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十天后,他和威廉回到格林街的家。他一直很担心回来所看到的景象,但进入浴室后,他发现里头的大理石干净无瑕。“马尔科姆,”威廉在他开口问之前就说了,“他上星期才完成。全部换新了。”威廉帮着他躺上床,给了他一个牛皮纸信封袋,上头写着他的名字。威廉离开后,他打开来看。里头是他写给每个人的信,还没拆开,他的遗嘱也没拆开。理查德附上一张字条:“我想你会想要这些。爱你的,理查德。”他把那些信放回大信封袋,双手颤抖。隔天他把整袋放进他的保险箱。
次日早晨他很早就醒来,蹑手蹑脚经过睡在卧室另一头沙发上的威廉,在公寓里四处转了一圈。有人在每个房间摆了鲜花,或是整枝枫叶,或是一钵钵小南瓜。整个空间闻起来很宜人,就像苹果和雪松木。他走到书房,看到有人把他的信件放在书桌上,马尔科姆的纸制小房子放在一叠书上头。他看到几个没拆的信封,寄件人有杰比、亚洲人亨利·杨、印蒂亚,还有阿里,于是知道里头是他们替他画的素描。他走过餐厅的桌子,手指滑过书架上成排的书脊;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到里头装满他喜欢的食物。理查德之前开始做更多的陶瓷,餐桌中央就摆了他一件不规则的大型作品,上面的釉彩描出绳子般的白色纹路,摸起来粗糙而舒适。旁边是他和威廉的圣裘德雕像,威廉搬去佩里街的时候带走了,但现在又带回来了。
他任由日子一天天过去。早上他去游泳,回来后和威廉吃早餐。接着物理治疗师过来要他练习握泡沫橡胶球、短绳子、牙签、笔。有时他得用一只手拿起好几样东西,夹在手指间,非常困难。他的手抖得比以前更厉害,手指感到阵阵刺骨的抽痛,但治疗师告诉他别担心,那是他的肌肉在自我修复,他的神经在重新设定。然后他吃午餐,小睡一下。他午睡时,理查德就过来看着,威廉则出门办些事情,或是下楼去健身房,或者,他希望,去做一些有趣、放纵,跟他及他的问题无关的事情。下午会有人来看他,除了以前那些老面孔,也有新面孔。他们会待一个小时,然后威廉就会请他们离开。马尔科姆和杰比来过,他们四人有一段尴尬、礼貌的谈话,聊着大学时代做过的事,但他很高兴看到杰比,希望等自己脑袋不那么糊涂时可以再碰面,以便跟他道歉,告诉他自己原谅他了。杰比离开前小声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转的,裘德。相信我,我懂的。”然后又说:“至少你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伤害任何人。”他觉得内疚,因为他知道他有。安迪晚上会过来给他做检查,拆掉绷带,清理缝线周围的区域。他还是没看过自己手上的缝线(他没有勇气看),所以安迪清理时,他就看别的地方或是闭上眼睛。安迪离开后,他和威廉吃晚餐,吃过晚餐,附近的精品店和少数几家画廊都打烊了,路上空寂无人,此时他们就出门散步,绕着苏荷区走一个正方形的路线,往东到拉斐特街,往北到休斯敦街,往西到第六大道,往南到格兰特街,往东到格林街,然后回家。这段路很短,但走得他筋疲力尽。有次回家后,他双腿突然一软,在走往卧室的中途倒下。朱丽娅和哈罗德每周四坐火车来,整个周五、周六,外加周日半天都陪着他。
每天早上,威廉都会问他:“你今天想跟娄曼医生谈谈吗?”他每天早上都回答:“还没准备好,威廉。但快了,我保证。”
到了十月底,他觉得强壮一些,没那么虚弱了,清醒的时间也可以维持得比较久。他可以躺着拿起一本书看,不会颤抖得必须转身趴着,好把书靠在枕头上;吃面包时可以自己涂奶油;也可以穿上有扣子的衬衫,因为他现在可以把扣子塞进扣眼了。
“你在读什么?”某天下午他跟威廉坐在客厅沙发上,他问威廉。
“一个剧本,我在考虑要接。”威廉说,放下手上的那叠纸。
他看着威廉脑袋后方的一个点。“你又要离开了吗?”这样问实在自私得可怕,但他忍不住。
“不,”威廉顿了一下说,“我想我会留在纽约一阵子,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
他对着沙发上的椅垫微笑。“我觉得可以。”他说,然后抬头看到威廉对着他微笑。“能再看到你笑,真的很好。”威廉只这么说,又继续读剧本。
到了十一月,他才想到八月下旬威廉43岁生日的时候他毫无表示。他跟威廉提了。“唔,严格来说,你并没有错过,因为我当时不在纽约,”威廉说,“不过当然,你要帮我补过也可以。我来看看。”他想了一下。“你准备好要面对外面的世界了吗?要不要出去吃顿晚餐?早一点去?”
