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求吕西安给他更多的工作,也如愿以偿了,但还是不够。他想去那个非营利艺术家团体做更多义务服务,但他们没有多余的时段给他。他去了以前罗兹做公益服务的一个移民权利组织,但他们说目前缺的是会讲中文和阿拉伯语的人,不想浪费他的时间。他割自己割得越来越凶;又开始绕着疤痕周围割,这样就可以把那些凸起、发着银光的疤痕组织割掉,但这样没有什么帮助,就是不够。到了夜里,他向自己多年不信的神祈祷:帮我,帮我,帮我,他恳求道。他快发疯了,这个状况必须停止。他没法永远跑下去。
那是八月,纽约市一片空寂。马尔科姆跟苏菲去瑞典度假;理查德在意大利的卡普里岛;罗兹在缅因州;安迪去了长岛东端的谢尔特岛(“记住,我离这里只有两个小时;如果你需要我,我坐下一班渡轮就回来了。”他离开前说,一如他每次放长假那样)。他没办法跟哈罗德在一起,每次看到哈罗德,他都会想起自己曾经沦落得有多惨;他打电话说自己工作太多,没办法去特鲁罗。然后他临时起意买了张机票飞到巴黎,在那里度过漫长、孤单的劳动节周末,独自在街上漫游。他没联络任何在巴黎的熟人(西提任当时在一家法国银行工作,住赫里福德街时楼上的邻居伊西多尔也在巴黎教书,菲德拉则在一家纽约画廊的巴黎分公司当总监),反正他们一定都到外地度假了,不会留在巴黎市区。
他累了,真的好累。他花了好多力气不让那些野兽近身。他有时想象自己被包围,它们一起扑上前,用爪子和尖喙又啄又抓又扯,直到他被吞噬殆尽,他完全不会反抗。
从巴黎回来后,他做了个梦,梦到自己跑过一大片干裂的红土平原。他身后是一团乌云。他跑得很快,但那团云更快。乌云离他越来越近,他听到嗡嗡声,才明白那是一大群昆虫,又可怕又油亮又嘈杂,双眼底下伸出一对像螯的东西。他知道自己停下来就会死,但即使在梦中,他都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到了某个时间,他就再也跑不动,必须开始跛行,连在梦中都无法脱离这个现实。接着他听到一个人声,不熟悉,但冷静、充满权威,对着他说话。“停下,”那声音说,“你可以结束这个。你不必撑下去。”你可以结束这个。你不必撑下去。听到这句话真是一大解脱,于是他突然停下,面对那团离他只差几秒钟距离的乌云,筋疲力尽地等着一切结束。
他醒来,很害怕,因为他知道那些话的意思,惊骇的同时又觉得欣慰。现在,当他熬过每一天,脑袋里都会听到那个声音,然后想到他其实可以停止,不必再继续下去。
他以前当然考虑过自杀;当年在少年之家,还有在费城,还有安娜死后,他都想过。但总有事情阻止他,不过现在他不记得是什么事了。如今每当他被那些鬣狗追着跑时,他就会跟自己争辩:为什么他要这么做?他好累;他好想停下来。不知怎的,知道自己不必继续下去是一大慰藉;这提醒了他,让他想到自己还有别的选择;也提醒他:即使潜意识不遵从他的知觉,也不表示他失控了。
仿佛是做实验一般,他开始想如果他要离开的话,得交代什么。一月,他领到进事务所后最大的一笔年度分红,他更新了自己的遗嘱,所以这部分准备妥当了。他得写一封信给威廉、一封给哈罗德、一封给朱丽娅;他也想留话给吕西安、理查德、马尔科姆。还要写给安迪。写给杰比,原谅他。然后他就可以走了。每一天,他都想着这些事情,然后就好过一点。想着这件事给了他坚毅。
然而,想到一个程度,那就不再只是个实验。他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决定的,但决定之后,他觉得自己更轻盈、更自由,也比较不那么受折磨了。那些鬣狗依然追着他,但现在他可以看到,在很远的远方,有一栋房子开着门,他知道一旦自己跑进那栋房子,他就安全了,一切追逐都会消失。那些鬣狗当然不喜欢这样——它们也看得到那扇门,它们知道他就要逃掉了——而每一天,那些追逐都更凶恶,追逐他的阵容变得更壮大、更吵嚷,也更坚持。他的脑子狂吐出一段段回忆,到处泛滥——他回想起多年来没再想过的人、感觉和事件。他舌头上仿佛变魔术般冒出种种滋味;还闻到几十年没闻到过的香味。他的身体都妥协了;他会被他的回忆淹没;他得做点事情。他试过了——他这辈子都在努力尝试。他试过当个不一样的人,他试过当个更好的人,他试过让自己干净。但是没有用。一旦他决定之后,他就深深入迷了,因为自己满怀希望,只要结束生命,就可以拯救自己多年来的不幸——他可以成为自己的拯救者。没有法律规定他得活下去;他的这条命还是他自己的,他爱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么多年来,他怎么都没有明白这一点?现在他的选择似乎很明显了;唯一的问题就是为什么拖了这么久。
他打电话找哈罗德;从哈罗德如释重负的声音,他知道自己听起来一定比较正常了。他跟威廉交谈。“你听起来好多了。”威廉说。他也听得出威廉松了口气。
