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威廉来敲门。“我可以进来吗?”威廉问。他说可以。
“我正在看第二点。”威廉严肃地说,“裘德,我很不想告诉你这个,但我们有同样的身材,”他看着他,“你比我高一英寸,但是我可以提醒你一下吗?我们可以穿彼此的衣服啊。”
他叹气。“威廉,”他说,“你明知道我的意思。”
“裘德,”威廉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奇怪,而且意想不到。如果你真的不想跟我在一起,我就放弃,不打扰你,而且保证我们之间的一切都不会改变。”他停下。“不过如果你想说服我不要跟你在一起,是因为你害怕或难为情——唔,这个我理解。但是我不认为这个理由够好,让你连试都不肯试。我们可以慢慢来,按照你想要的速度,我保证。”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考虑一下吗?”他问。威廉点点头。“当然可以。”他说,然后走出房间,把拉门关上。
他静静地在书房里坐了许久,思索着。在凯莱布之后,他就发誓再也不要对自己这样了。他知道威廉绝对不会对他做出任何不好的事情,但他的想象力受到了限制。他现在无法设想一段伴侣关系的收场不是挨打、被踢下楼梯、被迫去做他告诉过自己永远不必再做的事情。他自问,他真的不会把威廉这么善良的人逼到那无可避免的结局吗?就连威廉都会被他激起恨意,这不是事先可以预料到的吗?他果真这么想要有个伴,而忽略了历史(他个人的历史)给他的教训吗?
但接着,他心中还有另一个声音回嘴争辩。你疯了才会拒绝这个机会。那个声音说,这是你始终信任的那个人。威廉不是凯莱布;他永远不会那样做的,永远不会。
于是终于,他走到厨房,威廉正在弄晚餐。“好吧,”他说,“我们来试试看吧。”
威廉看着他微笑。“过来。”威廉说,于是他过去了,威廉吻了他。他一直很害怕、很惊恐,而且再度想到卢克修士。于是他张开眼睛,提醒自己这是威廉,不是他害怕的人。正当他逐渐放松,却又看到凯莱布的脸如脉搏般在他心里一闪一闪,他往后挣脱威廉,咳嗽着,一手抹着嘴巴。“对不起,”他说,转身背对威廉,“对不起。我对这个不太行,威廉。”
“什么意思?”威廉问,又把他转过来,“你很棒啊。”他感觉自己整个人放松地瘫软下来,庆幸威廉没生他的气。
从此,他时常把他对威廉所知的一切,拿来跟某个——任何一个——对他有丝毫肉体欲望的人相比较,尤其是他对那些人的期待。仿佛他期望自己知道的威廉会被另一个人取代;仿佛他们的友谊关系转为伴侣关系,威廉就会换了一个人。在头两三个星期,他很怕自己可能会以某种方式害威廉心烦或失望,很担心自己可能会逼他生气。他等了好几天才鼓起勇气,告诉威廉他受不了他嘴里的咖啡味(他没解释原因:其实是因为卢克修士那可怕、健壮有力的舌头,还有他永远黏着咖啡碎渣的牙龈边缘。这是他欣赏凯莱布的一点:他不喝咖啡)。他再三道歉,直到威廉叫他别再道歉了。“裘德,没关系的,”他说,“我早该明白的,真的。我不喝就是了。”
“可是你爱咖啡啊。”他说。
威廉微笑。“我是很喜欢咖啡,没错,”他说,“但是我并不需要它。”他再度微笑,“我的牙医肯定高兴死了。”
同样在第一个月,他告诉威廉关于性爱的事。他们的交谈都是在夜里、躺在床上时,这样要讲事情比较容易。他总是把夜晚和割自己联系在一起,但现在夜晚变成别的——在黑暗的房间里跟威廉谈话,此时碰触他比较不会让他难为情,而且可以看清威廉的五官,同时又可以假装威廉看不到他。
“你希望有一天有性生活吗?”他有天晚上问。即使问出口的时候,他已经知道听起来有多愚蠢。
但威廉没笑他。“是的,”他说,“我很希望。”
他点点头。威廉等着。“我需要一点时间。”他终于说出口。
“没关系,”威廉回道,“我可以等。”
“但如果得等我好几个月呢?”
