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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 柳原汉雅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他应该觉得恐慌,应该觉得害怕,但他没有,只有一种彻骨的疲倦,于是他把托盘留在楼梯顶端,缓缓下楼,上了床继续睡。

他睡了一整个白天,醒来时,那个男子又站在他上方看他,他猛然坐起身。“吃晚餐了。”那男子说。他跟着他上楼,仍穿着借来的衣服,腰部太宽,袖子和裤腿都太短。稍早他想找自己的衣服,发现都不见了。我的钱,他心想,但他的脑袋太昏乱,没法想得更远。

他又坐在褐色的厨房里。那男人拿了一颗药给他,还有装了褐色肉馅糕、土豆泥及西兰花的盘子,另外一个盘子是那男子自己的,两个人开始沉默地吃了起来。沉默不会令他紧张,通常他还会很庆幸,但这个人的沉默却是更本质的,就像一只猫沉默地观察、观察、观察,目不转睛地看着,搞得你不知道它看到了什么,接着它忽然间跳起来,爪子底下抓住了猎物。

“你是哪一科的医生?”他小心翼翼地问,那男子抬头看着他。

“精神科医生。”那医生说,“你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他说。

那男人又发出那个声音。“你喜欢当男妓吗?”男人问。他忽然莫名其妙地觉得眼睛上浮了一层泪,但他眨眨眼,眼泪就没了。

“不喜欢。”他说。

“那你为什么要做?”那男人问。他摇摇头。“说话。”那男人说。

“不知道。”他说。那男人发出一个吐气的声音。“因为我懂得怎么做。”最后他说。

“那你很擅长吗?”那男人问。再一次,他又觉得眼睛刺痛,沉默了好久。

“是的。”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承认过最糟糕的事情,是他讲过最困难的一个字眼。

两人吃完后,那医生又带他走到地下室门边,同样轻轻推他一把。“等一下,”他对着正要关上门的医生说,“我叫乔伊。”那男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他又问:“你呢?”

那男人还是看着他,他觉得他几乎要露出微笑,或至少打算挤出什么表情。但接着那男人又板起脸:“特雷勒医生。”那男人说,然后赶紧出去关上门,仿佛这个信息就像一只鸟,如果不赶紧关门,就会飞出去。

次日他觉得不那么酸痛,烧也退了一些。但他站起来时,才发现自己还是很虚弱,摇摇晃晃地用两手乱抓着空气,总算没倒下去。他走向书架,检视上头的书,都是平装本,因为湿热而肿胀鼓起,发出了一股浓浓的霉味。他找到一本简·奥斯汀的《爱玛》,他逃跑前在社区大学的课堂上正在读这本,于是他拿着书缓缓爬上楼梯,查到自己之前读到哪里,然后边读边吃早餐、吞下药丸。这回托盘里还有个三明治,外头包着一张厨房纸巾,上头写着“午餐”。他吃完早餐后,就拿着书和三明治下楼躺在床上,这才发现自己多么怀念阅读,又多么庆幸能有机会沉湎在阅读中,忘掉眼前的生活。

他睡了,又醒来。傍晚时他非常疲倦,身上又痛了起来。当特雷勒医生帮他开门时,他花了好久才爬上楼梯。晚餐时,他什么话都没说,特雷勒医生也不吭声,但吃完之后,他主动表示要帮特雷勒医生洗碗或做饭,特雷勒医生看着他,“你生病了。”他说。

“我好多了。”他说,“如果你希望,我在厨房可以帮忙。”

“不,我的意思是——你生病了。”特雷勒特雷勒医生说,“你身上有病。我不能让生病的人碰我的食物。”他低下头,觉得很难堪。

接下来是一段沉默。“你的父母在哪里?”特雷勒医生问。他又摇摇头。“说话。”特雷勒医生说,这回他很不耐烦,虽然嗓门没提高。

“我不知道。”他结巴着说,“我从来没有父母。”

“那你是怎么变成男妓的?”特雷勒医生问,“你是自己开始的,还是有人帮你的?”

他吞下口水,觉得肚子里的食物成了糨糊。“有人帮我的。”他低声说。

又是一阵沉默。“你不喜欢我叫你男妓。”那男人说。这回他设法抬头看他。“对。”他说。“我了解,”那男人说,“不过你本来就是,不是吗?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叫你别的,或许流莺吧。”他又沉默了。“这样有比较好吗?”

“没有。”他又低声说。

“那么,”那男子说,“就是男妓了,好吗?”并且看着他。他总算点了头。

那一夜在卧室里,他想找东西割自己,但房间里没有任何锋利的东西,完全没有;就连那些书也只有膨胀发软的纸页。于是他把指甲用力按进小腿里,弯下腰,吃力得皱起脸来,最后终于刺穿皮肤,然后他用指甲来回割扯,好把那开口割得大一点。他只在右腿上割了三道,就累得睡着了。

第三天早上他确实好多了,更强壮,也更警觉。他吃了早餐,读了书,然后挪开托盘,头探出门下方有遮帘的开口,试了又试,但无论用什么角度,肩膀就是钻不过去,他的块头太大,那个洞又太小,最后他只好放弃。

