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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 柳原汉雅 当前章节:155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漫长而险恶的夜晚缓缓前进,他睡了,一种鬼鬼祟祟的浅眠。醒来时,天还没完全亮,但他穿上衣服和慢跑鞋出门,整个人精疲力竭,设法什么都不想。他跑步时,眼泪(不管是因为太冷或是因为其他的一切)间歇地模糊他的视线,他愤怒地擦干眼睛,继续往前跑,逼自己跑得更快,惩罚性地大口吸着气,感觉到冰冷的空气刺痛他的肺。他回来后,进入卧室,裘德还躺在床上蜷缩着身子,他忽然恐慌起来,一时间想象他已经死了,正打算喊他名字时,裘德在睡梦中动了一下。于是他到浴室冲澡,把运动服塞进他们的袋子里,换上今天的衣服,走出房间,悄悄关上门。他来到厨房,哈罗德已经在里面了,一如往常地想倒杯咖啡给他,他也一如往常(自从他和裘德在一起之后)摇摇头,不过眼前光是咖啡的气味(那种带着木头、树皮的暖意)就让他渴望极了。哈罗德不知道他戒掉咖啡的原因,只知道他就是不喝了。哈罗德总是说要设法把他拐回这条诱惑之路,平常他都会顺势开玩笑聊个几句,但今天早上他没有。他甚至羞愧得不敢看哈罗德。他也很生气:气哈罗德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他感觉到那种坚定不动摇的期望,期望他总是懂得该怎么处理裘德;要是哈罗德知道他昨天夜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定会对他很失望、很鄙视他。

“你看起来气色不太好。”哈罗德告诉他。

“我的确不太好。”他说,“哈罗德,真的很抱歉。基特昨天深夜传短信来,有个我本以为这个星期会碰面的导演今天晚上就要离开纽约了,我今天就得赶回去。”

“啊不,威廉,真的?”哈罗德说。然后裘德走进来,哈罗德说:“威廉说你们今天早上得赶回纽约。”

“你可以留下来。”他对裘德说,眼睛还是看着他正在涂奶油的吐司面包,“车子留给你。不过我得赶回去。”

“不,”裘德沉默了一下说,“我也该回去了。”

“这算什么感恩节啊?你们就这样吃了就跑?那么多火鸡肉,我要怎么办?”哈罗德说,但他戏剧化的愤慨并不严重,而且威廉感觉得到他轮流看着他们两个,想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哪里不对劲。

他等着裘德收拾东西,设法跟朱丽娅闲聊,没理会哈罗德无言的疑问。他先走向车,表明由他开车。他说再见时,哈罗德看着他,张开嘴巴,然后又闭上,只是拥抱他。“小心开车。”他说。

上了车,他生起闷气来,不断加速,然后提醒自己慢下来。现在还不到8点,今天又是感恩节,高速公路一片空荡。在他旁边,裘德别过身子,脸贴着车窗玻璃。威廉一直没看他,不知道他的表情如何,看不到他眼睛下方是否发黑(安迪曾在医院告诉他,黑影出现就代表裘德割自己割太凶了)。他的怒气随着每一英里升起又消退。有时他发现裘德跟他撒谎——他总是发现他在跟他撒谎——那股怒气会像热油般充满他全身。有时他想到他说的话,还有他的举动,以及整个状况,想到他深爱的人对自己做出那么可怕的事,他就懊恼得必须紧抓住方向盘,逼自己专心开车。他心想:裘德说得没错吗?我真的把他当成亨明了吗?然后他又想:不,这是裘德在胡思乱想,因为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想跟他在一起。那不是事实。但这个解释无法安慰他,只是让他更难受而已。

刚过纽黑文,他停了下来。当年他和杰比都在纽黑文的耶鲁大学读研究生,两人是室友。所以只要经过纽黑文,通常他就有机会再说一次他们当年最喜欢的故事:那回他被抓去帮杰比和亚裔亨利·杨准备他们的“游击”展览,在医学院外头吊起一些摇晃的动物残骸。那回杰比剪掉所有的长发辫,留在水槽里不管,直到两星期后威廉才终于把它们清掉。那回他和杰比随着电子音乐连跳了四十分钟的舞,好让杰比的视频艺术家朋友格雷格录下来。“说说那个杰比在理查德的浴缸里装满蝌蚪的事。”裘德会说,期待地咧嘴笑着。“说说那回你和那个女同性恋约会的事”,“说说杰比大闹女权主义者狂欢会的事”。但今天他们两个都没说话,经过纽黑文时一路沉默。

他停下车来加油,还去上了洗手间。“之后我不会再停了。”他告诉裘德。裘德没动,只是摇摇头。于是威廉甩上车门,怒气又回来了。

他们中午前回到格林街,两人沉默地下了车,沉默地进入电梯,沉默地回到他们的公寓。他把他们的旅行袋拿回卧室,听到身后裘德坐下来,开始弹钢琴,他听出是舒曼C大调幻想曲:一首充满活力的曲子,但弹奏的人却如此憔悴而无助,他没好气地想,随即发现自己必须离开公寓。

他连大衣都没脱,就拿着钥匙回到客厅。“我要出去。”他说,但裘德继续弹着钢琴,没停下。“你听到没?”他吼道,“我要离开了。”

