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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 柳原汉雅 当前章节:154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这件事,我还以为你会更支持一点呢,基特。”他难过地说。

“为什么?因为我是同性恋者?威廉,当个同性恋者经纪人,跟当个你这种水平的同性恋演员,可是大不相同。”基特说,然后咕哝道,“好吧,至少有个人会很高兴。诺尔(《二重唱》的导演)一定他妈的乐歪了。这对他那部小制作可是很大的宣传。威廉,我希望你喜欢演同性恋电影,因为你的下半辈子可能只会演这类电影了。”

“我其实不认为《二重唱》是同性恋电影。”他说,然后抢在基特翻白眼、再度教训他之前说,“如果最后是这样的下场,也没关系。”他把自己告诉过裘德的话告诉基特,“我永远都会有工作的,别担心。”

(“但如果你接不到电影了呢?”裘德曾问。

“那我就去演舞台剧。或者去欧洲工作,我一直想多接瑞典那边的工作。裘德,我跟你保证,我会永远、永远演下去的。”

裘德沉默了。当时他们躺在床上,时间很晚了。“威廉,如果你想保密的话,我真的不介意——一点也不介意。”裘德说。

“可是我不想。”他说。他的确不想。他没有那个力气,没有那个谋划的本领,也没有那个忍耐力。他知道有几个演员——比较年长,比他更具商业性——其实是同性恋,却跟女人结婚。他看到他们的生活有多空洞、多虚伪。他不想过那种生活,他不想在离开拍摄现场后,还觉得自己在扮演一个角色。当他回家时,他希望自己真正觉得是在家里。

“我只是怕你以后会怨恨我。”裘德承认,声音很小。

“我永远不会怨恨你的。”他向裘德保证。)

这会儿,他听着基特又悲观地预测了一个小时,然后,终于,当威廉摆明了不会再改变心意时,基特似乎也改变了心意。“威廉,一切都会没事的。”他坚定地说,仿佛之前一直担心的人是威廉,“要是有任何人办得到,那就是你了。我们会让你不受影响的。一定会没事的。”基特歪头看着他,“你们两个打算结婚吗?”

“天啊,基特,”他说,“你刚刚还想拆散我们呢。”

“不,我没有,威廉。我没有。我只是想让你瞒着别说,如此而已。”他又叹了口气,但这回是认命的叹气,“我希望裘德感激你为他所做的牺牲。”

“这不是牺牲。”他抗议,但是基特狠狠看了他一眼。“现在不是,”他说,“但以后可能会是。”

裘德那天晚上提早回家。“进行得怎么样了?”他问威廉,仔细看着他。

“很好,”他坚定地说,“进行得很好。”

“威廉……”裘德才要开口,就被他打断。

“裘德,”他说,“已经决定了。一切都会很好的,我跟你发誓。”

基特的办公室设法把消息压了两个星期,第一篇报道发出来时,他和裘德已经搭上前往香港的飞机,去找裘德在贺瑞佛街的老室友查理·马,接下来再去越南、柬埔寨、老挝。他度假时都尽量不去看短信之类的讯息,不过基特接到《纽约》杂志一个作者打来的电话,于是他知道会有一篇报道。那篇文章刊登时,他们已经到了河内。基特把文章转给他们,没有附上任何评论,他很快浏览了一下,当时裘德在浴室里。“拉格纳松目前正在度假,无法取得他的回应,但是他的经纪人证实了拉格纳松与裘德·圣弗朗西斯的恋情。圣弗朗西斯是一位评价很高的知名诉讼律师,服务于著名的罗森·普理查德律师事务所。两人从大学一年级成为室友以来,就是非常亲近的朋友。”他读着,然后是“拉格纳松是目前为止愿意公开同性恋情的最知名的演员”。接着像是讣闻似的,列出他拍过的电影,引用各路经纪人与公关人员对他的祝贺,赞美他的勇气,但同时也预测他演员生涯几乎肯定会走下坡,报道还引用了他认识的导演和演员所说的话,保证他的坦白绝对不会影响他的事业。最后引用了一位不具名的片厂高层主管的话,他说威廉的强项从来不是爱情文艺片,因此大概不会有影响。报道最后有个网址,链接了一张他和裘德九月去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参加理查德的个展开幕的照片。

裘德从浴室出来后,他把手机递给他,看着他阅读那篇文章。“啊,威廉。”裘德说,过了一会儿,裘德一脸懊丧的表情,“我的名字发出来了。”他才第一次想到,裘德希望他保密,可能不光是为了威廉的隐私,也是为了他自己的。

“你不认为你应该先问裘德,看我可不可以证实你交往的对象是他?”基特之前曾经问他,当时他们在商量基特要代威廉跟记者说些什么。

“不,没问题,”他说,“他不会介意的。”

基特沉默了一会儿。“威廉,他可能会介意。”

他原先真的不认为裘德会介意。但现在,他很怀疑自己是否太过傲慢了。他自问,怎么回事,只因为你无所谓,你就以为他也无所谓?

