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答应威廉他会更努力的一个月后,有一天晚上,他知道自己惨了,无论做什么都平息不了他想割自己的渴望。那是意外的、特别充满回忆的一天,隔开过去和现在的那面纱帘变得非常薄。整个晚上,仿佛在视野边缘,他不断看到片段画面浮现眼前,晚餐时他一直努力不要脱离现实,不让自己陷入充满回忆的阴影世界中。那一夜是他第一次差点告诉威廉他不想做爱,但最后还是设法忍住。他们做爱了。
事后,他筋疲力尽。他们做爱时,他总得艰难地设法让自己专注在当下,不让自己飘离。他小时候就学会脱离自己,客人会跟卢克修士抱怨。“他的眼睛看起来死气沉沉。”他们说,他们不喜欢这样。凯莱布也说过类似的话。“醒醒吧。”他有回说,拍拍他的侧脸,“你跑去哪里啦?”于是他努力投入,即使这样会让整个经验更鲜明。那一夜他躺在那儿,看着威廉趴在旁边,手臂塞在枕头底下,睡觉时,那张脸比醒着时更严肃。他等着,数到三百,然后又数了三百,直到一小时过去了。他打开自己那一侧的床头灯,试着看书,但是他唯一能看到的就是刮胡刀片,唯一感觉到的就是双臂因为需要而刺痛,仿佛全身的血管都化为电路,随着通电发出嘶嘶声和哔哔声。
“威廉。”他轻声喊,威廉没回应,他一手放在威廉的脖子上,威廉也没动。最后他终于下床,尽可能轻手轻脚走进衣帽间,把他藏在一件冬天大衣内侧口袋的刀片袋拿出来,走出房间,到公寓另一头的浴室里,关上门。这里的淋浴间比较大,他坐在里头,脱掉上衣,背靠着冰冷的大理石。他的前臂现在盖满了厚厚的疤痕,从远处看,他的手臂就像浸了灰泥,几乎看不出他企图自杀时割下的伤痕。他在每一刀之间和周围又割下新的刀痕,一层又一层,掩盖了那些疤。最近,他更常割在上臂(不是疤痕也很多的二头肌,而是三头肌,那里感觉比较没那么满足,因为他喜欢不必转头就看到自己割下的刀痕),但现在他小心翼翼沿着左三头肌割下长长的痕迹,憋气数着每割一道要花的时间——一秒、两秒、三秒。
他左臂割了四道,右臂割了三道,正在割第四道时,双手因为虚弱而不稳。他一抬头忽然看到威廉站在门口盯着他。在他割自己的三十多年来,从来没让人见过他进行中的样子,他猛然停下,被人侵犯的感觉让他很震惊,像是挨了一记重拳。
威廉什么也没说,但是当他走向他时,他畏缩了,往后紧靠着淋浴间的墙壁,难堪又恐惧,等着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他看着威廉蹲下来,温柔地拿走他手上的刮胡刀片,一时之间两人都没动,只是瞪着那刀片。然后威廉站起来,毫无前奏和预警,就用刀片划过胸部。
他整个人猛然醒觉。“不要!”他大喊,想站起来,但是没那个力气,于是又往后坐回去。“威廉,不要!”
“妈的!”威廉喊道,“妈的!”但他还是划了第二刀,就在第一刀的下方。
“别割了,威廉!”他喊,差点掉泪,“威廉,别割了!你弄伤自己了!”
“哦,是吗?”威廉问,他看得出来威廉的眼睛有多亮,知道他几乎也要哭出来了。“裘德,你明白这是什么感觉了吗?”然后他划了第三刀,又骂了粗话。
“威廉,”他呻吟着,扑向他的双脚,但威廉往后退开,“拜托别割了。拜托,威廉。”
他求了又求,但威廉割了六刀才停下,垮坐在对面墙底。“妈的,”他低声说,弯下腰,双手抱住自己,“妈的,好痛。”他赶紧拿着袋子过去,想帮忙清洁伤口,但威廉躲开了。“别管我,裘德。”他说。
“但是你得包扎伤口啊。”他说。
“包扎你自己的吧。”威廉说,还是不肯看他。“你知道,这可不是我们以后要一起共享的病态仪式:各自割伤,然后互相包扎。”
他往后瑟缩。“我没有那个意思。”他说,但威廉没回答他。终于,他清理完自己的伤口,然后把袋子推向威廉。威廉也清理了伤口,边弄边皱起脸。
他们沉默地坐了好久好久,威廉还是弯着腰。他看着威廉。“对不起,威廉。”他说。
“天哪,裘德,”威廉过了一会儿说,“这真的很痛,”他终于肯看他了,“你怎么受得了?”
他耸耸肩,说:“会习惯的。”威廉摇头。
“啊,裘德,”威廉说,他看到威廉默默哭了,“你跟我在一起到底快乐吗?”
他觉得心中有个什么破掉且开始崩塌。“威廉,”他开口,顿了一下继续说,“你让我很快乐,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
威廉发出一个声音,他后来才明白那是笑声。“那为什么你还割自己割得那么凶?”他问,“为什么状况变得这么糟糕?”
“我不知道。”他轻声说,吞下口水。“我猜我怕你会离开我。”这不是完整的说法(但完整的说法他说不出来),只是一部分而已。
“我为什么要离开?”威廉问,看他没回答,“所以这是个测试了?你想看能把我推得多远,看我还会不会跟你在一起?”威廉抬起头,擦擦眼睛,“是这样吗?”