裘德抬起头来,停止弹奏。“你什么时候会回来?”他低声问,威廉觉得自己的决心减弱了。

接着又想起自己有多生气。“不知道,”他说,“不必熬夜等我。”他用力按了电梯的钮。裘德暂停了一会儿,又开始弹奏了。

之后他出了门,所有的商店都关了,苏荷区一片安静。他走到西城高速公路,沉默地往北走,他戴着太阳眼镜,在印度斋浦尔买的围巾(灰色的给裘德,蓝色的给自己)围着他布满胡茬的脖子,那羊绒太柔软了,连一点点胡茬都会钩到。他走了又走;事后回忆,他连自己当时在想些什么都不记得了,或许他根本什么都没想。饿了,他就转向东边买一块披萨,站在马路上吃,几乎食不知味,然后又回到西城高速公路。这是我的世界,他心想,站在哈德逊河畔看着对面的新泽西州。这是我的小世界,我在里头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他觉得被困住了,但如果他连自己的一小块地方都讨不到,又怎么会被困住呢?连他以前自以为明白的东西都没搞清楚,还能奢谈什么?

黄昏突然降临,接着天很快就黑了,风变得更强,他还继续走着。他想要温暖,想要食物,想要一屋子欢笑的人群。但现在是感恩节,他不能一个人去餐厅,不能以这样的心情;他会被认出来,在这样巧遇的场合里,他必须跟人寒暄闲聊、友善招呼、亲切谈话,此刻他实在没有那个力气。他的朋友总是取笑他自称可以不让人看见的说法,笑他觉得可以控制自己要不要被看到、要不要被认出来,但他真的相信是这样,即使种种证据一再推翻他。现在他明白,这种相信只是自我欺骗的另一个证据,证明他一直都在假装:假装这个世界会调整得跟他眼中的一样;假装裘德会好转,因为他是这么希望的;假装他了解他,因为他愿意这样以为;假装他可以走过苏荷区而不会有人知道他是谁。但其实,他是个囚徒:被囚禁在他的工作、他的伴侣关系里,尤其是,囚禁在他自己固执的天真里。

最后他买了个三明治,拦了一辆出租车往南去佩里街,到那个几乎不再属于他的公寓:事实上,再过几个星期,这间公寓就真的不是他的了,他已经把这里卖给来自西班牙的演员朋友米盖尔,他现在会更常待在美国。但今夜,这间公寓还是他的,他开了门进去,小心翼翼,仿佛上次来过之后,这间公寓就恶化了,生出了一堆妖怪。现在时间还早,但他还是把衣服都脱掉,把米盖尔的衣服从米盖尔的躺椅上拿起来,又去米盖尔的床上拿了米盖尔的毯子,接着躺在那张躺椅上,让这一天的无助和喧哗骚动逐渐褪去(才一天,居然就发生了这么多事!),然后哭了起来。

他哭到一半,手机响了,他爬起来,想着可能是裘德,但结果不是,是安迪。

“安迪,”他哭着说,“我搞砸了,我真的搞砸了。我做了很可怕的事情。”

“威廉,”安迪柔声说,“我相信没有你想的那么糟。我觉得是你对自己太严苛了。”

于是,他断断续续地把来龙去脉告诉了安迪。讲完后,安迪沉默了一会儿。“啊,威廉,”他叹气,但听起来并没发火,而是哀伤,“好吧,事情的确就像你想的那么糟。”不知怎的,这反倒让他笑了一下,不过接着又哭了。

“我该怎么做?”他问。安迪又叹气。

“如果你想继续跟他在一起,等我回家就会跟他谈。”他慢吞吞地说,“如果你不想继续跟他在一起——我回家后还是会找他谈。”他暂停,“威廉,我真的很遗憾。”

“我知道。”他说。当安迪说再见时,他阻止了他。“安迪,”他说,“老实告诉我吧,他精神上真的病了吗?”

安迪沉默了很久,最后才说:“我不认为,威廉。或者应该说,我不认为他有任何机能上的问题。我想他的疯狂完全是人为的。”他沉默了。“设法让他跟你谈吧,威廉。”他说,“如果他跟你谈,我想你会——我认为你会了解为什么他是这个样子。”挂了电话后,忽然间,他觉得必须回家,于是换好衣服又匆忙出门,招了一辆出租车坐上去,到家下了车冲进电梯,然后用钥匙开了门进入公寓。里头一片安静,令人不安的那种安静。赶来的路上,他脑中忽然冒出一个画面,一种不祥的预感。画面里,裘德死了,自杀了,于是他在公寓里奔跑,喊着裘德的名字。

“威廉?”他听到后,跑进他们的卧室,里头的床还铺得好好的,他看到裘德缩在衣柜间另一头的角落,蜷缩在地上,面对着墙壁。他没去想他为什么在那儿,只是冲过去跪在他旁边。他不知道裘德是否愿意让他碰触,他不管了,用双手抱住他。“对不起,”他对着裘德的后脑勺说,“我好抱歉,我好抱歉。我说那些都不是真心的——我看到你伤害自己太难过了。我现在就很难过。”他吐出一口气,“而且我再怎么样都不该对你动手的。裘德,真的很对不起。”

“我也很抱歉。”裘德轻声说,两人沉默了。“很抱歉我说了那些话。很抱歉我跟你撒谎,威廉。”