“没问题。”他说。于是他们隔周去了东村一家卖压制寿司的日料小店,这几年来他们常去。他点了自己要吃的;他一直很紧张,担心自己选错了,但威廉很有耐心等他慢慢考虑。等到他决定了,威廉朝他点点头。“选得好。”他说。他们吃的时候,聊起两人的朋友、威廉决定要接的那出戏,以及他在读的一本小说。什么都聊,就是不聊他。
“我想我们应该去摩洛哥。”他们慢慢散步回家时他说。威廉看着他。
“我再想想。”威廉说,握住他的手臂,带着他往旁边挪,好避开迎面而来的骑车人。
“我想送你一个生日礼物。”过了几个街区后,他说。真的,他想送个东西给威廉谢谢他,表达他无法对威廉说出口的:一个可以适当传达他多年来的感激与爱的礼物。他们稍早谈过那出戏之后,他想到威廉去年其实已经答应要接拍一部电影,预定一月初要去俄罗斯拍摄。但他问起时,威廉只是耸耸肩。“喔,那个啊,”他说,“结果没成。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是很想接。”他很怀疑,于是上网查,看到有报道说威廉因为私人原因退出那部电影,最后由另一名演员接演。当时他看着屏幕,那篇报道在他眼前模糊起来,但后来他跟威廉问起,威廉又是耸耸肩。“如果你发现跟导演的想法实在不合,你就会这样说。大家都不想没面子。”他说。但他知道威廉没说实话。
“你不必送什么给我。”威廉说。他早就知道威廉会这么说,而且一如往常,他回答说:“我知道我不必送,但是我想送。”他又补了一句,一如往常,“一个更好的朋友会懂得该送你什么,不必你建议。”
“一个更好的朋友是会这样。”威廉同意,而他也是老样子,同时微笑,因为感觉上这就像他们以往的正常对话。
又过去了很多天。威廉搬到公寓另一头的套房。吕西安打了几次电话来,问他一些事情,每回都会道歉,但他其实很开心接到他的电话,也很开心吕西安现在每次打来,都会先抱怨某个客户或同事,而不是问候他状况如何。除了特里梅因、吕西安和其他一两个人,事务所没人知道他缺席的真正原因:同事和客户听到的,都是他动了紧急的脊椎手术,现在正在复原期。他知道等他回到罗森·普理查德,吕西安会立刻派给他正常的工作量;不会说要让他慢慢进入状态,不会猜测他的抗压能力,而他很感激。他没再吃药了,这才明白是那些药害他迟钝,等到药效完全消退,他很惊讶自己整个人有多清醒——就连视野都不一样了,好像把一面玻璃窗上所有的油污和脏痕擦掉,他终于可以看清外头鲜绿的草坪,还有结着黄色果实的梨子树。
但他也明白那些药之前一直保护着他,现在没了药,那些鬣狗又回来了,数量比较少,动作也比较缓慢,但还是绕着他打转,跟着他不放,就算不那么起劲,也还是在那儿,成了一群讨厌但顽强的同伴。其他记忆也回来了,同样的老记忆,但也有新的,他强烈意识到自己为每个人造成多大的不便,欠了别人多少情,而且永远偿还不了。然后还有那个声音,会在零碎的时刻忽然低语:“你可以再试一次,你可以再试一次。”他试着不理会,因为在某个阶段(就像他当初决定自杀一样,同样无法说清确切时间),他就决定要努力好起来,所以他不想被提醒自己可以再试一次,而活着(往往让他觉得可耻又荒谬)不是他唯一的选择。
感恩节到了,他们再度去哈罗德和朱丽娅在西端大道的公寓,而且又是一小群人共聚:劳伦斯和吉莉安(他们的两个女儿去各自的夫家过节了)、他、威廉、理查德和印蒂亚、马尔科姆和苏菲。吃晚餐时,他感觉到每个人都在尽量不要太注意他。当威廉提到他们十二月中要去摩洛哥旅行时,哈罗德的反应太放松、太不好奇了,他知道他一定事先跟威廉彻底讨论过(大概也跟安迪谈过),也同意了。
“你什么时候要回罗森·普理查德上班?”劳伦斯问,好像他只是暂时放几天假似的。
“一月三号。”他说。
“这么快!”吉莉安说。
他朝她微笑。“还不够快呢。”他说。他是真心这么觉得,他已经准备好要设法恢复正常,再努力试着活下去。
他和威廉很早就离开了。那天晚上他在浴室里割自己,是他出院后的第二次。这是药物之前抑制的另一件事:他割自己的需要,感受那种鲜明、震撼的疼痛的需要。他第一次割的时候,很惊讶居然这么痛,还纳闷为什么他长期以来要这样对自己——当时他在想什么啊?但接着他感觉心中的一切放慢下来,自己轻松了,而记忆变得模糊,就想起这件事在过往如何帮助了自己,为什么他当初会开始做这件事。他企图自杀的疤痕是双手的三道垂直线,从手掌根延伸到接近手肘内侧,而且痊愈得并不好,看起来就像是他把一根根铅笔硬塞进皮肤底下。现在那些疤痕有一种奇异、珍珠般的光泽,简直像皮肤被烧过似的,现在他握起拳头时,就会看到那些疤痕绷紧。
那一夜他尖叫着醒来。这种事在他重新调整、进入有梦的生活后,就开始发生了。之前吃药,他不会做梦,就算做了梦,梦境也太奇怪或没有意义,所以醒来后很快就忘了。但在这回的梦里,他在汽车旅馆房间内,有一群男人抓着他,他很绝望,设法反抗。但他们的数量一再成倍数地增加,他知道自己会输,他知道自己会被摧毁。
其中一个男人一直喊他名字,然后把手放在他脸颊上。出于某些原因,这让他更害怕,便把对方的手推开,接着那男人就朝他泼水。他喘着气醒来,看到威廉在他旁边,脸色苍白,手里有个玻璃杯。“对不起,对不起,”威廉说,“我实在没办法叫醒你,裘德,对不起。我去拿毛巾给你。”威廉拿着一条毛巾和装满水的玻璃杯回来,但他抖得太厉害没法拿稳。他对威廉再三道歉,威廉只是摇摇头叫他别担心,说没关系的,那只是个梦。威廉拿了一件新衬衫给他,背过身子让他换衣服,再把湿掉的那件拿去浴室。
“谁是卢克修士?”威廉问。此时两人沉默地坐在一起,等着他的呼吸恢复正常。他没回答。“你一直叫着:‘帮我,卢克修士,帮我。’”他还是没吭声。“裘德,他是谁?是修道院里的人吗?”