他摇头。“或许吧。”他低头对着大理石地面说,“我的意思是,不是有意识的。但——或许吧,我不知道。”
威廉叹气:“我不知道要说什么,才能让你相信我不会离开,让你相信你不必测试我。”他说。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威廉深吸一口气。“裘德,”他说,“你觉得你或许该回医院一阵子吗?我不知道,只是去把事情弄清楚?”
“不要,”他说,喉咙因为恐慌而发紧,“威廉,不要——你不会逼我吧?”
威廉看着他。“不,”他说,“不会,我不会逼你,”他暂停一下,“但我真希望我可以。”
不知怎的,这一夜结束了。不知怎的,下一天开始了。他累得整个人有点恍惚,但还是去上班了。他们吵架从来没有结论性的收场——没做任何保证,也没发出最后通牒——但接下来几天,威廉都没跟他说话。应该说,威廉说了话,但等于没说。他早上离开时,威廉会说:“祝你一天顺利。”他晚上回家时,则说:“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很好。”他会说。他知道威廉在想该怎么办,在想他对这个状况的感觉,与此同时,他尽量试着不要打扰。夜里他躺在床上,平常两人会交谈,但现在都很安静,他们的沉默像是躺在床上的第三只生物,夹在两人之间,巨大而毛茸茸,一戳弄就会变得凶猛起来。
到了第四夜,他再也无法忍受了,于是两人安静地躺在那里约一小时后,他翻身越过了那生物,双手抱住威廉。“威廉,”他低声说,“我爱你。原谅我。”威廉没回应,但他坚持下去。“我在试了,”他告诉他,“我真的在试了。这回我失手了;我会更努力的。”威廉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抱得更紧。“拜托,威廉,”他说,“我知道你很心烦。拜托再给我一次机会。拜托不要生我的气。”
他可以感觉到威廉叹气。“我没生你的气,裘德,”他说,“而且我知道你在努力尝试。我只是真心希望你不必试;我真心希望这件事不是你必须这么努力奋战去抗拒的。”
接下来轮到他沉默了。“我也希望。”最后他说。
那一夜之后,他开始尝试别的方法,游泳当然也包括在内,另外还有深夜烘焙。他会确定厨房里总是有面粉、糖、鸡蛋、酵母,而他等着烤箱里的东西完成时,就会坐在餐桌旁工作,等到面包、蛋糕或饼干烤好了(他都请威廉的助理送去给哈罗德和朱丽娅),天几乎亮了,他会溜回床上睡一两个小时,直到闹钟吵醒他。接下来的白天,他的双眼因为疲倦而灼痛。他知道威廉不喜欢他在深夜烘焙,但他也知道威廉宁可他这样而不要去割自己,所以什么都没说。他现在没办法打扫了:自从搬进格林街以来,他就雇用了管家周太太,她每星期来四次,打扫得彻底到令人沮丧,彻底到他有时很想故意弄脏东西,让自己可以打扫。但他知道这样太傻了,于是什么也没做。
“我们来试试别的吧。”有天晚上威廉说,“你半夜醒来想割自己的时候,就把我也叫醒,好吗?不管几点。”他看着他,“我们来试试看,好吗?迁就我一下吧。”
他照办了,主要是因为很好奇,想看看威廉会怎么做。有天夜里,非常晚了,他轻拍威廉的肩膀,威廉睁开眼睛时,他跟他道歉。但威廉摇摇头,然后爬到他上方,把他抱得好紧,令他难以呼吸。“你也抱住我,”威廉告诉他,“假装我们在往下掉,我们害怕得紧抱对方。”
他紧拥着威廉,紧得他感觉到自己从背部到指尖的肌肉都苏醒过来,紧得他感觉到威廉的心跳紧贴着他的,感觉到他的胸廓抵着他的,还有他的腹部随着呼吸膨胀又消下。“更紧一点。”威廉告诉他,于是他抱得更紧,直到双臂开始疲劳,然后麻痹,直到身体因为疲倦而松垮,直到他感觉自己真的在往下掉:首先穿过床垫,接着是床架,然后是地板,直到他慢动作落下整栋大楼,每一层的楼面像果冻似的下陷、吞下他。他往下经过五楼,现在理查德家族用来存放摩洛哥瓷砖,往下经过四楼,现在是空的,往下经过理查德和印蒂亚住的三楼,接着是二楼理查德的工作室,然后来到一楼,进入游泳池,往下又往下,越来越远,经过了地铁隧道,经过岩床和粉沙土,经过石油在地下构成的湖泊和海洋,经过一层层化石和页岩,直到他飘进地核的大火中。从头到尾,威廉都紧拥着他,他们进入大火中,两人没有燃烧,而是融为一体,双腿、胸部、双臂、头都合而为一。次日早晨他醒来时,威廉没趴在他上方,而是在他旁边,但他们还是彼此相拥,他觉得有点迷糊而且放松,因为他不只是没有割自己,还熟睡了许久,这两件事是他好几个月来不曾有过的。那天早上,他觉得自己被洗涤得神清气爽,好像又得到了一个机会,得以正确过着自己的人生。