他们沉默了许久。“你还记得那回你跟我说,你担心对我来说,你是一连串不愉快的惊讶吗?”他问他。裘德轻轻点了头。“你不是,”他告诉他,“你不是。但是跟你在一起,就像处在一个奇幻的风景里。”他继续缓缓地说,“你以为这是一片森林,然后忽然间变了,变成一片草原,或丛林,或一片冰崖。这些风景都很美,但也很陌生。你没有地图,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间就从这块地转到了下一个,而且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下一次转变,你也没有任何所需的设备可以应付。你只能继续走,设法边走边调整,但你其实不明白你在做什么,还常常会犯错,犯很可怕的错。有时我的感觉就是这样。”

他们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基本上,”裘德最后终于说,“基本上,你的意思是我是新西兰。”

他花了一秒钟才明白裘德在开玩笑,然后开始错乱地大笑,放心又哀伤。这时他把裘德转过来吻他。“没错,”他说,“没错,你是新西兰。”

之后他们又沉默了,而且都很严肃,好不容易他们才看着彼此。

“你要离开我吗?”裘德问,小声得几乎听不到。

他张开嘴,又闭上。奇怪的是,过去这一天一夜,有那么多想过又没想过的事情,但是他从没考虑要离开裘德,现在他想到这个可能性。“不,”他说,“我不这么认为。”然后他看着裘德闭上眼睛,又睁开点点头。“裘德,”他说,不自觉地就说了出来,说的时候,他觉得这么做是正确的,“我的确觉得你需要专业帮助——那是我没有办法给你的。”他吸了口气,“我希望你能自愿去医院的精神科住院,否则我希望你每星期去娄曼医生那两次。”他看着裘德好久,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如果两个我都不愿意呢?”裘德问,“你就要离开吗?”

他摇摇头。“裘德,我爱你,”他说,“但是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容忍这样的行为。我没办法待在你身边,看着你对自己做出这样的事,因为我觉得你会以为我是在默许这样的行为。所以,没错,我想我会离开。”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裘德转身,仰天躺着。“如果我告诉你以前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他时断时续地说,“如果我告诉你一切我没办法讨论的事——威廉,如果我告诉你了,那我还得去医院或看精神科医生吗?”

他看着他,再度摇头。“啊,裘德,”他说,“是的,你还是得去。但是我希望你无论如何会告诉我,真的。无论是什么事情,无论有多糟。”

他们再度沉默。这一回,他们的沉默转为睡眠,两个人紧挨着睡了又睡,直到威廉听见裘德的声音在跟他讲话,他醒过来,认真听裘德说。接下来,持续了好几小时,因为有时裘德说不下去,威廉会等待,紧拥着他,紧得裘德都没法呼吸了。裘德两度试着挣脱开,但威廉按住他,牢牢抱着,直到他安静下来。他们在衣柜间,不知道是几点,只知道白天来了又去,因为他们看到一小块阳光从卧室和浴室逐渐展开,延伸到衣柜间门内。他听着那些故事,无法想象,令人发指;中间他暂时离开过三次,去浴室审视镜中自己的脸,提醒自己只能鼓起勇气听下去,尽管他好想捂住耳朵,捂住裘德的嘴巴,让那些故事停止。他会看着裘德的后脑(因为裘德无法面对他),想象他自以为了解的那个人倒在碎石路上,周围环绕着一缕缕烟尘,同时在附近,一批批工匠试着重建他,用另一种材料,做成另一种形状,成为另一个人,而不是原先那个独自站立多年的人。那些故事持续又持续,沿途有种种肮脏:血、骨头、尘土、疾病、悲惨。裘德讲完他和卢克修士共度的时期之后,威廉再一次问他,他到底是否享受性爱,即使只是一点点,即使只是偶尔。他等了好多分钟,直到裘德说不,他痛恨性交,向来如此。他点点头,很震惊,但同时因为得到真正的答案而放了心。然后,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问裘德是否喜欢男人。裘德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不确定,说他向来都是跟男人性交,所以他认为以后也会是如此。“你有兴趣和女人性交吗?”他问他。好久的静默过后,他看到裘德摇摇头。“不,”他说,“对我来说太迟了,威廉。”他告诉他不会太迟,说有很多方法可以帮助他,但裘德再度摇摇头。“不,”他说,“不,威廉,我受够了。再也不要了。”他恍然大悟,像是脸上挨了一记耳光,知道裘德说得没错,于是便不再提起。他们又睡着了,这回他做了可怕的梦。他梦到自己是汽车旅馆里的那些男人之一,明白自己的行为就跟他们一样;他在梦魇中惊醒,换成裘德安抚他。最后,他们从地板上起身去冲澡,吃点抚慰的热食,时间已经是星期六下午,他们从星期四晚上就躺在衣柜间里。接下来他们从厨房进入书房,他听着裘德打电话留言给娄曼医生(这些年来,威廉的皮夹里一直放着娄曼医生的名片,几秒钟内就可以拿出来,像变魔术一样)。然后他们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看着彼此,很怕问对方:他很怕问裘德接下来的故事;裘德则惧怕问他什么时候要离开,因为现在他的离开似乎是无可避免、很合逻辑的事情了。

他们一直凝视着对方,直到裘德的脸对他来说几乎不像脸,而是一连串色彩、平面、形状组合而成的,给他人带来愉悦,却没带给主人任何好处。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他头昏眼花,因为之前听到的那些,因为了解到自己的误解有多严重,因为他竭尽全力去理解种种无法想象的事,也因为知道他小心翼翼维持的种种假象,现在被完全摧毁了。

但眼前,他们在床上,在他们的房间,在他们的公寓里,他伸手牵起裘德的手,轻柔握在手里。

“你跟我说了你是怎么到蒙大拿州的。”他听到自己说,“那么告诉我:接下来呢?”