“那就等几个月。”威廉说。
他又想了想。“那如果要等更久呢?”他小声问。
威廉伸手过来,摸着他的侧脸。“那就等更久。”他说。
两个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那这期间你要怎么办?”他问。威廉笑了。“我还是有点自制力的,裘德,”他说,朝他微笑,“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震撼,但我也可以很久没有性生活。”
“我没有别的意思。”他再度开口,后悔极了,但威廉抓住他,响亮地吻了他的脸颊。“我是开玩笑的啦,”他说,“没关系,裘德。你要花多少时间都没问题。”
于是他们一直没有性生活,有时他甚至说服自己,或许他们永远不会有。但同时他也越来越享受,甚至渴望威廉的身体接触,以及他的关爱,那么轻松自然又随性,让他也跟着感到更轻松更随性了。威廉睡在床的左侧,他睡在右侧。他们睡在同一张床的那一夜,他转向右边那一侧,威廉靠过来贴着他,把右手塞到他的脖子底下,横过他的肩膀,然后左手抱着他的肚子,双腿塞进他的腿间。他对这个举动很惊讶,但一旦克服了一开始的不安,他就发现自己喜欢这样,就像被抱在襁褓中。
然而,六月的一个夜晚,威廉没这样抱着他,他担心自己做错了什么。次日早上(清晨是另一个谈话时段,让他们谈一些似乎太微妙、太艰难,无法在大白天谈的事情),他问威廉自己是不是惹他不高兴了,威廉一脸惊讶地说没有,当然没有。
“我只是很好奇,”他说,结结巴巴的,“因为你昨天晚上没有……”但是他讲不下去,太难为情了。
这时他看到威廉一脸恍然大悟,靠过来用双手抱住他。“这个?”威廉问,他点点头。“那是因为昨天夜里太热了。”威廉说。他等着威廉笑他,但结果没有。“那是唯一的原因,小裘。”从此以后,威廉每天晚上都会用同样的姿势抱他,即使到了七月,连冷气都没法消除空气中的闷热,两个人浑身大汗地热醒。这个,他明白,就是他一直想从伴侣关系中得到的。他希望自己有一天能被碰触的意思就是这个。以前凯莱布有时会拥抱他,很短暂,而他总得压抑想要他再抱一次、抱更久的冲动。但现在,所有他知道存在于彼此相爱且有性生活的健康成人之间的身体接触他全都有了,而且还不必恐惧性交本身。
他无法主动碰触威廉,也没办法开口要求威廉碰他,但他期待每回在起居室经过威廉身边时,威廉会抓住他一只手臂,把他拉近了吻他,或是他站在厨房炉子前,威廉从后头走近,双臂圈住他的胸部或腹部,就跟在床上拥抱时位置相同。他以前向来欣赏杰比和威廉善于利用身体传达情感,对彼此、对身边所有人都是如此。他知道他们清楚不能对他这样,尽管他很感激他们对自己很谨慎,但有时这也会让他伤感。他真希望他们偶尔违抗他,用对待其他人时友善的信心拥抱他或碰触他。但他们从来不会。
他花了三个月,直到八月底,他才终于有办法在威廉面前脱衣服。每天晚上他都穿着长袖T恤和运动裤上床睡觉,威廉则只穿着内裤睡觉。“你这样不会不舒服吗?”威廉问。他摇摇头,其实不舒服,但他也不完全讨厌。头一个月,他每天都对自己承诺:他会脱掉衣服,从此就不穿着上床了。他这天晚上就打算这样,因为他早晚得这么做。但他的想象力只能到此为止。他无法想象威廉的反应会是如何,也不知道次日他会怎么做。到了晚上,他们躺在床上时,他的决心又崩解了。
某天晚上,威廉把手伸到他的T恤底下,两手放在他的背部。他赶紧躲开,用力到整个人都掉下床去。“对不起,”他告诉威廉,“对不起。”然后爬回床上,始终紧靠着床垫边缘。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他仰天躺着,瞪着吊灯。“你知道吗,裘德,”威廉终于说了,“我看过你没穿衬衫的样子。”
他看着威廉,威廉吸了口气。“在医院里,”他说,“他们在帮你换药,还有帮你洗澡。”
他双眼发热,又转回去瞪着天花板。“你看到多少?”他问。
“没有全看到,”威廉安慰他,“但我知道你背部有疤。我以前也看过你的手臂。”威廉等着,看他什么都没说,就叹了口气,“裘德,我保证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怕你会对我反感。”他最后终于有办法开口。凯莱布的话又浮现在他脑海:你真的很畸形;你真的是。“我想我也不可能永远不脱掉衣服,对吧?”他问,试着笑出声,把这件事转成一个玩笑。
“唔,是啊,”威廉说,“虽然一开始感觉不会太好,但小裘,我觉得这对你是好事。”
于是次日晚上,他脱了。威廉一上床,他就赶紧在被子底下脱掉衣服,然后转身面对自己那一头,背对着威廉。从头到尾眼睛都闭着,但是当他感觉威廉的手掌放在他背部,就在两块肩胛骨之间,他哭了出来,哭得很凶,是几年来不曾有过的伤心、忿恨的痛哭,整个人被羞愧淹没。他一直想起和凯莱布的那一夜,那是他最后一次这么没有保护、最后一次哭得这么惨,而他知道威廉只了解部分他这么难受的原因,知道他不会明白他这一刻的羞愧——裸着身子,承受另一个人的怜悯——几乎和他露出那些疤痕带来的羞愧同样重大。他听到威廉(主要是从口气,而不是从他所讲的话)一直好言安慰,而且很惊慌,试着让他好过一点,但他痛苦得根本听不出威廉在讲什么。他试着下床,好去浴室割自己,但威廉抱住他,抱得很紧,让他没法动弹,最后他终于平静下来。