“威廉,对不起。”裘德说。他知道自己应该好言安抚,裘德大概觉得很内疚,而且自己也该道歉,但当时他实在没有心情。

“我要出去跑步。”他宣布。就算没看裘德,他也感觉到裘德点了头。

现在还很早,外头的城市依然安静而凉爽,空气是一种脏白色,街道上只有少数几辆汽车掠过。他们住的饭店位于法国区的歌剧院附近,他跑过歌剧院,然后回头朝向饭店所在的殖民时代区域跑去,经过一堆蹲着的小贩,面前摆着许多扁平的大竹篮,上头放着鲜绿色的小青柠,还有一堆堆刚割下来的香草植物,闻起来有柠檬、玫瑰、胡椒的气味。街道变窄时,他放慢脚步,弯进一条巷子,里头挤满了一个个小吃摊,只有一个女人站在一个大锅后头搅拌着浓汤或油,顾客们坐在四五张塑料凳子上赶紧吃完早餐,就走出巷子,骑上自行车离开。他停在巷子的另一端,等着一名男子骑自行车经过,自行车后座绑着的篮子上装着一根根法棍,热腾腾如同蒸牛奶般的香气充满了他的鼻腔。之后,他走进另一条巷子,里面蹲满了小贩,面前摆着香草植物和一堆堆山竹,还有一盘盘装在金属盘子里银粉色的鱼,新鲜得他都能听到鱼的吸气声,看得到鱼的眼珠绝望地游移。在他上方挂着一串串灯笼般的鸟笼,每个笼子里都有一只鸟生气勃勃地鸣叫着。他身上有一点现金,便买了一把香草植物打算给裘德;那把香草看起来像迷迭香,但闻起来有种宜人的肥皂味,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植物,但他觉得裘德可能知道。

他太天真了,当他缓步走回饭店时心想:有关他的演员生涯,有关裘德。为什么他总是以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他总是认为自己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而且一切都能如他想象的那样发展?这次失败是因为创造力、傲慢,或者(一如他的假设)纯粹是因为愚蠢?很多他信赖且尊敬的人一直警告他(基特的警告关乎他的事业;安迪的警告关乎裘德;裘德的警告则是关乎他自己),然而他总是不理会。生平头一次,他纳闷基特是不是说对了,裘德是不是说对了,是不是自己永远都接不到工作了,或至少不会是他喜欢的那类工作。他会怨恨裘德吗?他不认为;他希望不会。但他从没想到,竟然真有这个可能。

但比这种恐惧更大的问题,是他很少有勇气问自己:如果他逼裘德做的那些事情,根本对裘德没有好处呢?前一天,他们头一次一起冲澡,事后裘德很安静,深深陷入了神游状态里,双眼无神而空荡,让威廉一时间害怕起来。裘德根本不想一起洗澡的,但威廉逼他。在淋浴间里,裘德僵硬而严肃,威廉从裘德紧绷不动的嘴巴看出他在忍受,在等着赶紧结束。但他没让他离开淋浴间,一直逼他留下。他的表现(不是故意的,但是谁管你)就像凯莱布——他逼裘德去做他不想做的事,而裘德去做是因为他要他做。“这样对你有好处的。”他说,想到这里(虽然他当时如此相信)他简直要反胃了。从来没有人像裘德这样毫不怀疑地相信他,他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威廉不是专业医疗人员,”他还记得安迪曾这么说,“他是个演员。”尽管当时他和裘德都大笑起来,但他不确定安迪是错的。他凭什么试图指导裘德的心理健康呢?“别这么信赖我。”他想对裘德说。但他怎么能?他不是一直希望裘德信赖他、希望这段恋情由他负责?他不是一直希望自己对另一个人不可或缺,以至于没了他,那个人甚至无法掌握自己的人生?现在他得到了,但这个位置的种种要求吓坏他了。他之前要求负责,却没完全了解自己可能造成多大的伤害。他真的有能力担负这个责任吗?他想到裘德对性爱的恐惧,知道在那恐惧背后还有另一个问题,那是他一直在推测、但从来没有问起的。所以他该怎么做?他真希望有个人可以斩钉截铁地告诉他做得好或不好;他真希望有个人能在这段恋情中指引他,就像基特指引他的事业那般,告诉他什么时候该冒险,什么时候该撤退;什么时候该扮演英雄威廉,什么时候又该扮演恐怖的拉格纳松。

啊,我在做什么?他步伐沉重地跑过街道,对自己喃喃念叨着,沿途经过了男人、女人和儿童,正准备开始这一天,也走过窄如橱柜的建筑物,以及一些贩卖形如砖头的硬挺草编枕的小店,还有胸前抱着一只模样傲慢的蜥蜴的小男孩,我在做什么?啊,我在做什么?

一个小时后他回到饭店,天空已经从白色转为一种可口的、带着薄荷绿的蓝。旅行社如往常一样帮他们订了一间双床套房(他忘了请助理去更改),裘德正躺在前一夜他们睡的那张床上阅读,已经换好了外出服。他进门时,裘德站起身,走过来拥抱他。

“我全身是汗。”他咕哝着,但裘德不肯放手。

“不会有事的。”裘德说。他后退看着他,抓住他的双臂。“一切都会好好的,威廉。”他说,用威廉偶尔听到他跟客户讲电话时那种坚定、宣告的语气,“真的。我永远会照顾你,你知道的,对吧?”