但当然,他不能每回觉得需要威廉就叫醒他;他规定自己每十天一次。在这十天期间,其他六七个糟糕的夜晚他就靠自己撑过去:游泳、烘焙、做菜。他需要肢体活动以赶走那种渴望。理查德给了他一把工作室的钥匙,有些夜晚,他就穿着睡衣裤下楼,理查德会留一份既能帮助他又不必花脑力、同时充满神秘的重复性任务给他:一个星期是按照大小整理鸟类的脊椎骨,另一个星期是把一堆发着微光、略带油腻的雪貂毛皮按照颜色整理好。这些任务让他想到多年前,他们四个人花了整个周末帮杰比梳整那些头发。他真希望能告诉威廉这些事,但当然不行。他已经要理查德答应不会跟威廉提,但他知道理查德对这个状况有点不自在——他也注意到理查德从不派给他要用到刮胡刀片、剪刀或水果刀的工作,真的蛮明显的,因为理查德的作品常常会用到这些锋利的刀剪。
有天夜里,他去看理查德留在书桌上的一个旧咖啡罐,发现里头装满了刀片:弯曲的小刀、大的楔形刀刃,还有他偏爱的一般长方形刀片。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到罐子里,捞出一把刀片,看着它们落回罐中。他拿了一片长方形的刀片,放在裤子口袋里,但就在准备离开时,他累得感觉脚下的地板都倾斜了,最后还是把刀子轻轻放回罐子里。在那几个小时,他醒着在大楼里四处游荡,他有时觉得自己像伪装成人类的魔鬼,白天必须穿着人类的衣服,只有在夜里才能安全脱掉,当真正的自己。
到了星期二,这一天感觉像夏天,也是威廉待在纽约的最后一天。他那天一早出门上班,不过午餐时间又回家来跟威廉告别。
“我会想念你的。”他告诉威廉,一如往常。
“我会更想念你的。”威廉说,一如往常,然后,还是一如往常。“你会好好照顾自己吗?”
“会的,”他说,不肯放开他,“我保证。”他感觉到威廉叹气了。
“别忘了你总是可以打电话给我,不管是几点。”威廉告诉他,他点点头。
“去吧,”他说,“我会好好的。”威廉又叹气,随即出门。
他很不想让威廉离开,但是他也很兴奋:因为自私的理由,他松了一口气,另外,看到威廉的工作这么忙,他其实很高兴。那年一月他们从越南回来后,在出发去拍《二重唱》之前,威廉不是陷入焦虑,就是虚张声势的信心十足;威廉尽量不谈自己的不安全感,但他知道威廉有多担心。他知道威廉担心他在宣布两人恋情后的第一部电影就是同性恋电影(无论他怎么抗议说不是)。他知道有一部科幻惊悚片威廉很想演,但试镜后导演迟迟没打电话来,让威廉很担心(后来还是打来了,而且一切发展都如他期望的那般顺利)。他知道他们一回到美国,那些永无止境、关于他们恋情的报道文章,还有不间断的专访要求、种种推测和电视片段、八卦专栏和杂志评论,都会让威廉很担心。基特则告诉他们,他们没有办法控制或阻止,只能等到大家对这个主题厌倦,而这个过程可能要花上好几个月(通常威廉不去读自己的报道,但这些报道实在太多了:他们看电视、上网、打开报纸,就会不小心看到威廉的新闻,或是他现在代表的意义)。他们通电话时(威廉在德州,他在格林街),他感到威廉试着不去谈他有多紧张,也知道这是因为威廉不希望他觉得内疚。“告诉我吧,威廉,”他最后终于说,“我保证我不会怪自己。我发誓。”他这么重复了一星期后,威廉终于告诉他。尽管他的确觉得内疚(每回这类对话之后,他都会割自己),但他没要求威廉保证不离开他,知道这只会让威廉感觉更糟;他只是倾听,设法安慰对方。很好,每回挂了电话、他再次忍住没说出自己的恐惧时,都会这么称赞自己。做得很好。稍后,他会把刮胡刀片的尖端压进一道疤里,把那肌肉组织往上挑开来,直到他能往下割到柔软的肉里。
威廉目前在伦敦拍摄的电影,一如基特所说,是一部同性恋电影,他觉得这是个好迹象。“正常状况下,我会劝你别接,”基特告诉威廉,“但这个剧本太棒了,错过可惜。”那部电影叫《毒苹果》,描述英国数学家艾伦·图灵因为猥亵罪被捕并被化学阉割后,人生的最后几年。他崇拜图灵(所有数学家都崇拜图灵),也被那个剧本感动得差点掉泪。“你一定要接这部片子,威廉。”当时他说。
“不知道哎,”威廉微笑着说,“又一部同性恋电影?”
