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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 柳原汉雅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自从裘德自杀未遂回家后,他一直住在格林街。几个月过去,他发现他把越来越多的东西搬到他以前的卧室——一开始是他的衣服,然后是笔记本电脑,然后是几箱书和他最喜欢的羊毛毯,早上起床去冲咖啡时,他喜欢把那毯子裹在身上晃来晃去。他总是东奔西跑,所以他其实不需要或拥有太多东西。一年后,他还住在那里。某天早上他很晚才醒来,给自己冲了咖啡(他也得把咖啡机带过来,因为裘德没有咖啡机),犹有睡意地在公寓里面闲逛,好像第一次注意到他的书不知怎地出现在裘德的书架上,他以前买下的艺术品现在挂在裘德家的墙上。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他不太记得了,但感觉很对劲,他觉得自己就该搬回这里。

就连马尔科姆的父亲欧文先生都赞成。今年春天马尔科姆生日时,他在马尔科姆家遇到欧文先生,当时欧文先生说:“我听说你搬去跟裘德住了。”他说没错,准备好听一番说教,说他们总是长不大,毕竟他就要满44岁了,而裘德也快42了。但“你是个很好的朋友,”欧文先生说,“我很高兴你们彼此照顾。”当初裘德企图自杀让欧文先生很惊慌;当然了,他们全都很惊慌,但他们知道,在这些朋友里头,欧文先生一直最喜欢裘德。

“唔,谢谢你,欧文先生,”他说,很惊讶,“我也很高兴。”

裘德刚出院的那几个星期,威廉总是不定时地走进他的房间,好确定裘德在里头,还活着。当时裘德一直在睡觉,他有时会坐在床沿凝视着他,因为他还活着而感到一种恐怖的惊奇。他会想:要是理查德晚二十分钟发现他,裘德就死了。裘德出院后大约一个月,威廉去药妆店买东西,看到架子上挂着一把美工刀,感觉那似乎是非常老式、残忍的工具,他差点当场飙泪。安迪告诉过他,当初急诊室的外科医生说,他这辈子没见过有人像裘德这样在自己身上割出这么深、这么坚决的伤口。他一直知道裘德很烦恼,但此时他才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对裘德了解这么少,原来裘德伤害自己的决心这么深。

他觉得就某些方面而言,他过去这一年对裘德的了解,超过以往二十六年的总和,而且他发现的每一件新事物都很可怕:裘德的故事是他没有能力回应的,因为其中有太多根本没法解答。他手背上那个疤的故事(最开始的故事)恐怖得让威廉整夜睡不着,还认真考虑要打电话给哈罗德,只为了讲给某个人听,让某个人陪着他一起哑口无言。

次日,他忍不住总瞪着裘德的那只手看。裘德最后拉下袖子遮住手背。“你让我很尴尬。”他说。

“对不起。”他说。

裘德叹气。“威廉,如果你的反应是这样,我就不打算把那些故事告诉你了,”裘德终于说,“没关系,真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后来都没再想了。”裘德又暂停一下,“如果我告诉你这些事,我不希望你看我的眼光有什么不一样。”

他当时深吸一口气。“不会,”他说,“你说得没错,一点也没错。”所以现在他听裘德说那些故事时,就很小心什么都不要说,不要发出任何细小的、非批判性的声响,好像他所有的朋友都曾被浸过醋的皮带抽打到晕死过去,或曾经被迫吃掉地板上自己的呕吐物,好像那些都是正常的童年仪式。但除了这些故事,他还是一无所知,他还是不知道卢克修士是谁。除了修道院或少年之家几个独立的故事之外,他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他还是不明白裘德是怎么去到费城,他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他还是不知道他车祸受伤的故事。如果裘德是从比较不难受的故事开始讲,那么现在他听了那么多,知道他没说出来的故事必定更骇人。他几乎不想知道了。

这些故事也算是某种妥协,因为裘德表明他不会去娄曼医生那做心理咨询了。安迪大都是周五晚上过来,而裘德刚回罗森·普理查德上班后不久,安迪有天傍晚上门,在裘德的卧室帮他检查,威廉去调酒,然后大家坐在沙发上喝。当时灯光被调暗了,外头的天空飘着雪。

“山姆·娄曼说你还没打电话给他,”安迪说,“裘德,这样太扯了。你得打电话给他。这是原先讲好的。”

“安迪,我跟你说过了,”裘德说,“我不会去的。”威廉虽然不赞同,但很高兴听到裘德恢复了昔日的顽固。两个月前他们在摩洛哥,他晚餐吃到一半时抬头,看到裘德瞪着眼前一碟碟当地的传统小菜,没办法夹菜吃。“裘德?”他问,而裘德看着他,一脸害怕。“我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他小声说,于是威廉伸手用汤匙在每一碟菜里都舀了一匙,放在裘德的盘子上,然后告诉他从最顶端的那勺炖茄子吃起,接着顺时针吃其他的菜。

“你一定得做点什么。”安迪说。他看得出安迪设法保持冷静,但是失败了,这也让他觉得被鼓舞了,因为这是某种恢复正常的表示。“威廉也这样想的,对吧,威廉?你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你的人生有个大创伤!你得开始找个人讨论才行!”