他微笑。“我知道。”他说,但让他安心的其实不是保证本身,而是裘德看起来这么自信、这么有能力、这么确定他也有办法付出。这让威廉想到他们的关系毕竟不是一场救援任务,而是他们友谊的延伸;在他们过去的友谊中,他救过裘德很多次,裘德也常常救他。每回他都会帮助疼痛中的裘德,或者帮裘德挡掉问太多问题的人,同样地,裘德也总是耐心地倾听他担心自己的工作,在他没接到角色时,劝慰他走出愁惨的心情,或者在他丢掉一份工作、没有足够的钱养活自己时,出钱帮他支付大学的学生贷款(而且连续三个月,让他觉得好丢脸)。然而在过去七个月,他不知怎地决定要修补裘德,要把他修理好,但其实他根本不需要修理。裘德一直相信他说的话;他也得试着对裘德做同样的事。

“我点了早餐送到房间来,”裘德说,“我想你可能需要一点隐私。要去冲个澡吗?”

“谢谢你,”他说,“但我想等吃过饭再去洗。”他吸了口气,可以感觉到焦虑退去,自己又恢复到正常的状态。“不过你可以陪我唱歌吗?”过去两个月,为了准备《二重唱》,他们每天早上都一起练唱。在电影里,他的角色和饰演他太太的角色要参加一场年度的圣诞表演,他和那位女演员都必须唱歌。导演给了他一份练习歌单,裘德会陪他一起练:裘德唱主旋律,他唱和声。

“当然可以,”裘德说,“老样子?”过去一星期,他们都在练习他在电影中必须清唱的《齐来崇拜歌》,而且一整个星期,他都在同一个地方走音、唱得太高,就是第一段的“齐来虔诚同崇拜”。他每回走音,听到自己唱坏了,就皱起脸,而裘德会朝他摇摇头,继续唱下去,他就跟着唱完。“你想太多了,”裘德会说,“你唱得太高,是因为你太专注要把音唱准;不要想就是了,威廉。这样你就能掌握了。”

但是那天早上,他很有把握自己会唱对。他把还拿在手上的那束香草植物递给裘德。裘德谢谢他,摘下几朵紫色小花在指尖揉捻出香气。“我想这是一种紫苏。”他说,伸出手指让威廉闻。

“好香。”他说,他们相视而笑。

于是裘德开始唱,他跟着,一路唱完都没有走音。才唱完最后一个音符,裘德立刻又开始唱歌单上的下一首《圣婴为我们降生》,之后是《好国王文萨雷斯》,威廉一次又一次跟着唱。他的嗓音不像裘德那么圆润,但在那些时刻他听起来也算及格,说不定还超过了及格:他听得出自己的嗓音伴随着裘德的,听起来更好了,于是他闭上眼睛专心享受。

送早餐来的门铃响时,他们还在唱,但他站在那里,裘德一手按着他的手腕,于是他们留在原处,裘德坐着,他站着,继续唱完那首歌的最后几个字,直到唱完了,他才去开门。在他周围,房间里充满了那不知名香草的芳香,翠绿而新鲜,但很熟悉,就像某种他原先没意识到自己喜欢的东西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他的生命中。

* * *

注释

[1]马尔科姆的昵称。

[2]指美国内战后繁荣昌盛时期,约1870——1898年。

[3]John Currin,美国现代画家。

2

威廉第一次离开他时(大约是二十个月前、前年的一月),一切都出了错。那时威廉去德州拍《二重唱》,才走了两个星期,他的背痛就发作了三次(一次在办公室,另一次在家里,持续了整整两小时);他的脚痛又回来了,右小腿出现了一道疮(哪里来的他也不知道)。然而之前一切都好好的。他不得不在一星期内去看安迪两趟。“我怀疑,”安迪说,“你就是太得意忘形了。”

“啊,这……”他说,几乎痛得讲不出话来,“这难免吧?”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时,他感谢自己的身体一直很乖,按捺了这么久。他私下认定,在和威廉谈恋爱的这几个月,自己一次轮椅都没用过。这段时间他的背痛很少发作,就算发作也很短暂,而且从来没在威廉面前。他知道这样很傻,因为威廉知道他有什么毛病,见过他最惨的那一面;但他还是很庆幸在两个人开始用不同的方式看待彼此时,自己能有一段重新创造的时期,扮演一个身体健全的人。所以他恢复正常状态后,也没告诉威廉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他太厌倦这个话题了,无法想象其他人不会有同样的感觉)。等到威廉三月回纽约时,他多多少少好转了,又能走路,小腿上的疮也再度获得控制了。

自从那次去德州拍片,威廉又四度离家多日,两次去拍片,两次去巡回宣传。每一次,有时甚至就在威廉离开那天,他的身体就会出状况。但他很感谢自己的身体这么好心、这么会抓时机:仿佛他的身体抢在他的脑子之前,先替他决定他应该经营这段感情,而且尽责地设法移除种种障碍和尴尬。