“《二重唱》结果相当好啊。”他提醒威廉——的确,这部电影的成绩远超过任何人的预料——但这场争辩不太起劲,因为他知道威廉已经决定要接这部电影了。他很以他为荣,且一如面对威廉拍过的所有电影,他像孩子般兴奋,期待要看他的表现。
威廉离开的那个星期六,马尔科姆来公寓接他,两人开车北上,到纽约州加里森村外的一片土地,他们正在这里盖房子。威廉三年前买下这块土地(七十英亩,有一座湖和一片森林),但一直空着没用。马尔科姆画好设计图,威廉已经同意,但一直没跟马尔科姆说可以动工。可是大约十八个月前的一个早晨,他发现威廉坐在餐桌旁,看着马尔科姆的设计图。
威廉朝他伸出一只手,目光仍停留在纸上,他握住威廉的手,让威廉把他拉到身边。“我想我们应该进行这个了。”威廉说。
于是他们又跟马尔科姆碰面,马尔科姆画出新的设计图。原来的房子是一栋两层楼的现代主义坡顶盐盒式房屋,但新的房子是一层楼,大部分都是玻璃。他提出他要出钱,但威廉拒绝了。他们争辩了半天。威廉指出格林街公寓的维修费用他从来没分摊过,他说他不在乎。“裘德,”威廉最后说,“我们从来没为钱吵过,就不要破这个例吧。”他知道威廉说得没错:他们的友谊从来不是用钱衡量的。他们没钱时从来不谈钱(他总觉得无论自己赚多少,那些钱也是威廉的),现在他们有钱了,他的感觉还是一样。
八个月前,马尔科姆破土动工了。当时他和威廉北上,在这片土地上漫游。那天他感觉出奇的好,甚至让威廉牵着他的手从房子的工地走下缓坡,然后左转,朝环绕湖泊的森林走去。那片森林比他们想象的更浓密,满地厚厚的松针让他们每一步都往下陷,好像脚下的土地是某种有弹性、柔软、灌了一半空气的东西。这片地形对他来说并不好走,他认真握紧威廉的手,但威廉问他要不要停下休息时,他摇了摇头。大约走了二十分钟,环湖快一半,他们来到一片宛如出自童话的林间空地,上方的天空充满墨绿色的冷杉树顶,脚下则是同样厚而柔软的落叶。他们在此停了下来,默默看着四周,最后威廉说:“我们应该把房子盖在这里。”他微笑,但心底有个东西猛地一扯,仿佛他整个神经系统都被人从肚脐拉出来,因为他想起另一片森林,他小时候以为会去住的那个,这才明白自己的愿望终于实现了:树林里的一栋房子,附近有水,还有个爱他的人。他打了个寒噤,颤抖蹿遍全身,威廉看着他。“你冷吗?”他问。“不冷,”他说,“我们继续走吧。”于是他们就离开了。
自此开始,他总是避开那些树林,但他喜欢来到这片土地,也很开心跟马尔科姆再度合作。每隔一周,他或威廉就会来这里看一下,但他知道马尔科姆比较喜欢他来,因为威廉对项目的细节大都没兴趣。威廉信任马尔科姆,但马尔科姆不想要信任:他想要有个人让他炫耀他在土耳其伊兹密尔外一个小采矿场找到的那种带银色条纹的大理石,然后跟他争辩太贵有多贵;他想要有个人闻闻他找来当浴缸的那块岐阜[1]柏木;来检视像三叶虫般嵌在水泥地板的种种物件——槌子、扳手、钳子等。除了房子和车库,这里有户外游泳池,谷仓里还有一座室内游泳池:房子大约三个月后会完工,池塘和谷仓则会在明年春天前完成。
现在他跟着马尔科姆走过屋子,双手摸过各种表面,听着马尔科姆指挥承造商解决各式各样的事情。一如往常,观察马尔科姆工作总是令他叹为观止:他总是看不厌朋友工作,但目睹马尔科姆的转变让他最有满足感,比威廉犹有过之。在这些时刻,他就会想起马尔科姆以前是多么小心、一丝不苟地制作想象中的房子模型,而且是那么认真;大二那年,有一回杰比嗑药嗑多了,放火烧掉一个房屋模型(他后来宣称是不小心的),马尔科姆又气又伤心,差点当场哭出来。他追着马尔科姆跑出虎德馆,在寒风中陪他坐在图书馆前的阶梯上。“我知道这样很蠢,”马尔科姆冷静下来后,说,“但是那些模型对我是有意义的。”
“我知道。”他说。他一直很喜欢马尔科姆做的房子模型,到现在还留着多年前马尔科姆做给他的第一个,是他17岁的生日礼物。“这样并不蠢。”他知道那些房子对马尔科姆的意义:它们是一种控制权,提醒他,尽管他人生中有种种不确定,有一件事是他完全可以操控、永远可以表达言语无法说出的。“马尔科姆有什么好担心的?”杰比看到马尔科姆焦虑时,就会这么问他们,但是他懂:马尔科姆担心是因为活着本来就要担心。人生很可怕;人生是不可知的。即使马尔科姆家那么有钱,也不能让他完全免疫。人生会丢出种种意外难题给他,他得试着回答,就像他们其他人一样。他们全都以自己的方式在寻求舒适感——马尔科姆用他的房子、威廉用他的女朋友、杰比用他的画笔、他用他的刮胡刀片——这些东西只属于他们,可以用来抵抗这个广阔得令人胆寒、难以面对的世界,以及其中持续不断的每一分钟、每一小时、每一天。
这几年,马尔科姆越来越少接住宅设计了;事实上,他们看到马尔科姆的机会少了很多。钟模如今在伦敦和香港都有分公司,尽管马尔科姆负责大部分的美国业务(他正在为他们大学母校的博物馆设计一栋新的翼楼),但已经越来越难分身了。不过他们的房子,马尔科姆还是亲自监督,而且每次相约来视察时从不失约,也从不改期。他们离开工地前,他一手放在马尔科姆的肩膀上。“马尔,”他说,“我怎么谢你都不够。”马尔科姆听了微笑:“这是我最喜欢的项目,裘德,”他说,“而且是设计给我最喜欢的人。”
