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渺小一生(出书版)》作者:[美] 柳原汉雅【完结】 > 《渺小一生》作者:[美] 柳原汉雅.txt

第 26 页

作者:美- 柳原汉雅 当前章节:154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头顶着水槽下的碗橱。他的四肢正在抽搐;他发烧了,同时又觉得很冷。他的身体靠向碗橱,仿佛那是某种柔软的东西,会将他吞没。在他闭着的眼皮后方,他看到那些鬣狗舔着口鼻,好像真的狠狠吃了他一顿。高兴了吗?他问它们。你们高兴了吗?它们当然无法回答,但眼神茫然而满足;他看得出它们的警惕性降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大眼睛。

次日他发烧了。他花了一小时才从厨房回到床上;他的腿很酸痛,而且还没法用手臂拖行自己的身子。他断断续续失去意识,没睡多少,疼痛就像浪潮拍打着他,有时潮水退得够远让他醒来,有时又把他淹没在灰色的肮脏潮水中。那天深夜,他逼自己清醒一点,检视手臂,那里有一块表皮发脆的大圆形,又黑又毒,像是一块他用来进行某种可怕而神秘的仪式的土地:或许是烧女巫、献祭动物,或者召唤鬼魂。那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皮肤(的确,现在已经不是了),而是某种从来不是皮肤的东西:像木头,像纸,像柏油路面,全都烧成了灰。

到了星期一,他知道伤口会感染。午餐时间他换掉前一夜包扎的绷带,揭开纱布时,表皮也跟着被撕了下来,他抓起西装胸袋里的方巾捂住嘴,免得叫出声来。上头凝结的东西有血块的黏稠度,但是颜色像煤炭。他坐在浴室的地板上,一阵又一阵地吐出消化到一半的食物和胃酸,他的手臂也吐出自己的疾病、自己的排泄物。

次日疼痛加剧,他提早下班去安迪那。“老天。”安迪看了伤口说。难得一次,安迪沉默了,完全沉默了,这把他吓坏了。

“你能治好吗?”他轻声问。直到此时,他从没想过他有办法把自己伤到无法修复的地步。他忽然想到安迪有回跟他说,有一天他会把自己割到失去整只手臂。接下来他又想到:我要怎么告诉威廉?

“可以,”安迪说,“我会尽量,不过你得去住院。躺下来。”他躺下,让安迪帮他冲洗伤口、清洁并包扎。他疼得大叫,安迪跟他道歉。

他在那里待了一个小时,等他终于有办法坐起身来(安迪给他打了局部麻醉针),两个人都没说话。

“你打算告诉我,你是怎么烧出一个这么圆的三度烧伤的吗?”最后安迪问他,他没理会安迪冰冷的嘲讽,只是背出他准备好的故事:炸芭蕉,炉油引起了小火灾。

安迪又沉默了一会儿。这回的沉默不一样,他无法解释,但是不喜欢。然后安迪很轻地说:“裘德,你在撒谎。”

“你什么意思?”他问,忽然觉得喉咙发干,尽管刚刚一直在喝柳橙汁。

“你在撒谎。”安迪又说了一次,声音一样轻。于是他滑下诊疗台,果汁瓶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摔碎了。他朝门走去。

“站住。”安迪说,冷酷且怒不可遏,“裘德,你他妈的现在就告诉我。你做了什么?”

“我告诉你了,”他说,“我告诉你了。”

“不,”安迪说,“你告诉我你做了什么,裘德。把那些话说出来。说啊。我想听你说出来。”

“我告诉你了。”他大吼,感觉很糟糕,脑子抵着脑壳怦怦跳,双腿周围像塞满了冒烟的铁块,手臂有如贴着沸腾的大锅烧炙。“让我走,安迪。让我走。”

“不,”安迪也吼了起来,“裘德,你……你……”安迪停下,于是他也停下,两人都等着听安迪接下来会说什么。“你有病,裘德,”他说,用一种低沉、狂乱的声音说,“你疯了。这是疯狂的行为。这种行为可以、也应该让你去精神病院住个几年。你有病,你有病,而且你疯了,你需要专业治疗。”

“你居然敢说我疯了,”他大喊,“你居然敢!我没疯,我才没有。”

但安迪不理他。“威廉星期五要回来,对吧?”他问,他明明知道答案,“从今天晚上开始,你有一星期的时间告诉他,裘德。一星期。之后,我会自己告诉他。”

“安迪,你这样做是犯法的,”他大喊,觉得眼前一切都在旋转,“我会告你,让你赔钱赔到你根本……”

“你最好去查一下最近的判例,大律师。”安迪也气呼呼地反击,“两年前,‘罗德里格斯控告梅塔案’。如果病患因为企图严重自残再度被强制住院,病患的医生有权利——不,有义务——通知病患的伴侣或近亲,他妈的不管病人同意与否。”

他顿时哑口无言,觉得天旋地转,因为疼痛和害怕,也因为安迪刚刚那番话造成的震惊。他们两个还站在检查室里,这个房间他来过那么多次,太多次了,但他可以感觉到自己双腿发软,悲惨降临,同时自己的怒气消退。“安迪,”他说,听得出自己声音中的乞求,“拜托不要告诉他。拜托不要。如果你告诉他,他会离开我的。”他说的时候,很确定这是真的。他不清楚威廉为什么会离开他(不管是因为他做的事,还是因为他撒谎),但他知道自己的判断不会有错。威廉会离开他。尽管他做这些事,是为了让自己有办法继续做爱;要是他不肯做爱,他知道威廉无论如何都会离开他。

“这回不行,裘德,”安迪说,没再吼了,但声音严厉而坚定,“这回我不会帮你隐瞒了。给你一个星期。”

“可是这不关他的事。”他绝望地说,“这是我的事啊。”

“但这才是重点,裘德,”安迪说,“这就是他的事。因为他妈的伴侣关系就是这样——你还不明白吗?你还不明白你现在就是不能任性乱来?你还不明白当你伤害自己的时候,你也是在伤害他?”