他休息了一会儿,又把头探出洞。往左可以看到客厅,往右是厨房,他四处看了又看,像在寻找线索。整栋屋子非常整洁,从那整洁的程度看得出特雷勒大夫是一个人独居。如果他伸长脖子,可以看到右边远处有一道阶梯通向二楼,再过去是前门,但他看不清上头有几道锁。不过整栋屋子最显著的就是安静:没有滴答的钟响,没有外头传来的汽车或人声。感觉上这可能是一栋在太空里飘浮的房子,就是安静到那种程度。唯一的声音是冰箱,间歇地发出呼噜声,但是一停止运转,就完全寂静无声。

尽管这栋房子毫无特色,他却对它非常感兴趣:这是他这辈子进过的第三栋房子。第二栋是黎瑞家。第一栋是一个顾客家,就在盐湖城外。卢克修士跟他说那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顾客,因为不想去汽车旅馆的房间,就额外多付钱请他们过去。那个房子很大,全是砂岩和玻璃,卢克修士跟他一起进去,偷偷躲在他和顾客性交那个卧室旁的浴室里(那浴室大得就像他们汽车旅馆的房间)。后来他长大成人后有了恋房癖,尤其是他自己的房子,不过早在他拥有格林街、灯笼屋或伦敦那层公寓之前,他每隔几个月就会买一本家居杂志欣赏,看着里头报道人们花很多工夫让漂亮的地方更漂亮,他会缓缓翻着纸页,审视每一张照片。他的朋友因此取笑他,但他不在乎。他梦想有一天他会拥有自己的地方,里面的东西完全属于他。

那一晚特雷勒医生又让他出来,还是到厨房,两人沉默地吃着晚餐。“我觉得好一些了。”吃完后他又试探一下,但特雷勒医生什么都没说,“如果你想做什么的话。”他很实际,知道如果不用某种方式偿还特雷勒医生,休想离开;他当时还抱着足够的希望,觉得自己应该可以获准离开。

但特雷勒医生摇摇头。“你或许觉得好一点了,但你还是有病。”他说,“抗生素要十天才能消除感染。”他从嘴里拿出一根半透明的细鱼刺,放在盘子边缘。“可别跟我说这是你第一次得性病。”他说,抬头看着他。他又脸红了。

那一夜他想着该怎么做。他强壮得几乎可以跑了,他心想。下回晚餐,他会跟着特雷勒医生,等到他转身,他就跑出门求救。这个计划有一些问题,特雷勒医生还是没把他的衣服还给他,他也没有任何鞋子。但他知道这栋屋子不对劲,特雷勒医生不对劲,他得离开才行。

次日他试图保留体力,整天焦躁得没法阅读,还得逼自己不要在地下室里踱步。他把午餐的三明治留着,塞在借来的运动裤口袋里,这样如果他必须在哪里躲久一点,就有东西可以吃。他在另一个裤子口袋塞了浴室垃圾桶里铺的塑料袋,等到安全脱离特雷勒医生的控制后,就可以把垃圾袋撕成两半套在脚上当鞋子穿。然后他静静地等待着。

但那天晚上,特雷勒医生根本没放他出去。他蹲在楼梯顶的小门边,看到客厅里的灯打开了,闻到了烹煮食物的气味。“特雷勒医生?”他喊道,“哈喽?”但屋里一片安静,只有锅里煎肉的声音,还有电视正播放着晚间新闻。“特雷勒医生!”他喊道,“拜托,拜托!”但什么都没发生。他喊了又喊,喊到没有力气,只好又下了楼梯。

那一夜,他梦见这房子的楼上还有一连串其他卧室,都有低矮的床和铺在底下的圆形地毯,每张床上都有个男孩,有的年纪大一点,已经在这屋子关了很久,有的年纪小一点。没有一个人知道其他人的存在;没有一个人听得见其他人。然后他才想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这栋房子到底有几层楼,梦里的房子变成一栋摩天大厦,里面有几百个房间、牢房,每一间都关着不同的男孩,每个人都等着特雷勒医生放他们出去。然后他猛喘着气醒来,跑到楼梯顶,推着门下方小洞上的橡胶盖,但是推不动。然后他掀开那块盖板,发现那个洞被一块灰色塑料板封住了。无论他怎么用力推,那块板子完全不动。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一夜他想撑着不睡,但还是睡着了,醒来时,发现有个托盘上放着他的早餐、午餐和两颗药丸:早上一颗,晚上一颗。他手指拿起药丸思索着:如果他不吃药,身体就不会好转,在他痊愈之前,特雷勒医生就不会碰他。但如果他不吃,就不会好转,根据从前的经验,他知道自己会有多难受,会变得难以想象地肮脏,好像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喷上了粪便。然后他开始摇晃,我该怎么办?他问,我该怎么办?他想起那个肥胖的卡车司机,对他很好的那位。帮我,他哀求他,帮帮我。

卢克修士,他求情着,帮帮我,帮帮我。

再一次,他心想:我做错决定了。我离开了一个至少还有户外,还有学校,而且知道会有什么事发生在我身上的地方。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你太笨了,他心里那个声音说,你太笨了。

接下来六天就是这么度过的:他的食物会在他睡着时出现。他吃下药丸,不能不吃。

到了第十天,门打开了,特雷勒医生站在那里。他太惊恐、太惊讶了,一点准备都没有,但他还没站起来,特雷勒医生就关上门,朝他走过来。他手里轻松地握着一根铁制拨火棒,扛在一边的肩膀上,像扛着一根球棒似的。他走向他时,他被那拨火棒吓坏了,那是什么意思?他会拿它来对他做什么?