“好啦,”裘德说,一脸疲倦,“我会告诉威廉。”

“威廉不是专业医疗人员!”安迪说,“他是演员!”听到这里,裘德看着他,两个人开始大笑,笑得他们得放下饮料。安迪最后站起来说他们两个都太幼稚了,他不懂自己干吗要操这个心,然后就离开了。裘德还在后头喊他:“安迪!对不起!不要走!”但他笑得太厉害,根本讲不清楚话。这是他几个月来头一次(甚至从裘德企图自杀之前算起)听到裘德的笑声。

稍后,等他们恢复过来,裘德说:“威廉,我想我可能,呃,偶尔会告诉你一些事情。但是你介意吗?这样会是负担吗?”他说当然不介意,说他想知道。其实他一直想知道,只是没说出来。他知道这话听起来像是责备。

他可以说服自己裘德已经恢复了原状,但他也看得出来他改变了。他觉得其中一些改变是好的:比如他愿意谈自己的过去了。有些改变则不太好:虽然裘德的手强壮多了,颤抖的频率也越来越低,但偶尔还是会颤抖,而且他知道裘德因此而感到难为情。另外,裘德比以前更怕被人碰触,威廉注意到,尤其是哈罗德;一个月前,哈罗德来访时,裘德几乎是手舞足蹈地躲开哈罗德的拥抱。他看到哈罗德脸上的表情,很替他难过,于是走过去拥抱他:“你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低声对哈罗德说。哈罗德吻了一下他的脸颊,“威廉,你真是体贴。”他说。

现在是十月,离裘德企图自杀已经过了十三个月。晚上他在戏院演舞台剧,要演到十二月,然后他会拍从斯里兰卡回来后的第一部电影,改编自契诃夫的剧作《凡尼亚舅舅》。他很兴奋,而且这部电影将在哈德逊河谷拍摄,这样他每天晚上都可以回家。

这个拍摄地点不是巧合。“我要留在纽约工作。”自从他前一年秋天退出那部要在俄罗斯拍摄的电影后,他就这样交代私人经理和经纪人。

“要多久?”他的经纪人基特问。

“不知道,”他说,“至少到明年吧。”

“威廉,”基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和裘德有多亲,但你不觉得你应该好好利用眼前的声势吗?你现在可以演任何你想演的角色了。”他指的是《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两部都非常成功;就像基特指出的,他现在可以演任何他想演的戏了。“以我对裘德的了解,他也会说同样的话。”基特看他没吭声,便又说道,“这又不是你的老婆、小孩或什么。这是你的朋友啊。”

“你的意思是‘只是你的朋友’。”他不耐烦地说。基特就是这样,向来用经纪人的立场思考,他也信任基特的想法——他在演员生涯一开始就跟他合作;他尽量不跟他争执。而基特一直很会指引他。“从不注水,从不马虎。”他喜欢这样炫耀威廉的演员生涯,评论他演过的角色。他们都知道基特远比他自己更有野心,向来如此。然而,当初理查德打电话给他时,也是基特让他搭上第一班离开斯里兰卡的飞机,还让制作人停工七天,好让他飞回纽约再飞回去。

“威廉,我不想惹你生气,”基特小心翼翼地说,“我知道你爱他。但是拜托,如果他是你毕生的至爱,那我还能理解。但是你这样为自己的事业设限,我觉得好像太极端了。”

他有时也很好奇,不知道自己爱其他人时能否像爱裘德那么深。当然,这是因为裘德这个人,也是因为跟裘德在一起那种全然的自在感,他们认识了这么久,他相信裘德永远可以看清当下的他。他的工作、他的生活,全是伪装和演戏。有关他的一切、他所处的的环境时常在改变,包括他的头发、他的身体、他当天晚上要睡的地方。他常常觉得自己是液体做成的,不断被从一个色彩鲜艳的瓶子倒进另一个色彩鲜艳的瓶子,每换一次瓶就会流失一点色彩。但他和裘德的友谊让他觉得自己的身份中有种永远不变的、真实的东西。尽管他的生活有种种伪装,但裘德可以看清连他自己都看不出来的本质,仿佛裘德的见证才让他这个人真实存在。

读研究生时,有个老师曾告诉他,最好的演员也最无趣。太强烈的自我意识是有害的,因为一个演员必须让自我消失,以便融入角色。“如果你想当个名人,那就去当歌星吧。”他的老师这么说。

他明白其中的道理,至今依然,但其实,他们人人都渴望有自我,因为你演得越多,就越远离你以为的那个自己,也更难找到回头的路。难怪他有这么多同行都损伤严重。他们借着模仿他人赚钱、建立生活、找到定位——那么还用得着惊讶他们需要不停地寻找一个拍片现场、一个舞台,好让生活有个重心吗?没了这些拍片现场或舞台,他们的定位和身份何在?所以他们会信教,交女朋友,投入公益活动,好从中得到一些自己的东西。他们从不睡觉,从不停下来,也害怕独处,害怕要问自己我是谁(“当一个演员讲话但没人听到时,他还算是演员吗?”他的朋友罗曼有一回这么提问。他自己有时也会纳闷)。