回到纽约市区,他先送马尔科姆到布鲁克林科布尔山的家,然后往北过桥回曼哈顿,到自己的办公室去。这是他发现威廉不在所带来的最后一部分乐趣:因为这表示他可以加班到更晚、工作时间更久。没了吕西安,他的工作变得更愉快,也更不愉快——更不愉快,是因为他还是常常看到吕西安,只是他已经退休了,而且一如他自己说的,假装很享受在康涅狄格州打高尔夫球的生活。他很想念每天跟吕西安谈话,想念吕西安总是想吓他或挑衅他;更愉快,则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很喜欢主持这个部门,很喜欢成为事务所里薪酬委员会的一分子,可以决定公司每一年的利润如何分配。有回他跟吕西安承认这一点,吕西安问他:“裘德,谁知道你居然这么喜欢玩弄权力啊?”他抗议:不是这样的。他告诉吕西安,他的满足感来自看着每年实际赚进多少钱、看着他和其他人花在公司的时间转化为数字,然后这些数字变成钱,这些钱再变成同事生活中的东西:他们的房子、学费、假期、汽车(最后这部分他没告诉吕西安,因为吕西安会觉得他太浪漫了,又会挖苦地批评他多愁善感的倾向)。
罗森·普理查德律师事务所对他来说一直很重要,而在跟凯莱布的那一段结束后,就变得更不可或缺。他在事务所的这部分人生中,评估他价值的,纯粹是他完成的业务,以及他所做的工作。在事务所里,他没有过去,没有缺陷。他在那里的人生始自他上的是哪一所法学院、在里头做了什么,止于他每天达到的成就、每年的工时,以及他吸引到的新客户。在罗森·普理查德,没有给卢克修士、凯莱布、特雷勒医生、修道院或少年之家的空间;那些都是不相干的,都是无关的细节,跟他为自己创造出来的这个大律师形象一点边也扯不上。在罗森·普理查德,他不是那个躲在浴室里割自己的人,而是一连串数字:一个数字代表他为事务所赚了多少钱,另一个数字是他的工时,第三个数字代表他管理的员工数量,第四个数字是他奖励他们的分红。这种事情他从来没办法跟好友们解释,他们对于他的工作量既惊叹又同情。他永远没办法告诉他们,只有在那个办公室里,被工作和那些人(他知道他的朋友认为这些人简直呆滞又乏味)环绕,才是他自觉最像个人、最有尊严、最不脆弱的时候。
威廉去伦敦拍片期间,中间两度在周末回家——第一个周末他得了肠胃型流感,第二次是得了支气管炎。不过这两次,每当他感觉到自己听见威廉走进公寓、喊他的名字时,他就得提醒自己这是他的生活,而在他的生活里,威廉回家了,回到了他身边。那些时刻,他会觉得自己不喜欢性爱实在太小心眼了,他一定把那糟糕的程度记错了,就算他没记错,他只要更努力,千万别再那么自怜自艾就好。坚强起来,那两个周末结束时,他一边跟威廉吻别,一边在心里暗骂自己。绝对不准毁掉这个。绝对不准抱怨你根本不配得到的。
有个晚上,还剩不到一个月威廉就会拍完电影回家,他半夜醒来,相信自己是在一辆庞大的半拖车车厢里,身下的床是一条折成一半的肮脏蓝色拼缀布,身上的每根骨头随着卡车隆隆驶过高速公路而震动。啊不,他心想,啊不,他起床冲到钢琴前面,开始弹奏他记得的巴赫组曲,一首接一首,太大声又太急。他想到卢克修士以前上钢琴课时说过的寓言故事,一个屋里的老女人弹着鲁特琴,越弹越快,门外跳舞的小恶魔们就跟着越跳越快,最后全部瘫软在地。卢克修士跟他说这个故事是要表明一个重点:他得掌握速度。但他一直很喜欢那个画面。有时,当他觉得回忆袭来,只有单一的一个,很容易控制且打发走时,他就会唱歌或弹琴,直到回忆消失,音乐是他和回忆之间的一道屏障。
上法学院第一年时,他的生活中开始出现种种回忆画面。他做着一些日常的事情,像是做晚餐、在图书馆把书上架、在烘焙工房给蛋糕上糖霜、帮哈罗德查一篇文章,忽然间,一个画面出现在眼前,像一出只有他看得懂的哑剧。在那几年,那些回忆是活人扮演的静态画面,不是动态的描写,他会好几天重复看到同一个画面,像立体透视模型:卢克修士趴在他上方,或是少年之家里的一个辅导员,经过他身边时总要抓住他,或是一名顾客把长裤口袋里的零钱清出来,放在床头桌上卢克修士刻意为此摆放的盘子里。有时那些回忆更短暂、更模糊:某个顾客上床时没脱掉的、有马头纹样的蓝色袜子;在费城时特雷勒医生给他吃的第一餐(汉堡、用尖筒纸卷装的炸薯条);在特雷勒医生的房子里,他住的房间有一个粉橘色的羊毛枕头,他每次看到都会想到撕开的肉。当这些回忆不请自来,他发现自己不知身在何处。总要花上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些画面不但源自他的人生,也是他的人生本身。在那些日子里,他会被这些回忆打断,有时他从那种着魔状态走出来后,会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挤糖霜的尖锥形塑料袋,停在面前的饼干上方,或者手上还拿着一本书,半插在架上。此时他才开始明白,以前他学会把那么多人生的种种都清除掉,甚至在事发后几天就刻意忘得一干二净,但同时他也明白,不知怎的,他现在已经失去了那种能力。他知道这是享受生活的代价,如果他能感受到现在让他觉得愉悦的事物,那么他也得接受因此而来的破坏。因为尽管他的回忆展开猛烈的攻击,让他陆续想起过往的片段,但他知道自己可以忍受这些回忆的折磨,只要他可以拥有朋友,有能力继续从别人身上获得安慰。