次日早晨醒来时——很晚,这天是星期天——威廉凝视着他,一脸疲倦。“你还好吗?”威廉问。
他想起前一夜。“威廉,”他说,“我真的、真的很抱歉。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这才想到自己身上还是没穿衣服,于是双手伸进被单里,把毯子拉高到下巴。
“不,裘德,”威廉说,“我才应该抱歉。我不知道这对你会这么痛苦。”威廉伸手抚着他的头发。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哭,你知道。”
“唔,”他说,吞咽着,“出于某些原因,这诱惑的招数没有我希望的那么成功。”他对威廉露出一丝微笑,威廉也笑了。
他们那天早上就躺在床上谈话。威廉问他某些疤的来由,他告诉了他。他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有背部的那些疤:那天他想逃出少年之家,结果被逮到;接下来被毒打;因为扫帚柄上的碎木片嵌进肉里,造成感染,形成一个个脓包,他背部流脓流了好几天;伤口痊愈之后,就留下了那些疤。威廉问他最后一次在任何人面前裸身是什么时候,他撒谎说除了安迪之外,是他15岁的时候。然后威廉针对他的身体说了各式各样难以相信的好话,他选择忽略,因为他知道那些不是实话。
“威廉,如果你想退出,我能了解。”他说。原先他建议不要跟任何人说他们的友谊可能转变成别的关系。尽管他告诉威廉这样可以给他们空间和隐私,好慢慢相处,但他也觉得这样可以多给威廉一些重新考虑的时间,有机会改变心意,而不必担心其他人的想法。当然,这个决定让他不禁想起,自己跟凯莱布的交往同样是秘密进行,但他还是得提醒自己这回不一样,除非他自己偏要弄得一样。
“裘德,我当然不想,”威廉说,“当然不要。”
威廉用一根指尖抚过他的眉毛。出于某些原因,他觉得这个手势很能安慰自己:深情却又毫无性爱意味。“我只是觉得,对你来说,我会带给你一连串不愉快的惊讶。”最后他终于说。威廉摇摇头。“惊讶,或许,”他说,“但不会是不愉快。”
于是每一夜,他都试着脱掉衣服。有时做得到,有时做不到。有时他可以让威廉碰触他的背部和手臂,有时就不行。但是他没办法大白天在威廉面前光着身子,有时连夜晚也没办法。他从电影和偷听别人的谈话中得知伴侣会对彼此做的事情,他也没办法。他无法在威廉面前换衣服,也无法跟他一起冲澡;他以前曾被卢克修士逼着一起冲澡,他很不喜欢。
但总之,结果证明他的害羞并没有传染效果,而且威廉那么频繁且不当回事地光着身子,简直让他着迷。早上,他偷偷拉开威廉那一侧的毯子,用一种临床检验的精确程度,仔细打量威廉睡觉的模样,注意到他的身体有多么完美。然后带着奇怪的反胃和晕眩,想起他是能看到的那个人,而眼前这一幕是天上掉下来的。
有时,他领悟到这一切有多么不可靠,于是整个人平静下来。他的第一次恋爱(那能称为恋爱吗?):卢克修士。他的第二次:凯莱布·波特。第三次:威廉·拉格纳松,他最亲爱的朋友,他所认识最棒的人,他几乎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任何人,无论男女,然而出于某些奇怪的理由(扭曲的好奇心?疯狂?同情?愚昧?)却挑上了他。他有天晚上做了个梦,梦到威廉和哈罗德一起坐在桌前,两人低头看着一张纸,哈罗德用计算器加总一个数字,他知道(虽然没人告诉他)哈罗德在付钱给威廉,好让威廉跟他在一起。在那个梦里,他觉得被羞辱的同时,又有种感激。因为哈罗德竟然这么慷慨,而威廉居然愿意配合。他醒来时,正要跟威廉讲话,然后脑子一转,想到这实在太不合逻辑了。他还得提醒自己威廉当然不需要那些钱,他已经很有钱了,而且无论威廉跟他在一起、选择他的理由有多令人不解且不可知,总之没有人强迫他,他是出于自由意志才做出这个决定的。
那天晚上他在床上阅读,等着威廉回家,但最后还是睡着了。醒来时,威廉的手摸着他的侧脸。
“你回来了。”他说,露出微笑,威廉也朝他微笑。
他们躺在黑暗中,谈着威廉跟那个导演的晚餐,还有这部电影预定一月下旬在德州开拍。《二重唱》这部片子是他很喜欢的一本小说改编的,描述同在小城一所高中任教的两个音乐教师,一个是没出柜的同性恋女子,一个是没出柜的同性恋男子,两人从20世纪60年代到80年代的二十五年婚姻。“我需要你帮忙,”威廉告诉他,“我真的、真的得温习一下弹钢琴的技巧。而且我还得在电影里唱歌。他们会帮我请一个指导老师,不过你可以陪我练习吗?”
“当然可以,”他说,“你不必担心,你的嗓子很棒,威廉。”
“我的声音很单薄。”
“很甜美。”
威廉大笑,捏紧他的手。“你去跟基特说,”他说,“他已经抓狂了。”他叹气,“你今天过得怎么样?”他问。
“还好。”他说。
他们开始接吻。他还是得睁着眼睛,提醒自己吻的是威廉,不是卢克修士。他本来表现得很好,直到他想起跟凯莱布回到公寓的第一夜,凯莱布把他压在墙上,以及随之而来的一切,他忽然推开威廉,别过头去。“对不起,”他说,“对不起。”他今天晚上没脱衣服,现在他还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威廉在他旁边默默等着,然后他听到自己说:“我认识的一个人昨天死了。”
“啊,裘德,”威廉说,“真是遗憾。是谁呢?”