但是对裘德来说,他不是演员,他是他的朋友,而这个身份取代了其他一切。他担任朋友这个角色太久了,已经成为他这个人不可磨灭的一部分。对裘德而言,他的首要身份不是演员,就像裘德的首要身份不是律师一样,他们要描述彼此的第一个或第二个或第三个特点,都绝对不是演员或律师。裘德记得他以假扮他人为生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有个哥哥,有父母,没见过什么世面,看到什么都觉得很厉害,看到什么人都觉得很迷人。他知道有些演员不希望任何人记得他们过去是什么样的,但他不是那种人。他希望被提醒自己过去是什么样;他希望身边有这么一个人,对这个人来说,他的演员事业永远不是他最值得一提的事情。

而且老实说,他也很喜欢裘德身边的人:哈罗德和朱丽娅。裘德被收养使他头一次羡慕裘德所拥有的东西。他在很多方面上佩服裘德(他的聪慧、思虑缜密和机智),但从来没嫉妒过。看着哈罗德、朱丽娅跟裘德在一起,看着他们观察裘德的样子,他感到一种空虚:他的父母过世了,尽管大部分时间他很少想到这一点,却不禁想到父母在世时,即使那么疏远,他们至少是他生活中一股稳定的力量。现在没了家人,他就像一张飘在空中的纸,随着每阵风飘向不同的方向。他和裘德本来就有这个共通点。

当然,他知道这种羡慕很荒谬,而且太不厚道了。他从小有父母,裘德却没有。而且他知道哈罗德和朱丽娅很喜欢他,就像他也喜欢他们那样。他们夫妻看过他的每一部电影,而且两个人都会写长信仔细评论,总是对他的表现赞美有加,而且会针对合演的明星和整部电影发表睿智的评语(他们唯一没看过的,或至少没提过的是《肉桂王子》,就是裘德企图自杀时他正在拍摄的那部电影。他自己也始终没看过)。他们阅读每一篇关于他的报道,比如他向来避开的评论,而且每本有他特写报道的杂志他们都会买来看。每年他的生日前,他们会打电话问他打算怎么过,哈罗德还会提醒他要满几岁了。到了圣诞节他们总会送他礼物,比如一本书,加上一个幽默的小礼物,或是可以放在口袋里的巧妙小玩具,让他讲电话或坐在片厂化妆时可以把玩。感恩节时,他和哈罗德会坐在客厅里看球赛,朱丽娅则在厨房忙碌。

“薯片快吃完了。”哈罗德会说。

“我知道。”他会说。

“你再去拿一点吧?”哈罗德会说。

“你是主人哦。”他会提醒哈罗德。“你是客人哦。”

“是啊,一点也没错。”

“叫裘德帮我们拿一点过来。”

“你去叫!”

“不,你去叫。”

“好。”他会说,“裘德!哈罗德还要薯片!”

“威廉,你真会胡说八道。”等到裘德拿薯片进来时,哈罗德会说,“裘德,这完全是威廉的主意。”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哈罗德和朱丽娅爱他是因为他爱裘德;他知道他们相信他会照顾裘德——他对他们的意义就是如此。他不介意,甚至引以为荣。

但总之,最近他对裘德的感觉不太一样了,他不确定该怎么办。有个星期五晚上,很晚了,他刚从剧院回来,裘德也刚下班。两人坐在沙发上聊天,没有什么特定的主题,他差点靠过去吻裘德。但他忍住了,捱过那一刻。但从此以后,他就一再冒出那样的冲动:两次、三次、四次。

这让他开始担心了。不是因为裘德是男人,他跟男人也有过接触,每个他认识的人都有过类似经验。上大学时,他和杰比有天晚上喝醉,就出于无聊和好奇亲热过(结果两个人都松了口气,觉得完全没劲。“真的很有趣,没想到一个长得这么好看的人,这么让人倒胃口。”当时杰比这么跟他说);也不是因为他以前从没察觉到裘德对自己有吸引力——其实所有的好友多少都对他有种淡淡的吸引力——而是因为他知道一旦自己想尝试什么,就得非常确定,因为他强烈感觉到,像裘德这样凡事认真的人,对感情也不可能随便。

裘德的性生活和性倾向对认识他的每个人来说,一直是引人好奇的话题,对威廉的女友来说更是如此。偶尔,裘德不在场时,他们三个(他、马尔科姆、杰比)也会聊起来:他有性生活吗?他有过性经验吗?跟谁?他们都看过派对上有人留意裘德或跟他调情,而每一回裘德都没注意。

“那个女孩一直在跟你放电。”派对后走路回家时,他会跟裘德说。

“哪个女孩?”裘德会说。

他们三个谈过,因为裘德早就表明不肯跟任何一个人谈。每次一谈起,他就会狠狠瞪他们一眼,然后刻意改变话题,让你绝对不可能误解他的意思。

“他曾经晚上没回家过吗?”杰比问(他和裘德还住在利斯本纳街的时候)。

“两位,”他会说(这番谈话让他很不自在),“我不认为我们应该讨论这个。”

“威廉!”杰比会说,“别那么胆小了!你没有泄漏什么机密。只要告诉我们:有或没有。有过吗?”