“不,”他说,摇着头,右手抓着诊疗台边缘,试图站直,“不。我对自己这样做,就不会伤害他了。我这么做是为了放过他。”

“不,”安迪说,“如果你毁掉这段关系,裘德,如果你继续对一个爱你的人撒谎,那你只能怪自己了;他真的很爱你,只想看到你真正的、本来的样子。这会是你的错。而且这个错不是因为你这个人、你遭受过的经历、你得过的病,或是你自认的长相,而是因为你的行为,因为你不够信任威廉,不肯老实跟他谈。他一直、一直对你那么慷慨、那么有信心,你却不肯给他同样的慷慨和信心。我知道你以为你放过他,但其实没有。你很自私。你不但自私,还顽固又骄傲,你就要搞砸你这辈子碰到过的最美好的事情了。你还不明白吗?”

他这天晚上第二度哑口无言,直到他累得要命,终于要倒下,安迪才伸手抱住他的腰。他们的谈话到此结束。

接下来三个夜晚,在安迪的坚持下,他都在医院度过。白天他去上班,晚上回到医院,安迪重新帮他办理住院。他上方挂着两个输液袋,分别输入两只手臂里。他知道其中一袋是葡萄糖,另一袋是别的,让他的疼痛模糊并减轻,让他的睡眠墨黑而安稳,就像一幅日本木刻版画中冬日的深蓝色天空,大雪茫茫,下方有一个戴着草编帽的沉默旅人。

星期五,他回到家。威廉会在晚上10点左右抵达。尽管周太太打扫过了,他还是想确认没有任何证据、确认自己把所有的线索都藏好了。少了脉络背景,各种线索(盐、火柴、橄榄油、厨房纸巾)就根本不是线索了,只是他们共同生活的象征,是他们两个人日常都可以拿到的东西而已。

他还没决定要怎么做。他跟安迪哀求多给他九天,说服他说因为假期,下周三他们就要开车去波士顿过感恩节,他需要多九天的时间。他还可以拖到下个星期天,要不告诉威廉,要不就说服安迪改变心意(他自然没说出来)。两种方案似乎同样不可行,但总之他会尝试。过去三个晚上睡得那么饱的麻烦之一,就是他没有什么时间思索要怎么解决这个状况。他觉得自己成了一副奇观,所有寄居在他体内的活物——那个雪貂般的野兽、那些鬣狗、那些声音——都等着看他会怎么做,然后它们就可以批判他、嘲笑他,跟他说他错了。

他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等待。当他睁开眼睛时,威廉坐在他旁边微笑,轻唤他的名字。他伸出双臂抱住他,小心地让左手完全不要用力。那一刻一切似乎都有可能,但同时又困难得难以言喻。

没有这个,我怎么有办法继续下去?他问自己。

然后:我该怎么办?

九天,他心里的声音唠叨着。九天。但是他不理会。

“威廉,”他说,依然跟威廉相拥。“你回来了,你回来了。”他吐出一口长气;希望威廉没听到其中的颤抖。“威廉,”他说了一遍又一遍,让那名字充满他的口腔,“威廉,威廉——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想念你。”

* * *

离家外出最棒的一点,就是回家。这是谁说的?不是他,但是他也会说出同样的话,他在公寓里走动时这么想。现在是星期二中午,明天他们就要开车去波士顿了。

如果你爱家(即使你不爱),再也没有什么比得上归来的第一个星期了——那么温馨舒适、那么自在开心。那个星期,就连平常会让他火大的事情——凌晨3点某辆汽车警报器的噪音;想睡觉时,床后头那群挤在窗台上咕咕叫的鸽子——似乎都转为种种对你的提醒,让你想到无论你原先离你的生活有多远、离开多久,这不变的生活永远会仁慈地允许你回来。

在这个星期,你本来就喜欢的那些事物,只因为它们存在,就值得庆祝:克罗斯比街那个卖糖衣核桃的小贩,每次你慢跑经过时总会回应你的挥手;同一个街区上那辆快餐车卖的中东炸肉丸三明治夹着超多的腌白萝卜,害你有天在伦敦半夜醒来想念得不得了;还有这间公寓本身,整个白天,阳光从这一头缓缓移向另一头,里面有你的东西、食物、床、淋浴间、气味。

