到他身上打的石膏,说,“你确定你没事吗?”但石膏根本没什么,石膏是最不可耻的部分,一时间,他很想告诉威廉真相,破例倒在他怀里痛哭,向威廉坦白一切,请求他让自己好过一点;而且他希望威廉告诉他,即使他以前是那样的,但他依然爱他。当然,他没有。他给威廉写过一封很长的电子邮件,里头充满了精心编造的谎言,详述他的车祸。他们重逢的第一夜,两个人熬夜到很晚,什么都聊,就是不聊威廉之前收到的那封邮件,最后两个人精疲力竭地倒在起居间的沙发上过夜。
但他继续过日子。他起床,去上班。他渴望有人做伴,这样他就不会想到凯莱布;同时他又很怕有人做伴,因为凯莱布曾令他想到自己多么不像个人,多么不健全,多么令人作呕,于是他实在不好意思跟其他正常人在一起。他想着自己的每一天,就像他以前走路时双脚疼痛和麻木时会有的想法:他会熬过这一步,然后下一步,到头来事情总会好转。最后他将学到如何把这几个月纳入自己的人生,予以接受,然后继续走下去。他向来可以的。
那个案子上了法庭,他获得胜诉。这是大胜,吕西安一直这么告诉他,他也知道是这样没错,但他最大的感觉是恐慌:现在他要做什么?他有个新客户,是一家银行,但这份工作的内容是冗长的数据收集,不需要一天二十四小时疯狂地工作。他会在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脑袋里只盘踞着凯莱布事件。特里梅因向他道贺,他知道自己应该开心,但他跟特里梅因要求更多工作时,特里梅因大笑。“不,圣弗朗西斯,”他说,“你得去度假。这是命令。”
他没去度假。他先答应了吕西安,然后是特里梅因,说他会去,但眼前没办法。正如他之前所担心的:他休假待在家里,自己做晚餐,或是跟威廉去看电影,忽然间,过去几个月跟凯莱布交往的某一幕会出现。接下来是少年之家的一幕,还有他和卢克修士那几年的一幕、他和特雷勒医生那几个月的一幕,然后是他车祸受伤的一幕,车头大灯的炫目白光,他的头猛地往旁边扭。他的脑袋里充满各种影像,像一群爱尔兰神话中的报丧女妖非要引起他的注意不可,用她们尖尖的长指甲对着他又抓又扯。凯莱布释放了他心中的那些野兽,他再也无法哄骗它们回到原来的地牢,他被迫意识到自己究竟花了多少时间、多少注意力去控制那些回忆,也意识到他多么无力驾驭这些回忆。
“你还好吧?”有天晚上威廉问他。那天他们去看一出舞台剧,他根本没看进去。后来两人去餐厅吃晚餐,他漫不经心地听着威廉讲话,希望自己的回答都正确,同时拨着盘子里的食物,设法表现得很正常。
“很好啊。”他说。
事情越来越恶化,他知道,却不知道该如何改善。事件过了八个月了,他每天都越常回想起来,而不是越少。他有时觉得自己跟凯莱布交往的那几个月就像一群鬣狗,每一天都追着他,每一天他都要用尽全力逃离,设法不要被它们冒着白沫、生着利齿的嘴巴噬咬、吞没。过去一切有帮助的事情(专注、割自己)现在都没用了。他割自己割得越来越凶,但那些记忆没有消失。每天早上他都去游泳,现在每天晚上也去游,游上好几英里,直到只剩下冲澡和爬上床的力气。游泳时,他会默念各种东西:背拉丁语动词变化,列举法庭证明,引用法学院学过的判例。他的脑子是他的,他告诉自己。他有办法控制,他不会受摆布。
“我有个主意。”有回跟威廉一起吃饭,他又没说什么话,威廉便这么说。那天威廉讲任何话时,他的反应总是慢了一两秒钟,过了一会儿,他们都沉默下来。“我们应该一起去度假。我们应该实现两年前本来要去的摩洛哥之旅。等我回来,我们就去。裘德,你觉得呢?到时候是秋天了,那里一定很美。”此时是六月下旬,离事件九个月了。威廉八月初又要离开,去斯里兰卡拍新戏,要到十月初才会回纽约。
威廉说话时,他正想着凯莱布如何说他畸形,直到威廉沉默下来,他才想到自己该回答了。“当然好,威廉,”他说,“听起来很棒。”
那个餐厅在熨斗区,付账之后,他们散了一会儿步,两个人都没说话。突然间,他看到凯莱布迎面走来,一时恐慌就抓住威廉,把他拉到一栋大楼的门口,两个人都被他的迅速和力气之大吓了一跳。
“裘德,”威廉警觉地说,“你在做什么?”