他叹了口气。“没有。”他说。

然后三个人会沉默一会儿。“或许他没有性欲。”过一会儿马尔科姆会说。

“不,没性欲的是你,马尔[1]。”

“去你的,杰比。”

“你觉得他是处男吗?”杰比会问。

“不是。”他会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但他很确定裘德不是处男。

“太浪费了。”杰比会说,他和马尔科姆会互看对方,知道接下来杰比会说什么。“那个长相在他身上太浪费了。他的长相应该给我,至少我会好好享受。”

过了一阵子,他们就逐渐接受这是裘德的一部分,把这个话题加入不能讨论的清单里。一年又一年过去,裘德从没跟谁约会过,也从没看到他跟谁交往。“或许他瞒着我们,过着另一种火辣的生活。”理查德有回说,而威廉只是耸耸肩。“或许吧。”他说。但其实,即使没有任何证据,他也知道裘德没有。以同样缺乏证据的方式,他认为裘德大概是同性恋者(或许不是),而且大概没有谈过恋爱(他真的希望这点自己猜错了)。尽管裘德一再宣称不是那样,威廉却从不相信他不孤单、从不相信他心底某个小小的黑暗角落里不想有个伴。他还记得在莱昂内尔和辛克莱的婚礼上,马尔科姆带着苏菲,他带着罗宾,杰比(虽然当时他们断交了)带着奥利弗,而裘德还是独自出席。裘德似乎不受困扰,但威廉看着桌子对面的他,还是很替他难过。他不希望裘德孤独终老,他希望裘德有个照顾他、被他吸引的伴。杰比说得没错,这样真的太浪费了。

所以他被裘德吸引,就是伴侣之间的吸引吗?或是担心与同情转化为另一种比较可以接受的形式?是他说服自己他被裘德吸引,只是因为他受不了看着裘德孤单一个人吗?他不认为是这样。但他也不知道。

换作从前,他唯一会一起讨论这件事的人是杰比,但现在他没办法跟杰比谈了,即使他们又成为朋友,或至少努力在恢复友谊。他们从摩洛哥旅行回来后,裘德曾打电话给杰比,两人一起出去吃晚餐,一个月后,威廉和杰比也一对一吃了晚餐。不过奇怪的是,他觉得自己比裘德更难原谅杰比,于是他们的会面变成一场灾难:杰比一直炫耀、夸张地摆出欢乐的姿态,而他一直在生闷气,直到两个人离开餐厅,就开始骂对方。他们站在空荡的培尔街上(当时下着小雪,没有其他人出门),指控彼此高傲又残忍,不理性又只顾自己,自以为是又自恋,假圣人又搞不清楚状况。

“你认为有谁会像我这么恨自己吗?”杰比吼道(他的第四次个展,记录他嗑药以及跟杰克森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标题就是“自恋者的自我憎恨指南”,而杰比在他们的晚餐中好几次提到,证明他已经狠狠地公然惩罚过自己,改过自新了)。

“没错,杰比,我认为有,”他也吼,“我认为裘德恨自己远远超过你可能恨你自己的程度,而且我认为你明知道,还害他更恨自己。”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杰比大喊,“你以为我他妈的不因此恨自己吗?”

“不,我觉得你恨自己还恨得不够,”他喊,“为什么你要那样做,杰比?你为什么要对他那样?偏偏是他?”

然后,他很惊讶,杰比竟然整个人垮了下去,坐在人行道边缘。“威廉,为什么你从来不像爱他那样爱我?”他问。

他叹了口气。“啊,杰比,”他说,然后坐在杰比旁边寒冷的人行道上,“你从来不像他那么需要我啊。”那不是唯一的原因,他知道,但的确是其中的一部分。他的生活里没有其他人需要他。人们都想要他——为了性爱,为了自己的新片,甚至为了他的友谊——但只有裘德需要他。只有对裘德而言,他才是不可或缺的。

“你知道,威廉,”杰比安静了一会儿说,“或许他不像你以为的那么需要你。”

他想了一会儿。“不,”他最后说,“我想他就是那么需要我。”

接下来,换杰比叹气了。“其实呢,”他说,“我觉得你说得没错。”

很奇怪,之后状况就改善了。尽管他(小心翼翼地)努力学着再度享受与杰比相处,但他不确定自己准备好要跟他谈这个特定的话题。他不确定自己想听到杰比打趣说,他已经上过一切有两条X染色体的,所以现在要换到有Y染色体的,或者开玩笑说他放弃了异性恋霸权的标准,或是最糟糕的,说他感觉自己被裘德吸引,其实是出于其他的原因:因为裘德自杀未遂而产生的错误内疚,或是某种施恩的心态,或者不过是无聊而已。

所以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几个月过去了,他草率地跟其他女人约会,每次都会检视自己的感觉。这太疯狂了,他告诉自己。这不是个好主意。这两句话都没错。如果他没有这些感觉,那就简单得多了。但是有这些感觉又怎样?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事情最好不要按照自己的感觉去做,否则人生会变得复杂不已。他不断跟自己长篇对话,想象出一句又一句的台词——他的跟杰比的,但两者都是他自己的话。

然而,那些感觉依然持续着。他们到剑桥市过感恩节,这是两年来的头一回。晚上他和裘德同房,因为朱丽娅的哥哥从英国牛津来访,住在楼上的卧室。当天夜里,他躺在卧室沙发上还没睡着,看着裘德睡觉。他心想,如果能爬到那张床上,躺在他旁边睡着,那该有多简单?他觉得整件事似乎有种命中注定的意味,而荒谬的不是这件事本身,而是他的抗拒。

他们是开车到剑桥的,回程由裘德开车,好让他在车上补眠。“威廉,”即将进入纽约市区时,裘德说,“我有件事要问你。”他看着他,“你还好吗?有什么心事吗?”