当然,还有等着你的那个人:他的脸、身体、声音、气味、触摸,他会等你讲完你想讲的事情(无论多长),才会开口,他脸上缓缓绽开的微笑让你想起月亮的升起,他多么清楚无疑地想念你,看到你回来又多么清楚无疑地开心。然后,如果你特别幸运的话,这个人还会在你离家时帮你做很多事:食品储藏室、冷冻柜、冰箱里会充满你爱吃的东西、你爱喝的苏格兰威士忌。你以为前一年在戏院搞丢的毛衣,会洗好、折好摆在你的衣柜里。那件扣子松掉的衬衫,上头的扣子又缝得牢牢的。你的信件成叠摆在书桌的一端;你要去德国帮一个奥地利啤酒品牌代言的广告活动合约帮你看好了,合约旁的空白处写着一些给你律师的建议注记。而且不必提,你就知道这些事情都是他开开心心做好的,你会知道你喜欢住在这间公寓、喜欢这段伴侣关系的一部分原因(虽然只是一小部分,但也是一部分),是因为另一个人总是替你营造出家的感觉。当你这样告诉他,他不会生气而是开心,你也会很高兴,因为你是真心感激。在这些时刻(回家近一星期了),你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这么常离开,你会思忖,等下一年的合约履行完毕后,是否该多花点时间留在这个让你有归属感的地方。

但你也知道(他也知道),你总是离开的部分原因,是某种应变的对策。自从他和裘德的恋情公开后,虽然他、基特、埃米尔都等着看接下来会怎么样,但他重新体会到年轻时代常有的那种不安全感:要是他再也接不到工作了呢?要是一切到此为止呢?尽管现在回头看,他发现自己的事业其实还在继续发展,几乎看不出有任何影响,但他还是花了一年,才确定自己的处境没有改变:跟以前一样,有的导演喜欢找他,有的不喜欢(“狗屁,任何导演都想找你合作。”基特总是这样说,他很感激他)。无论如何,他还是原来的那个演员,没有比以往更好或更差。

如果他被公认还是同样的演员,但他并没有被公认还是同样的那个人。在他表明自己是同性恋之后(他从未否认,他没有公关人员帮他发出这类否认或公开声明),他发现自己好久没有拥有这么多身份了。在成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他的处境让他去除自己的种种身份:不再是一个兄弟;不再是一个儿子。但这回才揭露了一件私事,他就成了同性恋男子、同性恋演员、知名的同性恋演员,最后还成为知名又不忠的同性恋演员。大约一年前,他跟一个名叫麦克斯的导演吃晚餐,他们认识很多年了,晚餐时麦克斯想说服他在一个同性恋权利组织的慈善晚宴上演讲,正式宣布自己是同性恋者。威廉向来支持这个组织,他告诉麦克斯,他很乐于颁奖或出钱赞助一桌(一如过去十年的每一年),但他不会公开出柜,因为他不认为这有什么好公开的——他不是同性恋者。

“威廉,”麦克斯说,“你在谈恋爱,很认真地跟一个男人交往。这就是同性恋的定义啊。”

“我没在跟一个男人交往。”他说,连自己都听得出这话有多么荒谬,“我是在跟裘德交往。”

“啊,老天。”麦克斯喃喃说。

他叹气。麦克斯比他大十六岁;在麦克斯成年的那个时代,身份政治就是你这个人,他也了解麦克斯的论点,还有其他人的论点,他们不断抨击或恳求他出柜,看他不出柜,就指控他自我厌恶,还有懦弱、伪善、否认;他领悟到自己开始代表他从来不想代表的身份;他领悟到,无论他想或不想要这种代表权,几乎都是次要的。但他还是做不到。

裘德曾告诉他,他和凯莱布交往期间都没告诉其他人。裘德保密是源于羞愧(而凯莱布保密,威廉只希望至少是出于微小的罪恶感),但他同时也觉得自己和裘德的交往只存在于他们两个人之间,跟其他人无关;对他们而言,这段关系似乎是神圣不可侵犯、要为之奋战的,而且是独特的。当然,这样很荒谬,但这就是他的感觉——当一个像他这种地位的演员,在很多方面,就会成为公共财产,任何想要针对他的能力、外表或演技说任何话的人,都可以为了他而争吵、论辩、批评。但他的感情生活就不一样了,在其中,他只为另一个人扮演一个角色,而那个人是他唯一的观众,没有其他人会看到,无论他们自认有多懂。

他会觉得自己的感情生活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也是因为他最近(大约在过去六个月)才逐渐掌握其中的节奏。他原先自认为了解的那个人,在某些方面,根本不是他眼前的这个人,他花时间去搞清自己至今看到了多少面:那就好像他以前一直以为这是个五角星,但其实是个十二面体,有很多平面、很多分形,测量起来要复杂得多。尽管如此,他从没想过要离开。他留下,毫无疑问,是出于爱,出于忠诚,也出于好奇。但这并不容易。事实上,有时还困难得要命,而且在某些方面,至今还是如此。当他向自己承诺他不会试图修补裘德时,他忘了一点:想解开某个人的秘密,就是想要修补他。诊断一个问题,却不试着解决这个问题,好像不光是疏忽,还很不道德。