“我是好多了啊。”他说。跟他们分别谈过之后,他感觉到一股后悔的力量,但是他下定决心了。总之,他对他们没有好处;他只是个麻烦的大集合,如此而已。除非他自己停下来,否则他会以自己的种种需要毁掉他们。他会从他们身上一直索取一直索取一直索取,直到他一口口啃光他们的肉为止;他们会解决他所提出的每一道难题,但他还是会找出新的办法摧毁他们。他走了之后,他们会为他哀悼一阵子,因为他们是好人,最好的人,而他会因此遗憾——但最终他们会明白,他们的人生没有他会更好。他们会看清他从他们身上偷走了多少时间;他们会了解他根本是个小偷,吸光了他们所有的精力和注意力,吸干了他们的血。他希望他们能原谅他;他希望他们能看清这是他对他们的道歉。他离开他们——他最爱的人,而为了你所爱的人,你就该这么做:让他们自由。
那天来到了:九月底的星期一。前一夜他才发现,他挨揍后几乎正好满一年,不过他并没有刻意这样计划。那天晚上他很早就下班了。前一个周末,他都在整理手上的案子,他写了一份备忘录给吕西安,详细列出手上工作的状况。回到家,他把他的信排列在餐厅的桌上,还加上一份遗嘱。他留话给理查德的工作室主任,说主浴室的马桶水箱一直在漏水,问理查德能不能让水管工次日早上9点过来检查(理查德和威廉都有他公寓的备份钥匙),因为届时他已经去上班了。
他脱掉西装外套、领带、鞋子和手表,进入浴室。他坐在淋浴间,卷起袖子。他准备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慢慢喝着稳定情绪,还有一把美工刀,他知道这比刮胡刀片好握。他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沿着两边手臂的静脉割三条垂直线,尽量割得深而长。然后他就会躺下来等死。
他等了一会儿,哭了一会儿,因为他又累又怕,也因为他准备好要走了,他准备要离开了。最后他揉揉眼睛,开始动手。他先从左手臂开始,划下第一刀,结果比他原先以为的要痛,他叫出声来。然后划了第二刀。他又喝了一杯威士忌。那些血好黏稠,比较像胶状而非液体,而且是一种明亮、闪着微光的油黑色。他的长裤已经沾上了血,紧握的手也开始放松了。他划了第三刀。
两手都割完之后,他往后靠着淋浴间的墙壁,忽然很荒谬地希望有个枕头。苏格兰威士忌让他全身温暖,他的血流出来,围绕着双腿越积越多,于是他的体内与体外交会,内部浸浴着外表。他闭上眼睛。在他后方,那些鬣狗朝着他怒不可遏地嚎叫。他前方是那栋打开门的房子。他还没接近,但已经比以前都更接近了:近得足以看到屋里,有一张床可以休息,他可以在长跑之后躺下来睡觉,在里头,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将会安全了。
* * *
他们进入内布拉斯加州之后,卢克修士在一小片麦田边缘停下,示意他下车。当时天还没亮,但他听得到鸟儿的骚动,听到它们跟尚未露脸的太阳对话。他牵着修士的手,两人蹑手蹑脚离开车旁,来到一棵大树下。卢克解释其他修士会找他们,所以他们得改变外貌。他脱掉那件讨厌的长袍,穿上卢克修士递给他的衣服:有帽兜的长袖运动衫和牛仔裤。不过他换上之前,先站着不动,让卢克用一把电动剃刀帮他剪头发。修士们很少帮他剪头发,现在已经留得很长,超过耳朵了,卢克修士边剪边发出难过的声音。“你美丽的头发。”他说,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头发包在他的长袍里,再塞进一个垃圾袋。“你现在看起来就像其他男孩了,裘德。但之后等我们安全了,你就可以再把头发留长,好吗?”他点点头,但其实,他喜欢自己看起来像其他男孩。然后,卢克修士自己也换了衣服,他转开身好让修士有隐私。“你可以看的,裘德。”卢克笑着说,但他摇摇头。等他转回身来,看到身穿格子衬衫和牛仔裤、露出微笑的修士,根本认不出来了。接着修士剃掉大胡子,那银色的短毛像金属碎片般掉落。然后两个人都戴上棒球帽,不过卢克修士的帽子里还装了一顶淡黄色的假发,好盖住他全秃的脑袋。另外他们还有一人一副眼镜:他的是黑色圆框平光镜,卢克修士的则是大大的褐色方框镜,原先的眼镜则放到垃圾袋里。卢克修士说,等到安全后,他就可以把眼镜拿下来了。
他们要前往德州建造他们的小木屋。他原先一直想象德州是一片平原,只有沙尘、天空、马路。卢克修士说大部分是这样没错,但这个州的某些部分,比如他的家乡东德州,就有云杉和雪松森林。
他们花了十九个小时才抵达德州。本来可以更快的,但中间修士在公路边暂停,说他们得打个盹,于是两个人睡了几小时。卢克修士也带了一些花生酱三明治,到了俄克拉荷马州时,他们在休息站的停车场停下来吃。
他心目中的德州原本由一大片风滚草和草皮组成,但单凭卢克修士的少许描述,它已经转变为一片松树森林。那些松树高大而芳香,阻绝了其他声音、其他生活。当卢克修士宣布他们现在正式进入德州时,他看着车窗外,觉得很失望。
“森林在哪里?”他问。
卢克修士大笑:“裘德,耐心点。”
卢克修士解释,他们得在一家汽车旅馆先待几天,一方面要确定其他修士不会追上来,另一方面他们也可以开始寻找完美的地点来建造小木屋。那家汽车旅馆叫“金手”,他们的房间有两张床——真正的床——卢克修士让他先挑。他挑了靠浴室那张,卢克修士则睡靠窗的那张,隔着窗子就可以看到他们的车。“你先去冲个澡,我去店里买些东西。”修士说。他忽然害怕起来。“裘德,怎么了?”