他把这种情况想成是世界稍微裂开了一道缝隙,他以前埋葬的东西从土壤中挣扎往上,翻开泥土,停留在他眼前,等着他辨识出来,认领回去。那些回忆的重现带着一种挑衅:我们来了,它们仿佛在对他说。你真以为我们会让你抛弃我们?你真以为我们不会回来?最后,他也发现自己以前剪辑了多少回忆(剪辑并重新组合、设计为某种比较容易接受的回忆),即使是发生没几年的事情——他记得大三那年看过一部电影,两个警探到大学里告诉一个学生,说以前伤害他的那个男人已经死在狱中。但其实那根本不是电影,而是他的真实人生,他就是那个学生。当时他站在虎德馆外的方院里,那两位警探就是那一夜在田野里发现他并逮捕特雷勒医生的人。他们把他送去医院,确保特雷勒医生会坐穿牢底,后来他们来学校找他,当面跟他说他以后不必再害怕了。“这里真不错啊,”其中一个警探说,看着周围美丽的校园、那些古老的砖造建筑物,在里面来去绝对安全,“裘德,我们以你为荣。”但他故意使这段回忆模糊,去掉了自己的名字,改成那个警探只说:“我们以你为荣。”同样的,他现在才想起来,他之前还抹掉了当时感觉到的强烈恐慌(这对他明明是好消息),担心事后有人问他刚刚跟他讲话的那两个是什么人。他往昔人生那种近乎令人作呕的谬误,现在却如此具体地闯入眼前。
最后他学会如何控制回忆。他无法阻止它们(一旦开始,就永远不会停止),但他逐渐摸熟如何预测它们的到来。他变得可以判断,某个时候或某一天,他可以感觉出即将有往事来访,他得先搞清楚该怎么处理这段回忆:它是想要当面跟他对抗,还是想要抚慰他,或只是想要吸引他的注意?他会判定它需要什么样的款待,然后决定如何让它离开,退回原来的地方。
一段小小的回忆他还可以控制,但是当他等着威廉回来时,一天天过去,他才发现这次来访的回忆是一条长长的鳗鱼,滑溜得抓不住,在他体内扭来扭去地蹿动,尾巴拍击着他的器官,让他感觉到那些回忆像是个伤人的活物,感觉到它结实而有力地拍击着他的肠子、他的心脏、他的肺。有时那些回忆就像这样,是最难抓住也最难控制的。随着每一天过去,那条鳗鱼在他体内似乎越长越大,直到他觉得自己全身不光塞满了血液、肌肉、水、骨头,还有回忆,像气球似的膨胀到了他的每一个指尖。在凯莱布之后,他已经明白有些回忆他就是没办法控制,他唯一能仰仗的,就是等到这些回忆自己累垮,游回他潜意识的黑暗深处,还他清静。
于是他等着,让那些回忆占据他(有将近两个星期,他都待在各辆卡车里,设法要从蒙大拿州去波士顿),好像他的脑子、他的身体是间汽车旅馆,而这些回忆是他唯一的住客。在这期间,他的挑战就是做到他对威廉的承诺,不要割自己,于是他为每天午夜12点到凌晨4点(这段时间最危险)订出一套严谨而消耗体力的时间表。到了星期六,他会规划接下来两周每一夜要做的事情,游泳、做菜、弹钢琴、烘焙、去理查德的工作室打杂、整理他和威廉的旧衣服、整理书柜、把威廉衬衫上松掉的纽扣重新缝好(他本来要交给周太太缝的,但反正自己完全可以处理)、清理厨房炉子旁边那个抽屉里累积的乱七八糟的东西:用来束紧袋口的金属丝、旧橡皮筋、安全别针、纸板火柴。他做了大量的鸡汤和羊肉丸,冷冻起来等威廉回来时可以吃,又烤了好多面包,让理查德拿到慈善厨房去,他们都是那里的委员,他还帮忙管理财务。做完一开始的体力活之后,他就坐在桌前重读他喜欢的一些小说,那些字句、情节、角色熟悉不变,令他安心。他真希望自己有宠物(一只愚蠢而懂得感恩的狗,喘着气息微笑,或是一只冷淡的猫,用缩成一条线的橘色眼珠批判地瞪着他),希望公寓里有其他会呼吸的东西,让他对着它们讲讲话,它们柔软的脚掌发出的脚步声可以让他回到现实。他彻夜工作,然后,就在他倒下去睡觉前,会去割自己——左手臂一道,右手臂一道——等到醒来时,他会很疲倦,但也很骄傲自己完整地熬过了这一夜。
但接着,离威廉回家只剩两星期了,正当回忆逐渐消退,暂时退房离开后,那些鬣狗回来了。或者不该说回来,因为自从凯莱布把这些鬣狗带入他的人生之后,它们始终不曾离开。总之,现在它们不再追着他跑,因为知道没有必要:他的人生是一片辽阔的无树平原,而他被它们包围着。那些鬣狗四肢大张地趴在发黄的草地上,或是爬到猴面包树上那些有如触须般伸展的低矮树枝上暂歇,锐利的黄色眼珠瞪着他。它们总是在那里,在他和威廉有性生活之后,它们的数量成倍增加了。碰到糟糕的日子,或是他特别担心要做爱的日子,鬣狗的数量就变得更多。在那些日子里,当他缓缓走过它们的领域时,可以感觉到它们的胡须抽动,感觉到它们漫不经心的嘲笑:他知道自己会落入它们手中,它们也知道。
尽管他渴望威廉的工作能为他提供性爱假期,他也知道自己不必太高兴,因为休假之后,要再进入那个世界总是很困难;他小时候就是这样,唯一比性交节奏更糟糕的事,就是重新调整,以便进入性交节奏。“我等不及要回家看你了。”下一次通电话时威廉这么说,尽管口气毫无挑逗之意,尽管根本没提到性爱,但他凭借过往的经验,知道威廉回来的头一夜就会想要,那星期的接下来几天会比平常要更多次,而且这回他会特别想要,因为之前两次他休假回来,他们两个轮流感冒了,所以两次都没做。
“我也是。”他说。
