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德,这不好笑。”他在星期天晚上厉声说。当时他们正在等哈罗德和朱丽娅带晚餐过来。“我希望你他妈的别再开玩笑了。”他沉默下来,两个人看着彼此。“我好害怕。”威廉低声说,“你病得这么重,我都不晓得接下来会怎样,我好害怕。”
“威廉,”他柔声说,“我知道。我很感激你。”他赶紧说出口,趁威廉还来不及说他不需要他的感激、只需要他把这个情况当回事之前。“我会听安迪的话的,我保证。我保证我会把这当一回事,而且我保证我现在没有任何不舒服。我觉得很好。一切都会没事的。”
十天后,安迪很满意他的烧退了。于是他出院,回家休息两天,星期五就回去上班了。他以前一直抗拒雇用司机。他喜欢自己开车,喜欢那种独立和隔绝。但现在威廉的助理帮他雇了司机,是个严肃的小个子男人艾哈迈德先生,于是他上下班途中,就在车上睡觉。另外,艾哈迈德先生每天下午1点还会去接护士到罗森·普理查德律师事务所。那名护士叫帕特里齐亚,话很少,但非常温柔。他的办公室全是玻璃墙,外头是大办公厅。他会放下窗帘,脱下西装外套、领带、衬衫,只穿汗衫躺在沙发上,盖着毯子。帕特里齐亚会帮导管消毒,检查周围的皮肤,确定没有感染的迹象(没有肿起,没有发红),然后帮他做静脉注射,等药物滴入导管,再进入他的血管。他等待的时候,仍然照样工作;护士则会阅读一本护理学报,或是打毛线。很快地,这变成他的日常:每周五他会去看安迪,让他为那些疮清创,检查他的状况,然后送他到医院拍X光片,以便追踪他的感染情形,确保没有扩散。
他们没办法出城度周末,因为他需要持续治疗。到了十月初,他打抗生素四周后,安迪宣布他跟威廉谈过了,如果他不介意,他和简打算跟他们一起去加里森村过下个周末,他会亲自帮他打点滴。
难得能离开纽约市,回到他们那栋房子,真是太棒了,而且他们四个很乐于有彼此为伴。他甚至觉得好多了,带着安迪在整片产业转了一圈,做个简略的介绍。之前安迪只有春天或夏天来过,秋天的景色完全不同:粗犷、哀愁、动人,谷仓屋顶黏着落下的黄色银杏叶,看起来像是铺了一层层金箔。
那个星期六用晚餐时,安迪问他:“你知道我们已经认识三十年了吧?”
“我知道。”他微笑。其实他还为了相识三十周年,买了礼物要送安迪,只是还没告诉他而已——出钱让他们全家参加非洲狩猎之旅,随时都可以去。
“三十年的不服从。”安迪哀叹,其他人都大笑起来。“我在各个顶尖机构累积了多年的经验和训练,三十年来提供各种珍贵的医学建议,结果被一个企业律师置之不理,因为他判定他比我还了解人类生物学。”
他们笑声停止后,简说:“不过安迪,你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裘德,我绝对不会嫁给你的。”简对着他说,“读医学院的时候,我老觉得安迪是那种自我中心的讨厌鬼;他太狂妄了,简直是目中无人……”“什么!”安迪说,假装很受伤。“我以为他会变成那种典型的外科医生,你知道,‘不见得永远正确,但是永远很有把握。’但后来我听他谈起你,知道他有多么喜欢你、多么尊敬你,于是我想,他身上或许还有其他的优点。结果我想得没错。”
“你的确想得没错。”大家又大笑完毕后,他告诉简,“一点都没错。”然后大家都看着安迪,害他不好意思起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
隔周,威廉开始排练新戏。一个月前他生病时,威廉退出了那部电影,制片方因此延期,现在他状况够稳定了,威廉又答应回去。那部电影是《绝望的性格》旧片新拍,大部分在隔了一条河的布鲁克林高地拍摄。他不明白威廉一开始为什么要退出,但他很开心看到威廉又开始工作,而不是成天守着他,一脸忧虑地问他是否确定自己有力气做一些非常基本的、他想要做的事,比方去杂货店,做一顿饭,或是工作到很晚。
十一月初,他因为发烧再度住院,不过只住了两晚就出院了。帕特里齐亚每周帮他抽血,但安迪跟他说他得耐心点;骨头感染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根除,而且在十二周的疗程结束前,他大概不会感觉到自己是否痊愈。但除此之外,一切都继续缓慢向前:他去上班,去医院躺在高压舱内治疗,做负压伤口治疗,做清创。抗生素造成的副作用之一是腹泻,另一个是恶心。他体重减轻的程度连自己都知道有问题;他重新定做了两套西装和八件衬衫。安迪专门给他开了给营养不良的儿童服用的高热量饮品,他每天服用五次,然后喝一大堆水去除像粉笔黏着舌头的味道。除了在办公室的时间,他感觉自己前所未有地听话,顺从安迪的每一个警告。他试图不要去想这回发病会怎么结束,试着不要担心自己。但是在夜里安静的时刻,他脑袋里会回放最近一次安迪帮他检查时所讲的话:“心脏:完全正常。肺脏:完全正常。视力、听力、胆固醇、前列腺、血糖、血压、血脂肪、肾功能、肝脏功能、甲状腺功能:完全正常。裘德,你的身体尽力为你服务了,你也一定要好好照顾身体才行。”他知道他的身体状况不光只有这些而已——比如,循环:不完全正常;反射:不完全正常;腹股沟以下的所有部位:功能不全。但他设法从安迪的保证中得到安慰,提醒自己状况有可能更糟;提醒自己:基本上,他依然是个健康的人,依然是个幸运儿。