“你会回来吗?”他问,很恨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这么害怕。
“我当然会回来,裘德,”修士说,走过来给他一个拥抱,“我当然会回来啊。”
他回来时,带了一条切开的面包、一瓶花生酱、一串香蕉,还有一大瓶牛奶、一包杏仁,外加一些洋葱、青椒和鸡胸肉。那天晚上,卢克修士把他在停车场买来的小烤炉架起来,他们烤了洋葱、青椒和鸡肉,卢克修士给了他一杯牛奶。
卢克修士建立了他们的日常生活。他们一早就起床,卢克修士会用他买的咖啡壶给自己冲一壶咖啡。然后他们开车到镇上,去当地高中的田径场,让他跑一小时,卢克则坐在露天看台上喝咖啡看他跑。之后,他们回到旅馆房间,修士会给他上课。卢克修士去修道院之前是数学教授,他一直想做与孩子有关的工作,后来就去小学教六年级。但他也懂其他科目,包括历史、阅读、音乐和语文。卢克修士懂的比其他修士多好多,他不懂以前住在修道院时,为什么卢克修士从没教过他。接着他们吃午餐(又是花生酱三明治),然后下午上课到3点,他就可以到停车场上绕着圈子跑步,或是跟修士沿着高速公路散步。那家汽车旅馆面对着州际高速公路,经过车子的呼啸声是永远的背景音乐。“就像住在海边一样。”卢克修士总是这么说。
之后,卢克修士会煮第三壶咖啡,然后开车出去寻找盖小屋的地点,他则留在旅馆房间。为了他的安全,修士离开时总是把房门上锁。“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听到没?”修士要求他,“任何人都不行。我有钥匙,我回来会自己开门。另外别拉开窗帘,我不希望任何人看到你一个人在里面。外头有很多危险的人,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出于同样的原因,他也不能用卢克修士的笔记本电脑,反正修士一离开房间就会带走。“你不知道外头有什么坏人,”卢克修士说,“裘德,我希望你安全。跟我保证。”他保证了。
他会躺在自己的床上阅读。卢克修士也不准他看电视,回来时还会摸电视机,看看是不是温的;他不想惹修士不高兴,不想惹麻烦。卢克修士的车上也有一台电子琴,他会用那个练习;修士从来没骂过他,但是很把他的课业当回事。天空转暗时,他会不自觉地坐在卢克修士那张床的角落,偷偷拉开窗帘一角看外头的停车场,寻找卢克修士的车子;他心里某部分总是担心卢克修士再也不会回来了,担心修士厌倦他,担心自己会被单独留下。这个世界好可怕,有那么多他不知道的事物。他设法提醒自己有些事情他可以做,他会干活,或许他可以在汽车旅馆找到清洁的差事,但他总是很焦虑,只有看到那辆旅行车开过来才能放松,然后向自己保证他明天会更乖,绝对不会给卢克修士任何不回来的理由。
某天傍晚修士回到房间,一脸疲倦。几天前,他回来时很兴奋,说他找到完美的土地了。他描述了一片有雪松和松树环绕的林间空地,附近有一条鱼类繁多的小溪,那里的空气很凉、很安静,可以听到每个松球落到柔软土地上的声音。他甚至拿了张照片给他看,一片墨绿色和阴影,然后解释他们的小木屋要盖在哪里,他要怎么帮忙建造,哪里会是阁楼卧室(那会是他专属的秘密堡垒)。
看到修士沉默了好久,他再也忍不住了。“怎么回事,卢克修士?”他问。
“啊,裘德,”修士说,“我失败了。”他说他自己如何试了又试要买那块地,但他就是没有足够的钱。“对不起,裘德,对不起。”他说。令他惊讶的是,修士哭了起来。
他从来没看过大人哭。“卢克修士,或许你可以再去教书,”他说,试着安慰他,“我喜欢你。如果我是小孩,我会很想让你教的。”但修士苦笑着抚摸他的头发,说那不行,他要教书就得拿到这个州的教师执照,而那个过程漫长又复杂。
他想了又想,然后他想到了。“卢克修士,”他说,“我可以帮忙——我可以找个工作。我可以帮忙赚钱。”
“不,裘德,”修士说,“我不能让你这么做。”
“可是我想帮忙。”他说。他还记得迈克修士跟他说养他花了修道院多少钱,觉得内疚又害怕。卢克修士为他做了这么多,他却完全没回报。他不光是想要帮忙赚钱而已;他非帮不可。