* * *

去到费城的那段时光他很少想起,那段期间他总是脱离自己在神游,实际的生活也像是做梦一般,不太真实;那几个星期里,有几度他睁开眼睛,真的无法搞清刚刚发生过的事情是真的发生过,还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这种坚持且不可摧毁的梦游症状态是一种很有用的技巧,它曾经保护了他,但后来,这种能力就像他遗忘的能力一样,都弃他而去,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头一次注意到这种脱离自己的神游状态,是在少年之家。夜里,他有时会被某一位辅导员叫醒,跟着走到总有一名辅导员值班的办公室,然后他会做他们要他做的任何事。做完之后,他又会被送回自己的房间,被关在里头。那是一个小小的空间,有一张双层床,室友是一个智力不足的少年,迟缓而肥胖,一脸恐惧,而且很容易发脾气,他知道辅导员们夜里有时也会带走他。他们有少数几个人是辅导员会利用的,但除了他的室友之外,他不知道还有谁,只知道他们存在。这些待在办公室的夜间时刻,他几乎沉默无声,当他跪下、蹲下或躺下时,他会想着一个圆圆的钟面,上头的秒针无动于衷地转着圈,他数着转了几圈,直到完事。但他从不低声下气,从不乞求,也从不讨价还价、保证或哭泣。他没有那个力气,没有那个信心——再也没有,再也不会了。

跟黎瑞夫妇共度周末的几个月后,他试着逃跑。他星期一、二、三、五会去社区大学上课,这几天,就会有一位辅导员在停车场等他,开车送他回去。他很怕课上完,很怕开车回去的路程。他从不知道来接他的会是哪个辅导员,当他来到停车场,看到是谁,有时步伐就会慢下来。然而他就像是磁铁,被离子所控制,没有意志,最后总会被吸进车子里。

但是有天下午(那是三月,在他满14岁前不久),他走过转角,看到那个来接他的辅导员,是个叫罗杰的,也是所有辅导员里最残忍、最苛刻、最恶毒的,于是他停下脚步。好久以来第一次,他心里开始抗拒,他没继续走向罗杰,而是悄悄往后退回走廊。然后,一确定没有人看到他,他就跑了。

他没有准备,没有计划。但长期以来,当他心灵的大部分都被隔绝在厚厚的、大茧般的休止状态里时,他心底某个隐秘的、热烈的部分似乎一直在观察,于是他不自觉地跑向正在整修的实验室,进入遮盖裸露侧墙的蓝色塑料布后头。他看到烂掉的内墙和新建的水泥外墙之间,有一道十八英寸宽的空间,就往里面钻。那个空间只够他勉强进去,他尽可能地往里面挤,小心翼翼地让自己躺平,确保自己的脚不会露出来。

他躺在那,试图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办。罗杰会在那里等他,等不到的话,他们就会开始找他。但如果他可以在这里撑过一夜,等到周围安静下来,他就可以逃走了。他只能想到这里,不过他的脑子还够清楚,知道这个机会很渺茫:他没有食物,没有钱,尽管现在才下午5点,但已经非常冷了。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背部、双腿、手掌,所有抵着水泥墙面或地面的部分,全都麻了,他可以感觉自己的神经变成千万个针孔。但他也同时感觉到,几个月以来第一次,他的心神警觉起来,可以运转了;几年来第一次,他感觉到那种可以自己做决定的狂喜,尽管这个决定有多么糟糕、多么欠考虑、多么不可能。忽然间,那些针孔就像是几百支袖珍烟火,在体内为他绽开,好像他的身体在提醒他是谁,提醒他还拥有什么:他自己。

他撑了两个小时就被警卫的狗找到了,两脚被人抓着硬拖出来时,双手还是猛扒着水泥砖不肯放弃。此时,他已经冷到走路都走不稳,手指冰得没法打开车门。一上车,罗杰就转向他,一拳打到他脸上。他鼻子流出来的血又浓又热,令人安心,嘴唇尝到的血出奇的营养,像浓汤,好像他的身体里发生了奇迹,可以自我疗愈,决定要救活自己。

那天傍晚他们带他去谷仓(之前有时他们夜里也会带他去那里),狠狠地痛打他,狠到才刚动手,他几乎就立刻失去意识。那天晚上他被送去医院,过了两三个星期伤口感染,又进了医院。那几个星期,他被独自留在医院里。尽管医院的人都被告知他是不良少年,说他很会闯祸,说他有毛病,而且爱撒谎,但护士们都对他很好。有一个年纪较长的护士会坐在他床边,拿着一瓶苹果汁插一根吸管,好让他不必抬头也可以喝(他只能侧躺,好让人清理他的背部,同时让伤口干燥)。

“我不管你做了什么,”她有天晚上帮他换完了绷带后说,“没有人应该被打成这样。你听到没,小伙子?”