“没问题啊,”他说,“我很好。”

“你最近好像蛮……忧心忡忡吧,我想。”裘德说。他没吭声。“你知道,你跟我住真的是很大的恩情。而且不光是跟我住,而是……一切。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知道你一定累坏了。我只是希望你知道:如果你想搬回家,我不会有事的。我保证。我不会再伤害自己了。”裘德说的时候一直看着前面的路,但现在转向他,“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幸运。”裘德说。

有好一会儿,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希望我搬回家吗?”他问。

裘德沉默了一会儿。“当然不希望,”他很小声地说,“但是我希望你快乐,而你最近好像不是很快乐。”

他叹气。“对不起,”他说,“你猜得没错,我最近是有别的心事。但绝对不是因为我跟你一起住。我喜欢跟你一起住。我很爱跟你一起住。”他设法想着接下来该讲什么正确、完美的话,但是想不出来。“对不起。”他又说了一次。

“不必道歉,”裘德说,“但是如果你想谈谈你的心事,随时都可以的。”

“我知道,”他说,“谢了。”之后两个人一路沉默到家。

接下来是十二月,他的舞台剧演完了。他们四个人一起去印度度假,这是多年来的头一回。二月时,他开始拍《凡尼亚舅舅》。拍片现场是他很珍惜也一直在寻找、但很少碰到的组合——他跟每个人都合作过,每个人都喜欢并尊敬彼此,导演满头乱发,个性和善而温柔,编剧是一位裘德很欣赏的作家,把剧本改编得完美而简单,能有机会讲出那些对白让他觉得愉快极了。

威廉年轻时曾演过一出舞台剧《蓟草巷大宅》,剧情描述一个正在打包,要搬离圣路易斯一栋大宅的家庭,这栋房子在父亲家已经传了好几代,但现在他们没办法继续负担庞大的维修费用。这出戏不是单一布景,而是在哈林区找来的一栋荒废的褐石公寓里上演,舞台就设在一楼,观众可以在各个房间来去,只要别进入绳子围起的区域就行;你可以从各个不同的角度观赏,看到不同的演员和空间。他当时饰演心理损伤最严重的长子,第一幕的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待在餐厅里,用报纸把盘子包起来。他为这个儿子想出一种紧张的抽搐动作,因为这个角色无法想象离开自己童年的房子,当父母在客厅吵架时,他就放下盘子,整个人贴在餐厅的另一头、靠近厨房的那面墙上,开始抠壁纸。虽然大部分表演都发生在客厅,但总是有少数几个观众会留在他的餐厅,看着他抠下壁纸(是深蓝色的壁纸,近乎全黑,上头印着淡蓝色的百叶蔷薇)在手里捻揉着,扔到地上。所以每天晚上,餐厅一角就会散落着小小的壁纸卷,好像他是只笨拙的老鼠,正在盖自己的小巢穴。那出戏演起来很累,但是他非常喜欢:那种跟观众的亲密,和不可思议的舞台设定,还有他为那个角色创造出来的小小的、细微的肢体动作。

这回的《凡尼亚舅舅》在感觉上就很接近那出舞台剧。那栋房子是哈德逊河畔镀金年代[2]的豪宅,当年富丽堂皇,但如今已经朽烂而破败(就是他的前女友菲丽帕一度想象他们年老时会住的那种房子),导演只用到三个房间:餐厅、客厅,还有阳光房。这回没有观众,取而代之的是剧组,跟着他们在那些空间内移动。他很喜欢这部作品,但一部分的他也知道《凡尼亚舅舅》不是现阶段对他最有帮助的作品。在拍片现场,他是阿斯特洛夫医生,但回到格林街,他就成了桑妮娅,而桑妮娅(他以前就很喜欢这出戏,也很喜欢、很同情桑妮娅)在任何情况下,都从来不是他想过自己会饰演的角色。他跟其他人谈起这部电影时,杰比说:“所以这是一部性别盲(gender-blind)电影了。”然后他问:“什么意思?”杰比说:“唔,你显然是伊莲娜嘛,对吧?”大家笑了起来,尤其是他。他当时心想,这就是他最喜欢杰比的一点,杰比总是比他所知道的更聪明。“他演伊莲娜太老了啦。”裘德充满感情地补充,他们又笑了起来。