主要的问题就是性爱:他们的性生活,还有裘德对此的态度。他和裘德在一起后,他一直等着他准备好,到了近十个月时(创下他15岁以来禁欲最久的纪录,他也视之为对自己的挑战,就像有的人会停止吃面包或意大利面,只因为男朋友或女朋友不吃),他严重担心起要这样等多久,也担心裘德会不会根本就没办法有性生活。但不知怎的,他知道,而且一直知道,裘德被虐待过,出过很可怕的事情(说不定还有好几件),但他出于羞愧,想不出该用什么字句跟他讨论。他告诉自己,即使他可以找到字句,除非裘德准备好,否则也不会跟他谈,但真正的原因,威廉知道,就是他自己太胆小了,这种胆小其实是他没做任何事的唯一原因。但接着,他从德州拍完片回家,他们总算开始做爱了,于是他放心了;另外,让他放心的是,他依然像以前那样享受性爱,其中没有任何勉强或不自然。而且结果证明,其实裘德对性事比他原先以为的要熟练很多,他就第三度放了心。然而,他没有勇气去想为什么裘德这么有经验,难道理查德猜得没错,难道裘德一直过着某种双面生活?这个解释似乎太完美了,但另一种解释让他无法承受——这些性爱方面的知识,是裘德在认识他之前就累积的,也就意味着是在童年时期学到的。于是,他罪恶感很重,却什么都没说。

不过某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到他和裘德刚做完爱(事实上的确如此),裘德在他旁边哭,想忍着不出声却失败了,即使在梦里,他也知道他为什么哭:因为他恨他所做的;他恨威廉逼他做的。次日晚上他就直截了当地问裘德:你喜欢这个吗?他等着,不知道答案是什么,直到裘德说喜欢,他才又放心了:放心这个虚构的状态可以继续下去,放心他们的平衡会保持不变,放心他不必展开一场他根本不知该如何启齿的谈话,更别说要一路引导了。他想象着一个画面:一艘小小的船,敞篷的小艇,在浪潮中摇晃得很厉害,但接着又自行直立并稳定下来,继续平静地航行,即使底下的黑色海水充满妖怪和漂浮的海草,每一道水流都威胁着要把那艘可怜的小船拖到海面下,一口吞噬掉,再无踪影。

但有时(太偶尔且随机,因而无法追踪)会有一些时刻,当他进入裘德,或是事后,他看到裘德的脸,会感觉到他的沉默,黑暗又彻底,几乎成了气态,于是他明白裘德跟他撒了谎:他之前问的问题只有一个可接受的答案,而裘德给了他那个答案,但其实他不是真心的。接着他会跟自己争辩,设法解释自己的行为,同时又回头指责自己。但是当他扪心自问时,他知道就是存在问题。

他无法讲清楚问题是什么,毕竟,每回他想做爱,裘德似乎也想做(不过这本身不就很可疑吗?)。他从来没碰到过有人这么不喜欢前戏,甚至不愿意讨论性爱的,而且还从来没说过这个词。“这样太尴尬了,威廉。”每回他试着提起,裘德就会说,“我们做就是了。”他常常觉得,他们在一起做爱似乎是计时的,而他的工作就是尽可能快速彻底地完成,事后绝对不要再提。他比较不担心裘德不会勃起,倒是比较担心自己有时体验到的奇怪感受(太不确定又太矛盾了,甚至没法用语言清楚表达),觉得他们每多做一次爱,他都更接近裘德,裘德却更远离他。裘德说出所有适当的话,发出所有适当的声音,他深情而心甘情愿;然而,威廉知道有个什么,一定有个什么不对劲。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人们总是喜欢跟他做爱——所以眼前这是怎么回事?但反常的是,这让他更想做了,好像只为了找出一些答案,即使他也很害怕这些答案。

就像他知道他们的性生活有问题,他也知道(但是毫无根据,甚至没人告诉过他)裘德割自己跟性爱有关。这个领悟总是让他打寒战,同时他又会按照老样子,忧心忡忡地原谅自己不去进一步探索,不愿把手臂伸进由裘德的过去所构成的、充满蠕动的蛇和蜈蚣的烂泥中,找出那本很多页的、罩着发黄塑料皮的书,里头会解释裘德这个他自以为很了解的人——威廉·拉格纳松,你以为自己在干吗?你笨得根本没办法搞清楚这件事。然后他会想着他们这些人中,没有一个人有勇气去试,无论是他、马尔科姆、杰比或理查德,甚至是哈罗德。他们找出其他理由,免得弄脏了自己的手。唯一算是例外的,只有安迪。

但是对他而言,去假装、无视他所知道的一切很容易,因为大部分时间,假装都很容易,因为他们是好友,因为他们喜欢和对方在一起,因为他爱裘德,因为自己受他吸引,因为自己渴望他。但他知道的裘德,是白天,甚至黄昏和黎明的裘德;还有另一个裘德,每夜会附身在他熟知的那位老友身上几小时。有时他很担心这个才是真正的裘德:这个裘德会独自在他们的公寓里漫游。他看过这个裘德抓着刮胡刀片极慢地划过手臂,双眼因为痛苦而睁大,这个裘德他永远碰触不到,无论他做了多少保证,无论他发出多少威胁。有时感觉上,在他们的伴侣关系中,真正控制全局的是那个裘德。当他出现时,没人能赶走他,连威廉都没办法。然而,他还是很顽固:他会赶走他,透过他热烈、有力而坚决的爱。他知道这样很幼稚,但所有顽固的行为都是幼稚的行为。在这段关系中,顽固就是他唯一的武器。耐心、顽固、爱:他必须相信这些就足够了。他必须相信它们的力量能胜过任何裘德的习惯,无论那些习惯持续了多久、多么习以为常。