“脱掉你的衣服。”特雷勒医生说,同样是那没有高低起伏的口气,他照做了。然后特雷勒医生把拨火棒从肩上放下,他出自本能地立刻缩起身子,举起双臂护住头。他听到特雷勒医生发出那潮湿的微弱声音,然后他解开长裤皮带,站在他面前。“把长裤拉下去。”医生说。他照办了,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始,特雷勒医生就用拨火棒轻轻推着他的脖子。“你敢搞什么花样,”他说,“咬我或什么的,我就用这个打你的头,打到你变成植物人,懂了没?”

他点头,恐慌得没法开口。“说话。”特雷勒医生大吼,他吓了一跳。

“好,”他猛吸气,“好,我懂了。”

他很怕特雷勒医生,那是当然;所有顾客他都怕。但他从来没想过要反击顾客,从来没想过要挑战他们。顾客们力气很大,他却不是。而且卢克修士把他训练得太好了。他太听话了。一如特雷勒医生逼他承认的,他是个好男妓。

每一天都像这样,尽管性交并不比以前碰到的糟,但他还是相信这只是前奏,最后一定会变得非常糟、非常怪。他听卢克修士说过一些故事,还看过录像,知道人们会对彼此做的事情:他们使用的对象、道具和武器。有少数几回他自己也体验过这些东西。但他知道自己在很多方面都算幸运了,他一直幸免于难。从很多方面来说,想到可能发生什么恐怖的事情,要比性交本身更可怕。夜里,他会想象他不知该怎么想象的事情,恐慌得猛喘气,他的衣服被汗水浸得湿黏(现在换了一套,但依然不是他的衣服)。

有回结束时,他问特雷勒医生自己是否能离开。“拜托”,他说,“拜托。”但特雷勒医生说他招待了他十天,他得偿还这十天才行。“然后我就可以走了吗?”他问,但医生已经走出门了。

到了偿还的第六天,他想出了一个计划。每次特雷勒医生用右手解开长裤皮带前,有一两秒钟——只有一秒或两秒——会把拨火棒夹在左边腋下。如果他算准时间,就可以用一本书打医生的脸,然后设法跑出去。他的动作要非常快、非常灵巧才行。

他浏览着书架上的书,再度恨不得其中有一些精装书,而不是这些厚厚的平装书。他知道开本小一点的书拿来打人比较像巴掌,比较好抓,于是他挑了一本《都柏林人》,够薄可以抓稳,也够软可以结实打在脸上。他把书塞在床下,然后才想到他根本不必藏起来。于是他把书放在旁边,等待着。

然后特雷勒医生带着拨火棒来了,正开始解开皮带扣环时,他就跳起来,使尽全力用那本书朝医生脸上打过去。他听到医生尖叫,拨火棒“吭啷”一声掉在水泥地上,接着医生一手抓住他的脚踝,但他踢开了,踉跄着爬上楼梯,拉开门就跑。他看到前门上有一堆锁,差点哭出来,他的手指笨拙,把门闩左拨右拨,终于出了门开始奔跑,这辈子从来没有跑得那么快过。你可以做到,你可以做到,他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尖叫着鼓励他,接着又更急切地说,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他身体好转后,特雷勒医生给他的食物就愈来愈少,这表示他一直很虚弱、很疲倦,但现在他充满警觉地奋力往前跑,边跑边大喊着救命。但即使在他奔跑大叫时,他也看得出来没人听得到。他根本没看到其他房子,尽管他本来期望附近可能有树林,但结果没有,只有一片广大的空荡田野,没有地方可以躲。他觉得很冷,脚掌被刺得很痛,但是他还是继续跑。

他听到身后有另一组脚步声在柏油路上奔跑,还有一个熟悉的金属碰撞声。他知道那是特雷勒医生,根本没朝他喊,没威胁他,但他还是回头看医生离他有多远,结果发现非常近,只差几码。他脚下一绊跌倒了,一边脸颊狠狠地撞在马路上。

他跌倒之后,所有的精力都离他远去,像一群鸟聒噪地飞起,转眼间就走了。然后他看见那金属碰撞声的来源,原来是特雷勒医生没扣上的皮带环,这会儿医生把皮带抽出来,对着他猛抽,他蜷缩成一团,被医生打了又打。从头到尾,医生都一言不发,他唯一能听到的就是特雷勒医生的呼吸,他吃力的喘息,同时那皮带越来越使劲地抽着他的背部、他的双腿、他的脖子。