现在是九月中,威廉又准备离开了。自从许久以前的“最后晚餐”之后,这就变成他们的例行仪式:每回威廉离开前的那个星期六,他们会找个奢华的地方吃晚餐,接下来聊一整晚。星期天早上他们会睡到很晚,下午会检查一些实际的事务:威廉不在时要完成的事情,没解决的事情要解决掉,还要做一些决定。他们的关系一路发展到今天,两人之间的谈话变得更亲密,也变得更世俗,而离别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总是能简单扼要而完美地反映这种状况:星期六是用于恐惧、秘密、告白和回忆,星期天则是用于后勤、日常筹划,让他们共同的生活正常运转。

这两种跟威廉的谈话他都喜欢,但他对世俗部分的欣赏程度远超过他原先的想象。他总是觉得自己在一些大事上和威廉紧密相连,例如爱情、信赖,但他也喜欢在小事上面和他紧密相连,像是账单、税务、定期看牙医。他总是想起几年前有次去哈罗德和朱丽娅家,当时他严重感冒,那个周末大部分的时间都倒在客厅沙发上,裹着毯子断断续续睡觉。那个星期六晚上,他们一起看电影,中间哈罗德和朱丽娅讨论起特鲁罗房子的厨房整修工程。他半瞌睡、半清醒地听着他们小声交谈,那些内容无聊到他根本听不懂大部分细节,但也感觉到一种莫大的平静。对他而言,这似乎就是成年伴侣关系的理想表现,有个人可以跟你讨论共同生活中的种种例行琐事。

“我留话给那个园艺公司了,跟他说你这星期会打电话过去,对吧?”威廉问。此时他们在卧室帮威廉收拾最后一批行李。

“对,”他说,“我也写了字条。提醒自己明天打给他。”

“另外我跟马尔说你下个周末会跟他一起北上去工地那边,你知道。”

“我知道,”他说,“我已经排进行事历了。”

威廉本来一边讲话,还一边把一堆堆衣服放进旅行袋,但这会儿他停下来看着他。“我感觉好糟糕,”他说,“把这么多事情丢给你。”

“别这样,”他说,“一点也不麻烦,我发誓。”他们生活中大部分的行程都是由威廉的助理和他的秘书们安排;但是纽约州北部那栋房子的种种细节,则是由他们亲自打理。他们从没讨论过要这样,但他感觉两人都参与建造这栋房子、见证他们一起建立这个地方是很重要的,这是从利斯本纳街的那户公寓之后,他们联手打造的第一个地方。

威廉叹气。“可是你这么忙。”他说。

“别担心,”他说,“真的,威廉。我应付得来。”威廉还是一脸忧虑。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没睡着。打从他认识威廉以来,每回他要离开,他总有同样的感觉,就连跟威廉讲话时,他都能预料到他离开后自己会多想念他。现在他们真的、实际在一起了,奇怪的是,那种感觉反倒更为强烈;如今他已经很习惯有威廉在场,所以他的缺席变得更巨大,更令人软弱无力。“你知道我们还有件事情要谈。”威廉说,等到他不吭声,威廉就拉下他的袖子,轻轻握住他的左手腕。“我要你答应我。”威廉说。

“我发誓,”他说,“我会的。”在他身旁,威廉放开他的手,翻身仰躺,两人都不说话。

“我们都累了。”威廉打了个呵欠说。的确,才不到两年,威廉被重新归类为同性恋者;吕西安从事务所退休,他接任了诉讼部门的主管位置;而他们要在纽约州北边、离纽约市八十分钟车程的乡下盖一栋房子。他们一起共度周末时(威廉在家时,他也设法留在家里,工作日更早去上班,这样周末就不必留到那么晚了),有些傍晚,他们只是一起躺在起居室的沙发上,不讲话,看着周围的光线逐渐消失。有时他们会出门,但频率远比以前低。

“转到女同性恋领域所花的时间,比我预期的短很多。”杰比有天晚上这么评论道。那天,他们邀请他和他的新男友弗雷德里克过来吃晚餐,另外还有马尔科姆和苏菲、理查德和印蒂亚,以及安迪和简。

“饶了他们吧,杰比。”理查德轻声说,其他人大笑起来,但他觉得威廉并不介意,他自己当然也不介意。毕竟,除了威廉之外,其他事他才不在乎呢。

这会儿他躺在床上,有好一会儿,他等着看威廉会不会再说点别的。他很好奇他会不会想要做爱;大部分状况下,他还是无法判定威廉什么时候想要、什么时候不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拥抱会变成更具侵略性或他不想要的东西,但他总是做好准备。虽然他不愿承认、不愿去想,也永远不会说出来,但随着威廉的离开,这是极少数让他期待的事情之一:威廉不在的那几周或几个月,就不会有性交,他终于可以放轻松了。

到现在,他们有性生活已经十八个月了(他知道自己得停止计算时间,免得他的性生活好像某种刑期,而他努力要熬过去似的),之前威廉等了他将近十个月。在那十个月里,他一直强烈感觉到某个地方有个时钟在倒数,尽管他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但他知道就连威廉这么有耐性的人,也不会永远等下去。几个月前,他无意间听到威廉跟杰比撒谎说他们的性生活很棒,他就向自己发誓当天晚上要跟威廉说他准备好了。但是他太害怕了,最后还是让那一刻过去了。之后过了一个多月,他们在东南亚度假时,他再度向自己保证他会尝试,但再一次,他还是什么都没做。