有时他会从安迪或哈罗德那里得到某种进度报告。他们两个每次看到他都会谢谢他,他觉得没有必要,但同时又觉得安心,因为这表示他认为他看到裘德身上的改变,毕竟不是想象出来的——感情表达的程度增加;对身体的忸怩不安也降低了一些。但他也同时感觉到强烈的孤单,因为他要独自面对自己对裘德,以及对他遇上的种种问题的困难程度所产生的怀疑,而且他知道自己没有能力、也不愿意妥善地处理这些问题。有几次,他差点就要联络安迪,问他该怎么做,问他自己是否做了正确的决定。但最后还是作罢了。

于是,他用自己天真的乐观掩盖了他的害怕,把他们的伴侣关系变得欢乐而温暖。他常常猛然感觉到(他在利斯本纳街时期也曾有过),他们正在玩扮家家酒,他实现了某种童年时代的幻想,跟他最要好的朋友逃离这个世界和其中的规则,住在某个不舒适但绝对够用的空间里(一节火车厢,或是一座树屋),这种地方本来不是给人住的,但因为住在里面的人都拥有信念且努力,于是这里才成了一个家。欧文先生说的不完全错,他会想起那些日子,感觉人生就像是特别长的睡衣派对;在其中,他们度过了将近三十年;在其中,他们很兴奋自己侥幸保留了某种重大、本来早该抛弃的东西:你去参加派对,听到有人说了些荒谬的话,你会看着桌子对面,他也会看着你,面无表情,只有一边的眉毛稍稍抬高,你得赶紧喝点水,免得大笑把满嘴食物喷出来。回到你们的公寓——你美得不像话的公寓,你们两个喜欢这里喜欢到简直令人难为情的程度,原因是你们永远不必跟对方解释——你们会简单扼要地讲起整顿可怕的晚餐,笑到肚子痛。或者你每天晚上会跟一个比你聪明、思虑比你周密的人讨论心事,或者聊起这么多年后,你们两个都拥有金钱了,而且是漫画里大坏蛋拥有的那种多得荒谬的金钱,你们却都因此觉得畏怯而不安。或者你们会开车北上到他父母家里,其中一人把一份古怪的音乐播放列表插进车子的音响里,两个人一起跟着唱,很大声。当个超级傻气的成人,那是你小时候从来不可能想象的。当你年纪渐长,你就明白,其实你真正想一起相处超过两三天的人非常少,现在跟你在一起的,是你想一起相处很多年的人,即使在他最隐晦难解的时间也不例外。所以:快乐。没错,他很快乐。他不必认真去思考。他知道自己是个简单的人,最简单的人,然而到头来,他却偏偏碰上了一个最复杂的人。

“我想要的一切,”某天夜里他跟裘德说,试着解释那一刻他心中涌动的满足感,有如一把亮蓝色茶壶里烧滚的水,“就是有我喜欢的工作,有个住的地方,还有个爱我的人。看到没?很简单。”

裘德哀伤地笑了。“威廉,”他说,“那也是我想要的一切。”

“但是你已经有了。”他轻声说,裘德也沉默了。

“没错。”最后他终于说,“你说得没错。”但他的口气似乎并不相信。

那个星期二晚上,他们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就是那种两个人都想保持清醒、但逐渐要睡着的漫谈状态。此时裘德喊了他的名字,那种严肃的口吻让他睁开眼睛。“什么事?”他问他。裘德的脸静止不动,很冷静,让他害怕起来。“裘德?”他说,“告诉我吧。”

“威廉,你知道我一直试着不要割自己,”他说,威廉朝他点点头等着,“而且我还会继续努力。”裘德继续说,“但是有时候——有时候我可能没办法控制自己。”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你在努力。我了解这对你有多困难。”

裘德转身背对着他。威廉转过去,双手抱住他。“我只是想跟你说,要是我犯了错,希望你能了解。”裘德说,声音闷在被子里。

“我当然会了解。”他说,“裘德——我当然会了解啊。”接下来是很长一阵沉默,他等着看裘德会不会再说些什么。裘德本来就瘦,有着马拉松长跑选手的长肌肉,但过去六个月,他变得更瘦了,几乎跟他刚出院时一样瘦。此时威廉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你又瘦了。”他说。

“是工作。”裘德说,两个人又沉默了。

“我觉得你应该多吃一点。”他说。他之前为了扮演图灵增重,虽然已经瘦回来一点,但在裘德旁边他还是觉得自己巨大,肿胀又庞然。“安迪会觉得我没有好好照顾你,他会骂我的。”他说。裘德发出一个声音,他觉得是笑声。

次日早晨,感恩节前一天,两个人都兴高采烈(他们两个都很喜欢开车),把行李袋和裘德帮哈罗德及朱丽娅烤的一盒盒饼干、派和面包放进车里,很早就出发上路。车子颠簸往东驶过苏荷区的卵石街道,然后加速上了罗斯福东河大道,两人跟着《二重唱》的电影原声带一起唱着歌。到了麻州伍斯特市外,他们在一个加油站停下来,裘德进入站里的商店买薄荷糖和水。他在车里等候,翻着报纸。裘德的手机响了,他伸手去拿,看到来电显示的人,就接了。

“你跟威廉说了吗?”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听到安迪的声音说,“过了今天以后,你就只剩三天了,裘德,然后我会自己告诉他。我说真的。”

“安迪?”他说,接下来是一段骤然、鲜明的寂静。

“威廉,”安迪说,“妈的。”背景里,他听得到一个小孩兴奋地尖叫“安迪叔叔讲脏话!”安迪又骂了一声,他听得到门甩上的声音。“你干吗接裘德的手机?”安迪问,“他人呢?”