那就帮我,他想说。拜托帮帮我。但他没说,他太羞愧了。

她又在他旁边坐下,一手放在他额头上。“尽量乖一点,好吗?”她说,但她的声音一直很温柔,“我不希望又看到你回来这里。”

帮帮我,她离开病房,他又想这么说。拜托。拜托。但他说不出口。从此他再也没见过她。

后来,成年以后,他会好奇这个护士是不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他是不是出于绝望凭空变出了这个人,她只是个仁慈的幻影,好得简直像真人一样。他会跟自己争辩:如果她存在、真的存在,她难道不会把他的事告诉其他人吗?相关单位不会派个人来帮他吗?但他这段时期的记忆有点模糊且不可靠,随着一年年过去,他逐渐明白,他一直都在试图把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童年改造得更容易接受、更正常一点。他会梦到那些辅导员而惊醒,然后试着安抚自己:利用你的只有其中两个,他会告诉自己。或许三个,其他人没有。并不是每个辅导员都对你很坏。接下来好几天,他会设法回忆到底有几个:是两个?或是三个?有好几年,他都不懂为什么这一点对他这么重要,为什么他要这么在乎,为什么他总是反驳自己的记忆,花那么多时间去争辩往事的种种细节。然后他明白,那是因为他以为,如果他能说服自己事情不像他记得的那么可怕,他也就可以说服自己:他没有损伤得那么严重,他比自己担心的更健康一点。

最后,他终于出院,被送回了少年之家。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背部时,吓得整个人往后缩,迅速从浴室的镜子前退开,在一片湿漉漉的瓷砖上滑倒。刚挨打后的几个星期,那些疤痕组织还没定型,在他的背部形成一片膨胀的肉丘。午餐时他独坐着,比较年长的男孩就会用湿纸巾捏成的小球朝他背部扔,就像对着靶子般,击中了就欢呼。在此之前,他从没仔细想过自己的外貌。他知道自己很丑,他知道自己毁了,他知道自己染了病,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怪诞。可是现在他是了。他的人生似乎必然如此:每一年他都变得更糟糕、更令人厌恶、更堕落。每一年,他身而为人的权利就减少一点;每一年,他都变得越来越不像个人。但他再也不在乎了;他不能容许自己在乎。

无论如何,没人照顾的生活很艰难,于是他发现自己很古怪,无法忘记卢克修士的承诺。他曾说满16岁时,他旧的人生就会停止,新的人生将会展开。16岁,他夜里会告诉自己。16岁。等我16岁,这些就会停止了。

以前有回他问卢克修士,满16岁以后,他们的生活会是什么样。“你会去上大学。”卢克当时立刻说。他听了很兴奋。还问他会去哪里,于是卢克说出他读过的那所大学的名字(他后来上了这所大学,还特别去查卢克修士的名字,埃德加·威尔默特,才发现根本没有他就读的纪录。他松了一口气,因为这件事他们没有共通点,不过当初的确是卢克修士让他得以想象自己会到波士顿念书)。“我也会搬到波士顿,”卢克说,“我们会结婚,住在校园外的公寓里。”有时他们会讨论这件事:他会上什么课,他去上课时,卢克修士会做什么事,他毕业后他们会去哪里旅行。“也许有一天我们会有个儿子。”有回卢克说,他听后全身僵住,因为卢克不必说出来,他就知道卢克会对他们这个孩子做出以前对他做过的事。他还记得当时想着,这种事情绝不能发生,他绝对不会让这个幽灵孩子、这个不存在的孩子有机会存在,他绝对不会让另一个孩子接近卢克。他还记得当时他想着会保护他们这个儿子,然后有个短暂、可怕的片刻,他真希望自己永远不会满16岁,因为他知道一旦自己满16岁,卢克就会需要另一个孩子,他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但现在卢克死了。那个幽灵孩子安全了。他可以放心地满16岁。他可以满16岁,而且很安全。

几个月过去,他的背部痊愈了。现在他去社区大学上完课后,会有一个安全警卫等着他,陪他走到停车场,把他交给当天负责接送的辅导员。有一天,秋季学期的最后一天,他的数学教授下课后找他谈:他有没有想过上大学的事?他可以帮忙;他可以帮他申请到学校——他可以去一家顶尖的学校。啊,他好想去,他好想离开,他想要去上大学。那阵子他很纠结,想设法接受现实,看清他的人生往后只会跟以前一样;但同时心底又有个小小、愚蠢、顽固的希望,希望以后会有所改变。放弃与希望,这两者之间的态势强弱,每天、每小时都在改变,有时甚至每分钟都会改变。他总是设法决定自己该怎么做,想着自己该接受现实,或是设法逃走。那一刻,他看着数学教授,正当他要回答是的——“是的,请你帮我”时,有个什么阻止了他。那教授向来很关心他,但那种关怀不就跟卢克修士一样吗?如果教授的帮助会需要他付出代价呢?他在心里跟自己争辩着,同时教授等着他回答。再试一次不会有什么影响的,他绝望的那部分、想离开的那部分、每天数着还有几天满16岁的那部分说。但另外一部分嘲笑他,又要来一次了。他只是另一个顾客。可别又得意忘形了。

但最后,他没理会那个声音。他很累,全身酸痛,被失望搞得精疲力竭了。他摇摇头。“大学不适合我。”他告诉教授,因为努力撒谎,声音变得尖细,“谢谢你。但是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裘德,我想你犯了一个大错。”他的教授沉默了一会儿说,“答应我你会再考虑?”他伸手要摸他的手臂,他猛地闪身躲开,那教授看着他,表情怪怪的。他随即转身跑出教室,经过的走廊模糊成一片片米色的平面。