最后他终于说服修士,修士抱抱他。“你真是一百万人中才有的一个,你知道吗?”卢克跟他说,“你真的好特别。”然后他偎着修士的毛衣微笑。
次日他们如常上课,然后修士又离开了,这回说要去帮他找份好工作,找份他可以帮忙赚钱的差事,这样就可以买下地盖小木屋了。这回卢克回来时满脸微笑,甚至很兴奋,他看了也跟着兴奋。
“裘德,”修士说,“我碰到一个人愿意给你一些工作;他就在外头等,你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他也对着修士微笑。“我要做什么?”他问。在修道院里,他学过扫地、擦灰尘、抹地。他可以把地板打蜡打得亮晶晶的,连马修修士都很佩服。他知道如何擦亮银器、铜器和木头。他知道如何清洁瓷砖间的缝隙,以及刷马桶。他知道如何扫出水沟里的落叶,清理并重新放置捕鼠器。他知道如何洗窗子、手洗衣服。他会熨衣服、缝纽扣,还有本事把针脚缝得又细又均匀,看起来就像是裁缝机缝出来的。
他会做菜。虽然只会十几道菜,但他知道如何清洗马铃薯、胡萝卜、芜菁甘蓝并削皮,也能切出一堆洋葱而不掉泪。他会去鱼骨头,也懂得拔鸡毛并清理。他会做生面团、烤面包,还会把蛋白从液体打成固体、再打成某种比固体更好的形态,就像有形的空气一样。
而且他会园艺。他知道哪种植物喜欢阳光,哪一种又不喜欢。他可以判定一棵植物是太干还是浇了太多水。他知道一棵乔木或灌木什么时候需要换盆,什么时候又强壮到可以移植到土地上。他知道哪种植物要防寒、如何防寒。他知道如何剪枝、插枝。他知道如何混合肥料,在土里加上蛋壳好增加蛋白质,如何掐死一只蚜虫而不伤到底下的叶子。他可以做这一切,虽然他比较希望是和园艺相关的,因为他想在户外工作,而且早晨跑步时,他可以感觉到夏天快来了,开车去田径场时,他看到了田野间开着野花,真想置身其中。
卢克修士跪在他旁边。“你要做你跟盖柏瑞神父和其他两个修士做过的那些事。”修士说。然后缓缓地,他明白卢克的意思了。他往后退向床边,忽然满心恐惧。“裘德,现在会不一样的。”卢克没等他回答就说,“会结束得很快,我保证。而且你很擅长的。我会在浴室等着,确保不会出错,好吗?”他摸着他的头发。“过来这里,”他说,然后抱着他,“你是个很棒的孩子,”他说,“因为你和你所做的一切,我们就能拥有我们的小木屋了,好吗?”卢克修士说了又说,他终于点头。
那个男人走进来(多年后,这会是那些人里头极少数他记得的脸之一,有时他在路上看到某个男人,觉得眼熟,便想:我怎么会认识他?是我在法庭见过的人吗?是去年那个案子的对手律师吗?然后他会想起来:他看起来就像第一个顾客),卢克则去紧临他床铺后方的浴室里。接下来他和那男人性交,之后那男人便离开了。
那天夜里他很安静,卢克对他和善又温柔,甚至拿了一块饼干给他,是一块脆姜饼干。他设法对卢克微笑,设法吃下去,但他没有办法。于是他趁卢克没注意时,用一张纸把饼干包起来丢掉。次日早上他不想去田径场跑步,但卢克说他运动一下会觉得比较好过,于是他去了,试着跑步,但实在太痛了,最后他就坐下来,直到卢克说他们可以离开了。
现在他们的每日固定作息不一样了:上午和下午还是会上课,但现在某些夜晚,卢克修士会带男人回来,那是他的顾客。那些男人会带着自己的毛巾和床单,开始之前先铺在床上,离开时再带走。
他很努力地不要在夜里哭,但有时忍不住,卢克修士会坐在他旁边,抚着他的背安慰他。“还要多少,我们才能盖小木屋?”他问,但卢克只是哀伤地摇头。“暂时还不知道。”他说,“但你做得很好,裘德。你很擅长这个。没什么好羞愧的。”但他知道这事情就是有什么可耻的地方。没有人跟他说过,但他就是知道。他知道自己做的是错的。
然后,过了几个月(中间他们换了很多汽车旅馆;每十天左右就会搬一次,全都在东德州。每次搬家,卢克就会带他去森林里,那里真的很美,然后到他们要盖小木屋的那片林间空地),事情又改变了。有天夜里他躺在床上(他每周有一天晚上不必接客。“度个小假期吧。每个人都需要休息一下,尤其是像你这么努力工作的人。”卢克微笑着说),卢克忽然说,“裘德,你爱我吗?”