十一月下旬,威廉拍完了《绝望的性格》。他们到哈罗德和朱丽娅在纽约的公寓过感恩节。他们夫妇隔周的周末就会来纽约看他,但他可以感觉到他们两个都很努力不说他瘦了,不说他晚餐吃得好少。感恩节这星期刚好也是他抗生素疗程的最后一星期,他又做了另一轮血液检验和X光检查,然后安迪跟他说疗程结束了。他跟帕特里齐亚说再见,希望是最后一次;他还送她一个礼物,感谢她的照顾。
他腿上的疮缩小了,但还是不如安迪的预期。于是依照安迪的建议,他们留在加里森村的房子里过圣诞节。他们保证那个星期会过得很安静;反正其他人都会离开纽约,只剩他们两个加上哈罗德和朱丽娅。
“你们两个的目标就是睡觉和吃东西。”安迪说,他打算利用圣诞假期去旧金山拜访贝基特,“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五,我希望看到你增加五磅。”
“五磅很多。”他说。
“五磅。”安迪又说一次,“之后,最好再增加十五磅。”
圣诞节当天,他想到一年前的今天,他和威廉在不丹首都普那卡一片低矮起伏的山坡上,沿着山脊而行。他们走过国王打猎的小屋后方,那是一栋简单的木造建筑物,看起来像住满了乔叟笔下的朝圣者,而非皇室家族。朱丽娅和威廉去附近他们熟悉的农场骑马了;他告诉哈罗德他想散步,觉得自己很久没那么强壮了。
“不知道,裘德。”哈罗德谨慎地说。
“别这样嘛,哈罗德,”他说,“走到第一张石凳就好。”马尔科姆在房子后方的森林辟出一条小径,沿途设置了三张石凳。第一张在大约全程三分之一处的湖畔;第二张在中间点;第三张在三分之二处。“我们慢慢走就好,而且我会带着拐杖。”他已经好多年没用拐杖了,上一次是他还不满20岁的时候,但现在他只要走超过五十码,就得使用。最后,哈罗德终于同意了,他趁着哈罗德改变心意之前,赶紧抓了围巾和大衣出门。
来到户外,他的幸福感增强了。他喜欢这栋房子:他喜欢它的外观、它的安静,最重要的是,他喜欢它是他和威廉的,尽管跟利斯本纳街那间公寓差太多了,但同样是他们两个共有的,是他们一起布置并共享的。这栋房子的正面是一连串玻璃立方体,面对另一片森林。屋前有一条漫长的之字形车道穿过森林,所以在某些角度只能看到房子的一部分,另一个角度又完全看不到。到了夜晚,亮灯之后,整栋房子就像发光的灯笼,因此马尔科姆在他的专题文章里将这里命名为“灯笼屋”。房子背面的外头是一片宽阔的草坪,再过去是一片湖。草坪尽头有一个游泳池,里头铺着石板,因此即使在最热的天气里,池水依然冰凉清澈。另外,谷仓里还有室内游泳池和起居室;谷仓的每一面墙都可以掀开并拆下,所以整个室内可以跟户外相连,早春有牡丹和紫丁香盛开,初夏时屋顶垂下成串的紫藤花。七月时,房子右边的原野被盛开的罂粟花染红;房子左边的原野上,他和威廉撒了几千颗野花的种子,有波斯菊、雏菊、洋地黄和雪珠花。他们刚搬进来不久的一个周末,曾花了两天在屋前和屋后的森林里,在栎树和榆树周围长满青苔的小丘旁种下铃兰,还到处撒了薄荷种子。他们知道马尔科姆并不赞同他们的造景方式,他觉得他们太感情用事又老套。他们知道马尔科姆的想法大概没错,但同时他们也不太在乎。春天和夏天,当空气充满芬芳时,他们常常想起利斯本纳街那间丑得吓人的公寓,才又想到他们当时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眼前这样的地方,美得这么单纯而无可否认,有时简直像是幻觉。
他和哈罗德朝着森林走去,崎岖不平的小径比当初盖房子时要好走。即使如此,他还是必须专心,因为小径每一季只清理一次,中间那几个月就凌乱地散布着小树、蕨类、树枝和落叶。
他们还没走到通往第一张石凳的一半,他就知道自己犯了错。才走下草坪,他的双腿就开始抽痛,现在连两脚也在抽痛,每走一步都是酷刑。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拐杖抓得更紧,设法转移不适,咬紧牙关继续向前走。等他们走到第一张石凳(其实只是一块暗灰色的石灰岩巨石),他已经头晕目眩,两人在那里坐了好久,看着冷天里的一片银色湖面聊天。
“好冷,”最后哈罗德终于说,的确很冷;他可以感觉到长裤下的岩石传来寒意。“我们该回去了。”
“好吧。”他咽下口水,站起来,几乎立刻感到有一道热辣的剧痛从双脚往上蹿。他猛吸一口气,但哈罗德没注意。
他们才走进森林三十步,他就叫住哈罗德。“哈罗德,”他说,“我得……我得……”但是他没法讲完。
“裘德,”哈罗德说。他看得出哈罗德很担心。他走过来抓住他的胳膊,绕到自己的脖子后方,然后握住他的手,“尽量靠在我身上。”哈罗德说,另一只手臂则环绕他的腰部。他点点头。“准备好了?”他又点头。