“威廉,我没办法谈。”他说,而且好怀念安娜。再问我一次,安娜。他对她说,然后我就会告诉你。教我怎么做。这回我会认真听的。这回我会讲的。
那个周末,他们去理查德在纽约州北部的别墅,到房子后方的森林里长途散步。稍后,他成功做了出院后的第一餐。他做了威廉最喜欢吃的羊小排,虽然他得让威廉帮忙切开羊排(他的手还没灵活到可以自己切),但其他都是他自己做的。那天夜里他又尖叫着惊醒,威廉再度来到他床边(这回没拿水泼他),又问起卢克修士,还有为什么他一直求他帮忙。再一次,他还是没办法回答。
次日他感觉很累。双臂疼痛,身体也在痛,于是散步时他没怎么说话,威廉也没多说。下午他们检查去摩洛哥的计划:他们会从非斯出发,开车经过沙漠,期间待在瓦尔扎扎特附近,最后,终点是马拉喀什。回程时,他们会去巴黎待几天,拜访西提任和威廉的一个朋友,然后在元旦之前回到纽约。
他们吃晚餐时,威廉说:“我想到你可以送什么生日礼物给我了。”
“哦?”他说,松了一口气,因为他可以专心想他能给威廉的东西,而非一直想着要求威廉帮更多忙,总想着自己占掉他那么多时间,“说来听听看吧。”
“唔,”威廉说,“算是个大礼了。”
“什么都行,”他说,“我是认真的。”威廉看了他一眼,他不太能解读。“真的,”他又保证,“什么都可以。”
威廉放下小羊肉三明治,吸了口气。“好吧,”威廉说,“我真正想要的生日礼物,就是你告诉我卢克修士是谁。不光是他的身份,还包括你——你和他的关系,以及你觉得为什么你总在夜里喊他的名字,”威廉看着他,“我要你诚实、详尽地告诉我整个故事。这就是我想要的。”
接下来是一长段沉默。他忽然发现自己还满嘴食物,于是想办法吞下去,再放下举在半空的三明治。“威廉,”最后他终于说了,因为他知道威廉是认真的,而且他没办法拒绝,说服他改要别的礼物,“一部分的我的确想要告诉你。但如果我说了……”他停下,“如果我说了,我怕你会厌恶我。等等。”看到威廉正要开口,他说。他注视威廉的脸。“我答应你我会说。我答应你。但是……但是你得给我一点时间。我从来没跟人真正讨论过这件事,我得想清楚该怎么说出那些话。”
“好吧,”威廉最后终于说,“那么,”他暂停一下,“如果我们一起想办法呢?我问你一些简单点的问题,你回答,这样你就明白谈一谈其实没那么难?如果真的很困难,我们再商量看看。”
他吸了口气,吐出来。这是威廉啊,他提醒自己。他永远不会伤害你的,绝对不会。时候到了,该说出来了。“好吧,”他终于说,“好吧。问我吧。”
他看到威廉盯着他往后靠,设法决定该从几百个问题里挑出哪一个,才是一个朋友该问另一个朋友、但从来都不能问的。他双眼涌出泪水,因为他让他们的友谊变得这么不平衡,也因为这么多年来威廉都陪着他,一年又一年,即使他一再逃避,即使他拿自己的问题向他求助、却不肯说出问题的缘由。他对自己承诺,在他新的人生里,他不会再那么苛求朋友了,他会更大方。无论他们想要什么,他都会给他们。如果威廉想要信息,就该给他,他自己必须琢磨该如何给。他会一次又一次受伤——每个人都会——但如果他打算尝试,如果他打算活下去,他就得更坚强一点,他得准备好自己,他得接受这是人生必然会有的取舍。
“好,我想到一个了,”威廉说。他的身子挺得更直,让自己准备好,“你手背上的那个疤是怎么来的?”