他犹豫了。四个月前,他会骄傲又不假思索地立刻说是的。但现在,他爱卢克修士吗?他常常想这个问题。他想要爱他。修士从不伤害他,也不打他,更不会对他说刻薄话。他照顾他。他总是在墙后守着,好确定他没事。上个星期,一个顾客想逼他做一些事情,但卢克修士说那些事他如果不愿意就永远不必做,于是他挣扎着想叫,但他脸上蒙着枕头,知道自己的声音被闷住了。他慌了,差点哭出来。忽然间脸上的枕头被拿开,那男人压在他身上的重量不见了,他看到卢克修士叫那男人滚出房间,用一种他从没听过修士用的口气,让他害怕又佩服。
但有别的事情让他觉得自己不该爱卢克修士,让他觉得修士对他做了非常糟糕的事情。但毕竟这是他自愿的,他会这么做是为了森林里的小木屋,为了他自己的阁楼卧室。于是他告诉修士他爱他。
他看到修士脸上的笑容时,一时间也很开心,好像看到了小木屋似的。“啊,裘德,”修士说,“这是我这辈子所得到最棒的礼物了。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我爱你超过爱我自己。我把你当成是亲生儿子。”然后他也微笑了,因为有时候,他会偷偷把卢克想成他父亲,而他是卢克的儿子。“你爸说你9岁了,但是你看起来不止。”一个顾客开始之前曾疑心地跟他说,于是他照卢克教他的说:“我的个子比较高。”他很高兴那个顾客以为卢克是他父亲,但同时又觉得不高兴。
然后卢克修士跟他解释,当两个人像他们这么相爱时,就会睡在同一张床上,而且会赤裸相对。他听了不知该说什么,但他还来不及思考那是什么状况,卢克修士就移到他床上,脱掉他的衣服吻他。他从来没接吻过(卢克修士不准顾客吻他),而且他也不喜欢,不喜欢那种潮湿和力量。“放松,”修士告诉他,“放松就好,裘德。”他努力地尽量放松。
修士第一次要他性交时,跟他说这跟他和顾客做不一样。“因为我们相爱。”他说。起初他相信了,等到最后他却发现感觉是一样的——同样疼痛,同样难熬,同样不舒服,同样可耻——他猜想自己的感受不对,尤其因为修士事后那么开心。“那不是很美好吗?”修士问他,“感觉不是很不一样吗?”于是他附和了。要他承认根本没什么不同,就跟前一天和顾客做一样糟糕,实在太难为情了。
如果他当晚接了客,卢克修士通常就不会要他性交,但他们总是睡在同一张床上,总是会接吻。现在他们的一张床用来接客,而另一张床是属于他们的。他逐渐痛恨起卢克嘴里的味道,那种不新鲜的咖啡臭,他舌头又滑又湿,猛地往他嘴里钻。到了深夜,修士在他旁边睡着,挤得他整个人紧挨在墙上。他有时会哭,但没哭出声,暗自祈祷被带走,带到其他地方,哪里都好。他再也不会想到小木屋了;现在他梦想着修道院,想着当初自己离开是多么愚蠢。那里毕竟好一点。他们早晨出门时会经过其他人,卢克修士总是叫他垂下眼睛,因为他的眼睛太特别了,要是那些修士们在找他们,他的眼睛就会泄底。但有时他想抬起眼睛,好像光凭他眼睛的颜色和形状,就可以发出讯息,跨越几千里、几个州传给修士们:我在这里。救我。拜托带我回去。再也没有什么是属于他的了:他的眼睛、他的嘴巴,甚至他的名字,卢克修士只有私下才喊他,在别人面前,他是乔伊。“这位是乔伊。”卢克修士会这么说,而他会从床上站起身等待,垂着头,让顾客打量他。
他珍惜上课的时间,因为上课的时候卢克修士不会碰他,而且在那些时间里,卢克修士一如他所记得的那样,是他信任而遵从的人。但之后一天的课上完了,每天晚上又会跟前一晚一样。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我爱笑的小男孩哪里去了呢?”卢克会微笑地问他。他会试着报以微笑。“享受这个没关系的。”修士有时会说,而他会点点头。修士就朝他微笑,抚摸他的背。“你喜欢做这个吧?”他会问,然后挤一下眼睛。他点头,不讲话。“我看得出来,”卢克会说,还是微笑,很以他为荣,“你是天生好手,裘德。”有的顾客也会跟他说,你生来就是要做这个的。尽管他很讨厌听到这句话,但他知道他们说得没错。他生来就是要做这个的。他出生了,被遗弃,被发现,然后就被拿来做他生来该做的事情。
很多年后,他会试着回想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真正明白,永远不会盖那个小木屋,他梦想的生活永远不会是他的。刚开始,他会记录他接了多少客,想着等达到某个数字(四十?五十?)时就一定够了,一定可以停止。但接着那数字越来越大,大到有一天他看着那数字,明白有多么大,开始哭了起来,对自己做的事既害怕又作呕,从此再也不算了。所以是他达到那个数字的时候吗?或是他们一起离开德州的时候?(当时卢克跟他保证华盛顿州的森林更棒,于是他们开车往西,经过新墨西哥州和亚利桑那州,然后往北,中途在一些小镇停留几星期,住在小汽车旅馆里,跟他们住过的第一家旅馆一模一样。无论他们在哪里停留,总是有男人;夜里没有男人时,就有卢克修士,修士对他的那种渴望,是他自己对任何事物都不曾有过的。)或是当他明白自己痛恨每周的休息日更甚于正常工作日,因为回到正常生活比没有假日更可怕?是他开始注意到卢克修士故事中的不一致的时候吗?有时修士以前深爱的不是儿子,而是外甥,也没有死掉,而是搬走了,从此卢克修士没再见过他;有时他说他教书教到一半放弃,是因为他感觉到上帝召唤他加入修道院,但有时又因为他厌倦总是得跟校长谈判,因为校长显然不像修士那么关心学生;在某些故事里,他在东德州长大,在其他故事里,他的童年又是在加州卡梅尔,或是怀俄明州拉勒米,或是奥瑞冈州尤金市度过的。