他设法再走二十步,走得很慢,双脚纠缠在枯叶间,之后就再也走不下去了。“哈罗德,我没办法了。”他说。此时,他几乎说不出话来了,那疼痛太剧烈,完全不像他长久以来的任何痛法。打从他离开费城那家医院以来,他的两腿、背部和双脚就没有这么痛过了。他放开哈罗德,倒在森林里的地上。
“啊,天啊,裘德。”哈罗德说,弯腰查看他,把他扶起来靠坐在一棵树干。他心想自己怎么会这么愚蠢、这么自私。哈罗德都72岁了。他不该要求一个72岁的老人做这么费力的事,即使是个健康得令人佩服的72岁老人。他无法张开眼睛,因为整个世界在绕着他旋转,但他听到哈罗德掏出手机,打电话给威廉,只是森林太浓密了,信号很差,哈罗德诅咒着。“裘德,”他听到哈罗德说,但声音很模糊,“我得回屋拿你的轮椅。对不起。我马上就回来。”他勉强点了头,感觉到哈罗德把他的大衣扣子扣好,将他的双手塞进大衣口袋里,还用某个东西包着他的双腿,他随即明白那是哈罗德自己的大衣。“我马上就回来。”他听到哈罗德的双腿奔跑着离开,一路踩过树枝和树叶,发出嘎吱声。
他把头转向一侧,觉得下方的土地在危险地移动着,于是他吐了,把那天吃下的东西都吐了出来。他觉得那些东西滑出嘴唇,沿着一边脸颊流下。之后他觉得好一点了,又把头往后靠着树干。他想起自己逃离少年之家后在森林待过的那段时间,想起他当时多么希望那些树能保护他,现在他又生起同样的希望了。他一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摸索着他的拐杖,然后尽力握紧。在他眼皮后面,一片明亮的光点爆成满天的彩色碎纸,又闪烁成为一抹抹多油的污痕。他专注于自己的呼吸声和双腿,把那两条腿想象成两根笨重的木块,里头钻入了几十根长长的金属螺丝,每根都粗得像大拇指。他想象此时那些螺丝被反向转出来,每一根都缓缓脱离他的腿,“叮”一声落在一片水泥地上。他又吐了。他好冷。他可以感觉到自己开始抽搐。
这时,他听到有人跑向他,还没听到那人开口,他就闻出威廉身上那股甜甜的檀香味。威廉来到他面前,抱起他时,整个世界又开始摇晃。他想自己又要吐了,但结果没有。他的右手臂绕着威廉的颈背,吐过的那边脸靠在威廉的肩膀上,让自己被抱起来。他可以听到威廉在喘气。他的体重不如威廉,但两人身高一样。他知道自己一定很重,仍握在手里的拐杖撞击着威廉的大腿,他的小腿则敲着威廉的肋骨。他很庆幸地感觉到自己被放低到轮椅上,听到上方传来威廉和哈罗德的声音。他弯腰,前额靠在膝盖上,被推出森林,经过上坡来到屋里,一进门,就被搬上床。有人脱掉他的鞋子,他痛得尖叫又道歉;有人擦了他的脸,有人抓着他的双手,让他抱住一个装了热水的瓶子;有人用毯子裹住他的双腿。在他上方,他听得到威廉很生气——“你为什么要答应他去那么远?你明知道他妈的他根本做不到!”然后,哈罗德充满歉意又悲惨地回答:“我知道,威廉。对不起。我太白痴了。但他是那么想出去。”他想讲话,帮哈罗德辩护,跟威廉说这是他的错,说是他逼哈罗德跟他去的,但他没办法。
“嘴巴张开。”威廉说。他感觉一颗苦得像金属的药丸被放在舌头上,接着是一杯水朝着他的嘴唇倾斜。“吞下去。”威廉说。他照做了,没多久,他就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他转头看到威廉躺在他旁边,凝视着他。“对不起。”他轻声说,但威廉什么都没说。他伸出一只手抚着威廉的头发。“威廉,”他说,“那不是哈罗德的错。是我逼他陪我去的。”
威廉冷哼一声。“显然是,”他说,“可是他不该答应。”
他们沉默了好久。他想到自己必须说出来,那是他总是在思索、但从来没法清楚表达的事。“我知道这件事你一定觉得很不合逻辑,”他告诉威廉,威廉也望着他,“但即使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没办法把自己想成残障。我的意思是——我知道我是。我知道我是残障。我残障的时间已经是没残障时的两倍了。你只知道我这个样子:是一个——需要帮忙的人。但是我记得的自己,是随时想走就能走、想跑就能跑的人。
“我想每个变成残障的人,都认为自己被夺走了一些东西。但我猜想,我一直觉得,如果我承认自己是个残障,那么我就是向特雷勒医生认输,让特雷勒医生决定我人生是什么样子。于是我假装自己不是残障;假装我还是认识他之前的那个自己。我知道这不合逻辑也不切实际。但最重要的,我很抱歉是因为——因为我知道这样很自私。我知道我的假装连累了你。所以——我不会再假装了。”他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又张开。“我是残障,”他说,“我是残废。”这很愚蠢(毕竟他都47岁了;他有三十二年可以向自己承认,却都没去做),他觉得自己快哭出来了。