接下来的一月,威廉去德州拍《二重唱》,他把那独处的几个星期用来心理建设,然后威廉回家的那一夜,他就告诉威廉他准备好了——他还是很惊讶威廉居然会回到他身边;他惊讶而狂喜,开心得想把头伸出窗外尖叫,不为了什么,只因为这一切实在太不可能了。

威廉看着他。“你确定吗?”他问他。

他当然不确定。但是他知道如果自己想跟威廉在一起,早晚都得做这件事。“确定。”他说。

“你真的想做吗?”威廉接下来又问,还是看着他。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含义:是个挑战?或者真是个问题?最好别冒险,他心想。于是他说:“想,我当然想。”看到威廉的笑容,他知道自己选择了正确的答案。

但首先,他必须告诉威廉有关他的病。“未来如果你要性交,务必事先说出你的病情。”多年前费城的一个医生曾这样告诉他,“你不能把这些病传染给其他人。”那个医生态度很严厉,他永远忘不了当时所受到的羞辱,还有害别人跟他一样肮脏的恐惧。于是他写下一篇说词背起来,但真要说出口,比他预估的难太多了,而且他讲得很小声,中间很多地方都得重复。之前这套说辞他只跟凯莱布讲过一回。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用他低沉的声音说:“裘德·圣弗朗西斯,原来是个小骚货。”他逼自己微笑并同意。“大学嘛。”他设法说,凯莱布对他微微一笑。

威廉听了这篇说辞也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得这些病的,裘德?”然后说:“我很遗憾。”

当时他们一起躺在床上,威廉睡在他那一侧,面向他,他则仰躺着。“我在华盛顿的那一年迷失了。”最后他终于说。这当然不是实话,但讲实话就得跟威廉谈更多,而他还没准备好。

“裘德,我很遗憾,”威廉说,伸手拥住他,“你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他固执地说,“我想我们该做了,就是现在。”他已经准备好了,再等一天也不会有所改变,只会让他失去勇气而已。

于是他们做了。一大部分的他希望、甚至期盼跟威廉做情况会有不同,自己终能享受这个过程。但从一开始,他就感觉到昔日每一种恶劣的感官知觉都回来了。他设法专注地想这一回显然好很多:威廉比凯莱布温柔,对他没有任何不耐烦,毕竟威廉是他深爱的人。但结束后,他还是有同样的羞愧、同样的反胃、同样想自残的渴望,想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朝墙壁上狠狠摔过去,摔成一片血淋淋的。

“还好吗?”威廉低声问。他转头看着威廉的脸,他深爱的那张脸啊。

“还好。”他说。他心想,或许下回会好一点。然后,下一回还是一样,他就想着再下一回可能会好一点。每一回,他都希望状况有所不同。每一回,他都告诉自己会好转。当他明白就连威廉也救不了他,自己已经无药可救,这种经验对他来说已经永远毁掉时,他陷入一生难得的深沉哀伤。

最后,他为自己订下几条规则。第一,他绝对不会拒绝威廉。如果这是威廉想要的,那就给他,他绝对不会拒绝。威廉为了跟他在一起牺牲了那么多,又带给他莫大的平静,他决定尽力感谢他。第二,他会试着表现出一点生气和热忱,一如卢克修士一度要求他的。和凯莱布交往的末期,他开始回复到这辈子的惯常习性:凯莱布让他翻身,拉下他的长裤,他就躺在那里等待。而现在,跟威廉在一起,他试着回忆卢克修士的命令(他向来都乖乖遵从)——翻身;现在发出一点声音;现在告诉我你喜欢这样——然后尽量把这些纳入过程中,这样他就会像个积极的参与者。他希望技巧多少能掩饰他缺乏热忱。威廉睡着时,他会逼自己回忆卢克修士教过他的,而那是他成年后一直设法忘掉的。他知道威廉对他的熟练很惊讶。他向来保持沉默,听其他人吹嘘自己的床上功夫,或是他们希望在床上做些什么;他总是有办法忍受朋友们关于性事的种种对话,自己却从来不加入。

第三条规则,威廉每主动三次,他也会主动一次,免得太不对等。第四,无论威廉希望他做什么,他都会做。他一次又一次提醒自己,这是威廉。这个人绝对不会故意伤害你。无论他要求你做什么,都是合理的。

但接着他眼前会浮现卢克修士的脸。你也信赖过他,那声音纠缠着他。你以前也以为他在保护你。

你居然敢,他跟那声音争辩,你居然敢拿威廉跟卢克修士比。

有什么差别?那个声音凶回来。他们都想从你身上得到同样的东西。到头来,你对他们都是一样的。

最后他对性爱过程的害怕逐渐降低,但畏惧还是没有减少。他一直知道威廉很享受性爱,但他很惊讶且很沮丧地发现,威廉似乎非常享受跟他做爱。他知道自己这样想有多不公平,但他发现自己因此对威廉失去了一点尊敬,而且因为自己有这些感觉而更恨自己。