或者是在他们要去华盛顿州途中,经过犹他州、进入爱达荷州那天?他们很少冒险进入真正的市区(他们的美国没有树、没有花,只有漫长延伸的公路,唯一的绿色就是卢克修士当初带出来唯一存活的那株洋兰,一直活着,还长着叶子,但是不开花),但这回他们破例了,因为卢克修士在某个镇上有个医生朋友,要带他去检查。他显然被某个顾客传染了某种疾病,尽管卢克修士要求他们采取预防措施。他不知道那个镇的名字,但种种正常的迹象和周遭的生活让他很惊讶。他沉默地注视车窗外,看着那些他总在想象但很少亲眼看到的景象:女人们推着折叠式婴儿车站在街上,彼此谈笑;一个慢跑者喘着气跑过去;牵着狗的家庭;这个世界不光是由男人组成,还有儿童和女人。通常在这些车程中,他会闭上眼睛——现在他随时都在睡觉,等着每天告终——但这一天,他却异常地警觉,好像这个世界正设法告诉他什么,而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倾听这个讯息。
卢克修士一边开车,一边试着搞清楚地图,最后把车停在路边,审视地图,念念有词。此处街道对面就是一个棒球场,他观察着,仿佛突然间,球场里头开始充满人群:大部分是女人,还有奔跑大叫的男孩。那些男孩身穿白底红条纹的制服,除此之外,他们看起来都不一样——不同的头发、不同的眼睛、不同的皮肤。有些很瘦,跟他一样,有些则胖胖的。他从来没有一口气看到这么多跟自己同龄的男孩,于是朝着他们看了又看。然后他注意到,尽管不一样,他们其实也有共通点:他们都在笑,很兴奋能在户外活动,在这干热的空气中,头上有晴朗的太阳,他们的母亲从塑料置物盒里拿出一罐罐汽水、一瓶瓶水和果汁。
“啊哈!找到地方了!”他听到卢克说,然后听到他折起地图。但发动引擎前,他感觉卢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时之间两个人只是默默望着那些男孩,直到最后卢克抚摸他的头发。“我爱你,裘德。”他说。过了一会儿,他如常回答:“我也爱你,卢克修士。”之后他们就开车离开了。
他跟那些男孩一样,但其实并非如此:他不一样。他永远不会是那些人中的一员。他永远不会是那种跑过球场、同时母亲在后头喊他先过来吃些点心再打球才不累的男孩。他永远不会有小木屋里自己的床。他永远不干净了。那些男孩在球场上打球,而他则和卢克修士开车去看医生,根据他之前去看别的医生的经验,他知道这种医生有某些地方不对劲,总之不是好人。他离那些男孩好远,就像离修道院那么远。他离自己好远,离他原先期盼的自己好远,远得简直就好像他根本不再是一个男孩,而是完全不同的东西。现在这就是他的人生,而他完全无能为力。
到了那家诊所,卢克凑过来抱着他。“我们今天晚上要好好开心一下,只有你和我。”修士说。他点点头,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走吧。”卢克说着,放开他。于是他下了车,跟着卢克修士穿过停车场,走向已经打开等着他们的那扇褐色门。
* * *
第一段记忆:一间医院病房。他睁开眼睛之前就知道这是医院病房,因为他闻得出来,也因为那种安静的特征(一种不是真正安静的安静)很熟悉。接下来他发现:威廉睡在一张椅子上。这让他很困惑,为什么威廉在这里?他应该在外地,在另一个地方啊。他也想起来,是斯里兰卡。但他不在那里。他在这里。好奇怪,他心想。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这是第一段记忆。
第二段记忆:同样的医院病房。他转头看到安迪坐在床边,没刮胡子,看起来很憔悴,给了他一个奇怪、勉强的微笑。他觉得安迪握紧了他的手(他原先都没意识到自己有手,直到感觉安迪握紧它),他试着回握,但没办法。安迪抬头看着某个人。“神经受损?”他听到安迪问。“或许吧。”另一个他看不到的人说,“但如果运气好的话,比较可能是……”然后他闭上眼睛又陷入沉睡。那是第二段记忆。
第三、第四、第五和第六段记忆其实根本不算是记忆:是几个人的脸、他们的手、他们的声音,凑向他的脸,握住他的手,跟他讲话——有哈罗德、朱丽娅、理查德、吕西安。第七和第八段记忆也一样:马尔科姆、杰比。
第九段记忆又是威廉,坐在他旁边,跟他说他很抱歉,但他得离开了。说只去一阵子就会回来。威廉在哭,他不知道为什么,但那好像没什么稀奇,因为他们全在哭,不但哭,还跟他道歉,搞得他很困惑,因为他们没有做错什么事,这点至少他还知道。他想叫威廉不要哭,说自己很好,但嘴巴里的舌头很厚,这么大的一片却毫无用处,他根本使唤不了。威廉握着他一只手,但他没有力气抬起另一只手放在威廉的手臂上向他保证,最后只好放弃了。
在第十段记忆里,他还在医院,但在不同的病房,他还是很累,双臂疼痛,两只手掌各握着一个发泡橡胶球,他应该捏住五秒钟,再松开五秒钟。然后再捏住五秒钟,松开五秒钟。他不记得是谁叫他这样做了,也不记得是谁给了他那两个球,但他还是照做,虽然每次做,他的手臂都会更痛,一种破皮的灼痛。他顶多做三四轮,就筋疲力尽,不得不停止。
某天晚上他醒来,往上方游出层层他记不清的梦境,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以及为什么。接着他又睡着了,但次日他转头看到一名男子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是之前见过。他会坐在那里看着他,有时会跟他讲话,但他完全无法专心听那人在讲什么,最后总是闭上眼睛。
“我在一个精神治疗机构里。”这回他告诉那名男子,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对劲,尖利又沙哑。
那男人笑了。“没错,你在一家医院的精神科大楼,”他说,“你记得我吗?”