他眨眨眼,很惊讶。他不确定这个问题会走向哪里,但既然已经提出了,他反而松了一口气。他最近很少想到这个疤,现在他看着它,那塔夫绸般的光泽。他用指尖轻轻抚过,想着这个疤会如何引出其他问题。然后他想到卢克修士,想到少年之家,想到费城,想到过往的一切。
但人生里,哪件事不会牵涉出其他更大、更哀伤的故事呢?威廉问的就是这个故事:他不必把背后的一切全扯出来,扯出那一大团巨大而丑陋、由种种难题纠结在一起的混乱。
他想着要怎么开始,开口前把要讲的先在脑袋里规划好。终于,他准备好了。“小时候我向来很贪心,”他说。隔着桌子,他看到威廉撑着手肘,身体前倾,在他们多年的友谊中,这是威廉第一次成为倾听者,要听他说出一个故事。
* * *
他10岁,他11岁。他的头发又长了,比在修道院时还长。他长高了,卢克修士带他到一家二手商店,称重量买了一大袋衣服。“慢一点!”卢克修士会跟他开玩笑,按着他的头顶,好像要把他按小一点,“你长太快了!”
现在他总是在睡觉。上课时,他醒着,但到了傍晚,他就觉得有个什么降临到他身上,他会开始打呵欠,睁不开眼睛。一开始,卢克修士也把这件事拿来开玩笑。“我的瞌睡虫,”他说,“我的梦想家。”但是有一夜,顾客走了之后,卢克修士陪着他坐下来。有好几个月,甚至超过两年,他一直反抗顾客,大部分是出于本能反应,而不是以为可以让他们停下来。但最近,他开始只是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等着发生的事情赶紧结束。“我知道你很累,”卢克修士说,“这很正常,你正在长大。长大很辛苦、很累人。而且我知道你很努力工作。但裘德,你跟顾客在一起的时候,就得表现得有点精神;他们花钱是为了跟你在一起,你知道——你得让他们看到你也很享受。”他什么都不说。修士又说:“当然了,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并不愉快,不像我们两个在一起那样,但是你得表现出一点活力,好吗?”修士凑过来,把他的头发塞到耳后。“好吗?”他点点头。
也大约在这阵子,他开始撞墙。他们当时住的那家汽车旅馆(在华盛顿州)有两层,有回他拿着冰桶上楼去拿冰块。那天下雨,到处又湿又滑,他下楼时绊了一下摔倒了,一路摔到楼下。卢克修士听到声音赶紧冲出来。他没骨折,但是有擦伤和流血,卢克修士就取消了当天晚上的预约。那天晚上,修士对他小心翼翼,还帮他端茶,他觉得自己有好几个星期没这么有活力了。那回跌倒和疼痛的新鲜感有种恢复健康的功效。那是诚实的痛、干净的痛,没有羞耻和污秽,他已经好几年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下个星期,他又去拿冰块,但这回,他下楼回房途中,在楼梯下方的小三角空间停下,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就整个人朝砖墙撞过去,而且一边想象着把身上的每粒尘土、每滴液体、过去几年的每段记忆都撞出来。他要重新设定自己;他要让自己回到某种纯净的状态;他要为自己所做的事惩罚自己。之后,他好过多了,有精神多了,好像长途赛跑后那样呕吐了,这才有办法回到房间。
但最后,卢克修士明白了他在做什么,找他谈话。“我知道你很失望,”卢克修士说,“但是裘德,你做这些事对你没有好处。我很担心你。顾客也不喜欢看到你全身都是瘀青。”他们沉默了一会儿。一个月前,遇到一个非常糟的夜晚,一群男人离开后,他又啜泣又哭号,多年来第一次近似乱发脾气。卢克坐在他旁边,一直揉着他发痛的肚子,还用枕头捂住他的嘴好闷住声音。他求卢克让他停下。修士也哭了,说他会的,说他恨不得只有他们两个人,但他为了照顾他,早就把所有钱都花光了。“裘德,我一点也不后悔,”修士说,“但现在我完全没钱了。我只剩下你。对不起。但我现在真的开始存钱了。总有一天,你可以停止的,我保证。”
“什么时候?”他啜泣着问。
“很快的,”卢克说,“很快的。一年。我保证。”他点点头,虽然他早就明白修士的承诺毫无意义。