《凡尼亚舅舅》的拍摄过程很有效率,只花了三十六天,在三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杀青。刚拍完没多久,有一天他跟一个老朋友(也是前女友)克雷西在翠贝卡区碰面吃午餐,吃完后正要走回格林街,外头下着干燥的小雪,让他想起自己有多喜欢深冬的纽约。此时的天气在两个季节间悬而未决,裘德每个周末都会做菜,他可以在冷清的街上走好几个小时,只看到零星几个出来遛狗的人。

他沿着教堂街往北,刚过瑞德街时,无意间看到右边一家小餐馆里头,安迪坐在角落一张桌子前阅读,于是他走进去。“威廉!”安迪看到他走过来很惊讶,“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刚刚跟一个朋友吃午餐,正要走路回家,”他说,“你怎么会来这里?你家离这很远呢。”

“你们两个就是很喜欢走路,”安迪说着摇摇头,“乔治来附近参加一个生日派对,我刚刚送他过去,晚一点再去接他回家。”

“乔治现在几岁了?”

“9岁。”

“老天,都这么大了?”

“我知道。”

“你想要有人做伴吗?”他问,“或者你想要一个人安静一下?”

“不了。”安迪说,把一张纸巾塞到书里当书签,“留下来吧,拜托。”于是他坐下了。

他们当然聊了裘德(当时他刚好去印度孟买出差),聊了《凡尼亚舅舅》(“我只记得阿斯特洛夫医生是个不可思议的家伙。”安迪说),聊了他四月底即将在布鲁克林开拍的新电影,还有安迪的太太简执业的诊所扩大规模,也聊到他们的子女:乔治刚被诊断出有气喘,比阿特丽斯明年想去上寄宿学校。

然后,他还来不及阻止自己(其实他也不觉得有必要阻止),就告诉了安迪他对裘德的种种感觉,还有他不确定这些感觉的意思,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了又说,安迪默默听着,脸上没有表情。小餐馆里面只有他们两个顾客,窗外的雪下得更大更急。他觉得自己虽然焦虑,内心深处却很平静,很高兴自己可以找个人说出来,而且这个人跟他和裘德都认识很多年了。“我知道这件事好像很奇怪,”他说,“我也想过这可能会是什么。安迪,我真的想过。但有一部分的我也在想,是不是一直以来就该这样发展;我的意思是,我一直在跟不同的人交往,到现在也超过二十年了,总是定不下来的原因,是不是我本来就不会定下来,因为我注定要跟他在一起。或许这是我对自己的说法,或许只是出于好奇。但我觉得不是,我觉得我了解的自己不是那样,”他叹了口气,“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安迪沉默了一会儿。“首先,”他说,“我不认为这很奇怪,威廉。我觉得从很多方面来说,这样都很合理。你们两个之间一直有一种很不一样、很独特的感情。所以……我以前总是很好奇,尽管你有那些女朋友。

“自私一点讲,我觉得这样很棒:对你是如此,对他尤其是。我想如果你想跟他成为伴侣,对他而言,是最有助于让他恢复健康的礼物了。

“但是威廉,如果你要投入,你就得准备好对他、对这段关系有某种承诺,因为你说得没错:你不能只是跟他玩一玩,哪天又说不玩了。而且我想你应该要知道,经营这段伴侣关系会非常、非常辛苦。你得从头开始让他信任你,用不同的眼光看待你。接下来我要说的,我不认为违反了医生与病人之间的保密协议,我认为跟你有亲密关系对他来说会非常困难,所以你必须对他非常有耐心才行。”

他们两个都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如果我要做这件事,就应该想清楚这会是一辈子的事。”他告诉安迪,安迪看着他几秒钟,然后露出微笑。

“这个嘛,”安迪说,“有的无期徒刑还更惨呢。”

“没错。”他说。

他回到格林街。四月到来,裘德结束出差回家。他们庆祝裘德的生日——“43岁,”哈罗德叹口气说,“我都不太记得43岁的事情了。”——之后他开始拍下一部电影。主演的女星是个老友,他研究生时期就认识了。他饰演一个腐败的警探,而她饰演他太太。他们两个上了几次床。日子一如往常地过下去,他工作,收工后回到格林街,想着安迪说的那些话。

一个星期六的早晨,天才刚亮,他就醒了。那是五月底,天气变幻莫测:有时感觉像三月,有时又像七月。裘德就躺在离他九十英尺处。忽然间,他的胆怯、他的困惑、他的犹豫不决似乎都显得很愚蠢。他在家里,而家就是裘德。他爱他;他注定要跟他在一起;他永远不会伤害他——这一点他有把握。所以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还记得自己以前跟罗宾的一段谈话。当时他在为《奥德赛》和《伊利亚特》的拍摄做准备,正在重读这两部史诗,他大一时读过,但之后就没再碰了。此时他和罗宾才刚开始交往,还试着要给对方好印象,而且因为想顺从对方的专长,把彼此弄得有点晕头转向。“这部史诗里,最被过誉的是哪几句?”他问。罗宾翻着白眼背出来:“‘我们的考验还没结束。前面还有一个辛苦任务在等着——广阔无边,充满危险,重大又漫长,而我必须从一开始就勇敢面对,奋战到结束。’”她发出干呕的声音,“太夸张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全国每一个输多胜少的美式橄榄球队,赛前都要念出这几句为自己打气。”她补充道,他听了大笑。她狡黠地看着他。“你打过美式橄榄球,”她说,“我敢说这几句也是你最喜欢的。”