“不记得,”他说,“但是我认得你。”
“我是所罗门医生,是这家医院的精神科医生,”他停顿一下,“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他闭上眼睛点点头。“威廉呢?”他问,“哈罗德呢?”
“威廉必须回斯里兰卡拍片,”那医生说,“他会在……”他听到翻纸的声音,“十月九日回来。所以再过十天。哈罗德中午会过来;他向来是中午过来,你记得吗?”他摇头。“裘德,”那医生说,“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因为,”他开口了,吞咽着,“因为我在淋浴间做的事情。”
接下来是一段沉默。“没错,”那医生轻声说,“裘德,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但他只听到这里,因为他又睡着了。
下回他醒来时,那个人不见了,换成哈罗德坐在那个位置上。“哈罗德。”他说,用他奇怪的新声音。本来手肘撑在大腿上、脸埋在双手里的哈罗德忽然抬头看,好像他在大叫。
“裘德。”他说,站起来坐到床沿。他从他右手拿走那个球,握在自己手里。
他觉得哈罗德气色好差。“对不起,哈罗德。”他说。哈罗德开始哭。“别哭,”他告诉他,“拜托别哭。”哈罗德起身走到浴室,他可以听到他在里头擤鼻子。
那天晚上,只剩他一个人时,他也哭了:不是因为他所做的事,而是因为他没成功,因为他还活着。
每过去一天,他的脑子就更清醒一点。每一天,他醒来的时间都更长一点。大部分时间,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人们来看他,在那里哭,而他看着他们,只看到他们脸上那种奇怪之处:每个人哭的时候看起来都一样,哼着鼻子,脸上不常用的肌肉把嘴巴扯向不自然的方向,成为不自然的形状。
他什么都没想,脑子宛如一片白纸。他得知了发生事情的片段:理查德的工作室主任以为水管工那天晚上9点要过来,而不是次日早晨9点(即使在朦胧的意识中,他还是搞不懂怎么有人以为水管工晚上9点会来);于是理查德发现了他,叫了救护车送他到医院;然后理查德打电话给安迪、哈罗德跟威廉;威廉从科伦坡飞回来陪他。他很抱歉让理查德发现他——计划的这部分一直让他很不安,不过当时他还想着理查德对血的容忍度很高,因为他曾用血做雕塑,是朋友中最不可能有心理创伤的。他跟理查德道歉,他摸摸他的手背,跟他说没事的,没关系。
所罗门医生每天都来,试着找他谈,但他没有什么可以说的。大部分时间,大家都不跟他讲话,只是来了就坐在那里,做自己的事情,或者兀自对他讲话,似乎不期待回应,这点他很感激。吕西安常常来,通常带着礼物,有回带了一张大卡片,事务所里每个人都签了名。“我很确定这玩意儿只会让你好过一点点,”他不动声色讽刺地说,“反正我都带来了。”而马尔科姆帮他做了一栋想象的房子模型,窗子是薄脆的羊皮纸,放在他床边的桌上。威廉每天早上和晚上都会打电话来。哈罗德念《霍比特人》给他听,这本书他从没看过;哈罗德没办法来的时候,朱丽娅就会来,接着哈罗德上回停下的地方继续念:那是他最喜欢的访客时间。安迪则是每天晚上在访客时间结束后过来,跟他一起吃晚餐;安迪担心他吃得不够多,所以自己吃什么都会多带一份给他。有回安迪外带了一盒牛肉大麦浓汤来,但他的手还太虚弱,无法拿汤匙,所以安迪得喂他,慢慢地一匙接一匙。这种事以前会让他难为情,但现在他不在乎了:他张开嘴巴接受那毫无滋味的食物,嚼一嚼吞下去。
“我想回家。”有天晚上他说,同时看着安迪吃火鸡肉总汇三明治。
安迪吃掉最后一口看着他:“哦,是吗?”