回到屋里,他继续挨揍,而且接下来几天、几星期,他也挨了揍。不是每天(他从来不知道下次会是什么时候),但是够频繁,加上缺乏食物,他总是觉得晕眩、虚弱,他觉得自己再也不会有力气跑了。一如他所害怕的,性交的状况也恶化了,他被迫去做一些他永远无法说出口的事,对任何人都没办法,甚至连对自己都没办法。而且同样地,尽管不是每次都很可怕,但也经常发生,让他一直处在半晕眩的害怕状态,他知道自己会死在特雷勒医生的屋子里了。有天夜里,他梦到自己变成大人,真正的成年人,但还是在地下室里等特雷勒医生,而且在梦里他知道自己出事了,他已经疯了,就像他在少年之家的室友那样,于是醒来时他祈祷自己赶快死掉。白天睡觉时,他梦到了卢克修士,醒来后他才明白卢克以前一直多么护着他,对他有多好,他一直对他那么仁慈。然后他踉跄爬到木阶梯顶端,往下摔,接着爬起来,再摔一次。

之后有一天(三个月后?四个月后?后来安娜告诉他,特雷勒医生说那是他在加油站发现他之后的第十二周),特雷勒医生说:“我厌倦你了。你好脏,让我觉得恶心,我希望你离开。”

他不敢相信。但接着他才想起要说话。“好吧,”他说,“好吧,我现在就离开。”

“不,”特雷勒医生说,“你会照我希望的方式离开。”

接下来好几天,什么事都没发生,他猜想特雷勒医生又在撒谎了,还很庆幸自己没有太兴奋,庆幸他听到谎言时终于有办法辨认了。特雷勒医生开始用当天的报纸装食物给他,有天他看着上头的日期,发现是他的生日。“我15岁了。”他对着安静的房间说,听着自己说这些话,他很想吐——只有他知道这句话背后的种种希望、种种幻想、种种不可能。但他没哭:练出不哭的能力是他唯一的成就,是他唯一值得骄傲的事。

然后有天夜晚,特雷勒医生带着他的拨火棒下楼。“起来。”他说。他笨手笨脚地爬上楼梯,跪倒又起来,又绊倒,再爬起来,医生一直用拨火棒戳他的背部。他一路被戳着来到前门,门微微开了一条缝,他走出去,进入夜色中。外头还是很冷、很湿,即使在恐惧中,他还是看得出气候正在变化,即使时间对他而言停止了,但对世界的其他部分并非如此,季节依然无情地往前走;他闻得出空气变绿了。他旁边是一丛只剩黑色树枝的灌木,但尖端刚冒出有如淋巴腺肿一般的淡紫色新芽,他狂乱地瞪着,想抓住那个画面留在心中,接着又被戳着往前走。

来到汽车旁,特雷勒医生打开后行李厢,又用拨火棒戳他,他听到自己发出类似啜泣的声音,但是没有哭。他爬进去,他很虚弱,还要特雷勒医生帮着他,手指捏着他的衬衫袖子,以免碰到他。

车子往前行驶,后行李厢又大又干净。他在里头滚动,觉得他们转来转去,上坡之后又下坡,然后走过一长段又直又平的路。接着车子往左转,经过一片崎岖不平的路面,好不容易才停下来。

有好一会儿,他数了有三分钟,什么动静都没有。他努力听了又听,但是什么都听不到,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后行李厢打开,特雷勒医生抓着他的袖子帮他爬出来,用拨火棒把他推到汽车前面。“待在那里。”他说。于是他站在那里,全身发抖,看着医生倒车,摇下车窗,探出头来看着他。“跑。”医生说,看他还呆站在那里,“你不是很爱跑吗?那就跑啊。”然后特雷勒医生发动引擎,终于,他醒悟过来开始跑。

他们在一片田野里,一大片空荡不毛的泥土地,再过几个星期就会长满青草,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片薄冰在他的赤脚底下宛如陶片般破裂,还有小小的白色圆石有如星星般发亮。这块田地中间稍微低一点,田地右边是马路,他看不到那条路有多大,只知道有条路,但没有车子经过。田地左边围着铁丝网篱笆,但是太远了,他看不到篱笆后面是什么。

他奔跑着,那辆汽车紧跟在他后头。一开始,能够奔跑、能够来到户外、能远离那栋房子的感觉其实很好,即使是像眼前这样,脚底下的冰像玻璃,狂风猛扑着他的脸,汽车保险杆不时轻推一下他的双腿后方,即使这一切,都要好过那栋房子,好过那个以煤渣砖砌墙、窗子小得根本不算窗子的地下室。

他奔跑着。特雷勒医生跟着他,有时会加速,他就跑得更快。但他没法跑得像以前那样,他跌倒了,然后又跌一次。每回他跌倒,车子就会减速,特雷勒医生就朝他喊——没生气,甚至也不大声——“起来。起来继续跑;起来继续跑,不然我们就回屋子里。”于是他逼自己站起来再跑。

他奔跑着。当时他不知道这会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奔跑了,直到很后来,他会纳闷:如果我知道那是最后一次,有办法跑得更快吗?当然这是一个不可能的问题,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一个没有解答的公理。他跌倒了一次又一次,到了第十二次,他动着嘴巴,想说话却说不出来。“起来,”他听到特雷勒医生说,“起来。下次你再跌倒,就是最后一次了。”于是他又站起来。