“啊,裘德,”威廉说,随即朝他靠过去,“我知道你很抱歉。我知道这很难接受。我了解为什么你从来不想承认;我真的了解。我只是担心你;有时候我觉得我比你还想要保住你这条命。”
听到这里,他打了个冷战。“不要,威廉,”他说,“我的意思是——某些时候,或许是吧。但现在不要。”
“那就证明给我看。”威廉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会的。”他说。
一月跟二月:他前所未有地忙碌。威廉在排练一出舞台剧。三月:他又多长出两个疮,都在右腿上。现在那疼痛非常难受,他成天坐在轮椅上,只有冲澡、上厕所和更衣时除外。他两脚的痛楚一年多来都没有减轻。但每天早上醒来,把双脚放在地上时,有那么一秒钟,他都会充满希望。或许今天他会觉得好一点。或许今天疼痛会减轻。但从来没有;一点都没有。不过他还是期望着。四月:他的生日。威廉的舞台剧开始公演了。五月:夜里的冒汗、发烧、颤抖、发冷、谵妄又回来了。他又去了康垂克特酒店,被置入中央静脉导管,改从左胸插入。但这回有个改变:这回的细菌不一样;这回,他每八个小时就得打一次抗生素点滴,不是每二十四小时。帕特里齐亚又回来了,现在一天两次:早上6点在格林街;下午2点在罗森·普理查德;晚上10点在格林街,夜班护士雅思敏会过来。从他和威廉认识以来,这次的舞台剧演出,他破天荒只看了一场。他每天的时间被切割得太破碎、被医疗控制得太严重了,实在没法再去看第二次。自从去年首次开始治疗周期以来,他头一次觉得自己逐渐坠入绝望,他觉得自己开始要放弃了,同时,他还得提醒自己必须证明给威廉看,证明他想活着,但其实他只希望停止。不是因为他很沮丧,而是他筋疲力尽了。有一回去安迪那里看诊,结束时,安迪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他,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但他已经一个月没有割自己了。他想了想,发现安迪说得没错。他实在太累了,累得根本没想到要割。
“好吧,”安迪说,“我很高兴。但也很遗憾这是你停止的原因,裘德。”
“我也是。”他说。两个人都不说话,他担心,两个人都在怀念割自己是他最严重问题的那些日子。
接着是六月,再过来是七月。他腿上的疮都没有愈合——旧的那些已经超过一年了,比较新的则是从三月到现在,而且几乎都没有缩小。此时,就在七月四日国庆节的周末之后,威廉的演出刚结束,安迪问能不能去他们家跟他和威廉谈谈。他知道安迪要谈什么,于是撒谎说威廉很忙、没时间,仿佛借着拖延这次谈话,就可以拖延他的未来。但是一个星期六傍晚,他从办公室回到家里,发现他们两个都在公寓里等着他。
安迪要说什么他已经料到了。安迪建议(强烈建议)截肢。安迪很温柔,非常温柔,但从他讲的话那么像排练过、那么正式,他知道他很紧张。
“我们一直知道会有这一天,”安迪开始说,“但这件事不会因此变得比较容易。裘德,只有你知道有多痛、多不方便,自己又能忍受到什么程度。这些我没办法告诉你。我可以告诉你的,就是你已经比大部分人撑得都要久了。我可以告诉你,你一直都非常勇敢。别摆出那个表情,你真的很勇敢。而且我可以告诉你,我无法想象你有多煎熬。
“这些都先摆在一旁,即使你觉得还有力气撑下去,眼前还是有一些现实要考虑。我们做的治疗没有用。你的伤口一直没有愈合。而且你不到一年内发生两次骨头感染,这让我非常警觉。我担心你接下来会开始对某种抗生素过敏,那我们就真的、真的惨了。即使你没有这种过敏,你对这些药物的耐药性也不如我的期望。你的体重掉得太多,多到会出问题,而且我每次看到你,你就更虚弱一点。
“你大腿的组织似乎还够健康,我相当确定可以保住你两边的膝盖。另外裘德,我跟你保证,如果截肢的话,你的生活质量会立刻改善。两脚再也不会痛了。你的大腿不曾有过伤口,我不认为你截肢后需要担忧。现在的义肢比起十年前都好太多了,所以老实说,你的步态大概还会比你用现在这两条腿走还要好、还要自然。这个手术很简单,只要大约四小时,而且我会亲自动手术。住院的恢复期也很短:不到一星期就可以出院了,然后我们会立刻帮你装上临时义肢。”
安迪停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有好一会儿,他们三个人都没说话,然后威廉开始提问,很聪明的问题,都是他自己该问的:接下来,恢复期还要多久?他要做什么样的物理治疗?这个手术有什么风险?他没太认真听那些回答,因为他多多少少知道。自从安迪十七年前第一次跟他提到截肢的可能性,他每年都查过这些问题,演练过这个剧本。
最后,他打断他们。“如果我拒绝开刀,那会怎么样?”他问,他看得出威廉和安迪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如果你拒绝开刀,我们就继续做现在的各种治疗,希望最后有效。”安迪说,“但是裘德,当你还可以决定截肢时,总是比较好的,不要等到你被迫非得截肢。”他暂停了一下,“如果你血液感染,变成败血症,那我们就非得截肢不可,到时候我就没办法担保你还能保住膝盖,也没办法担保感染不会扩散得更厉害,让你失去其他部分,例如一根手指,或是一整只手。”