但接着,修士说要告诉他一个秘密,可以帮助他纾解他的挫败感。次日,他给了他一袋装了刮胡刀片、酒精棉片、棉花和绷带的袋子,教他割自己。“你得实验一下,看什么感觉最适合。”修士说,然后教他割完了要如何清洁并贴上绷带。“这个给你。”他说,把袋子交给他,“需要补充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会帮你准备好。”他一开始很怀念摔下楼梯和撞墙的戏剧化动作,还有那种威力和分量,但他很快就喜欢上割自己的私密性和可控性。卢克修士说得没错:割自己比较好。他割的时候,好像排掉了体内的毒素、污秽、愤怒。就如同他旧日的水蛭梦复活了,有着同样的效果,而这种效果是他一直期盼的。他真希望自己是金属或塑料做的,可以用水冲一冲,刷洗干净。他想象自己被灌满了水、清洁剂和漂白水,排光光之后,他体内的一切又干净卫生了。现在,晚上的最后一个顾客离开后,他就会进入浴室,他的身体是他的,可以做他想做的事情,直到修士跟他说该睡觉了。
他很依赖卢克:依赖他的食物,依赖他的保护,现在还依赖他的刮胡刀片。每回他生病必须去看医生时(无论卢克修士多么努力,他还是会被顾客传染,另外有时他割完后没有处理好,伤口也会感染),卢克修士就会带他去买他需要的抗生素。他逐渐习惯了卢克修士的身体、他的嘴、他的手。他不喜欢,但是卢克吻他时他不再慌张,而且修士双手抱着他时,他也会顺从地回抱。他知道再也没有人能像卢克对他那么好,即使他做错了什么事,卢克也从来没骂过他,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也从来没打过他。早些时候,他想过或许哪天会碰到一个更好的顾客,可能会想带他走,但现在他知道永远不可能了。有一回,他在顾客准备好之前就开始脱衣服,那男人打了他一耳光,然后骂他。“天啊,”他说,“别那么快,你这个小骚货。你做这个做多少次了?”就像每次有顾客打他时一样,卢克会从浴室里走出来骂那个男人,逼那个男人保证会更守规矩,否则就要赶他走。顾客会骂他:骂他骚货,骂他婊子,骂他肮脏,骂他恶心,还骂他花痴(他本来不懂花痴是什么,查了才知道),骂他是奴隶、垃圾、废物、污秽、没用、人渣。但卢克从来没对他说过这些字眼。卢克说,他很完美,他很聪明,他把这些事做得很好,一点错也没有。
修士还是会谈到他们要在一起,不过他现在谈的是海边的一栋房子,在加州中部,然后描述卵石海滩、嘈杂的海鸟、色彩如风暴般的海水。他们会在一起,只有他们两个,就像已婚的伴侣。他们再也不是父子;现在他们是平等的。等到他满16岁,他们就会结婚。他们会去法国和德国度蜜月,在那里,他终于可以跟真正的法国人和德国人讲法语和德语。还要去意大利和西班牙,卢克修士曾在那住过两年:一次是以学生的身份,一次是大学毕业后那年。他们会给他买一架钢琴,这样他就可以弹琴唱歌。“其他人要是知道你接过多少客,就不会想要你了。”卢克修士说,“是他们太笨了才不想要你,但是我永远都想要你,就算你接过一万个客人也一样。”等他满16岁就可以退休了,卢克修士说。然后他静静地哭了,因为之前卢克修士答应他满12岁就可以停止,他一直在算日子。
有时,卢克会为他必须做的事道歉,当顾客很残忍、当他很痛、当他流血或有瘀青的时候。有时,卢克表现得好像他很喜欢他做这些似的。“唔,刚刚那回真不错啊,”他会在顾客离开后说,“我看得出你喜欢这回,对不对?别否认,裘德!我听得出你自己也很享受。唔,这样很好。享受你的工作是好事。”
他满12岁了。卢克说,现在他们在俄勒冈,正要去加州。他又长高了,卢克修士预测他会一路长到六英尺一英寸或六英尺二英寸,还是比卢克修士矮,但没矮多少。他也开始变声,不再是小孩了,这使得找顾客变得更困难。现在单独来的客人变少了。他讨厌成群结伴来的顾客,但卢克说他只能找到这些。他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大,顾客都以为他13岁或14岁。卢克说,在这个年纪,每一年的生意都会差很多。
到了秋天,九月二十日。他们当时在蒙大拿州,因为卢克觉得他会想看看那儿的夜空,星星亮得像电灯。那天没有什么不寻常。两天前,他接了一大群结伴而来的客人,状况糟到卢克不光是取消了次日的顾客,还连续两夜让他单独睡觉,那张床完全是他的。不过那天夜里,生活又恢复正常。卢克来到他床上跟他一起睡,开始吻他。然后,他们性交到一半时,忽然有人敲门,很大声、既坚持又突然,害他差点咬到卢克修士的舌头。“警察,”他听到门外的人喊,“开门,马上开门。”
卢克修士一手紧紧捂住他的嘴巴。“别出声。”他用气音说。
“警察,”那声音又喊了,“埃德加·威尔默特,我们有你的逮捕令。马上开门。”
他很困惑:谁是埃德加·威尔默特?是某个顾客吗?他正要告诉卢克他们搞错了,但他一抬头看到他的脸,立刻明白他们要找的就是卢克修士。
卢克修士起身离开他,比划着示意他待在床上。“别动,”他低声说,“我马上回来。”然后跑进浴室。他听到门“喀哒”一声锁上。