他沉默了好久,试着说出话来。“我交往过的一个人。”最后他终于说,觉得舌头变得很笨拙。他可以感觉到威廉专心起来,感觉到他凑近了一两英寸。
“我都不知道你有跟谁交往过,”威廉低声说,然后清了清嗓子,“什么时候?”
“你在拍《奥德赛》的时候。”他说,同样小声,又一度,他感觉气氛变了。我不在的时候出了一些事,他还记得威廉这么说过,是很糟糕的事。他知道威廉也记得这段对话。
“好吧,”威廉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告诉我吧。是谁这么幸运?”
这会儿他几乎无法呼吸,但还是说下去。“是一个男人。”他开口。尽管没看威廉,专心盯着枝状吊灯,他仍可以感觉到威廉鼓励地点点头,希望他继续说。但他没办法;威廉必须催促他,也真的催了。
“告诉我他的事吧,”威廉说,“你们交往了多久?”
“四个月。”他说。
“那为什么结束?”
他想着该如何回答。“他不是很喜欢我。”他终于说。
威廉还没开口,他就感觉到他的怒气。“那他就是笨蛋。”威廉说,声音紧绷。
“不,”他说,“他非常聪明。”他张开嘴巴还想说别的(要说什么,他也不知道),但就是说不下去。于是他闭上嘴巴,两个人沉默地躺在那里。
最后,威廉又催促他。“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他问。
他等着,威廉也陪他等。他可以听到两人的呼吸此起彼落,就好像他们把这个房间、这户公寓、这个世界的所有空气都吸进肺里又吐出来,只有他们两个,没有其他人。他数着两人的呼吸:五次,十次,十五次。到了二十次,他说:“威廉,如果我告诉你,你能保证不生气吗?”他感觉威廉又挪动了一下。
“我保证。”威廉说,声音很低。
他深吸了一口气:“你还记得我那次出车祸?”
“记得,”威廉说,声音听起来不太确定,好像被勒住脖子,变得急促,“我记得。”
“那其实不是车祸。”他说。就在这时,他的双手开始发抖,他赶紧把手藏在被子底下。
“什么意思?”威廉问,但他一直没说话,最后他感觉威廉明白了。然后威廉忽然扑到他旁边,面对他,伸手到被子底下找他的手。“裘德,”威廉说,“有人对你这样吗?有人……”他说不出那些字眼,“有人打你吗?”
他点头,轻轻地,很庆幸自己没哭,虽然他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他想象自己的肉像炸弹碎片似的爆开来,脱离骨骼,砸到墙上,从吊灯垂下,染得床单血肉模糊。
“啊老天。”威廉说,手垂了下来。他看到威廉匆匆下床。
“威廉。”他在后头喊着,然后起身跟到浴室。威廉弯身对着水槽,呼吸沉重,当他想碰他肩膀时,威廉甩开他的手。
他回到卧室,坐在床沿等待。等到威廉进来时,他看得出他刚刚哭了。
那漫长的几分钟,他们并肩坐着,双臂靠在一起,什么都没说。“有讣闻吗?”威廉最后终于问了,他点点头。“给我看。”威廉说。于是他们到他书房里开了电脑查找,他后退让威廉看。他看着威廉读了两次、三次。之后威廉站直身子拥住他,抱得好紧,他也伸手回抱。
“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威廉凑在他耳边问。
“讲不讲都没区别。”他说。威廉退后看着他,两手握住他的肩膀。
他知道威廉正试图控制自己,他看着他长长的嘴巴紧闭着,下巴的肌肉微微抽动。“我希望你告诉我一切。”威廉说,牵起他的手,带着他走向书房的沙发,让他坐下来。“我去厨房调杯酒就回来,”威廉说,他看着他,“我也会帮你调一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点点头。
他等待时,想到了凯莱布。那一夜之后,他再也没有凯莱布的消息,但每隔两三个月,他就会查一下。一查就有了,每个人都看得到:凯莱布在派对上、在开幕仪式上、在展览上微笑的照片。一篇有关罗斯科第一家独立精品店的报道,里头凯莱布谈到现在时装市场竞争激烈,指出一个年轻品牌要脱颖而出所面临的种种挑战。一篇杂志文章提到花卉区再度兴起,引用了凯莱布一段话,谈到住在这样的地带,尽管有很多饭店和精品店,依然能感觉到那种粗犷的吸引力。而这会儿他心想:凯莱布也查过他的近况吗?他会把他的照片给尼古拉斯看吗?他会说“我跟他交往过,他很怪诞”吗?他会向尼古拉斯(他想象他是个整洁的金发男子,充满自信)示范他走路的样子,两人一起大笑他在床上有多可怕、多死气沉沉吗?凯莱布会忘了他吗?至少选择永远不要想到他吗?因为他是个错误、一个短暂的污秽时刻、一个反常现象,应该被包在塑料袋里,塞在凯莱布心中远远的角落,跟童年坏掉的玩具和许久以前令人难堪的事物放在一起。他一直搞不懂,他为什么、又怎么会让那逐渐远去的四个月,影响自己这么大,改变自己的人生这么多。但接着,他可能也该自问(他的确常常问),为什么他要让自己人生的头十五年支配接下来的二十八年。他已经极其幸运了;他拥有人们梦寐以求的成年时光。那么,为什么他要坚持一再回顾、一再重温那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呢?为什么他就不能单纯地享受当下呢?为什么他要这么执着于自己的过往呢?为什么离童年越远,当年的一切就越鲜明,而不是越模糊呢?