“不要说话,”他低声跟威廉说,“站在这里不要回头。”威廉照做,跟他一起面对眼前那扇门。
他数着一秒秒过去,直到他很确定凯莱布已经走过去了。他小心翼翼地往人行道看,才发现那人根本不是凯莱布,只是另一个深色头发的高个子男人,但不是凯莱布。于是他吐出一口气,一时间觉得又挫败又愚蠢又解脱。他注意到自己手里还紧攥着威廉的衬衫,于是便赶紧松开。“对不起,”他说,“对不起,威廉。”
“裘德,发生了什么事?”威廉问,盯着他的眼睛看,“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他说,“我只是以为我看到了一个不想看的人。”
“谁?”
“不重要。是个对手律师,很混蛋,我不想理他。”
威廉看着他。“不是,”他终于说,“不是另一个律师。是别人,是某个你害怕的人。”威廉停下来,往前看着街道,然后看看后方。“你吓坏了,”他说,声音充满好奇,“裘德,到底是谁?”
他摇摇头,设法编个什么谎告诉威廉。他总是跟威廉撒谎:大谎、小谎。他们的整个友谊就是一个谎言——威廉以为他是这个人,但其实他不是。只有凯莱布知道真相。只有凯莱布知道他过去是什么样的人。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他终于开口,“是另一个律师。”
“不,不是。”
“是,就是。”两个女人从他们旁边走过,他听到其中一个兴奋地跟另一个咬耳朵,“那是威廉·拉格纳松!”他闭上眼睛。
“听我说,”威廉低声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事,”他说,“我累了。我得回家。”
“好吧。”威廉说。他招了辆出租车,帮着他上车,然后自己也坐进去。“格林街和布鲁姆街交叉口。”他跟司机说。
在出租车上,他双手开始颤抖。这样的状况越来越常发生,他不知道该怎么停止。这个毛病始自他小时候,但只有在极端的状况下才会发生:当他试着不要哭,或是极度疼痛、却自知不能发出声音时。现在,这个毛病却会发生在奇怪的时刻,只有割自己会好一点,但有时他抖得太严重,很难控制刮胡刀片。这会儿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希望威廉没注意到。
到了楼下大门,他设法摆脱威廉,但威廉不肯离开。“我想独自安静一下。”他告诉他。
“我了解,”威廉说,“我们一起安静吧。”他们站在那里,彼此相对,最后他终于转身,但钥匙插不进锁孔里,因为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威廉从他手里拿过钥匙,把门打开。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进到公寓里,威廉就问了。
“没事,”他说,“没事。”现在他的牙齿也格格作响,他小时候发抖时从来不会这样,但现在几乎每次都两个一起来。
威廉走近他,他别开脸。“我不在的时候出了一些事,”威廉迟疑地说,“我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一定有,而且是很糟糕的事。自从我拍完《奥德赛》回来,你就表现得很奇怪。我不明白为什么。”威廉停下来,双手放在他肩膀上。“告诉我,裘德,”他说,“告诉我是什么事。告诉我,我们看看要怎么样让情况好转。”
“不行,”他低声说,“威廉,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接下来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想去睡觉了。”他说。威廉放开他,他便走进浴室。
他出来时,威廉穿了一件他的T恤,正把客房的羽绒被搬到他卧室的沙发上,那沙发上方的墙壁上就挂着威廉坐在化妆椅的那幅画。“你在做什么?”他问。
“我今天晚上留下来过夜。”威廉说。
他叹口气,但威廉抢着说下去。“裘德,你有三个选择,”他说,“第一,我打电话给安迪,跟他说我觉得你真的很不对劲,带你去他诊所让他看看。第二,我打电话给哈罗德,他会吓坏,打给安迪。或者第三,你让我今天晚上待在这里监视你,因为你不肯跟我谈,他妈的什么都不肯告诉我,而且你好像从来不明白你至少该给你的朋友一个尝试帮你的机会——你至少欠我这个。”他的声音发哑,“所以你选哪个?”
啊,威廉,他心想。你不明白我多么想告诉你。但他只会说:“我很抱歉,威廉。”
“很好,你很抱歉,”威廉说,“去睡觉吧。你有多的牙刷放在老地方吗?”