“但是现在,你也没办法保证我能保住膝盖。”他任性地说,“你没办法担保我以后就不会有败血症啊。”
“没错,”安迪承认,“不过就像我之前说的,我觉得保住你膝盖的机会很大。另外我觉得,如果我们把你严重感染的这部分身体去掉,可以预防其他疾病。”
他们又沉默下来。“这个选择听起来根本就是没得选择。”他喃喃说。
安迪叹气。“裘德,就像我之前说的,”他说,“这确实是一个选择。是你的选择。你不必明天就决定,甚至不必这个星期决定。不过我希望你慎重考虑一下。”
安迪离开了,只剩他和威廉。“我们非得现在谈这件事吗?”他问。此时他终于有办法看威廉了,威廉摇摇头。外头的天空已转成粉红色,日落将会漫长而美丽。但他不想要美丽。他突然好希望自己可以游泳,但自从第一次骨头感染以来,他就没再游过了。他什么都没做,哪里都没去。他必须把伦敦的客户转给同事,因为点滴注射把他绑在纽约。他身上的肌肉都流失了:现在他只有骨头上松软的肉;移动时像个老人。“我要去睡觉了。”他告诉威廉。威廉低声说:“雅思敏再过两小时就要过来了。”他听了好想哭。“没错,”他低头看着地板说,“好吧,那我去小睡一下。等雅思敏来了我再起床。”
那天夜里,雅思敏离开后,他割了自己,他好久没割了;他看着血流过大理石,进入排水口。他知道自己想保住两腿有多么不理性,这两条腿给他惹了这么多麻烦,花了那么多时间,消耗了那么多金钱,引起那么多痛苦,而他还想保住?然而,这是他的,是他的腿。这两条腿就是他。他怎么可能乐意切掉自己的一部分?他知道多年来他已经切掉过太多部分的自己了:肉、皮肤、伤疤。但不知怎的,眼前这件事不一样。如果他牺牲掉他的双腿,他就是承认特雷勒医生赢了;他就是向特雷勒医生投降,向那一夜那片田野的那辆车投降。
而且这回不一样,因为他知道一旦失去两条腿,他就再也没办法假装了。他再也不能假装有一天他又可以走路,有一天他会好转。他再也不能假装他不是残障。他的怪胎秀元素又会增加一个。他所失去的部分,将成为他这个人第一个、也是永远的定义。
而且他累了。他不想重新学习如何走路。他不想努力增加失去的体重,他很清楚,除了补回第一次和第二次骨头感染失去的,现在还要多补一些回来。他不想又去住院,他不想醒来后茫然又困惑,他不想再经历夜间来袭的恐惧,他不想向同事解释他又病了,他不想一个月又一个月地虚弱下去,一再奋战重回平衡的状态。他不想让威廉看到他没有腿,他不想多给他一项挑战、多一个要克服的怪诞状态。他想当个正常人,他唯一想要的就是正常,然而随着每一年过去,他都离正常状态越来越远。他知道把心灵和身体想成是两个分开的、互不兼容的个体是不对的,但他就是会这样想。他不希望他的身体又赢了一场战役,又为他做了决定,让他很无能为力。他不想依赖威廉,不想请威廉抱着他上床或下床,只因为他的手软绵绵的根本没用,不想拜托威廉帮他上厕所,不想让威廉看到他只剩两截尾端圆圆的残肢。他总是假设这个时刻到来之前会有某种警告,他的身体会在严重恶化之前发出警告。他知道,他真的知道,过去这一年半就是在警告他;这是一个漫长、缓慢、持续、无法忽视的警告。但在他的狂妄和愚蠢的期望之下,他选择不去正视那些警告,而是选择相信过去的自己都复原了,所以这回也一样。他给自己这项特权,假设自己拥有无限多的机会。
三天之后的晚上,他又发烧醒来,被送进医院,然后又出院。这回发烧是因为导管附近的感染所引起的,于是那根导管被拿掉了。新的中央静脉导管从他的内颈静脉插入,那里鼓起一块,连衬衫领子都无法完全遮住。
他回家的第一夜,从梦境中醒来,睁开眼睛发现威廉不在床上,于是设法坐上轮椅,滑出房间。
在威廉看到他之前,他先看到他;威廉坐在餐桌旁,头上亮着灯,他背对着书架,望着前方广阔的空间。他面前放着一杯水,一边手肘架在桌上,手撑着下巴。他看着威廉,看到他有多疲倦、多苍老,他明亮的头发开始泛白了。他认识威廉这么久,看过他的脸这么多次了,所以始终无法以新的眼光看他。对他而言,威廉的脸比他自己的脸还熟悉。他知道那张脸的每个表情。他知道威廉每种不同的微笑代表什么意思;看到威廉在电视上受访时,他总能分辨那微笑是真的愉快,或只是出于礼貌。他知道威廉的哪颗牙齿装了牙套,哪几颗是当年被基特逼着去矫正的;当时威廉显然即将成为明星,不会一直只演舞台剧和独立影片,而是开始另一种生涯、另一种人生。但现在他看着威廉,看着他的脸依然很俊美,但也很疲倦,此时他才领悟到,他原以为只有自己才感觉到的那种疲倦,其实威廉也感觉到了。同时他也领悟到,他的人生,以及威廉和他在一起的人生,已经变成了一种苦力,艰辛地在病痛、进出医院和恐惧中跋涉,于是他知道自己将怎么做、必须怎么做了。
“威廉。”他说,看着威廉迅速回过神来,转头看他。
“裘德,”威廉说,“怎么了?你不舒服吗?你下床来做什么?”