威廉拿着两杯加了冰的威士忌回来,身上加了一件衬衫。他们坐在沙发上好一会儿,各自啜着酒,他觉得血管里充满暖意。“我要告诉你了。”他对威廉说,威廉点点头,但开始说之前,他先靠过去吻了威廉。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主动吻别人,他希望借着这个吻,将他说不出来的一切传达给威廉,就连在黑暗中、在清晨的灰光中都说不出来的一切:他羞愧的一切,他感激的一切。这回,他闭上眼睛,想象着很快地,他也可以去到一般人接吻时、做爱时去的那个地方:他从来没有造访过的那片土地,他很想看看那个地方,他期盼、并且没有永远禁止他进入的那个世界。
* * *
每回基特来纽约,他们都会碰面吃午餐或晚餐,或者在经纪公司的纽约办公室碰面,但十二月初基特来纽约时,威廉请他来格林街的公寓。“我做午餐请你吃。”他告诉基特。
“为什么?”基特问,立刻警觉起来。尽管两人合作密切,但并不是好友,威廉也从没请他来格林街。
“我有件事要跟你谈。”他说,听得出基特的呼吸刻意放得缓慢而悠长。
“好吧。”基特说。他知道最好不要问是什么事,或是不是出了什么错;只需假设不是好事。在基特的世界里,“我有件事要跟你谈”不会是好消息的前奏。
这点他当然知道。即使他可以跟基特保证,他心中那个有点残忍的部分却决定不要。“好吧,”他开心地说,“下星期见了!”另一方面,挂了电话后,他却想着自己不肯跟基特保证,不光是幼稚而已。他认为自己必须告诉基特的事情(现在他和裘德在一起了)并不是坏消息,但他不确定基特也这么想。
他们之前已经决定把两人的关系告诉少数几个朋友。首先,他们告诉哈罗德和朱丽娅,这是最能得到正面响应、最令人愉快的告白,虽然裘德出于某些原因一直很紧张。那不过是两周前感恩节假期的事,哈罗德和朱丽娅很高兴、很兴奋,两个人都抱了他,哈罗德还哭了。裘德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三个,一抹淡淡的笑容挂在脸上。
然后他们告诉理查德。他不像他们预期中那么惊讶。“我觉得这样太棒了。”他坚定地说,仿佛他们刚刚宣布两人要一起投资一件房地产。他拥抱了他们两个。“太好了,”他说,“做得太好了,威廉。”他懂得理查德试图跟他传达的讯息。就像他几年前告诉理查德,裘德需要一个安全的住处,但其实他试图传达的是:请理查德在他没办法时帮忙照看裘德。
然后他们分别告诉马尔科姆和杰比。先是马尔科姆,他们认为他要不是很震惊,就是很乐观,结果是后者。“我真替你们两个高兴,”他说,满面笑容地看着他们,“这真是太棒了,我很高兴你们两个在一起。”他问他们是怎么发生的,多久以前发生的,还取笑地问他们是否发现了彼此以前不知道的事情(他们两个互看一眼——还好马尔科姆不知道!——但什么都没说。马尔科姆一笑置之,好似知道他们有一堆肮脏的小秘密,总有一天他会挖出来)。接着马尔科姆叹了口气。“只是有一件事我很难过。”他说。他们问他什么事。“你的公寓啊,威廉,”马尔科姆说,“我装潢得那么漂亮。现在没人住,一定很孤单。”他们两个设法忍着没笑出来。接着他跟马尔科姆保证,他其实已经把那里租给一个朋友了,是来自西班牙的一个男星,之前在曼哈顿拍电影,拍完后决定留下来待一年。
至于杰比就比较棘手了,两个人都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他会觉得被背叛、被忽视。他占有欲特别强,加上他跟交往四年多的男友奥利弗刚分手,这些感觉又会更恶化。他们找他出来吃晚餐,这样他比较不会当众大发脾气(不过一如裘德指出的,也不能完全保证),并且由裘德说出这个消息——有他在场,杰比还是比较小心,比较不会说出什么不恰当的话。他们看着杰比放下叉子,脸埋进双手里。“我好想吐。”他说。好不容易才等到他抬起头,说:“但是我真的很替你们高兴。”两个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杰比回去叉着他的布拉塔奶酪:“我的意思是,我很不爽你们没有更早告诉我,但是我很高兴。”主菜上来了,杰比叉着他的海鲈鱼:“我的意思是,我真的很火大。不过。我,很,高,兴。”等到甜点上来,杰比显然非常激动(乱挖着他的巧克力熔岩舒芙蕾)。他们在桌子底下互相踢脚,一半是濒临歇斯底里,一半是真的担心杰比可能在餐厅里当场爆发。