“我们正开车要去哈罗德和朱丽娅家。”他说,“他去买水了。”电话的另一头还是沉默。“安迪,要告诉我什么?”他问。

“威廉,”安迪说,又停住,“我不能说。我告诉过他我会让他自己说的。”

“唔,他什么都没跟我说。”他说,然后可以感觉到心里充满好多层情绪:恐惧叠上恼怒再叠上恐惧再叠上好奇再叠上恐惧。“安迪,你最好告诉我。”他说,心里恐慌起来,“是很糟的事吗?”他问,然后开始恳求,“安迪,别瞒着我。”

他听到安迪缓缓呼吸。“威廉,”他低声说,“问他手臂上的烧伤到底是怎么来的。我得挂电话了。”

“安迪!”他大喊,“安迪!”但安迪挂断了。

他转向窗外,看到裘德走向他。烧伤,他心想:那个烧伤怎么了?裘德说是因为想做杰比爱吃的炸芭蕉而烧伤的。“他妈的杰比,”之前他说,看着裘德手臂上缠绕的绷带,“总是把一切搞砸。”裘德大笑。“不过说真的,”他说,“你还好吗,小裘?”裘德说他很好;他去安迪那里看过了,他们用某种人工皮帮他做了植皮。然后他们又争执了几句,裘德之前都没跟他说那个烧伤有多严重(从裘德的电子邮件,他以为只是轻微灼伤,没想到还要植皮)。另外今天早上他们又争执了一番,因为裘德坚持要开车,虽然他的手臂还是很痛,但是:那个烧伤怎么了?忽然间,他知道安迪的话只有一个解释,他不得不赶紧低下头,因为他觉得脑袋发晕,仿佛刚刚有人狠狠打了他。

“对不起,”裘德回到车上说,“排队好长。”他从袋子里拿出薄荷糖,然后转头看他。“威廉,”他问,“怎么了?你脸色好差。”

“安迪刚刚打电话来了。”他说,然后看着裘德的脸,看着那张脸变得僵硬而恐惧。“裘德,”他说,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好像从峡谷深处传来,“你手臂上的烧伤是怎么来的?”但裘德没回答,只是瞪着他。这没有发生过,他告诉自己。

但是当然发生了。“裘德,”他又说了一次,“你手臂上的烧伤是怎么来的?”裘德只是继续瞪着他,双唇紧闭,然后他又问了一次,再问一次。最后,“裘德!”他大吼,被自己的怒气吓坏了,而裘德突然脑袋往下一缩。“裘德!告诉我!现在就告诉我!”

于是裘德说了些话,声音小到他根本听不见。“大声点,”他又朝他吼,“我听不见。”

“我自己烧的。”裘德最后终于说了,还是很小声。

“怎么烧的?”他失控地大声问。再一次,裘德的回答很小声,他大部分都听不见,但还是听出某些字眼︰橄榄油、火柴、火。

“为什么?”他竭力吼道,“裘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很生气,气自己,也气裘德,气到两人认识以来头一回,他想打他,他可以想象自己的拳头击中裘德的鼻子、他的脸颊。他想看到他的脸被打烂,他想当那个打烂他脸的人。

“我那时试着不要割自己。”裘德说,很小声。这句话又让威廉涌上满肚子火。

“所以这是我的错喽?”他问,“你这么做是为了要惩罚我?”

“不,”裘德恳求地说,“不是,威廉,不是……我只是……”

但他打断他,“你为什么从不告诉我卢克修士是谁?”他不觉间就脱口而出。

他看得出裘德愣住了。“什么?”他问。

“你答应过你会说的。”他说,“记得吗?那是我的生日礼物。”最后这个词听起来充满讽刺意味,他本来没打算那么刻薄的。“告诉我,”他说,“现在就告诉我。”

“我没办法,威廉,”裘德说,“拜托。拜托。”

他看得出裘德非常痛苦,但依然步步紧逼。“你有四年的时间去想出该怎么说。”他说。当裘德要把钥匙插入点火开关时,他伸手把钥匙夺过来。“我想这个宽限期够了。你现在就告诉我。”然后,他看裘德还是没反应,又朝他吼:“告诉我!”