“是的,”他说。他想不出任何其他的话可说,“我想出院。”他以为安迪会说些讽刺的话,但他只是缓缓点头。“好,”他说,“好,我会跟所罗门谈。”他皱了一下脸,“吃你的三明治吧。”
次日,所罗门医生说:“我听说你想回家。”
“我觉得我在这里待很久了。”他说。
所罗门医生沉默了一会儿。“你在这里没待几天,”他说,“不过以你自残的历史和你这回企图的严重性,你的医生安迪和你父母认为,继续住院是最好的。”
他想了想。“所以如果我的企图没那么严重,我就可以早点回家了?”这似乎太合逻辑了,不太可能有用。
医生微笑。“大概吧,”他说,“其实我不完全反对让你回家,裘德,但是我认为我们得准备一些保护措施。”他停了一下。“不过让我烦恼的是,你一直很不愿意跟我讨论你当初为什么会有这个企图。康垂克特医生,对不起,就是安迪,他告诉我,你一直很抗拒做心理咨询,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他什么都没说,医生也等了一会儿。“你父亲告诉我,你去年有过一段受凌虐的伴侣关系,对你造成了长期的影响。”医生说。他觉得自己全身发冷,但他逼自己闭上眼睛,不要回答,最后他听到所罗门医生站起来要离开。“我明天会再过来,裘德。”他走之前说。
最后,显然他不会接受医生的咨询,也不可能再伤害自己,他们就让他出院了,但是有一些条件:院方将他交由朱丽娅和哈罗德照顾,并且强烈建议他继续服用医院开的药,只是减轻剂量。同时也强烈建议他每周去做两次心理咨询。另外他每星期要去安迪那里一次。事务所那边则休长假,这个已经安排好了。他全部同意,在出院文件上签了名(手里的笔摇摇晃晃握不稳),在安迪、所罗门和哈罗德的签名下面。
哈罗德和朱丽娅带他去特鲁罗,威廉已经在那里等他。每天晚上他都贪婪地沉睡,白天他和威廉会从沙丘走到海边。那是十月初,冷得没法下水,但他们会坐在沙滩上看着远方的地平线,有时威廉会跟他谈话,有时不会。他梦到过那海洋变为一片坚固的冰,海浪在上升途中冻结,威廉在远方的岸上,呼唤着他,他缓缓跨过冰面走向他,双手和脸被寒风吹麻。
他们很早就吃晚餐,好让他早早就寝。晚餐的菜总是很简单,容易消化。如果有肉,其他三个人就会帮他先切好,免得他还要拿刀。每次晚餐哈罗德都会倒一杯牛奶给他,好像他是个小孩,而他就喝了。他得吃完盘子里至少一半的食物才能离桌,另外他不能给自己夹菜。他累得没力气反抗,尽量配合一切。
他总是很冷,有时他会在半夜醒来,盖了好几层被子还是冷得发抖。他会躺在那里,看着躺在同一间房对面沙发上的威廉呼吸着,然后望向窗框一角和窗帘之间,看着天空里一朵朵云飘过弦月,直到他能再入睡为止。
有时他想着自己所做的,感觉到在医院时同样的悲伤:悲伤他失败了,悲伤他还活着。而有时他想着想着,又担心极了:现在每个人对他的态度真的不一样了。现在他真的是个怪胎了,一个比以前更怪的怪胎。现在他得开始重新说服人们他很正常。他想到办公室,本来在那里,他的过去根本不重要。但现在会有另一个关于他的故事与之相抗衡了。他不光是事务所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股东合伙人(特里梅因有时会这么介绍他),还是那个曾企图自杀的合伙人。他们一定很生他的气,他心想。他想到自己在那里的工作,不知道现在谁接手。他们大概根本不需要他回去了。谁会想要再跟他共事?谁有办法再信任他?
而且不光是罗森·普理查德看待他的眼光不一样——每个人看他的眼光都不同了。他花费多年累积起来的自主权,设法跟每个人证明那是他应得的,现在全没了。现在他连切自己的食物都不行。前一天,威廉还得帮他系鞋带。“会好转的,小裘,”威廉跟他说,“慢慢会好转的。医生说只是要花点时间。”每天早上,哈罗德或威廉得帮他刮胡子,因为他的手还不稳;他看着镜中那张不熟悉的脸,同时他们抓着刮胡刀从他的脸颊往下刮到下巴。他以前在费城的道格拉斯家时自己学着刮胡子,但大一那年威廉又重新教了他一次。当时威廉告诉他,因为看到他迟疑、乱刮的动作,好像用一把长柄大镰刀在清除灌木。“微积分很厉害,刮胡子很逊。”威廉当时说,朝他露出微笑,免得他更难为情。
这时他会告诉自己,你总是可以再试一次。光是想到这个,就让他觉得更坚强,但反常地,他不知怎的就是不想再试了。他太累了。再试一次就表示要准备,表示他得找到够锋利的东西,找到独处的时间,而他一直没办法独处。当然,他知道还有别的办法,但他还是顽固地只想用他选择过的那个方式,即使没成功。
但大部分时间,他什么感觉都没有。哈罗德、朱丽娅和威廉问他早餐想吃什么,选择多到令人受不了——煎饼?华夫饼?谷物片?蛋?什么样的蛋?溏心蛋?全熟的水煮蛋?炒蛋?荷包蛋要煎一面还两面?要全熟还半生?或者水波蛋?他会摇摇头,最后他们就不再问了。他们任何事都不再问他的意见,他觉得清静多了。午餐(也是早得荒谬)之后,他会在客厅壁炉前的沙发小睡一下,听着他们的说话声、洗盘子的水声入眠。傍晚时,哈罗德会念书给他听;有时威廉和朱丽娅也会留下来一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