晚餐后,他们站在餐厅外头,威廉和杰比抽着烟,三个人讨论杰比即将举行的第五次个展,还有他在耶鲁大学的学生(杰比最近几年在那里教书)。结果这个短暂的休战状态被走向他的一个年轻女郎打断(“可以跟你拍张照吗?”),杰比发出介于冷哼和抱怨之间的声音。后来在走回格林街的路上,他和裘德都大笑了:笑杰比很慌乱,还试图表现大方,显然很吃力;还笑他始终如一的专心致志。“可怜的杰比,”裘德说,“我还以为他的脑袋就要炸掉了。”他叹口气,“但是我能理解。他一直爱着你,威廉。”
“才不呢。”他说。
裘德看着他。“现在是谁看不清楚自己了?”他问,因为威廉总是这么告诉他,说裘德对自己的看法,根本是自己胡思乱想出来的。
他也叹气。“我该打电话给他。”他说。
“今天晚上先别打扰他吧,”裘德说,“等他准备好了,自然会打给你的。”
于是他等着。那个星期天,杰比来格林街公寓拜访,裘德开了门就告退,说他还有工作要忙,然后把自已关在书房里面,让威廉和杰比单独谈谈。接下来两小时,威廉坐在那里听杰比讲一堆乱七八糟、兜来转去的话,许多控诉和问题中间都穿插着“但是我真的很替你们高兴”。杰比很生气:气威廉没有更早告诉他,气威廉甚至没找他商量,气他们竟然先告诉马尔科姆和理查德(理查德!)。杰比很心烦:威廉可以跟他说实话的啊;他一直比较偏爱裘德,不是吗?他干吗不承认就好了呢?另外,他是不是一直对裘德有这种感觉?他这么多年跟女人上床,是不是只是用来扰乱他人想法的漫天大谎?杰比很嫉妒:他明白裘德的吸引力,他真的明白,而且他知道这样讲不合逻辑,或许还有点自我中心,但如果要他诚实一点,那么他得告诉威廉,一部分的他对于威廉选了裘德而非他,的确有点不高兴。
“杰比,”他说,一次又一次,“那个感觉是逐渐发展出来的。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需要时间先搞清楚。至于被你吸引,我能说什么?我就是没有。你也没被我吸引啊!我们还亲热过一次,记得吗?你说害你很倒胃口,记得吗?”
然而杰比根本不管。“我还是不懂你为什么先告诉马尔科姆和理查德。”他闷闷不乐地说。威廉没回答。“总之,”杰比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真的很替你们两个高兴。真的。”
他叹气。“谢谢你,杰比,”他说,“这对我们来说意义重大。”他们再度沉默下来。
“杰比,”裘德从书房走出来,一副很惊讶杰比还在的表情,“你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晚饭?”
“你们要吃什么?”
“鳕鱼。另外我会烤一些马铃薯,就是你喜欢的那种做法。”
“那好吧。”杰比说,还是板着脸。威廉隔着杰比的头,在上方对裘德咧嘴笑。
他到厨房帮裘德做沙拉,杰比则跨坐在餐桌前,翻着一本裘德留在那的小说。“这本我看过。”他对着他们喊,“你想知道结局是什么吗?”
“不要,杰比,”裘德说,“我才看了一半。”
“那个部长最后还是死了。”
“杰比!”
之后,杰比的心情似乎好些了。就连他最后的开炮都有点无精打采,好像他只是出于义务,而不是真有这种感觉。“十年内,我敢说你们两个就会完全转到女同性恋的领域去了。走着瞧好了。”这是一个。还有,“看你们两个在厨房,就像看着约翰·柯林[3]的画作,只是人种稍微暧昧一点的版本。你们知道我在说什么吗?自己去查。”这是另一个。
“你打算出柜,还是要保密?”晚餐时杰比问。
“我不会发新闻稿,如果你的意思是这个,”威廉说,“可是我也不打算隐瞒。”
“我想这是个错误。”裘德立刻补充。威廉懒得回答;这件事他们已经争执了一个月。
晚餐后,他和杰比坐在沙发上喝茶,裘德则在厨房整理脏碗盘,放进洗碗机。此时,杰比看起来几乎已经被成功地安抚了,而他想起杰比大部分晚餐前后的心情变化就是这样,即使早在利斯本纳街时期:傍晚一开始,他锐利又尖酸,结束时则是平静又温和。
“你们的性生活如何?”杰比问。
“很棒。”他立刻说。
杰比看起来很不高兴。“该死。”他说。
但是这自然是谎话。他不知道他们的性生活是否很棒,因为他们还没有过。上个星期五,安迪过来,他们告诉了他,安迪站起来郑重地拥抱两人,好像他是裘德的父亲,而他们刚跟他说他们订婚了。离开时,威廉送他到门口。两人等电梯时,安迪低声跟他说:“进行得还顺利吗?”