“绝对不是。”他说,假装不高兴。这是他们之间的一种游戏,但有时未必是游戏:他是笨演员,还是更笨的体育选手,而她是跟他交往的聪明女生,会教他一些他不懂的事情。

“那告诉我,你认为最被过誉的句子是什么。”她向他挑战。他背出来之后,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嗯,”她说,“很有趣。”

这会儿他下了床,身上裹着毯子,打着呵欠。今天晚上,他会跟裘德谈谈。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但他知道自己会很安全;他会让彼此都很安全。他到厨房去冲咖啡,一边低声背出那些句子,每回他离开很久回到家、回到格林街时,总会想到这些句子——“那么告诉我:我必须完全确定。我来到的这个地方,真的是伊萨卡吗?”——同时在他周围,整户公寓充满了光。

* * *

每天早晨他会起床去游个两英里,然后上楼坐下来,边吃早餐边看报纸。他的朋友因此取笑他(因为他自己做早餐,不是上班途中买的;而且他还订报纸,是纸质的),但其中的仪式感总是令他平静:即使是在少年之家的时候,早餐时间辅导员总是很温和,而其他男孩也太困了,所以都不会来烦他。他可以坐在食堂的角落阅读、吃他的早餐,在那短短的时刻里,他可以独自清静一下。

他阅读很有效率,首先浏览《华尔街日报》,然后是《金融时报》,这才开始从头到尾阅读《纽约时报》。就是在此时,他看到讣闻版的标题:“凯莱布·波特,52岁,时装界高级经理人”。突然间,满嘴的炒蛋和菠菜变成了硬纸板和胶水,他艰难地咽下,觉得很想吐,觉得每根神经末梢都在抖动着苏醒过来。他还得连看那则讣闻三遍,才有办法搞懂一切:胰腺癌。“非常快。”他的同事兼长年老友说。在他的管理之下,新崛起的时装品牌罗斯科积极拓展亚洲与中东市场,同时也开设了第一家纽约市精品店。他病逝于曼哈顿家中。遗属包括他住在蒙地卡罗的妹妹米凯拉·波特·德索托、六名外甥子女,以及伴侣尼古拉斯·兰恩,也是时装界高级经理人。

他呆坐了一会儿,看着报纸,直到那些字在眼前成了一片抽象的灰色,然后他尽快跛行冲到靠近厨房的浴室,抱着马桶,把刚刚吃下的东西吐出来,吐得最后只剩口水。他放下马桶盖坐上去,脸埋进双手里,直到自己好过些。他极度渴望他的刮胡刀片,但他向来很小心不在白天割自己,一部分原因是感觉不对,另一部分原因是他知道必须给自己设下限制,无论是多么虚假的限制,否则他就会成天都在割自己了。最近他还非常努力试着完全不要割自己。但今晚,他心想,他会允许自己破例。现在是早上7点,再过十五小时左右,他就会再回到家里。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熬过这个白天。

他把脏盘子放进洗碗机,悄悄走过卧室,进入浴室,冲了澡、刮过胡子后,到衣帽间穿好衣服,还先确定衣帽间通往卧室的门完全关好。此时,他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多加了一个步骤:现在,如果按照过去一个月的惯例,他会打开门,走到床边,坐在左边床沿,把一只手放在威廉的手臂上,然后威廉会睁开眼睛朝他微笑。

“我要出门了。”他会说,也露出微笑。威廉会摇摇头说:“不要走。”而他会说:“我非走不可。”威廉又说:“五分钟。”他说:“就五分钟。”接下来,威廉会拉起毯子的一角让他钻进去,威廉会贴着他的背,他则闭上眼睛等威廉的双手抱住他,希望自己永远留下来。十分钟或十五分钟后,他会很不情愿地起来,在威廉身上最近的地方吻一下,但是不吻嘴(即使到现在四个月了,要他吻嘴还是有困难),然后出门去上班。

但今天早上,他跳过了这个步骤。只是在餐桌前暂停一下,写张便条给威廉,解释自己得早点去上班,不想吵醒他,走向门时,又回头抓起桌上的《纽约时报》带走。他知道这个举动有多么不理性,但他不想让威廉看到凯莱布的名字、照片,或任何有关他的痕迹。威廉还不知道凯莱布对他做过的事,他也不想让他知道。他甚至不希望他意识到凯莱布的存在——或者应该说曾经存在,因为凯莱布现在不存在了。在他的手臂底下,那份报纸简直像活生生、有热度的一样,凯莱布的名字是一团深色的毒药,就藏在那些纸页间。