“不要,”他看到卢克离开,着急地用气音说,“别离开我,卢克修士,别留下我一个人。”但修士还是离开了。
然后一切似乎变得很慢,同时又变得很快。他没动,整个人吓呆了,但接着是木头碎裂声,房间里充满了男人,他们把手电筒高高举在头旁边,他看不见他们的脸。其中一个走向他说了一些话(声音太吵,他恐慌极了,根本听不到),然后帮他拉起内裤,帮着他站起来。“你现在安全了。”有个人告诉他。
他听到其中一个男人咒骂,从浴室里大喊:“马上叫救护车。”于是他挣脱了抓着他的那个男人,从另一个人手臂底下钻过去,迅速冲了三步来到浴室门口,看到一根长长的绳子绕着卢克修士的脖子,他嘴巴张开,眼睛紧闭,那张脸和他的胡子一样灰。他尖叫起来,一次又一次地尖叫,接着他被拖出房间,仍叫着卢克修士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接下来的事情他不太记得了。他被一再询问;他被带到医院,有个医生给他检查,问他被强暴了多少次,但他没办法回答,他被强暴过吗?是他同意做这个的,全都同意过。那是他的决定,是他做的决定。“你性交过多少次?”那个医生改问。于是他说:“跟卢克修士,还是跟其他人?”那医生说:“什么其他人?”等他讲完,那个医生转过身,把脸埋在双手里,等到医生转身回来看他,张开嘴巴要说话,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他很确定地知道他一直在做的那些事情是不对的,觉得很羞愧、很肮脏,简直想死。
他们送他去少年之家,把他的东西还给他:他的书,从修道院带出来的纳瓦霍玩偶、石头、树枝、橡实、那本夹着压花的《圣经》,还有害他被其他男生取笑的衣服。在少年之家,他们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知道他以前做过什么,知道他已经被毁掉了,所以当某些辅导员开始对他做人们多年来对他做的事情时,他并不吃惊。不知怎的,其他男孩也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他们用难听的话骂他,就跟顾客骂他的一样;他们还孤立他,每回他走向一群人,他们就会散开来跑掉。
他们没把装了刮胡刀片的袋子还给他,于是他学会就地取材:有天下午他在厨房帮忙时,从垃圾桶里偷来一个空罐头的铝盖,在瓦斯火焰上消毒,用完就塞在床垫下。他每星期都偷一个新的铝盖。
他每天都想到卢克修士。在学校里,他跳了四级;他们让他上数学课、钢琴课、英国文学课,还去社区大学上法语和德语课。他的老师问他是谁教他这些的,他说是他父亲。“他教得真好,”他的英语老师告诉他,“他一定是个很棒的老师。”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只好接着转向下一个学生。到了夜里,当他和辅导员在一起时,他会假装卢克修士就站在墙后头,万一事情变得太可怕就会跳出来;这表示发生在他身上的所有事情,卢克修士知道他都能承受。
后来他逐渐信赖安娜,曾告诉她几件卢克修士的事情。但他不愿意告诉她一切。谁都没说。他跟着卢克太傻了,他知道。卢克跟他撒谎,对他做了很可怕的事情。但他想要相信,即使经历这一切,卢克还是真的爱他的,这一部分是真的:不是歪曲,不是合理化,而是真的。他不认为自己受得了安娜所说的(就像她说其他人那样):“裘德,他是恶魔。他们说他们爱你,但那样说只是为了要操纵你,你还不明白吗?恋童癖都是这样;他们就是这样拐骗小孩。”成年后,他还是无法判定自己对卢克的想法。没错,他很坏。但他比其他修士坏吗?他当初真的做错决定了吗?如果他留在修道院,真的会比较好吗?他继续待在修道院里,会被毁得更严重还是轻微一点?卢克影响了他所做的一切、影响了他整个人:他对阅读、对音乐、对数学、对园艺、对语文的喜好,都是卢克遗留给他的。他割自己、他的怨恨、他的羞愧、他的恐惧,还有他的疾病,他没有办法有正常性生活,没能力当个正常人,这些也是卢克给他的。卢克教他如何从生活中找到愉悦,也把愉悦全部夺走。
他很小心不要说出卢克的名字,但有时他会想到这个名字,无论他变得多老、过去了多少年,只要一想到,刹那间眼前就浮现出卢克微笑的脸。他想到他和卢克“相爱”时,想到他被诱骗时,他年纪太小、太天真、太孤单、太想获得关爱,什么都不懂。那时他奔向温室,打开门,那热气和花香像斗篷般围绕他。那是他最后一次拥有这么单纯的快乐,最后一次领略到这么不复杂的欢欣。“我漂亮的男孩来了!”卢克会喊道,“喔,裘德——真高兴看到你。”