他顿了一下。“还好。”他终于说。安迪好像察觉出他没说的一切,捏了一下他的肩膀。“我知道不容易,威廉,”他说,“但你一定做对了什么事,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轻松、这么愉快,真的从来没有。”他的表情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还能说什么?他不能说,“如果你想谈谈他,就打电话给我”,或“需要任何帮助就跟我说一声”,然后他离开了,电梯下降时他朝威廉敬了个礼。
那天夜里,杰比离开后,他想着当初和安迪在小餐馆里的对话,连安迪都警告过他这会有多困难,当时他没完全相信。回顾起来,他很高兴自己当时没相信。要是相信了安迪,他可能会畏缩,可能就害怕得不敢试了。
他翻身看着睡着的裘德。今天晚上他脱了衣服,此刻正仰天躺着,一边手臂弯曲放在头旁边,而威廉一如他常做的那样,手指沿着他的手臂内侧往下拂过,上头的疤痕形成一片悲惨的地形,像是一片被大火烧过的高山和谷地。有时,确定裘德熟睡后,他会打开自己那一侧的床头灯,更仔细地审视他的身体,因为裘德拒绝在大白天让人看到。他会掀开他身上的被子,手掌抚过他的手臂、双腿、背部,感觉那皮肤的质地在他手掌下从粗糙变为光滑,惊叹着皮肉能形成的各种排列组合,惊叹着身体即使碰到刻意摧毁它的企图,也有种种自愈的方式。他曾去夏威夷大岛拍过一部电影。某个休息日,他和其他演员就到熔岩区徒步旅行,看着地表从多孔且干燥如石化骨头的岩石,转为一片微微发亮的黑色地景,那些熔岩凝结为一道道结霜的奔流漩涡。裘德的皮肤也同样变化多端、同样不可思议,有些地方看起来或感觉起来一点也不像皮肤,简直是超越尘世的未来幻想,好像是一万年后皮肉的样貌。
“你很反感吧。”裘德第二次脱掉衣服时曾低声说,他听了摇摇头。是真的:裘德总是隐藏、保护他的身体,因而亲眼看到时,不知怎的还有点扫兴;比起他曾想象的,实在太普通、太缺乏戏剧性了。但看到那些疤让他很难受,不是因为审美上的不舒服,而是每道疤都是承受痛苦或遭受凌虐的证据。因为这个原因,裘德的手臂是最令他难过的部分。好几个夜里,当裘德睡着时,他会抬起他的手臂,数着那些割痕,设法想象自己处在一种故意让自己疼痛、主动想伤害自己的情境里。有时那手臂上有新的割痕(他总是知道裘德什么时候割自己,因为那些夜晚裘德会穿着衬衫睡觉,他得趁他熟睡时推高他的袖子,摸着那些绷带),他想不通裘德是什么时候割的,为什么自己都没注意到。裘德自杀未遂后他搬进来住时,哈罗德曾告诉他裘德把装有刮胡刀片的袋子藏在哪里,于是他就像哈罗德那样,开始把那些袋子丢掉。但后来那些袋子就完全消失了,他猜不到裘德藏在哪里。
但有时候,他完全没有好奇之感,只有敬畏:裘德身上的损伤比威廉原先理解的要更严重。我怎么可能都不晓得?他会问自己。我怎么可能都没看到?
然后是性爱的事情。安迪警告过他,但裘德对性爱的恐惧及反感还是让他很烦恼,偶尔还会被吓坏。接近十一月底,他们在一起六个月后,某天晚上他把双手探入裘德的内裤里,裘德发出一个奇怪、哽住的声音,就像一只动物被另一只动物咬住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同时猛地往后挣开,力道之大使他的脑袋撞到了床头柜。“对不起,”他们同时向对方道歉,“对不起。”头一回,威廉也感觉到某种恐惧。一直以来,他都假设裘德是极度害羞,但总有一天,他会把难为情抛开,自在得足以有性爱生活。但在那一刻,他明白自己原先以为是不好意思的部分,其实是一种恐惧,他明白裘德或许永远不会自在,也明白如果有一天他们终于有性行为,那是因为裘德决定自己非做不可,或威廉决定自己非逼他不可。这两种选项都不是他喜欢的。其他人对他总是主动投怀送抱;他从来不必等,从来不必试着说服某个人他不危险、不会伤害他们。我该怎么办?他问自己。他没聪明到可以自己想出办法,但又没有人可以问。随着每个星期过去,他的欲望越加强烈、越加无法忽视,他的决心也更强大。他已经好久没有这么想跟一个人做爱,而这又是他所深爱的人,让整个等待过程更难以忍受也更荒谬。
那天晚上裘德睡着后,他看着他。或许我犯了错,他心想。
他说出声来:“我不知道事情会这么复杂。”在他旁边,裘德呼吸着,对威廉的背叛浑然不觉。