他设法把重点放在这些经验比跟凯莱布时好太多了。还是会痛,但是跟其他任何人相比都比较不痛,这当然是好事。还是不舒服,不过比较轻微。另外,他仍觉得可耻。虽然跟威廉做,他有办法让自己安心些,因为他知道自己至少带给他最关心的人一点点愉悦。这一点帮助他撑过每一回。

他告诉威廉自己因为车祸受伤失去了勃起的能力,但这不是实话。根据安迪的说法(这已是好几年前了),他没有任何生理上的理由导致无法勃起。但无论如何,他就是没办法,而且好多年了,从大学开始就是这样。即使读大学时,他也很少勃起,就算有也无法控制。威廉问过他能不能做些什么,比方打针或吃药,但他说他对那些药物的某种成分过敏,对他而言也没有差别。

凯莱布对他这种无能并不觉得太困扰,威廉却会。“难道我们不能做些什么帮你吗?”他一次又一次地问,“你跟安迪谈过吗?我们要不要试试别的方法?”直到最后他厉声叫威廉别再问了,说他搞得自己感觉像个怪胎。

“对不起,裘德,我不是故意的,”威廉沉默了片刻说,“我只是希望你享受这个而已。”

“我很享受啊。”他说。他讨厌跟威廉撒这么多谎,但他还能怎么办?不撒谎就意味着要失去他,意味着要孤独终老。

有时,甚至常常,他会咒骂自己,责备自己能力多么有限,但有时,他会对自己宽容一点。他知道自己的脑子如何努力保护他的身体,为了庇护他,让他的性冲动完全停摆,把曾经引起庞大痛苦的那些部分完全冻结。但通常,他知道自己错了。他知道自己对威廉的怨恨是错的。他知道自己对威廉喜爱前戏的不耐烦是错的——每回性交前那漫长、尴尬的无聊时段,他知道那些细微的亲密动作,是威廉实验的方式,看自己能激起他多大的性冲动。但在他的经验里,性交是要尽快度过的一件事,带着几近粗暴的效率和简洁。当他发觉威廉试图拖长这个过程时,他开始提供一个果断的方向,后来他才明白威廉一定误以为那是热情。然后,他会听到卢克修士在他脑袋里胜利地宣告——我听得出来你自己也乐在其中——而觉得难堪。我没有,他以前总是想这么说,现在他也想说:我没有。但是他不敢。他们在谈恋爱,而谈恋爱的人总是会性交。如果他想保住威廉,他就得履行他的条件,而他不喜欢这些责任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然而,他还是没有放弃。他向自己承诺他会努力修补自己,就算不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威廉。他偷偷买了三本性爱自助书(下单时他不免觉得脸红),趁威廉去巡回宣传新片时偷偷阅读,等到威廉回来,他就设法学以致用,但结果还是一样。他买了一些给女性读者看的杂志,里头有文章提到如何在床上表现得更好,他仔细研读。他甚至买了一本书,讲性侵犯的受害者(他痛恨这个用语,从未用在自己身上)如何处理性事。有天晚上他锁起书房的门,关在里面阅读,免得被威廉发现。但是过了大约一年,他决定改变自己追求的目标:他可能永远都没办法享受性爱,但不表示他没办法让威廉更享受。这样既能表达他的感谢,自私一点,也更能保住他和威廉的亲密关系。所以他努力抛开羞愧感,专注在威廉身上。

现在他重拾性生活了,才发现这些年来周遭充满了性爱话题,而他竟然设法将之彻底排除在外。二十几年来,他一直回避讨论性爱,但现在每次碰到,他都会认真听:他偷听同事、餐厅里的女人、街上擦肩而过的男人的谈话,他们全在谈性爱;谈他们什么时候有、希望有更多(好像没人希望减少)。仿佛回到大学时代,他的同伴再度成为他偷学的老师,他总是警觉地收集信息,倾听各种方法。他收看电视上的谈话秀,很多是关于伴侣间是如何停止性生活的;那些已婚的来宾有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没有性生活。他会研究那些节目,但没有一个能提供他想要的信息:与人成为伴侣后,性生活会持续多久?他还得等多久,这种性生活停止的状况才会发生在他和威廉身上?他看着那些伴侣:他们快乐吗?(显然不,他们上谈话节目,把自己的性生活告诉一堆陌生人,是想寻求帮助。)但他们似乎很快乐,不是吗,至少是某种形式的快乐。电视上那对男女已经三年没有性爱了,但是那男人的手会碰触那女人的胳膊,显然他们对彼此还有关爱,显然他们还在一起的原因比性爱更重要。在飞机上,他会看浪漫爱情喜剧片,里头穿插已婚人士无性生活的笑料。所有年轻人演的电影都是关于想要性爱;所有老年人演的电影也是关于想要性爱。他看着这些电影,觉得好挫败。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想要性交?有时他可以领略其中的讽刺:威廉,在各方面都是理想伴侣,他还是想要性爱;而他,在各方面都不是理想的伴侣,却不想要。他这个瘸子不想要性爱,威廉无论如何还是渴望他。然而,威廉就是他的快乐;他得到了自己从没想到过能拥有的快乐。