这回他不再跑了,而是踉跄着往前走,他缓缓离开那辆汽车,车子轻撞着他,越来越用力。让这停下来,他心想,让这一切停下来。他想起一个故事(是谁告诉他的?某个修士,但哪一个?),关于一个很可怜的小男孩,修士说,状况比他悲惨得多,长期以来一直很乖(他和这小男孩的另一个不同点)。有天晚上他祈祷上帝带走他:我准备好了,故事里的小男孩说,我准备好了。然后一个可怕的天使出现了,生着金色的翅膀,双眼焚烧着火,那对翅膀包住小男孩,那男孩就变为煤渣消失了,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准备好了,他说,我准备好了,他等着那可怕、令人畏惧的绝美天使来救他。

最后一次他跌倒,再也爬不起来了。“起来!”他听到特雷勒医生吼道,“起来!”但是他爬不起来。接着他听到引擎又开始运转,感觉车头大灯朝他逼近,两道火光像那天使的眼睛,于是他头转向一边等着,那车冲向他,然后碾过他,到此为止。

那就是结局。之后,他就变为成人了。当他躺在医院里,安娜坐在他旁边时,他向自己做出种种承诺。他评估自己犯过的种种错误,发现自己从来不懂该信任谁,只知道应该跟着向他表达过善意的人。但是以后,他心想,他决定要改变这个状态了。他再也不要这么快就信任他人,他再也不要性交,他再也不要期盼会被拯救。

“以后不会这么糟了,”安娜在医院里总是这么告诉他,“事情再也不会这么糟了。”他知道她指的是疼痛,但他也愿意认为她指的是他整体的人生:随着每一年过去,状况就会好转一些。结果她说得没错:的确是越来越好。卢克修士说得也没有错,因为当他满16岁时,他的人生改变了。碰到特雷勒医生的一年后,他进了梦想中的大学;每天都没有性生活,他变得越来越干净。他的人生随着每一年的过去变得越来越令人难以置信。每一年,他的好运都会成倍地增加并且增强,他一次又一次地惊叹自己碰到的种种好事和慷慨之举,惊叹走进他生命的那些人。那些人跟他以前认识的人实在太不同了,简直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物种。归根结底,特雷勒医生和威廉怎么可能被命名为同一种生物?还有盖柏瑞神父和安迪呢?卢克修士和哈罗德呢?第一组人身上存在的特质,也存在于第二组吗?若是如此,第二组人怎么会选择另一种特质,怎么会选择变成那样呢?种种事物不但自行修正,根本是逆转过来,到了几乎荒谬的程度。他从一无所有,变成富裕得令人难为情。然后他想起,哈罗德曾宣称人生会自行弥补之前的损失。他明白这是真的,虽然有时感觉人生不光是自行弥补,还弥补得太过头了,好像他的人生在乞求他的原谅,好像他的人生把财富堆到他头上,用种种美丽、神奇与他期盼中的事物淹没他,好让他不要恨它,让它继续推着他往前走。于是,一年接着一年过去,他一次又一次打破对自己的种种承诺。他终于又去跟随向他表达善意的人。他又再度信任他人。他又有性生活了。他又希望被拯救了。他这样做是对的:当然不是每一次,但大部分时候都是对的。他不理会过去给他的教训,而且超过应该有的频率,也因此得到了回报。他没有一丁点后悔,连性爱的部分都不后悔,因为他做的时候抱着希望,知道这样可以让另一个人快乐,而这个人给了他一切。

他和威廉成为一对之后没多久,某天晚上他们去了理查德家的晚餐派对。那个派对喧闹而轻松,来的只有他们深爱和喜欢的人——杰比、马尔科姆、黑亨利·杨、亚裔亨利·杨、菲德拉、阿里和他们的男友或女友、丈夫或太太。他在厨房里帮理查德准备甜点时,杰比跑进来,有点喝醉了,把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吻了他的脸颊。“好吧,小裘,”他说,“到头来你真的什么都有了,对吧?事业、金钱、公寓、伴侣。你怎么会这么幸运啊?”杰比咧嘴对着他笑,他也咧嘴笑了。他很高兴威廉没在现场听到这段话,因为他知道威廉会发火,因为威廉会觉得杰比是嫉妒,深信别人的人生都比他容易,而裘德更是幸运得没人比得上。

但他不是这样看的。他知道在某种程度上,两人都知道杰比带着讽刺恭喜他幸运的方式太过头,但也充满了赏识。如果要他老实说,他也觉得能被杰比嫉妒很荣幸。对杰比来说,他不是个童年不幸、成年后得到大量补偿的瘸子;他和杰比是平等的,从他身上,杰比只看到令人羡慕的事,从没看到令人怜悯的事。此外,杰比说得没错:他怎么会这么幸运?他怎么会到头来拥有这一切?他从来不明白,总是在纳闷。

“不知道,杰比,”他说,递给他切下来的第一块蛋糕,露出微笑,同时听到餐厅里传来威廉说话的声音,其他人随之笑起来,那是一种纯粹喜悦的声音。“但是你知道,我一生都很幸运。”