* * *
注释
[1]斯里兰卡的首都。
[2]一个美国刀片品牌。
第五部分 快乐年代
1
有一天,就在满38岁后大约一个月,威廉忽然发现自己成名了。一开始,他没有原先想象中的那么慌乱,一部分原因是他一直觉得自己已经算名人了(他和杰比都算是)。有时他跟谁一起出门,裘德或其他人,在曼哈顿下城热闹的市中心,有人走过来跟裘德打招呼,然后裘德介绍他:“艾伦,你认识威廉吗?”艾伦说:“当然了。威廉·拉格纳松。大家都认识威廉。”但不是因为他的工作,而是因为艾伦以前室友的妹妹在耶鲁时跟他交往过,或者他两年前帮艾伦朋友哥哥的剧作家朋友演出过剧本朗读会,或者因为艾伦是艺术家,曾跟杰比和亚裔亨利·杨一起办过联展,在开幕会后的派对上认识了威廉。在他成年以后的大部分时间,纽约市只不过是大学时代的延伸,每个人都认识他和杰比,而且有时候,好像他们大学的整个基础设施都被从波士顿搬起来,“砰”的一声放在曼哈顿下城和布鲁克林周边的那几个街区内似的。他们四个人平常来往的,还是跟大学时代同样的人(好吧,如果不是同样的人,至少是同类型的人),而在那个艺术家、演员和音乐家的圈子里,大家当然都认识他,因为本来就是这样。那个世界并不大;大家都认识彼此。
在他们四个里头,只有裘德,还有马尔科姆(在某种程度上),体验过在另一个世界、真实的世界生活,里头的人从事生活必需的各种工作:制定法律、教书、治病、解决问题,还有管理金钱跟买卖东西(他总觉得,他认识艾伦并不让人惊讶,裘德认识艾伦才比较让人惊讶)。就在他满37岁前夕,他接了一部内敛的电影《梧桐法院》,饰演一名最后出柜的南方小城律师。演他父亲的那位演员他很欣赏,片中的父亲不苟言笑,常会出言斥责,他对自己的儿子不满,且因为自己的挫折而变得刻薄。为了准备自己的演出,他请裘德解释自己每天到底在做什么,他听的时候,不自觉地有点为裘德难过起来,因为他觉得裘德很聪明,而且是他永远无法理解的那种聪明,但裘德把人生花在这些听起来乏味至极、简直像智慧版女佣的工作上:打扫、分类、洗涤、收纳,做完了再到下一家重新开始。他当然没把这想法说出来。有个星期六,他去罗森·普理查德找裘德,浏览他的档案夹和文件,然后趁着裘德在写东西时,在他的办公室闲逛。
“好吧,你觉得怎么样?”裘德问,在椅子上往后靠,朝他咧嘴笑。他也露出微笑说:“令人刮目相看。”因为在某个方面的确是,裘德大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威廉,”他说,“没关系,哈罗德也是这样想的。‘太浪费了,’”他模仿哈罗德的口气,“‘太浪费了,裘德。’”
“我不是那样想的。”他抗议,但其实他就是这样想的。裘德总是为自己缺乏想象力惋惜,为自己改不掉的务实惋惜,但威廉从来没这么看他。而且的确是很浪费:不是他待在一家大型律师事务所,而是他居然会从事法律方面的工作。其实,他心想,像裘德这么聪明的人,实在应该做点别的工作。他不知道做什么,但不会是这个。他知道这样想很荒谬,但他原先一直不太相信裘德读了法学院之后,到头来会变成律师。他一直想象裘德读到某个时候就会放弃、改做别的,比如当数学教授,或是歌唱老师,或是精神科医生(虽然他当时就觉得很讽刺),因为他很善于倾听,而且总是很会安慰朋友。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有这个想法,即使显然后来裘德很热爱自己的工作,也做得很出色。
结果《梧桐法院》意外地大受欢迎,为威廉赢得史无前例的好评和奖项提名。再加上电影上映时,他两年前拍摄的另一部较大、较炫的电影,因为后期制作拖延,竟碰巧同时上映,让他颇出风头,连他自己都看得出来这会改变他的演员生涯。他接戏向来很谨慎——如果硬要说他有什么过人的才华,他觉得就是他对角色的品位——但在那一年之前,他从来不曾拥有真正的安全感,不觉得自己到五六十岁还有机会演戏。裘德总跟他说他对自己的事业有种过分的谨慎,其实他比他自以为的要好太多了,但他从来不这么觉得;他知道自己很受同行和评论家尊重,但他心中有一部分始终担心自己的演员生涯会毫无预警地突然告终。他是个实际的人,却身在一个最不实际的行业,每次接到一个角色后,他就会告诉朋友他永远接不到下一个,说他很确定这是最后一次了,一部分是为了暂时推迟他的恐惧(如果他说出这个可能性,那事情就比较不会发生),一部分则是表达自己的恐惧,因为那种感觉是真的。
不过后来,他只有在和裘德独处时,才敢把自己的忧虑说出来。“如果我再也接不到工作了呢?”他会问裘德。
“不会的。”裘德会说。
“如果会呢?”