“我决定动手术了。”他说,来到威廉旁边,想到他们就像舞台上的两个演员。“我决定动手术了。”他又说了一次。威廉点点头,接着两人向彼此凑近,额头贴在一起,都开始哭了。“对不起。”他告诉威廉,而威廉摇摇头,额头摩擦着他的。
“我很遗憾。”威廉也跟他说,“我很遗憾,裘德。我真的很遗憾。”
“我知道。”他说,他真的知道。
次日他打电话给安迪。安迪听了很放心,但也保持沉默,仿佛是出于对他的尊敬。接下来事情进展得很快。他们挑了日期:一开始安迪提议的日期是威廉的生日。虽然他和威廉之前说好,一等他好转,就要好好庆祝威廉的50岁生日,但他不希望就在那一天动手术。所以他们改成八月底,就在往常九月初劳动节连休去特鲁罗的前一个星期。在下一次律师事务所里的管理委员会议上,他简短地宣布了这件事,解释这是自愿性手术,他只会休假一星期,顶多十天,还说没什么大不了,他不会有事的。然后他也在自己的部门宣布了;他告诉同事们,通常这种事他是不会讲的,但他不希望客户担心,不希望他们把事情想得更严重,或是成为谣言和闲聊的目标(虽然他知道还是会)。他在工作上很少透露自己的私人生活,偶尔透露一点,他都看得出大家坐直身子,身体前倾,简直可以看到他们的耳朵抬得更高一点。他见过所有同事的太太或丈夫、女友或男友,但他们从来没见过威廉。他从来不邀威廉去公司旅游,或是每年的假日派对、每年夏天的野餐。“你会很讨厌他们的。”他总是这样告诉威廉,虽然他知道其实不是这么回事,威廉到哪里都玩得很愉快。“相信我,”威廉总是耸耸肩,说,“我很愿意去。”但他从来不让他去。他告诉自己他是在保护威廉,免得害他要面对一连串他一定觉得很无聊的场合,但他从来没想过,他拒绝让威廉参与可能会伤了他的心,威廉可能会希望除了格林街和他们的朋友之外,也能加入他生活的其他部分。这会儿他恍然大悟,于是脸红了。
“有任何问题吗?”他问,其实不期待有人发问。结果一个比较年轻、冷酷但很有效率的合伙律师加布·弗雷斯顿举了手。“弗雷斯顿?”他说。
“我只是想说,我真的很遗憾,裘德。”弗雷斯顿说,周围每个人都喃喃表示赞同。
他想让气氛轻松一点,说(反正也是实话):“弗雷斯顿,打从我去年跟你说你的红利是多少之后,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你讲话这么诚恳。”结果他没说,只是深吸一口气。“谢了,加布。”他说,“谢了,各位。现在回去工作吧。”大家就散开了。
手术预定在星期一。他星期五在办公室待到很晚,但星期六就没去了。那天下午,他收拾了一个袋子准备带到医院;当晚,他和威廉在他们首次庆祝“最后的晚餐”的那家小寿司店吃晚餐。他最后一次接受帕特里齐亚和雅思敏注射是星期四;安迪星期六稍早打电话跟他说他的X光片送过来了,说尽管感染没有减轻,但也没有扩散。“很显然,过了星期一之后,这就不再是问题了。”安迪说,就像安迪那周稍早跟他说:“你下星期一之后就不会再脚痛了。”而他艰难地吞咽着,然后想起,他们要根除的不是问题,而是问题的源头。两者并不一样,但他猜想自己必须心存感激,因为终于能杜绝这个问题了,无论是怎么办到的。
他在星期天晚上7点吃了最后一餐;手术是次日早上8点,所以接下来这一夜不能再吃东西,不能吃药,也不能喝水了。
一个小时后,他和威廉搭电梯到一楼,用自己的脚最后一次走路。他逼威廉陪他去散步,即使开始前,他也不确定自己走得完——他们预定沿着格林街往南走一个街区到格兰特街,往西只走一个街区到伍斯特街,然后往北走四个街区到休斯敦街,往东回到格林街,再往南回到他们的公寓。在他们上方,天空是一片瘀血的颜色,忽然间,他想起自己光着身子被凯莱布赶到街上的那一夜。
他抬起左腿开始走。沿着安静的街道往前,来到格兰特街,右转时,他握住威廉的手,这是他在公共场合从来没做过的事,但现在他紧紧握着,两人再度右转,沿着伍斯特街往北。