* * *

注释

[1]日本本州岛中部城市。

[2]《在斯万家那边》是普鲁斯特名著《追忆似水年华》的第一卷。

[3]16世纪意大利威尼斯画派著名画家。

[4]美国基础音乐的一种形式,乡村音乐的另一个分支,以Bill Monroe的乐队(Bluegrass Boys)来命名,节奏硬而快。

3

那个女人名叫克劳汀,是一个泛泛之交的朋友的朋友,做珠宝设计。这对他来说偏离常态,因为他通常只跟圈内人睡觉,圈内人让他比较习惯、也比较容许临时安排。

她33岁,一头深色长发,尾端发亮,还有一双很小的手,像小孩一般,上头戴着好几枚她自己做的戒指,镶着黯淡的黄金和发亮的宝石;他们上床前,她会到最后才摘下那些戒指,仿佛遮盖她最私密部分的不是内裤,而是这些戒指。

他们一起睡觉将近两个月了,不是约会,因为他不跟任何人约会。这对他来说也是偏离常态,他知道自己得赶紧结束。刚开始,他就跟她说他爱的是另一个人,而且他不能过夜,一次都不行,她好像也都接受;她说她没问题,反正她自己也另有意中人。但他在她公寓里没看到另一个男人的痕迹,而且他每次发短信,她总是有空。这是另一个警告,他得赶紧结束才行。

这会儿他吻了她额头一下,坐起身来。“我得走了。”他说。

“不要,”她说,“留下来。再待一会儿。”

“没办法。”他说。

“五分钟。”她说。

“那就五分钟。”他同意了,往后躺回去。五分钟后,他又吻了她脸侧一下。“我真的非走不可了。”他告诉她。她发出一个声音,抗议又认命,转身背对他。

他到浴室冲澡,漱了口,又回来吻她一次。“我会再发短信给你。”他说,很受不了自己讲的话简直老套到了极点,“谢谢你让我过来。”

回到家,他悄悄走过黑暗的公寓,来到卧室,脱掉衣服,上了床,转过去两手抱着裘德,裘德醒来转向他。“威廉,”他说,“你回家了。”威廉吻了他,以掩饰自己的内疚和哀伤——每次他听到裘德声音里的放心和快乐,就会觉得内疚又哀伤。

“当然了。”他说。他总是会回家,从来没有不回家。“对不起,这么晚才回来。”

这个夜晚很热,潮湿无风,然而他还是紧贴着裘德,仿佛想取暖似的,两人的双腿交缠。明天,他告诉自己,他就会跟克劳汀结束了。

他们从来没讨论过,但他知道裘德知道他跟其他人上床。裘德甚至主动先同意了。在那个可怕的感恩节假期之后,经过多年的含糊其词,裘德终于对他揭露了所有的过去,之前总是把他遮掩得模糊不清的云朵突然被一扫而空。有好几天,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除了自己也跑去做心理咨询;裘德跟娄曼医生订下第一次约诊的次日,他就打电话给自己的心理医生了),而且每次看着裘德,他会想到裘德讲的那些片段,然后他会偷偷打量他,很好奇他怎么会从当年那样变成今天这样,很纳闷他怎么能克服一切逆境、变成今天这样的人。他对他的敬畏、绝望和恐惧,是对偶像才会有的,不是对另一个人类,至少不是他认识的人。

“我知道你有什么感觉,威廉。”安迪曾在他们的某次秘密谈话中说,“但他不希望你佩服他;他希望你看到他表面的样子。他希望你告诉他,尽管他的人生难以想象,但那依然是一种人生。”他暂停,“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他说。

裘德刚说出自己故事的接下来几天,他可以感觉到裘德跟他在一起总是非常安静,仿佛试着不要引起注意,不想提醒威廉他现在知道了什么。大约一个星期后的某个夜晚,他们在公寓里沉默地吃着晚餐,裘德忽然轻声说:“你现在根本没办法看我了。”他抬头,看到那张苍白、恐惧的脸,于是把椅子拖近,坐在那里看着他。

“对不起,”他喃喃说,“我是怕自己说出什么蠢话。”

“威廉,”裘德说,接着沉默了一下,“我想,如果考虑到各方面,我最后的结果相当正常,你不觉得吗?”威廉听得出他声音里的那种焦虑、那种期望。

“不,”他说,裘德皱起脸,“我想,无论是不是考虑到各方面,你最后的结果都非常了不起。”裘德终于露出微笑。

那一夜,他们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你恐怕甩不掉我了。”他说,看到裘德有多如释重负,他心里暗骂自己没有更早表明他不会离开。之后他振作起来,讨论身体的事情:他可以做到哪个地步,什么是裘德不想做的。

“你想怎么样都可以,威廉。”裘德说。

“可是你不喜欢啊。”他说。

“可是这是我欠你的。”裘德说。

“不,”他告诉他,“这种事不该让人觉得是你欠我;更何况,你其实不欠我。”他暂停一下,“如果这事情不能激起你的性欲,那对我也一样。”他补充。虽然让他愧疚的是,他的确还是想跟裘德做爱。但只要裘德不想做,他也不会做了,但这不表示他有办法突然停止渴望。