“这个嘛,”裘德认真地说,“这个情况极度不可能,但如果你再也不能演戏,那你可以去做别的。而且在你摸索的时候,你就搬来跟我住。”
当然,他知道自己还是接得到工作,他一定得相信这点。每个演员都相信。表演是一种诈骗的形式,一旦你无法相信自己做得到,其他人也不会相信了。但他还是希望裘德向他保证,他希望万一真的没办法演戏时,还有个地方可以去。每隔一阵子,当他觉得异常且变得格外自怜自艾时,就会想着以后如果演不了戏,那要做什么,他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去教残障儿童。他会做得很好,而且乐在其中。他可以预见自己从一所小学走路回家,从他想象中位于下东区的学校,往西走回苏荷区的格林街。当然,到时候他会卖掉自己的公寓,去读教育硕士(在这个梦里,他以前赚来的几百万,从来不敢花掉的那几百万,全都神奇地消失了),而他会住在裘德的公寓里,仿佛过去二十年都被彻底抹去。
但是《梧桐法院》之后,这些丧气的幻想出现得比较少了。在37岁这一年的下半年,他比以往更有自信了。有些情况起了根本的改变,变得更巩固了,他的名字仿佛被刻在石头上。他永远都会有工作;如果他想要的话,可以休息一下了。
那是九月,他刚结束一部片子的拍摄工作,立刻又要出发去欧洲宣传新片;他只能回纽约待一天,裘德跟他说他想去哪里他都配合,他们会见面,吃个午餐,然后他就要上车直接到机场赶飞机到伦敦。他好久没回纽约了,真的很想在下城找家有家庭气氛的便宜小馆子,就像他们二十几岁那几年常去的越乡餐馆,但他最后挑了中城一家以海鲜闻名的法国餐厅,这样裘德就不必跑太远了。
那家餐厅里坐满了企业家,就是会以西装剪裁和手表的精巧无声地传达富有和权力的那种人,你必须很有钱、很有权力,才能了解他们传达的内容。对其他人来说,他们只是一些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看起来都一样。带位的女侍带着他就座,裘德已经先到了,正在等他。看到裘德站起来,他上前紧紧拥住他,虽然知道裘德不喜欢这样,但他最近决定反正迟早要这样做。他们站在那里,彼此相拥,左右环绕着灰西装男子,然后他放开裘德,两人坐下。
“我让你够尴尬了吗?”他问裘德,裘德笑着摇摇头。
他们要谈的事情很多,时间又那么短,裘德还在一张收据背面写了一份讨论顺序列表,他看了大笑,不过他们大致上就照着谈。就在讨论完第五项(马尔科姆的婚礼:他们祝酒时要说什么?)、正要讨论第六项(格林街公寓的整修进度,当时里头正在拆)时,他起身去洗手间,走回来时,有种被人注视的不安。他当然很习惯被人盯着看,但这回感觉有点不太一样,那种打量眼光的强度和沉默,让他好久以来头一次难为情,他意识到自己穿着牛仔裤而非西装,显然跟这里格格不入。事实上,他忽然发现每个人都穿着西装,他是唯一没穿的人。
“我想我穿错衣服了。”他回座后低声跟裘德说,“大家都瞪着我看。”
“他们瞪着你看,不是因为你穿的衣服,”裘德说,“而是你很有名。”
他摇头:“对你和几十个人来说,或许吧。”
“不,威廉,”裘德说,“你真的很有名。”他对他微笑,“不然你以为他们为什么没拿西装外套借你穿?他们可不会随便让没穿正装的人走进来的。而且你以为他们为什么一直送这些开胃小菜上来?我跟你保证,可不是因为我。”说到这里,裘德大笑起来,“不过你干吗挑这里呢?我以为你会挑个下城的小店。”
他咕哝着抱怨:“我听说这里的腌渍生鱼不错。还有你刚刚说那个是什么意思,这里有服装规定吗?”
裘德再度微笑,正要回答,那些举止合宜的灰西装男子之一走向他们,显然很抱歉打断他们。“我只是想跟你说,我很喜欢《梧桐法院》,”他说,“我是大粉丝。”威廉谢谢他。那位五十来岁的男子正要再说些什么,此时看到了裘德,眨眨眼,明显认出他是谁,又瞪着他一会儿,显然在脑袋里将裘德重新归类,把对他的认识重新归档。那男子张开嘴巴,然后又闭上,离开前再度道歉,从头到尾,裘德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微笑。
“哎呀呀,”裘德说,看到那男人匆匆离开,“那是全纽约最大事务所之一的诉讼部门主管,而且显然是你的仰慕者。”他对威廉咧嘴笑了,“现在你相信你很有名了吧?”
“如果名气的基准是被二十几岁的罗得岛艺术学院女研究生或没出柜的老先生认出来,那么没错。”他说。两个人开始偷笑,像小孩子似的,笑了半天才有办法平静下来。
裘德看着他,“只有你才会上了杂志封面,还不认为自己有名。”他充满关爱地说。但那些杂志封面上架时,威廉并不在真实世界,而是在拍片现场。在拍片现场,每个人的举止都一副自己很有名的样子。
“不一样的,”他告诉裘德,“我没办法解释。”但稍后,在前往机场的车上,他明白是哪里不一样了。没错,他习惯被注视。但他真正习惯的,是被某种类型的人在某种特定的地方注视,比方想跟他上床的人,或者想跟他谈话、因其有助于自己事业的人,或是对某些人来说,光是认得出他这个简单的事实,就足以触发他们心中某种饥渴和狂乱,让他们渴望来跟他打招呼。然而,他不习惯被其他有事可做、有比和一个纽约演员打招呼更重大的事要操心的人盯着看。纽约到处都是演员。有权力的人会盯着他看的唯一时刻,就是他在电影首映会上被介绍给片厂主管时,他们会握手寒暄,而他看得出那些片厂主管在打量他,计算他的得分、他们付了多少钱给他,还有这部电影因为请他来演必须赚多少钱。
很违反常理的是,当这种情况越来越常发生(他走进一个房间、一家餐厅、一栋建筑物时,就会感觉到大家同时暂停,虽然只有一秒钟),他也开始明白,他可以把自己的能见度打开或关上。如果他走进餐厅时期待被认出来,通常就会。如果他走路时不想有人打扰,的确很少被认出来。他始终无法判定,除了自己的意愿之外,到底是什么让这种能见度改变。但反正有用,这就是为什么,在那顿午餐过后六年,他搬去跟裘德住,多多少少可以在苏荷区大部分地方走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