“他是修道院里的一个修士。”裘德轻声说。

“还有呢?”他朝他大喊。我太蠢了,他心想,即使大吼时都在想。我真是太、太、太蠢了。我太好骗了。然后,他同时又想着︰我在吼一个我深爱的人,让他怕我。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吼过安迪:你生气是因为你想不出办法让他好过一点,于是就把气出在我身上。啊老天,他心想。啊老天,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跟着他逃离修道院。”裘德说,声音小得威廉得凑近才能听到。

“然后呢?”他说,但他看得出裘德就要哭出来了。忽然间,他停下,往后靠,筋疲力尽又很厌恶自己,同时忽然很恐惧︰如果他问的下一个问题,就能打开闸门,所有他想知道的关于裘德的事,所有他从来不想面对的事,全像洪水般涌出来呢?他们坐在那里好久,车子里充满了他们颤抖的呼吸声。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发麻。“走吧。”最后他终于说。

“去哪里?”裘德问,威廉看着他。

“我们离波士顿只剩一个小时车程了,”他说,“而且他们在等我们。”裘德点头,用手帕擦擦脸,从他手里拿了钥匙,缓缓开出加油站。

他们沿着高速公路往前开时,他忽然开始想象点火烧伤自己是什么状况。他想到当童子军时曾负责生火,先把报纸揉成一团,周围用小树枝搭成尖锥状,那小小的火焰随着周围的空气摇晃着,可怕又美丽。然后他想到裘德对自己的皮肤做这种事,想象橘色的火焰侵蚀了他的肉,觉得很想吐。“靠边停车。”他喘着气说。裘德转出路面,他开门探出身子一直吐,吐到再也没有东西可吐为止。

“威廉。”他听到裘德说。那声音让他火大,同时也令他悲痛。

接下来他们一路沉默,等到裘德把车开进哈罗德和朱丽娅家的车道,有短暂的片刻,他们看着彼此,他觉得他好像看着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他看着裘德,看到一个英俊的男子,四肢修长,容貌俊美,那是你会一直看、一直看的脸庞。如果你在派对上或餐厅里碰到这个男子,你会去找他说话,因为这样就有借口一直看着他,而你永远想不到这个人会割自己割得那么凶,割到手臂上的皮肤再也不像是皮肤,而是软骨;你想不到他曾跟一个打他打得很凶的人约会,打到他差点死掉;你想不到有天夜里他会把油抹在自己身上,在皮肤上点火后让它烧得更亮、更快;你想不到他这个点子是来自某个曾经这样对他的人。那是很多年以前,他当时还是个孩子,不过是从一个可恨而又讨厌的监护者桌上拿了某个发亮又充满诱惑的东西。

他张开嘴巴正想说些什么时,却听到哈罗德和朱丽娅朝他们喊着欢迎的话,他们两个都眨眨眼,挤出微笑,转身下了车。他吻朱丽娅时,听到哈罗德在他身后对裘德说:“你还好吗?你确定吗?你看起来有点没精神。”裘德咕哝着附和。

他拿着两人的旅行袋去卧室,裘德则是直接进了厨房。他把牙刷和电动刮胡刀拿出来,放进浴室,然后就在床上躺下。

他睡了一整个下午,整个人心力交瘁得什么事都没办法做。晚餐只有他们四个人,他走出房门前还先照了镜子,练习了他的笑容,才去餐厅加入其他人。晚餐席上,裘德非常安静,威廉仍试着讲话、倾听,仿佛一切都很正常。但是很难,他心里被早上得知的事情占据了。

即使在怒气和绝望中,他还是注意到裘德盘子几乎是空的。当哈罗德说:“裘德,你得多吃一点;你实在太瘦了。对吧,威廉?”同时望向他,寻求他平常想都不想就会给予的支持和好言相劝,然而这回他只是耸耸肩。“裘德是大人了。”他说,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他知道什么对他是最好的。”然后眼角看到朱丽娅和哈罗德彼此交换一个眼色,而裘德只是低头看着盘子。“我做饭时就已经吃了很多。”裘德说,他们都知道不是这样的,因为裘德做饭时从来不偷吃,而且也不准其他人偷吃。“偷吃警察。”杰比都这样说他。他看着裘德心不在焉地拢起右手,罩在穿了毛衣的左手臂上,应该就是烧伤的地方。然后裘德抬头,看到威廉盯着他,就放下右手,又继续盯着盘子。

他们总算熬过了晚餐。他和朱丽娅去洗碗,轻松地聊着一些时事。之后,他们去客厅,哈罗德正等着他一起看上周末录下来的球赛。在通往客厅的门口,他暂停了一下:通常他会跑到裘德旁边,两人挤在那张超大、超厚的椅子上,就在哈罗德惯常坐的那张椅子旁,但是今天他没办法坐在裘德旁边——他简直连看他都没办法。但如果他不过去,朱丽娅和哈罗德就会确定他们之间出了大问题。正当他犹豫时,裘德就站起来,仿佛预测到他的为难,说他累了,要去睡觉。“你确定吗?”哈罗德问,“这个晚上才刚开始呢。”但裘德说他很确定,然后吻了朱丽娅道晚安,又朝哈罗德和威廉的方向挥了一下手。然后再一次,他瞄到朱丽娅和哈罗德朝彼此看了一眼。

朱丽娅后来也离开了(她从来不懂美式橄榄球有什么好看的)。她走了之后,哈罗德按了暂停键,认真看着他。“你们两个之间还好吗?”他问,威廉点点头。稍后,他要去睡觉时,经过哈罗德身边,哈罗德伸手过来握住他的手。“你知道,威廉,”他说,捏捏他的手掌,“我们爱的不光是裘德一个人而已。”他又点头,觉得视线模糊,跟哈罗德道晚安后就离开了。