“但是你为了跟我在一起,牺牲那么多。”裘德沉默了一会儿说。

“比如什么?”他好奇地问。

“正常,”裘德说,“社会接受度,生活的舒适,甚至还有咖啡。在这份清单上,我不能再加上性爱了。”

他们谈了又谈,他终于设法说服裘德,让裘德讲清楚他真正喜欢的有哪些(还真不多)。“可是你要怎么办?”裘德问他。

“啊,我不会有事的。”他说,其实自己也不知道。

“你知道,威廉,”裘德说,“你显然应该跟任何你想要的人睡觉。我只是……”他支支吾吾地说,“我知道这样很自私,但我只是不希望听到这些事。”

“这并不自私。”他说,伸手到床的那头抱住裘德,“我不会谈的,绝对不会。”

那是八个月前了,在那八个月,情况逐渐好转:不是他以前所想的那种好转(他以前会假装一切都很好,无视各种不对劲的证据,也不怀疑任何相反的迹象),而是确实好转了。他看得出裘德真的比较放松:对身体的羞怯减少了,更常表示关爱,而这两者,都是因为他知道威廉解除了那些他自认是自己的义务。裘德割自己的频率也低了很多。现在他不需要哈罗德或安迪跟他确认裘德好转了,连他也知道这是真的。唯一的难题是,他对裘德还是有欲望,有时他还得提醒自己不要更进一步,提醒自己已经濒临裘德所能忍受的极限,然后他会逼自己停下来。在那些时刻,他会很生气,不是气裘德,甚至不是气自己(他从来不会因为想性交而感到罪恶,现在依然),而是气人生,竟然促使裘德害怕一件事,而这件事向来只会让他联想到欢娱。

他很小心挑选要跟谁睡觉:他挑的人(其实是女人,他挑的几乎全是女人)都是他感觉到或是从以往的经验确知,对他真的只有上床的兴趣,而且会很谨慎的人。她们往往会很困惑,他也不怪她们。“你不是跟男人在一起吗?”她们会问。他说没错,但他们是开放式的关系。“所以你其实不是同性恋者?”她们会问,然后他说:“对,根本来说不算是。”年轻一些的女人比较能接受这个状况:她们的男友(或前男友)也曾跟其他男人睡觉;她们也跟其他女人睡过觉。“喔。”她们会说,通常只到此为止——就算有其他担忧或问题,也没提出来过。这些年轻女人,女演员、化妆助理、服装助理,不想跟他发展伴侣关系,通常她们根本不想跟任何人发展伴侣关系。有时,那些女人会问起关于裘德的事(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会回答,然后伤感起来,很想念裘德。

但他随时留意,不让这一方面入侵他在家中的生活。有回一个八卦专栏没指名道姓(基特转给他看的),但显然就是在写他。他和自己斗争了半天,还是决定不要告诉裘德;裘德绝不会看到这篇文章。裘德知道这种事理论上会发生,但他没有理由逼着裘德去面对现实。

总之,杰比看到那篇八卦文章了(他猜他认识的其他人也看到了,但杰比是唯一跟他提起的人),然后问他是不是真的。“我都不晓得你们还有开放式的关系呢。”他说,比较好奇,而不是责问。

“喔是啊,”他说,故作轻松,“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了。”

现在他的性生活和家庭生活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领域。这一点他当然觉得难过,但他现在年纪够大了,足以知道每段伴侣关系都有不足和失望,必须去别处寻求。比方他的朋友罗蒙娶的老婆莉萨美丽而忠实,但是出了名的不聪明:她根本看不懂罗蒙拍的那些电影,而且你跟她讲话时,会发现自己一直在评估对话的速度、复杂度和内容,因为每次话题一转到政治、金融、文学、艺术、美食、建筑或环境生态,她常常一脸困惑。他知道罗蒙也知道莉萨和他们伴侣关系中的这个缺陷。“啊,好吧,”他有回主动跟威廉说,“如果我想要聊个过瘾,可以找我的朋友谈,对吧?”罗蒙是他最早结婚的朋友之一,当时他对罗蒙的选择非常好奇,觉得难以置信。但现在他懂了;你总会有所牺牲。他知道对某些人来说(杰比,大概还有罗蒙),他自己的牺牲是难以想象的。他以前也这样想。

最近他常常想起研究生时期演的一出戏,是戏剧写作系一个像甲虫一样单调乏味的女生写的。她后来成为非常成功的间谍片编剧,但她在研究生时期写的都关于不快乐的夫妻,是带有品特风格的剧本。《如果这是电影》这出戏中的先生是古典音乐教授,太太是音乐剧的词作者。两夫妻住在纽约,都四十来岁(当时那是一片灰色的土地,远得不得了且难以想象地黯淡),两人都缺乏幽默感,且长期怀念年轻时的自己,回想当时人生充满前途与希望,两人都很浪漫,而人生本身就是一部浪漫传奇。他演那位丈夫,他早就知道这出戏很烂(里头的台词如:“这不是《托斯卡》,你知道!这是人生!”),但他始终忘不了他在第二幕最后的那段独白。当时那位太太宣布她想离开,说她不认为自己在这段婚姻里得到了满足,她相信还有更好的人在等着她:

赛斯:难道你不明白吗,艾美?你错了,伴侣关系从来不会提供一切,而是提供某些东西。一个人身上可能有你想要的,比方说性爱的吸引力、美好的对话、财务上的资助、思想的契合,或善意、忠实。你可以挑选三种。三种——就这样。如果你很幸运,或许可以挑四种。其他的你得去别处寻找。只有在电影里,你才会找到一个提供一切的人。但现在我们不是在演电影。在真实世界里,你得搞清楚哪三样特质是你想共度一生的,然后你从另一个人身上找寻其他的特质。这才是真实的人生。你不明白这是个陷阱吗?如果你想找到一切都有的,最后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艾美:[哭着]那你挑了哪些?