那天夜里他被带去谷仓。那个谷仓不再被当作谷仓使用,而被用来储存工艺课和汽车修理课的物品,众多小隔间内放着组合到一半的汽车化油器、修理到一半的卡车、打磨到一半的摇椅,完成后院方就会卖掉赚钱。他在放摇椅的那个小隔间里,一个辅导员正朝他不断推进时,他离开了自己,飞到小隔间上方,飞到谷仓的斜椽,暂停下来,看着下方的景象。那些机械和家具看起来像外星雕塑,地板上有泥土和零星的干草,让人想起这个谷仓的原始用途似乎无法被完全抹去,他看着底下的两个人形成一个奇怪的八脚兽,一个沉默,一个聒噪、闷哼、冲刺、活跃。然后他飞出墙壁高处的圆窗,飞过少年之家,飞过那片美丽的田野,夏天会被野芥菜花染成一片绿与黄。而现在,十二月,依然有另一种美,一片月白色的广阔大地闪着微光,那些雪好新好鲜,还没有人踩上去过。他高飞到这一切之上,飞越他读过、但未曾亲眼见识的风景,飞越那些洁净到光是注视都令他感到洁净的高山,飞越大如海洋的湖泊,直到他飘浮在波士顿上空,盘旋着越来越低,来到沿着河流整齐排列的建筑物,像一个巨大的环形结构,中间点缀着四方形的绿地。那就是他要去的地方,在那里,他将会重生;在那里,他的人生将会开始;在那里,他可以假装以前碰到的一切都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或只是一连串错误,从不讨论,也不检视。

他神游回来之后,那个辅导员还压在他身上,睡着了。他名叫柯林,总是喝得醉醺醺的,今夜也是,酸热的气息吹在他脸上。他全身赤裸,柯林则只穿着一件衬衫,他躺在那儿一会儿,呼吸着,等待柯林醒来,好送他回自己的卧室割自己。

这时,他想都没想,简直像一具悬丝人偶似的,他的四肢不经思考就动了起来,扭动着从柯林下头脱身,安静而迅速,接着匆忙穿上自己的衣服。然后,同样是在他意识到之前,他就抓起小隔间内钩子上柯林那件厚厚的大衣穿上。柯林块头大他很多,比较胖也比较壮,但几乎一样高,穿上去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累赘。接着,他从地上抓起柯林的牛仔裤,抽出皮夹,拿出里头的钱(他没去算有多少,但感觉得到那一沓有多么薄,金额不多),塞进牛仔裤口袋,然后就跑了。他向来很会跑,灵活、安静又坚定。当年看着他在跑道上奔跑的样子,卢克修士总说他一定有原住民莫西干族的血统。现在他跑出谷仓,进入安静、闪耀的夜晚,四下张望,发现没有人,于是跑向少年之家宿舍后方的田野。

从宿舍到公路大约有半英里路。通常在谷仓里发生的事情之后,他都会很痛,但那一夜他没有感觉到痛,只有欢欣和一种高度的警觉,似乎特别为这一夜、这场冒险升起。来到田野边缘,他蹲下去,小心翼翼地凑近带刺铁丝的底部,用柯林的大衣袖子包住双手,抓起那一圈圈铁丝网举高,让自己钻过去。一旦安全地出去,他的欢欣之感更强烈了。他跑了又跑,朝向他知道是东边的方向,朝向波士顿,远离少年之家,远离西部,远离一切。他知道自己早晚得离开这条大部分是泥土的狭窄小路,转向高速公路,在那里他比较容易被人看见,但也比较不显眼。于是他匆忙走下山丘,进入小路和州际公路之间那片浓密的黑色树林。在草地上跑比较困难,但他还是照跑不误,尽量贴着树林边缘,这样如果有汽车经过,他就可以蹲低身子,躲在树后头。

成年后,他是个瘸腿的成人,一度瘸得很严重,有时甚至连路都没办法走,对他而言,跑步是一种魔法,就跟飞行一样不可能,此时他会充满敬畏地回顾那一夜:他曾经跑得多么快,他是多么灵活、多么不知疲倦、多么幸运。他很好奇那一夜他到底跑了多远(至少两小时,他心想,或许三小时)。当时他根本没去想这些,只想着离少年之家越远越好。太阳升起,他跑进树林,很多年纪较小的院童都很怕这里,里面浓密、黑暗无光,就连通常不怕大自然的他都会怕。但是那天他尽量深入那片森林,一来他得穿过森林到州际公路,二来是他知道自己越深入就越不可能被发现。走到最后,他终于挑了一棵大树,仿佛那巨大的树身可以提供安心的保证,守着他、保护他,他就缩在树根之间的空隙里睡着了。

他醒来时,天又黑了,但他不确定是傍晚过后、深夜还是凌晨。他又开始穿过树林,一边哼着歌安抚自己,同时也向任何可能等着他的东西宣示,让它们知道他不害怕。等到他从树林另一头走出来,天还是黑的,于是他知道这时是夜里,他睡掉了一整个白天,这一点让他觉得更强壮、更充满活力。睡眠比食物更重要,他告诉自己,因为他非常饿,接着他告诉两条腿:快跑。他跑了起来,朝上坡的州际公路跑去。