他们的卧室一片安静。他站在那里一会儿,凝视裘德盖着毯子的身影。威廉看得出他其实没睡着。他整个人太静止了,不可能真的在睡觉,只是假装而已。终于,他脱掉衣服,披在靠近抽屉柜的椅背上。他上床时,看得出裘德还醒着,两个人就这样躺在床上许久,害怕威廉可能会说的话。

不过他还是睡了,醒来时,房间里更安静了,这回是真正的安静。出于习惯,他朝裘德那头翻身,这才发现裘德不在,而且那一边的床上是冷的,于是张开眼睛。

他坐起身,下床站起来。他听到一个小小的声音,小到根本不算是声音。他转身看着浴室门,关着,但是全暗。他还是走过去,用力转动门把,猛地拉开那道滑门,塞在门底下遮蔽光线的毛巾像一列火车般跟着被扯开。裘德在里面,斜靠着浴缸而坐,跟他预料的一样,全身衣服穿得好好的,眼睛睁大,充满害怕。

“东西在哪里?”他气呼呼地说,他好想哀叹,好想哭:哭自己的失败,哭这场骇人、怪诞的戏表演了一夜又一夜,而他是唯一、意外的观众,因为即使没有观众,这场戏还是会在空荡的戏院内上演,唯一的演员勤勉而尽心地表演,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一遍又一遍地磨炼他的演技。

“我没有。”裘德说。威廉知道他在撒谎。

“裘德,东西在哪里?”他问,蹲在他面前,抓住他的双手:里头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裘德之前在割自己:从他眼睛睁得多大、嘴唇变得多灰、双手抖得多厉害,他就知道了。

“我没有,威廉,我没有。”裘德说——他们都用气音说话,免得吵醒楼上的朱丽娅和哈罗德。接着,他还来不及想,就开始拉扯裘德,想把他的衣服脱掉。裘德则反抗着,左手臂完全不能用,总之目前状态有点虚弱,同时两个人无声地朝对方叫嚷。他在裘德上方,两边膝盖压着他的肩膀,这招是有回拍片时一个动作指导教他的,他知道这样可以让对手无法动弹,而且很痛。他开始脱掉裘德的衣服,裘德在他下方发狂似的,先是威胁,然后哀求他停止。他木然地想,任何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会以为这是强暴,但他没打算强暴裘德,他提醒自己:他是想找到刮胡刀片。然后他听到了,瓷砖上一个金属发出了叮咚声,他用手指捏起刀片的边缘,往后一丢,又回头继续脱裘德的衣服,那残忍的效率连他自己都吓到了,直到他拉下裘德的内裤,这才看到刀伤;六道平行的水平线,就在左大腿很高的位置,于是他放开裘德,匆忙往后退开,好像他得了什么病。

“你——疯——了。”他平静而缓慢地说,一开始的震惊已经消退几分。“你疯了,裘德。这样割自己,还偏偏割在大腿上。你明知道会怎样,你明知道大腿会感染。你他妈的到底在想什么?”他吃力而悲惨地喘着气。“你病了。”他说。仿佛裘德又成了陌生人,他这才发现裘德有多瘦,搞不懂自己之前为什么没注意到,“你病了。你得去住院。你得……”

“别再试着治好我了,威廉,”裘德气冲冲地回嘴,“我对你来说是什么?你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我不是你该死的慈善计划。我没有你也过得很好。”

“是吗?”他问,“抱歉,我不够格当个理想的男朋友,裘德。我知道你比较喜欢你的伴侣跟你玩性虐待,对吧?或许我把你踢下楼梯几次,就符合你的标准了?”他看到裘德听了往后退,身体往后紧紧靠着浴缸,看到他的眼睛变得无神,然后闭上。

“我不是亨明,威廉。”裘德气呼呼地低声说,“我可不想当那个让你拯救的残废,只因为你救不了他。”

他起身站起来,往后退,捡起刮胡刀片,用尽全力丢向裘德的脸,裘德举起双臂挡住自己,那刮胡刀片击中他的手掌后弹开。“很好。”他喘着气说,“他妈的把你自己割烂好了,我才不在乎。反正你爱割自己胜过爱我。”他离开了,真希望能把门甩上,用力把电灯开关按熄。

回到卧室,他从床上抓起自己的枕头和一条毯子,整个人倒在沙发上。如果他能离开,他会的,但哈罗德和朱丽娅就在楼上,所以他没离开。他转身面朝下,埋在枕头里大叫,真正地大叫,然后对着靠枕握拳乱打、双脚乱踢,像个小孩在闹脾气,他的怒气中混合了一种全然的悔恨,严重到他喘不过气来。他同时想着很多事情,但无法清楚表达或区分任何一件,三段连续的幻想剧情迅速掠过他的心头:他要上车逃掉,再也不要跟裘德讲话了;他要回到浴室抱住他,直到他顺从,直到他可以治愈他;他要打电话给安迪,现在就打,然后明天一早送裘德去住院。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徒劳地拳打脚踢,像在原地游泳似的。

最后,他停下来,躺着不动,感觉过了非常久之后,他终于听到裘德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又轻又慢,像某种挨过揍的,或许是狗吧,某种不被喜爱的生物,活着只为了被凌虐,然后他听到他爬上床的吱呀声。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