赛斯:我不知道。[捶桌子]我不知道。

当时,他不相信这些台词,因为在当时,要找到具备一切的人似乎是可能的;他才23岁,身边的每个人都年轻、有吸引力、聪明又迷人。每个人都认为他们会是几十年的朋友、永远的朋友。但对大部分人来说,这样的事情当然不曾发生。当你年纪渐长,就知道你在挑一起睡觉或交往的人时所重视的特质,未必是你想要一起生活、相处、天天与之共度的人的特质。如果你很聪明、很幸运,你会学到这点并接受它。你摸清什么对你是最重要的并设法寻找,你学会了务实。他们每个人的选择都不一样:罗蒙选择了美貌、贴心、顺从;马尔科姆,在他看来,选择了可靠、能力(苏菲的效率很吓人),以及审美观的契合。他呢?他选择了友谊、对话、善良、思想。三十多岁时,他看着某些人的伴侣关系,提出一个曾在无数晚餐派对上激起讨论的问题:为什么他们会在一起?不过现在,他快要48岁了,他觉得伴侣关系反映了每个人最强烈、但无法清楚表达的渴望,他们的希望和不安全感化为实体,成了另一个人。现在,他在餐厅、在街上、在派对中看着一对对伴侣,会很好奇:为什么你们两个会在一起?你觉得你最不可或缺的是什么?你缺了什么是你希望另一个人提供的?现在他认为,成功的伴侣关系,就是双方都能看出对方最能提供、也是自己最重视的特质。

或许这并非出于巧合,他发现自己生平第一次怀疑心理咨询的效果及假设。之前,他向来认为心理咨询至少是一种温和的治疗,不曾质疑。他年轻时,甚至认为心理咨询是一种奢侈,因为这是一种权利,能让你畅谈自己的人生五十分钟,基本上不会被打断,这证明他已经成为一个人物,他的人生值得这样花时间思考、值得有人宽容地倾听。但现在,他意识到自己的不耐烦,觉得心理咨询有一种阴险的迂腐,暗示人生是可以补救的,而且有一种社会常态存在,要引导病人符合这样的常态。

“威廉,你好像有所隐瞒。”他看了好几年的心理咨询师伊德里斯说,他没回应。心理咨询、心理咨询师,都保证了绝少的批判(但是去跟一个人谈,却不被批判,不是根本不可能吗?)。然而,在每个问题后面都是一个小小的督促,轻推你一下,无可避免地促使你认知到某些缺陷,解决一个你原先不知道存在的问题。多年来,他有些朋友一直相信自己的童年很快乐,父母基本上很慈爱,直到心理咨询唤醒他们,让他们认识到自己并不快乐,父母也并不慈爱。他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不想让人告诉他说他的满足根本不是满足,而是错觉。

“那你对于裘德根本不想做爱的事实,有什么感觉?”伊德里斯问。

“我不知道。”他说。其实他知道,于是他说,“我真希望他想要,为了他自己好。我很难过他失去人生最棒的体验之一。但我想,他已经得到了不做爱的权利。”在他对面,伊德里斯保持沉默。其实他不希望伊德里斯试图诊断他的伴侣关系有什么问题。他不想要别人告诉他如何修补。他不想逼裘德或他自己去做他们两个都不想做的事情,只因为他们应该这么做。他们的伴侣关系,他觉得,是独特而可行的;他不想要别人来指手画脚地跟他说不行。他有时很好奇,会不会只是因为他和裘德缺乏创意,才会让两人都觉得“朋友”这个字眼太模糊、太难以描述、太难满足了。他怎么有办法将用在印蒂亚或两个亨利·杨身上的字眼,拿来描述裘德对他的意义?所以他们选择了另一个、一般人比较熟悉的伴侣形式,但是行不通。现在他们发明了自己的伴侣形态,没有被历史正式承认,也不是诗歌中传诵不朽的,但感觉上更真实,也更不受限。

不过,他没有跟裘德提起他对心理咨询越来越存疑,因为一部分的他还是相信心理咨询对真正心理有问题的人管用,而裘德是真的心理有问题(他终于可以跟自己承认了)。他知道裘德痛恨做心理咨询;他前几次去过之后,回家总是很安静、很沉默寡言,搞得威廉还得提醒自己,他是为了裘德好,才逼他去的。

最后他终于憋不住了。“你跟娄曼医生谈得怎么样了?”他有天晚上问他,那是裘德开始做心理咨询的一个月后。

裘德叹气。“威廉,”他说,“你希望我继续去多久?”

“不知道,”他说,“我其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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