他曾经跟威廉保证,如果他想念跟女人上床,就应该去,他不会介意的。可是“我不想念,”威廉说,“我想跟你上床。”换作别人听了会很感动,他也很感动,可是他同时感到绝望:这个情况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终止?无可避免地,如果永远不会终止呢?如果永远不可能让他停止呢?他想起那些年在汽车旅馆的房间里,即使在当时,无论多么虚假,他也有个日子可以期盼:16岁。当他满16岁,就可以停止了。现在他45岁了,感觉上好像又回到11岁,等着有一天某个人——以前是卢克修士,现在是威廉(不公平、不公平)——告诉他:“到此为止。你已经完成了你的责任,再也不会有了。”他真希望有个人能告诉他:尽管他有那些感觉,他还是一个完整的人;真希望有人跟他说他一点毛病都没有。这个世界肯定有个人跟他有相同的感觉吧?他对性交的厌恶肯定不是需要矫正的缺陷,只是偏好的问题吧?

某天晚上,他和威廉躺在床上,两人都过了辛苦的一天。威廉忽然谈起他和一个老朋友吃了中饭,是个叫莫莉的女人,这些年他们偶尔会碰面一两次。威廉说,她以前有段时间过得很辛苦,现在经过二十多年,她终于告诉她母亲,说前一年过世的父亲曾对她实行性侵害。

“好可怕,”他不自觉地说,“可怜的莫莉。”

“是啊,”威廉说,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是告诉她,她没什么好羞愧的,她没做错任何事。”

他感觉自己浑身发热。“你说得没错。”最后他终于说,然后夸张地打了个大呵欠,“晚安,威廉。”

有一两分钟,两个人都没说话。“裘德,”威廉柔声说,“你到底打不打算告诉我?”

能说什么?他心想,全身僵住不动。为什么威廉现在要问起这个?他这么努力表现得像正常人,还以为自己做得很好——或许其实没有。他得更努力才行。他从没告诉威廉他和卢克修士的事。不仅一直无法开口谈,而且一部分的他也知道自己不必说出来。过去两年,威廉一直用各种方法逼近这个话题,通过朋友和熟人的故事,有些有名字、有些没有(他不得不假设其中有些是编出来的,因为不可能有人有这么多被性侵的朋友),通过他在杂志上看到恋童癖的故事,通过各种关于羞愧本质的谈话,还有为何不该觉得羞愧。每回讲完,威廉会停下来等,好像在精神上伸出一只手邀他共舞。但他始终没握住威廉那只邀舞的手。每一回,他都保持沉默,改变话题,或只是假装威廉根本没说过。他不知道威廉是怎么逐渐明白他的这部分,他也不想知道。显然他以为自己假扮的那个人,并不是威廉或哈罗德所看到的。

“你为什么问我这个?”他问。

威廉挪动了一下身子。“因为……”他说,停顿一下。“因为,”他又说,“我早就该逼你谈这个了,”他又停了一下,“早在我们开始有性生活之前。”

他闭上眼睛。“难道我表现得不够好吗?”他低声问,可是一说出口就后悔了;这句话他该拿去问卢克修士,而威廉并不是卢克修士。

从威廉的沉默,他感觉得出来他也对这个问题感到震惊。“不是,”他说,“我的意思是,你表现得很好。但是裘德——我知道你以前出过一些事。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我希望你让我帮你。”

“那些都过去了,威廉,”他最后终于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需要帮助。”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卢克修士就是伤害你的人吗?”威廉问。他没吭声,几秒钟过去。“裘德,你喜欢做爱吗?”

如果他开口,就会哭出来,因此他无法回答。“不”这个字这么短、这么容易说出口,连小孩都可以,比较像个声音而非文字,只是用力吐出一口气。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张开嘴唇,那个字就能吐出来。然后——然后怎样?威廉会离开,带走一切。我可以忍受这个,他们做爱时他会想,我可以忍受这个。他可以忍受这个,以换取每天早晨在威廉旁边醒来,换取威廉给他的种种关爱,换取有他做伴的舒适。威廉在起居室看电视而他经过时,威廉会伸出一只手,他会握住,两个人就保持那样的姿势,威廉坐着看电视,他站着,两个人握着手,最后他会放开,继续往前走。他需要威廉在场;自从威廉搬进来跟他住以后,每一天他都体验到威廉去拍《肉桂王子》之前跟他同住的那种平静感。威廉是他的稳定力量,他想抓紧不放,即使他知道自己有多么自私。如果他真的爱威廉,他就该离开他,让威廉找一个更好的人去爱(必要的话,还会逼他),一个可以享受跟他做爱、真正对他有欲望、毛病比较少、更有魅力的人。威廉对他有好处,他对威廉却有坏处。

“你喜欢跟我做爱吗?”他最后终于开口问。

“喜欢,”威廉立刻说,“我很爱,但是你喜欢吗?”