“割自己的状况怎么样了?”威廉轻松地问,好像在问他朱丽娅种的那几棵苹果树状况如何,或是天气怎么样。他们每次通话末尾,他都会这么问,好像这个话题他不怎么关心,只是出于礼貌要问一声。
“很好,”他说,一如往常,“这星期只有两次。”这是实话。
“很好,小裘,”威廉说,“感谢老天。我知道很难,但我真以你为荣。”在这些时刻,威廉的口气总是那么如释重负,好像他期望听到(大概也真是如此)某种完全不同的答案:不太好,威廉。我昨天夜里割自己了好多刀,割到整只手臂的肉都掉光了。我不希望你看到我时吓一跳。他会感觉到一种由衷的骄傲,因为威廉竟然这么信任他,而且自己真的可以说出实话。同时,那骄傲中混合了一种令人感到乏力、彻骨的悲伤,因为威廉竟然还得问他,而且这竟然是他们两个引以为傲的事情。其他人会以他们男友的才华、外貌或身手矫健为傲;但威廉,却只能以男友设法度过一夜、没用刮胡刀片割自己为傲。
终于,有一夜,他知道自己的种种努力再也无法满足他了,他得割自己,割得又多又狠。那些鬣狗开始发出小小的号叫,那种尖吠仿佛发自它们体内的另一种生物,他知道只有自己的疼痛才能让它们安静下来。他想着该怎么做:威廉再过一周就要回家了。如果他现在割自己,威廉回家之前伤口不可能痊愈,威廉就会生气。但如果他不做些事情,接下来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了。他一定要做点事,非做不可。此时他明白自己已经等得太久了;他原先太不切实际了,竟然以为自己熬得过去。
他从床上爬起来,走过空荡荡的公寓,进入安静的厨房。那一夜的时间表在料理台上发出白光(烤饼干给哈罗德、整理威廉的毛衣、去理查德的工作室),尽管被忽视但依然召唤着他,恳求被注意,它提供的拯救好轻好薄,有如那张承载字迹的纸。一时间他站在那里,动不了,然后缓缓地、不情愿地,他走向通往安全梯的那扇门,拉开门闩,又暂停一下,才打开门。
自从凯莱布那一夜之后,他再也没打开过这扇门。现在他探身进去,往下看着里头的黑暗,就像那一夜般紧抓着门框,不知道自己能否鼓起勇气去做。他知道跳下去可以平息那些鬣狗。但这件事有种过于屈辱,极端、病态的成分,他知道如果做了,他就跨过了某些界限,就该被强制住院了。最后,最后,他离开了门框,双手颤抖,然后把门甩上,用力闩上门,大步离开。
次日上班时,他跟另一个合伙人桑杰和一个客户去楼下,那个客户想抽烟。他们抽烟的客户不多,每回要下楼抽烟时,他都会跟着一起去,在人行道上继续之前的谈话。吕西安有个理论,说抽烟的人在抽烟时最舒服、最放松,在此时最容易操控。尽管吕西安说这话的时候,他听了大笑,但他知道他讲的大概没错。
那天,他因为双脚抽痛坐了轮椅,尽管他讨厌让客户看到他这副残障的样子。“相信我,裘德,”几年前他跟吕西安说出这些忧虑时,吕西安这么告诉他,“你不管是坐下还是站着,客户照样认为你是个超级暴力的大混蛋,所以老天在上,你就乖乖坐你的轮椅吧。”外头寒冷而干燥,让他觉得双脚的疼痛稍微减轻了些。他们三个人谈话时,他发现自己被催眠似的瞪着客户烟头上小小的橘色火光,觉得那火光在跟他挤眼睛,随着那顾客的吞吐,火光一下黯淡些,一下又明亮些。忽然间,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然而这个天启让他几乎立刻觉得肚子挨了一记重击,因为他知道他就要背叛威廉了,不单是背叛,还要撒谎。
那天是星期五,他开车去安迪的诊所时一路拟定计划,为了有个解答而觉得兴奋、放松。这天安迪处于那种兴高采烈、斗志昂扬的状态,于是他允许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安迪和他旺盛的精力上。期间,两人聊起他的腿,就像在聊某个麻烦又任性的亲戚,但是你不可能抛弃他,还得随时照料。“那两个恶棍。”安迪如此称呼他的两条腿,第一次说的时候,他被这个绰号的准确程度逗得大笑,其中带有的恼怒往往盖过了那隐藏的、有些不情愿的喜爱。
“那两个老恶棍怎么样了?”安迪这会儿问他。他微笑说:“老样子,懒惰,又吸光了我所有的精力。”
但同时,他心里满是他打算要做的事情,所以当安迪问他:“那你另一半最近说了些什么吗?”他凶巴巴地说:“你这话什么意思?”安迪停下手,好奇地看着他。“没什么,”他说,“我只是想知道威廉的近况怎么样。”
威廉,他心想,光是听到他的名字被人说出来,就让他痛苦不堪。“他很好。”他低声说。
看诊的最后,一如往常,安迪检查了他的手臂,这回就像前两三次,安迪咕哝着赞许他。“你真的克制了,”他说,“绝对没有讽刺的意思。”
“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总是想让自己变得更好嘛。”他说,保持打趣的口吻,但安迪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他柔声说,“我知道一定很辛苦,裘德。但是我很高兴,真的。”
晚餐时,安迪抱怨他双胞胎兄弟新交的男朋友,说很讨厌他。“安迪,”他告诉他,“你不能恨贝克特所有的男朋友啊。”
“我知道,我知道,”安迪说,“只不过他实在太平庸了,贝克特可以找到好太多的对象。他把普鲁斯特念成普劳斯特,这个我跟你说过吧?”