在森林中,他领悟到去波士顿只有一个办法,于是他站在路边,碰到第一辆停下的卡车就爬上去,卡车停下时他知道自己必须做什么,所以就做了。他做了一次又一次;有时那些卡车司机会给他食物或钱,有时不会。他们都会在卡车后头的拖车里为自己布置一个小窝,有时完事后,他们会继续载着他往前。他就会睡觉,整个世界在他下方摇晃,像是永远在地震。到了加油站,他会买东西吃,然后等候,最后会有人挑上他,总会有的。于是他就会爬上卡车。

“你要去哪里?”他们会问他。

“波士顿,”他会说,“我叔叔家在那里。”

有时他对自己做的事情羞愧到简直想吐。他知道自己永远不能自称是被强迫的;他跟这些人免费性交,他让他们做他们想做的事情,他执行得热诚而出色。而且有时他不会伤感,他在做他必须做的。没有别的办法。这是他的技能,他很厉害的技能,他在利用这个技能去更好的地方。他在利用自己拯救自己。

有时那些男人会希望他陪他们久一点,于是带他去汽车旅馆,他会想象卢克修士为了他等在浴室里。有时他们会跟他讲话(他们会说,我有个儿子跟你一样大,我有个女儿跟你一样大),他躺在那里听着。有时他们会看电视,直到他们准备好再来一次。有些人对他很残酷;有些人让他害怕自己会被杀,或者被伤得很严重而无法逃跑。在那些时刻,他会吓得半死,怀念卢克修士、修道院,还有那个曾经对他很仁慈的护士。但他们大部分既不残酷也不仁慈。他们是顾客,他只是把他们想要的给他们。

几年后,当他有办法更客观地回顾这几个星期时,他会惊讶于自己当时有多愚蠢、多么目光如豆:他为什么不逃走就好?为什么他不拿赚到的钱买张巴士车票?他会一再设法回忆他当时赚了多少钱。他知道并不多,但很可能够买一张到哪里的车票,哪里都好,不是波士顿也没关系。但当时,他就是没想到。仿佛他累积的所有应变能力、所有勇气,都在逃出少年之家时用光了。一旦只剩他自己一人,他只是让别人命令他该怎么做,跟着一个接一个的男人,就像他从小被教导的那样。他成年后改变了很多,在所有的改变之中,他发现他可以创造自己的未来、至少某些部分的未来——这个想法是最难学到的一课,但也是最值得的一课。

中间他碰到一个男人,身上臭得要命,块头大得不得了,让他差点改变心意。虽然性交的部分很可怕,但那个男人事后却对他很温柔,买了一个三明治和一瓶汽水给他,还认真问了一些有关他的问题,仔细听着他编造的答案。他陪了那个男人两夜,那男人开车时都听蓝草音乐[4],还一边跟着唱,他的声音不错,低沉而嘹亮。他还告诉他歌词,他不自觉地跟着男人唱了起来,一路顺畅往下开。“老天,你的嗓子真好,乔伊。”那男人说,而他(他是多么软弱、多么可悲!)准许自己因为这个评语而感到温暖,大口地吞下这份关爱,就像一只老鼠大口吞咽着一块发霉的面包。第二天,那男人问他是否愿意跟着他;当时他们在俄亥俄州,很不幸没有更往东,而是往南走,如果他愿意跟着他,他会很高兴,一定会好好照顾他。他婉拒了那男人的提议,那男人点点头,好像早就料到了,然后给了他一沓钞票,吻了他,是那些男人之中第一个吻他的。“祝你好运了,乔伊。”他说。等那个男人离开后,他数了那些钱,发现比原先想的还多,比他之前十天加起来的还要多。后来,下一个男人很粗暴,他被暴力且粗野地对待时,他就很希望自己跟了前一个男人。忽然间,波士顿似乎比不上温柔,也比不上某个会保护他、对他好的人。他哀叹自己的决定这么糟糕,好像不懂得珍惜真正对他好的人。他再度想到卢克修士,想到卢克从来不会打他或吼他,也从来不会辱骂他。

中途他病了,他不知道是在路上还是在少年之家染上的。他要那些男人用避孕套,少数几个说会用却没有,于是他挣扎、大喊,但也无济于事。从过往的经验看,他知道自己得去看医生。他很臭,而且痛得几乎没办法走路了。来到费城的市郊时,他决定休息一下,也非得休息不可了。他在柯林那件大衣的袖子上撕开一个小洞,把身上的钱卷成一小卷塞进去,然后用他在某个汽车旅馆捡到的安全别针别住那个洞。他爬下最后一辆卡车,当时他不知道那会是最后一辆;他心想:再一趟,再一趟我就抵达波士顿了。现在距离这么近了,他真不想停下来,但他知道自己得看医生,已经拖到不能再拖了。

放他下车的司机不想开进市区,就停在靠近费城的一个加油站。他下了车,慢慢走到洗手间,设法清理自己。那疾病害他疲倦;他发烧了。那是一月下旬,他心想。天气还是很冷,还有潮湿、刺人的寒风,像在甩他巴掌。那一天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走到加油站边缘,有一棵小树,干枯、孤单无依,他就靠着那棵树坐下来,穿着那件已经很脏的大衣,背靠着单薄、不牢靠的树干,闭上眼睛,希望自己睡一会儿,或许就会比较有力气了。