“有。”他说。
次日晚上他加班到很晚,回家后发现威廉又躺在他房间的沙发上,正在看书。“你今天过得怎么样?”威廉问,没放下手上的书。
“很好。”他说。他等着看威廉会不会解释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但没等到,最后他走向浴室。经过衣柜间时,他看到威廉的旅行袋,拉链打开了,里头装了足够的衣服,显然他打算在这里待上一阵子。
他觉得很可悲,可是他不得不承认,威廉在这里的确有帮助——不光是在他的公寓,还在他的房间。他们不必说什么话,光是威廉的存在,就能让他平静且恢复专注。他比较少想到凯莱布,也比较少想到任何事。仿佛因为有必要向威廉证明自己很正常而让他真的变得比较正常了。光是跟一个他知道永远不会伤害他的人在一起就令他宽心。他终于可以静下心来,也睡得着了。尽管他很感激,却也受不了自己这么依赖别人、这么软弱。他就这么需索无度吗?多年来帮过他的人有多少?他们干吗要帮他?他自己又为什么让别人帮他?更够格的朋友会叫威廉回家,跟威廉说他自己一个人没事的。但他没这么做。他让威廉在纽约剩下的几个星期都像条狗似的,睡在他的沙发上。
至少他不必担心得罪罗宾。《奥德赛》快杀青时,威廉和罗宾就分手了,因为罗宾发现威廉偷吃,背着她跟一个服装助理上床。“我根本就不喜欢她。”威廉当时在电话里告诉他,“我偷吃是出于最糟糕的原因——因为我很无聊。”
他想了想。“不,”他说,“如果你是为了想伤害她而偷吃,那才是最糟糕的原因。你说无聊,那只是最愚蠢的原因。”
威廉顿了一下,开始大笑。“谢了,裘德。”他说,“谢谢你让我同时觉得好一点,也更糟一点。”
威廉一直陪着他,直到要去科伦坡[1]那天。他将在新片中饰演20世纪40年代初斯里兰卡一个没落荷兰商人家族的长子,他已经蓄了厚厚的小胡子,两边尾端还朝上翘;威廉跟他拥抱告别时,他感觉到那小胡子搔着他的耳朵。一时间,他差点崩溃,很想求威廉不要离开。他想告诉他,别走。留在这里陪我。我很怕孤单一人。他知道如果自己真的这么说,威廉会留下的,至少他会想办法试试看。但他永远不会这么做。他知道威廉不可能耽误电影拍摄,他知道威廉会因为自己无法留下而觉得内疚。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很难得地抱紧了威廉(他很少在肢体上对威廉显露任何情感),他可以感觉到威廉很惊讶,接着也把他抱得更紧,两个人就站在那里紧拥了好久。他记得当时还想着自己穿得不够厚,威廉把他抱得这么紧,会感觉到他背部衬衫底下的疤痕,但是那一刻,更重要的就只是靠近他。他感觉这是最后一次这样了,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威廉了。每回威廉离开时,他都有这种恐惧,但这回却特别强烈,特别难以解释,感觉像是真正的离别。
威廉离开后,刚开始几天还好,但接着又恶化了。那些鬣狗回来了,数量比之前更多,也更饥饿,更留神寻找猎物。然后其他的一切也回来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控制且抹去棱角的多年回忆,全部再度涌向他,在他眼前吠叫跳跃着,那些声音让人无法忽视,那些吵嚷坚持不懈,非得要吸引他的注意。他半夜猛喘着醒来,嘴里喊着的那些名字是他早已发誓绝对不再想起的。他脑袋里一次又一次地回放着和凯莱布的那一夜,走火入魔,而且记忆放慢许多,因而他赤裸地站在格林街雨中的几秒钟延长为几个小时,他飞下楼梯花了好几天,凯莱布在淋浴间、在电梯里强暴他花了好几个星期。他幻想着拿起一把冰锥,刺穿耳朵,刺入脑中,好停止那些回忆。他梦想用脑袋撞墙,撞到头骨破裂、炸开,灰色的肉“砰”的一声滚出来,成为一摊湿漉漉、血淋淋的模糊碎块。他空想着要把一桶汽油淋遍全身,然后点一根火柴,让他的脑子被大火吞噬。他买了一套X-ACTO片[2]刀片,放了三片在掌心,捏紧拳头,看着血从手里滴入水槽,同时他的尖叫声响彻安静的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