到了早晨醒来,他想起当初除了自己的天真和傲慢之外,他为什么想追求这段感情。当时还很早,但他已经醒了,他隔着衣帽间半开的门,观察裘德穿衣服。这是最近的新发展,他知道这对裘德来说有多不容易。他看到裘德多么努力尝试,看到他和他认识的人都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在别人面前穿衣服;在别人面前脱衣服),都是裘德必须一再练习的。他看到他有多么坚决,有多么勇敢。这提醒了他,他也得继续尝试下去。他们两个人都不确定;两个人都在尽力尝试;两个人都会怀疑自己,都会前进与倒退。但他们都会持续尝试,因为他们信赖对方,也因为只有对方才值得这样的辛苦、这样的困难、这样的不安和暴露。
他再度睁开眼睛时,裘德坐在床沿对他微笑。他心中充满对他的深情:因为他这么美,这么宝贵,这么容易就让人爱上他。“不要走。”他说。
“我非走不可。”裘德说。
“五分钟。”他说。
“就五分钟。”裘德说,然后滑进被单底下,接着威廉用双臂圈住他,小心不要弄皱他的西装,还闭上眼睛。这也是他很喜欢的:他很喜欢知道自己在那些时刻里让裘德快乐,很喜欢知道裘德想要关爱,而自己是被允许提供关爱的人。这是自大吗?这是傲慢吗?这是自鸣得意吗?他不认为如此,但他也不在乎。那一夜,他告诉裘德,他觉得他们那星期去哈罗德和朱丽娅家过感恩节时,应该要告诉他们夫妇,说他们两个在一起了。“威廉,你确定吗?”裘德当时问他,一脸忧虑。他知道裘德真正问的是,他对这段感情确定吗?裘德一直帮他开着门,让他知道他可以随时离开。“我要你认真想想,尤其在告诉他们之前。”这些话裘德不必说出来,但威廉明白,如果他们告诉了哈罗德和朱丽娅,而他稍后又改变心意的话,会有什么后果:他们会原谅他,但一切再也不会一样了。他们永远、永远会优先选择裘德而不是他。这点他知道,本来就该这样。
“我确定。”他说。于是他们说了。
这会儿,他倒了一杯水,拿着一碟三明治到餐桌给基特,想到了这段对话。“这什么?”基特问,一脸怀疑地看着那些三明治。
“烤乡村面包,夹佛蒙特车达奶酪和无花果,”他说,“还有茅菜沙拉拌生梨和西班牙火腿沙拉。”
基特叹气。“威廉,你明知道我现在尽量不吃面包的。”他说,但其实他不知道。基特咬了一口三明治。“好吃。”他不情愿地说,“好吧,”他继续说,放下三明治,“告诉我吧。”
于是他说了,还说他不打算公布这段恋情,但也不打算隐瞒。于是基特哀叹起来。“他妈的,”他说,“他妈的。我就想到可能是这个。我不明白为什么,但我就是知道。他妈的,威廉。”他前额靠在桌上,“给我一分钟想一下。”基特对着桌子说,“你跟埃米尔说了吗?”
“说了。”他说。埃米尔是威廉的私人经理。基特和埃米尔合作得最好的时候,就是联手起来反对威廉。他们意见一致时就喜欢对方;意见不同时就不喜欢对方。
“他怎么说?”
“他说:‘老天,威廉,我真高兴你终于找到一个你真正深爱又相处得好的伴侣,身为你的朋友和长年的支持者,我真是再高兴不过了。’”(埃米尔真正说的是:“天啊,威廉。你确定吗?你跟基特谈过没?他怎么说?”)
基特抬起头瞪着他(他没什么幽默感)。“威廉,我很替你高兴,”他说,“我关心你。但你想过这对你的事业会有什么影响吗?你想过你会因此被定型吗?你不知道在这一行,同性恋演员会受到什么待遇。”
“其实,我真的不认为自己是同性恋。”他开口,只见基特翻了个白眼。“别这么天真了,威廉,”他说,“只要你碰过一根,你就是同性恋了。”
“你讲话真是一如往常,微妙又优雅。”
“随便啦,威廉;这件事你可不能掉以轻心。”
“我没有啊,基特,”他说,“但我又不是一线男演员。”
“你总是这么说!但你就是,无论你喜不喜欢。你只是装得好像你的事业会继续在同一个轨道运行——你忘了卡尔的遭遇吗?”卡尔是基特一个同事的客户,也是十年前最红的影星之一。他被迫出柜,事业也逐渐走下坡。讽刺的是,正因为卡尔被淘汰、突然不再受欢迎,才促成了威廉的崛起——威廉接到的角色中,至少有两个原先一定会去找卡尔。“不过听我说,你远比卡尔有才华,戏路也比较广。现在的气氛跟卡尔当年出柜时也不同了——至少国内是这样。但如果我不告诉你要准备好会有某种冷淡的待遇,那我就是没有尽到分内的职责。你向来注重隐私,这件事难道就不能保密吗?”
他没回答,只是伸手又拿了一个三明治。基特审视着他:“裘德觉得呢?”
“他觉得我最后会沦落到在阿拉斯加邮轮上演歌舞剧。”他承认。
基特冷哼一声:“威廉,你必须想的,是把你和裘德的想法加起来除以二,”他说,“我们好不容易才一起建立起这一切啊。”他悲观地说。
他也叹气。裘德第一次见到基特是将近十五年前,事后他转向威廉,微笑着说:“他是你的安迪。”这些年来,他逐渐明白这句话再准确不过了。很诡异的是,实际上,基特和安迪不光彼此认识(他们同届,大一时还住在同一栋宿舍),而且他们在某种程度上都喜欢以威廉和裘德的创造者自居。他们是他们的捍卫者和守护者,但他们同时也利用每个机会,决定并塑造他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