他好想完成这一圈散步,但偏偏做不到——到了清泉街,离休斯敦街还有两个街区,威廉看了他一眼,连问都不必问,就带着他往东走回格林街,他因此更放心,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他面临无法避免的状况,做了他唯一能做的选择,不光是为了威廉,也是为了他自己。这段散步几乎难以承受,等他回到公寓,他很惊讶地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次日早晨,哈罗德和朱丽娅在医院跟他会合,一脸惨白、恐惧。他看得出他们为了他,都刻意不流露情绪;他轮流拥抱并亲吻他们两个,跟他们保证自己会没事的,保证没什么好担心的。他被带进去准备。自从车祸受伤后,他左腿疤痕周围的腿毛总是参差不齐,但现在他膝盖上下都刮干净了。安迪进来,双手捧着他的脸,吻了他的额头。安迪什么都没说,只是掏出一支马克笔,画了一连串虚线,像摩斯密码的记号,在膝盖底下方的几英寸处形成一个反转的弧,然后安迪说要先离开一下,不过会让威廉进来。
威廉进来,坐在他的床沿,他们默默握着彼此的手。他正要说话,开些愚蠢的玩笑,威廉就哭了起来,不光是哭而已,还哭得非常激烈,哭得弯了腰,呜咽、啜泣得很厉害,他从没看过有人哭得这么惨。“威廉,”他拼命说,“威廉,别哭,我不会有事的。真的。别哭。威廉,别哭了。”他在床上坐起身,双臂抱着威廉。“啊,威廉,”他叹气,自己也快哭出来了,“威廉,我不会有事的,我跟你保证。”但他安慰不了他,威廉一直哭个不停。
他感觉到威廉试着说什么,于是抚摸着威廉的背,要他再说一次。“别走,”他听到威廉说,“别离开我。”
“我保证我不会离开你的。”他说,“我保证,威廉——这个手术很简单。你知道我的手术一定会成功的,好让安迪继续跟我说教,对吧?”
此时安迪走进来。“准备好了吗,两位?”安迪问,接着看到并听到威廉在哭。“啊老天,”安迪说,走过来加入他们的拥抱。“威廉,”安迪说,“我保证会把他当成自己的亲人,好好照顾他,这你知道吧?你知道我不会让他出任何事的吧?”
“我知道。”他们听到威廉吸了一大口气,“我知道,我知道。”
最后,他们终于让威廉平静下来,看着他边道歉边擦干眼睛。“对不起。”威廉说。但他摇摇头,把威廉拉近跟他吻别。“不必对不起。”他告诉他。
到了手术室外,安迪低头凑向他又亲了一次,这回是脸颊。“之后我就不能再碰你了。”他说,“我要去消毒了。[3]”两个人忽然咧嘴而笑,安迪摇着头。“你开这种幼稚的玩笑,不觉得有点太老了吗?”他问。
“那你呢?”他问,“你都快60岁了。”
“早得很呢。”
他们进入了手术室,他凝视上方那个亮白的圆灯。“哈喽,裘德。”他后方一个声音说,他看到那是麻醉师,也是安迪的好友之一,名叫伊格纳提乌斯·姆巴,他在安迪家的晚餐派对上见过。
“嗨,伊格纳提乌斯。”他说。
“从十开始倒数给我听。”伊格纳提乌斯说。他开始倒数,但数完七之后,他再也数不下去;他感觉到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右脚趾的刺麻。
三个月后,又是感恩节了,他们在格林街过节。威廉和理查德负责做所有的菜,安排所有的事情,而他一直在睡觉。他的复原比原先预期的更困难也更复杂,他又感染了,前后两次。有一阵子还插了喂食管。不过安迪说得没错:他两边的膝盖都保住了。在医院里醒来,他会告诉哈罗德和朱丽娅,告诉威廉,感觉就像有一头大象坐在他两脚上,屁股前后摇晃,直到把骨头压成齑粉,压得比灰烬还细。但他们从没告诉他这是他想象的,只说护士刚在点滴里加了一种止痛药,他很快就会好过一些。现在,他出现这类幻痛的频率越来越低,不过还没完全消失。他还是很累、很虚弱,于是理查德拿了一张有脚轮的粉紫色天鹅绒翼背椅(印蒂亚有时会拿这张椅子给模特儿摆姿势),让他坐在桌首,这样他觉得累的时候,就可以把头靠在两翼上。
那顿晚餐有理查德和印蒂亚、哈罗德和朱丽娅、马尔科姆和苏菲、杰比和他母亲、安迪和简(他们的孩子去旧金山拜访安迪的弟弟了)。他开始说祝酒词,轮流感谢每个人为他付出的一切,但正要讲到他最想感谢的人,坐在他右手边的威廉时,他发现自己讲不下去了。他从手上拿的小抄抬起头来,看到大家都快哭出来了,于是他打住。
他很享受这顿晚餐,甚至看大家一直夹菜到他盘子里都觉得很好玩,即使他第一次分到的菜根本没吃多少。可是他太困了,最后就往后靠回椅子上,闭上眼睛,微笑听着周围空气中充满那些熟悉的交谈、熟悉的声音。