他醒来时,知道自己在一辆汽车的后座,那辆车正在移动,车上播放着舒伯特,他让自己被那音乐抚慰,因为那是他熟悉的事物。此刻他身在一个不熟悉的环境:在一辆陌生的汽车里,虚弱到无法坐起身来看一下开车的陌生人,车子开过一片陌生的风景,驶向一个未知的目的地。他再度醒来时,身在一个客厅里,他看看四周:他躺的沙发、沙发前的茶几、两张安乐椅、一个石砌壁炉,全是褐色调。他站起来,还是觉得晕眩,但好一些了,然后注意到有个男人站在门口观察他,那男人比他矮一点,很瘦,不过有个鼓起的肚子和肥大的臀部。他戴的眼镜上半部有黑色塑料框、下半部无框,秃顶的头发剪得非常短,发质柔软,像貂毛一般。

“来厨房吃点东西。”那男人说,声音平静而单调。他照做了,缓缓跟着那男人走进厨房,里头除了瓷砖和墙壁之外,都是褐色的:褐色的餐桌、褐色的碗橱、褐色的椅子。他坐在桌尾的椅子上,那男人在他面前放了一个盘子,里头有一个汉堡和一堆薯条,还有一个装了牛奶的玻璃杯。“我平常不买快餐的。”那男人看着他说。

他不确定该说什么。“谢谢。”他说。那男人点点头。“吃吧。”他说。于是他吃了,那男人坐在桌首看着他。通常这会让他难为情,但这回他实在饿得顾不了那么多了。

吃完之后,他往后坐,再度谢谢那个男人,男人也再度点点头,接下来是一段沉默。

“你是男妓。”那男人说。他脸红了,低头看着桌子,看着那发亮的褐色木头。

“是的。”他承认。

那男人发出一点声音,是一种小小的鼻音。“你当男妓多久了?”他问,但他无法回答。“怎么样?”那男人问,“两年?五年?十年?还是当了一辈子?”他不耐烦起来,或近乎不耐烦,但他的声音很柔和,没有大吼。

“五年。”他说。那男人又发出那个小声音。

“你有性病。”那男人说,“我闻得出来。”他觉得很难堪,低下脸,点点头。

那男人叹气。“好吧。”他说,“你运气很好,因为我是医生,而且家里碰巧有抗生素。”他站起来走到一个碗橱前,拿着一个橘色塑料瓶回来,取出一颗药丸。“吃掉。”他说,于是他吃了。“喝掉你的牛奶。”那男人说,于是他喝了,之后那男人离开房间,他等着,那男人又折回来。“怎么了?”那男人说,“跟我来啊。”

他照办,觉得双腿虚弱,跟着那男人走到客厅另一头的一扇门前,那男人打开锁,拉开门等着。他犹豫了,那男人发出一个不耐烦的啧声。“进去,”他说,“里头是卧室。”他疲倦地闭上眼睛又睁开。他有心理准备这个男人会很残酷;安静的男人通常都很残酷。

他走到门口,看到门通往地下室,有一道木头阶梯,陡得像梯子。他知道自己必须下去,他再度停下来,提防着。那男人又发出了那个像昆虫叫的奇怪声音,轻轻朝他后腰推了一下,于是他跌跌撞撞地下楼了。

他本来以为里头是个地牢,滑溜、漏水、阴暗潮湿,但结果里头真的是卧室,有毯子和床单铺成的床,底下铺着一条蓝色的圆形地毯。左手边的墙壁上有一排书柜,跟楼梯一样以没上亮光漆的木板制成,上头放着书。整个空间灯光很亮,是他记忆中医院和警察局那种具有侵略性、无情的亮法。另外还有一盏小窗子,大小跟一本字典差不多,在另一头墙上的高处。

“我帮你准备了一些衣服。”那男子说。他看到床上有折好的一件衬衫和一条运动裤,还有一条毛巾和一把牙刷。“浴室在那里。”那男人说,指着房间右手边的角落。

那男子转身要离开。“等一下。”他在那男子后头叫道,那男人爬楼梯爬到一半停下来看着他。他在那男子的注视下,开始解开衬衫扣子。那男人的脸色变了,又爬了几阶。“你生病了,”他说,“你得先养好病。”然后走出房间,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他睡了,因为没有其他事可做,而且他累坏了。次日早晨醒来,他闻到食物的气味,呻吟着站起来,慢吞吞地爬上楼梯,在楼梯顶端发现一个塑料托盘,里面放着一盘水蒸蛋、两条培根、一个面包卷、一杯牛奶、一根香蕉,外加一颗白色药丸。他整个人摇晃不稳,没办法把食物端下楼,于是就坐在那道没上亮光漆的木板阶梯上吃掉那些食物,吞下那颗药丸。他歇了一会儿,站起来要开门把托盘送回厨房,但门把转不动,锁上了。门的底部开了一个小方窗,他猜想是猫洞,不过他没在这屋里看到猫,于是他把小洞上的橡胶盖揭起,头探出去。“哈喽?”他喊道。这时他才想到自己还不知道那男子的名字,这也不稀奇,他从来不知道顾客的名字。“先生?哈喽?”没有人响应,整栋房子一片安静,他感觉只有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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