他咽下口水,数到三。“喜欢。”他低声说,很生自己的气,但同时也放心了。他又为自己争取到更多时间:让威廉留在身边的时间,但也是做爱的时间。他很好奇,如果他说不,那会怎样呢?

于是他们继续过下去。但为了弥补性交,他就割自己,割得越来越凶,好帮自己减轻羞愧的感觉,也惩罚自己产生怨恨之感。好长一段时间以来,他一直严格遵守纪律:每周只割一次,每次只割两道,绝不超过。但过去六个月,他一再打破规则,现在他割得跟当初和凯莱布在一起时一样多,跟他被收养前那几个星期一样多。

他这样加速割自己,也成了他们第一次真正大吵的主题,不光是两人谈恋爱以来,也是他们认识二十九年来仅有的一次。有时,他的割伤在两人的伴侣关系中根本不存在。但有时,这些割伤好像是他们关系的全部,所有的对话都离不开,即使不说话也在无言地讨论。他穿长袖T恤上床时,从来不知道威廉什么时候不会吭声,什么时候又会开始质问他。他跟威廉解释过很多次了,说他需要割自己,说这样能帮助他,说他没办法停止,但威廉就是不能了解,或者不肯了解。

“你难道不明白,这为什么会让我如此心烦吗?”威廉问他。

“不,威廉,”他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必须信任我。”

“我是信任你啊,裘德,”威廉说,“但现在的问题不是信任,而是你在伤害自己。”然后对话就自行结束。

或者有的对话会让威廉说:“裘德,如果我对自己这样,你会有什么感觉?”他说:“不一样的,威廉。”威廉就说:“为什么?”而他说:“因为,威廉——因为是你,你不应该遭受这些。”威廉则说:“那你就应该?”他没办法回答,至少想不出一个能让威廉接受的答案。

他们大吵前一个月左右,曾经吵过一架。威廉当然注意到他割自己割得更凶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有一晚,他确定威廉睡着后,蹑手蹑脚要去浴室。忽然间,威廉用力握住他的手腕,他吓得倒抽一口气。“天啊,威廉,”他说,“你吓了我一跳。”

“裘德,你要去哪里?”威廉问,声音很紧张。

他试着抽出手臂,但威廉抓太牢了。“我得去浴室,”他说,“放开我,威廉。我说真的。”他们在黑暗中凝视彼此,最后威廉总算放开他,自己也下了床。

“那走吧,”他说,“我跟你去。”

于是他们开始拌嘴,对彼此恶声恶气,生对方的气,觉得自己被背叛。他指控威廉拿他当小孩,威廉指控他有秘密瞒着不让他知道,几乎就要吼起来了。最后是他挣脱威廉的手,想跑向书房,把自己关在里面,用一把剪刀割自己,但恐慌中,他绊倒了,跌在地上,嘴唇碰破了。威廉赶紧拿一袋冰块过来,两个人坐在起居室的地板上,在卧室和书房之间,彼此相拥着道歉。

“我不能让你这样对自己。”威廉次日这么说。

“我不能不做。”他沉默许久后说。你不会想看到我不割自己的,他想告诉威廉,还有:我不知道没了这个,我要怎么活下去。但他什么都没说。他从来没办法用威廉可以理解的方式,去解释割自己对他的效果:它是一种惩罚,也是一种净化的形式,它让他得以排掉身上各种有毒或腐坏的东西,让他不会对其他每个人产生无理的愤怒,让他不会大叫、使用暴力,让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自己的人生都真正属于他,而不是别人的。如果不割自己,他当然也绝对没有办法性交。有时他很纳闷,如果卢克修士没有给他这个药方,他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一个总是伤害别人的人,他心想;一个设法让每个人感觉跟他一样糟糕的人;那样的人,甚至比现在的他还差劲。

威廉沉默了更久。“试试看吧,”他说,“为了我,小裘。试试看吧。”

于是他试了。接下来几个星期,他半夜醒来时,或者他们做爱后、他等着威廉睡着以便去浴室时,他就改逼自己躺着不动,双手握拳,数着自己的呼吸,颈背冒汗,嘴巴发干。他想象某个汽车旅馆的楼梯间,想象自己摔下去,发出“砰”的一声,那是多么令人满足又疲倦,那会多么的痛。他真希望威廉知道他多么努力尝试,同时很庆幸他不知道。

但有时这样还不够。于是在那样的夜里,他会轻手轻脚到一楼去游泳,设法把自己累到筋疲力尽。到了早上,威廉要求看他的手臂,他们曾因此吵架,但最后还是乖乖让威廉看比较简单。“高兴了没?”他会凶巴巴地说,从威廉手里拽回手臂,把袖子放下来,扣好袖扣,没法抬头看威廉。

“裘德,”威廉暂停一下说,“出门前先过来陪我躺一下吧。”但他摇摇头就离开了,接着一整天都很后悔。随着每一天过去,威廉没再要求他陪他躺一下,他就更加怨恨自己。他们新的早晨例行仪式,就是威廉检查他的手臂。而每一回,坐在床上、在威廉旁边,让威廉检查他是否有割伤的痕迹,他就觉得懊恼与羞辱感更增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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