他决定开车去上班,以便独处一会儿,但车子离开车库前,他把报纸拿出来,又读了一遍那篇讣闻,才折起来塞进公文包。突然间他哭了起来,猛烈、带着呼吸声的啜泣,是那种源自横膈膜的哭法。当他把头靠在方向盘上,试图恢复控制时,他终于有办法跟自己承认他是多么明确、深刻地感到如释重负,也承认过去三年来他有多么害怕,至今依然觉得羞辱和惭愧。他拿出报纸,好恨自己又读了一遍那篇讣闻,停在“以及伴侣尼古拉斯·兰恩,也是时装界高级经理人”这句。他很好奇:凯莱布对他做过的事情,也会对尼古拉斯·兰恩做吗?或者尼古拉斯一定不是活该要遭受这样对待的人?他希望尼古拉斯从没经历过自己的遭遇,但他也确信他没有,这一点让他哭得更厉害。当初哈罗德劝他报案时,提出的理由之一就是这个,说凯莱布很危险,如果报案了,让警方逮捕他,他就保护了其他人不会再受到凯莱布的伤害。但他知道其实不是这样的,凯莱布不会对其他人做那类事。凯莱布打他、恨他,不是因为他会殴打、痛恨其他人,凯莱布殴打又痛恨他,只因为是他,不是凯莱布的关系。

最后,他终于恢复镇定,擦干眼泪,擤了鼻涕。爱哭是他跟凯莱布交往时期残留的习惯之一。多年来,他一直有办法控制,而现在——自从那一夜后——他好像总是在哭,濒临哭的边缘,或者很努力地阻止自己哭出来。那就像是把他过去二三十年来的进展全部一笔勾销,他再度成为卢克修士照顾的那个小男孩,爱哭,无助,又脆弱。

他正要发动车子时,双手颤抖了起来。现在他知道自己做什么都没用,只能等待,于是把双手压在大腿下,设法逼自己以平稳的节奏深呼吸,有时这样会有帮助。几分钟后手机响起时,颤抖稍微减轻了,他希望自己接电话时声音正常。“嗨,哈罗德。”他说。

“裘德,”哈罗德说,不知怎的,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看了今天的《纽约时报》了吗?”

他的颤抖立刻加剧。“看了。”他说。

“胰腺癌的死法很痛苦。”哈罗德说,声音听起来冷酷而满足,“很好,我很高兴。”他暂停了一下,“你还好吧?”

“很好,”他说,“很好,我很好。”

“电话信号不太稳,”哈罗德说。但他知道不是,而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根本没法拿稳手机。

“对不起,”他说,“我在车库里。听我说,哈罗德,我最好赶紧去上班了,谢谢你打来。”

“好吧,”哈罗德叹口气,“你想谈的话,就打电话给我,好吗?”

“好的,”他说,“谢谢你。”

这是忙碌的一天,他很庆幸,也设法专心工作,不让自己有时间想别的。上午过了一半,他接到安迪传来的短信——猜想你已经看到那个混蛋死了。胰腺癌=非常痛苦。你还好吧?他回信息跟安迪保证他还好,午餐时他又最后一次看了那篇讣闻,然后把整份报纸塞进碎纸机,回头忙电脑上的工作。

到了下午,他接到威廉的短信,说要跟他碰面谈下一部新片的导演把约定的晚餐时间延后了,他觉得晚上11点之前回不了家。他看了短信后松了口气。到了9点,他跟同事说他今天要提早走,然后开车回家,直接走向浴室,一路把西装外套脱掉、卷起袖子、解开手表;等到他割下第一刀时,几乎因为渴望而换气过度。过去两个月来,他从来没有一次割超过两刀,但现在他丢开之前的自律,割了一刀又一刀,直到最后呼吸减缓,感觉到昔日那种舒适的空荡逐渐在心中安顿下来。他割完之后,清理好又洗了脸,然后去厨房,把周末做的浓汤加热,这才吃了一整天的第一餐,刷完牙后就倒在床上。他因为割伤变得虚弱,但他知道只要休息个几分钟就没事了。他的目标是在威廉回家前恢复正常,不要让他有任何理由担心,不要做任何蠢事,搞砸过去十八个星期这场不可能又极度愉快的美梦。

当初威廉把自己的感觉告诉他时,他实在太困惑、太不敢相信了,只因为是威廉说的,他才相信这不是个可怕的玩笑:他对威廉的信任太强烈了,胜过威廉那些话的荒谬性。

但只是勉强胜过一点。“你在说什么?”他问了威廉第十次。

“我说,我被你吸引。”威廉耐心地说,看他没吭声,便继续说:“小裘……我不认为有那么奇怪,真的。这么多年来,你难道都没对我有那种感觉吗?”

“没有。”他立刻说,威廉大笑。但他没开玩笑。他绝对、绝对不会过度自信到妄想能跟威廉在一起。此外,他也不是威廉的理想对象。他想象威廉的对象是个美丽又聪慧的女子,某个懂得自己有多幸运、也让威廉觉得幸运的人。他知道这样想(就像他有关成人伴侣之间的许多想象),有点模糊又天真,但他不认为不可能。他当然不是应该跟威廉在一起的那种人;要威廉跟他在一起,而不是跟他替威廉空想的那个女子,实在是难以置信的大暴跌。

次日,他把一份清单交给威廉,列出威廉不该跟他在一起的二十个理由。他递过去时,看得出威廉觉得有点好笑,但威廉一开始阅读,表情就变了。他则退回自己的书房,这样就不必看着威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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