最后威廉注意到他快睡着了,他听到威廉站起来。“好吧,”威廉说,“天后要退场了。”然后把椅子从桌前转开,推向他们的卧室。他用残存的一丝力气回应大家的笑声和道别,转头探出椅子的翼背外看了一下,朝大家微笑,同时手指往后轻快地、戏剧化地挥动。“留下,”他离开时喊道,“请留下。请留下跟威廉聊个痛快。”他们说会的;毕竟,此时还不到7点,他们还有很多时间。“我爱你们。”他朝他们大喊,他们也一起朝他喊出同样的话。虽然齐声喊着,他还是分辨得出每个人的声音。
到了卧室门口,威廉抱起他,把他放上床。他瘦了很多,如果没有那对害他看起来像只鹳鸟的义肢,现在连朱丽娅都能抱得动他。威廉帮着他脱掉衣服,拆掉临时义肢,又用床单盖住他。最后帮他倒了杯水,递给他药丸:一颗抗生素,几颗维生素。他全部吞下,威廉注视着他,有一会儿,威廉就坐在旁边的床上,没碰他,只是靠得很近。
“答应我,你会出去陪他们待到很晚。”他告诉威廉,威廉耸耸肩。
“或许我就在这里陪你。”威廉说,“没了我,他们好像照样玩得很高兴。”果然,这时餐厅刚好传来一阵爆笑声,他们相视微笑起来。
“不,”他说,“答应我。”威廉终于答应了。“谢谢你,威廉。”他无力地说,闭上眼睛,“这是美好的一天。”
“是啊,可不是吗?”他听到威廉说,而且又说了些话,但是他没听到,因为他睡着了。
那一夜,他从梦境中惊醒。做这些梦是他吃的这种抗生素的副作用之一,而且这一回是史无前例的糟。他每一夜都做梦,梦到自己在汽车旅馆房间里,在特雷勒医生的房子里。他梦到自己只有15岁,之后的三十三年都还没发生。他梦到一些特定的顾客、特定的事件,梦到一些他都不知道自己记得的事情。他梦到自己变成卢克修士。他一次又一次梦到哈罗德就是特雷勒医生,醒来时,他觉得很羞愧,居然把这类行为派给哈罗德,即使是在潜意识里;同时他又很怕那个梦是真的,于是不得不提醒自己威廉跟他保证过:绝对、绝对不会,裘德。他永远不会那样对你的,绝对不可能。
有时那些梦很鲜明、很真实,他要花好多分钟,甚至一小时,才能回过神来,相信他清醒过来的生活的确是真实的人生,他的真实人生。有时醒来时,他离自己好远,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了。“我在哪里?”他绝望地问,又问,“我是谁?我是谁?”
然后他听到,离他耳边好近,仿佛那声音发自自己的脑袋,威廉念咒语似的低声说:“你是裘德·圣弗朗西斯。你是我最老、最亲的朋友。你是哈罗德·斯汀和朱丽娅·阿特曼的儿子。你是马尔科姆·欧文、让·巴蒂斯特·马里恩的朋友,你是理查德·戈德法布、安迪·康垂克特、吕西安·福格特、西提任·范·史特拉顿、罗兹·阿罗史密斯的朋友,你是伊利亚·科兹马、菲德拉·德·洛斯·桑托斯,还有两个亨利·杨的朋友。
“你是纽约人。你住在苏荷区。你是一个艺术组织和一间食物厨房的义工。
“你很会游泳。你很会烘焙。你很会做菜。你爱阅读。你的嗓子很美,不过你现在都不唱了。你钢琴弹得很好。你收藏艺术品。我出远门时,你会写很棒的短信给我。你很有耐心。你很大方。你是我认识最棒的倾听者。你是我认识最聪明的人,各方面都是。你是我认识最勇敢的人,每一件事都很勇敢。
“你是律师。你是罗森·普理查德律师事务所诉讼部门的主任。你热爱你的工作;你工作时非常认真。
“你是数学家。你是逻辑学家。你一直设法教我,一次又一次。
“你曾被很可怕地对待过。你熬过来了。你永远都是你。”
威廉一直说一直说,反复说到他回过神来。在白天,有时要几天之后,他想起威廉说过的片段,在心里紧紧握住不放,不光是他说的内容,同样重要的是他没说出来的,威廉没用那些事情定义他。
可是到了夜晚,他太害怕、太迷失,根本不记得这些了。他的恐慌很真实,又很消耗精力。“那你是谁?”他问,看着眼前这个人抱住他,描述某个他不认得的人,某个似乎拥有很多、很值得羡慕、讨人喜欢的人。“你是谁?”
这个问题,眼前这个人也有答案。“我是威廉·拉格纳松。”他说,“我永远不会让你离开。”
* * *
“我要走了。”他告诉裘德,但他没动。一只闪亮如金龟子的蜻蜓出现,在他们上方发出飞行的嗡响。“我要走了。”他又说了一次,但还是没动,直到他说了第三次,才有办法从躺椅上站起身,在热空气中懒洋洋地将双脚塞进平底便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