“好几次了。”他说,兀自微笑。三个月前他在安迪家用晚餐,见过贝克特这位新男友,是个贴心、快活、充满抱负的景观建筑师。“可是安迪——我觉得他人很好。而且他爱贝克特。总之,你打算没事成天跟他聊普鲁斯特吗?”
安迪叹气。“你讲话就跟简一样。”他抱怨地说。
“这个嘛,”他说,又露出微笑,“也许你该听简的话。”他又大笑,觉得好几个星期没这么轻松过了,不光是因为安迪那张闷闷不乐的臭脸,“你知道,这世上还有比不熟悉《在斯万家那边》[2]更糟糕的罪行呢。”
他开车回家时想着自己的计划,但接着才想到他还得等,因为他打算宣称自己做菜时不小心烧伤,如果出了错,得去安迪那里,安迪就会问他为什么今晚才跟他吃过晚餐,回家还要做菜。那就明天吧,他心想;我明天就会做。这么一来,他今天晚上就可以写一封电子邮件给威廉,提到他打算做杰比喜欢吃的炸芭蕉:是个有点临时起意的决定,结果出了大错。
你很清楚,有精神疾病的人就会这样拟定计划,他心中那个冷冰冰又轻蔑的声音说。你很清楚,有病的人才会这样事先筹备。
别说了,他告诉那个声音。别说了。我知道这很病态,这表示我没病。那声音冷笑一声,笑他的辩护,笑他6岁小孩的逻辑,笑他对“有病”这个字眼的深恶痛绝,还有他生怕这个字眼被贴在他身上。但即使那个声音对他表达嘲弄和不屑的厌恶,也不足以阻止他。
次日晚上,他换上一件威廉的短袖T恤,来到厨房。他安排好自己需要的一切:橄榄油、一根长长的木火柴。他把左手臂放在水槽里,好像那是一只等着要拔毛的鸡,然后挑了掌根往上两三英寸处的区域,拿沾了橄榄油的厨房纸巾在皮肤上抹,抹出一块杏仁大小的圆形。他看着那块发亮的油渍几秒钟,吸了口气,拿起火柴朝火柴盒侧边一擦,将火焰凑向皮肤,直到着火。
这个痛是——是什么?自从车祸受伤以来,他身上没有一天是不痛的。有时疼痛的频率比较低、比较轻微,或者断断续续,但总是在。“你得小心,”安迪总是这么告诉他:“你已经太习惯疼痛了,碰到更糟糕的征兆时,就会失去辨认的能力。即使只是五分六分的痛,看起来像这样……”他们那时谈到他腿上的一个疮,他注意到那个疮周围的皮肤已经转成一种毒黑的灰,是腐烂的颜色,“那你得想象,对大部分人来说,这已经是九分、十分的痛了,那你一定、一定要来找我,好吗?”
但眼前的这种痛是他二十多年来不曾感觉过的,他尖叫又尖叫。种种声音、面孔、回忆的片段、古老的联想,一口气急速掠过他的脑海:冒烟的橄榄油气味令他想起和威廉在佩鲁贾吃过的一顿烤野菇大餐,进而联想到他和马尔科姆二十几岁时去弗里克收藏馆看过的一场丁托列托[3]作品展。接着联想到在少年之家时有个男孩,大家都喊他弗里克,但他从来不明白为什么,因为那男孩真正的名字叫杰德。再联想到在谷仓的那些夜晚,继而联想到北加州索诺马郡外,在一片空荡的草地上有一大捆干草,他靠在上头和卢克修士性交。就这么一路联想、联想、联想、联想、联想下去。他忽然闻到肉烧焦的气味,他冲出神游状态,慌张地看着炉子,好像他把东西落在那了,比方一块牛排,正在平底锅里煎着,但炉子上什么都没有,他这才明白他闻到的是自己的肉,他的手臂正烧着。于是他终于打开水龙头,把水泼溅在烧伤处,冒出油腻的烟,他再度尖叫起来。然后他慌乱地伸出右手臂(左手臂仍无力地放在水槽里,像一只切下的截肢放在肾形金属盘内),从炉子上方的碗橱里拿出一罐海盐,啜泣着抓起一把粗糙的结晶,抹在伤口上,让那稍微平息的疼痛重新复活,转为某种比白更白的东西,好像他直视着太阳,并因而目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