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买青柠。”裘德说,抬头看着他,脸上戴着太阳眼镜,以抵挡阳光。
“好。”他说,然后弯腰,把裘德的太阳眼镜摘下来,吻了他两边的眼皮,再帮他把眼镜戴回去。杰比总是说夏天是裘德的季节:他的皮肤变黑,发色晒得几乎和皮肤一个颜色,眼睛颜色也转成一种不大自然的绿,而威廉必须避免太常碰触他。“我马上回来。”
他缓缓爬上坡回到屋里,一边打呵欠,一边把手上那杯冰块半融化的红茶放进水槽里,然后踩着碎石车道走向车子。今天是最炎热的夏日,空气很热、很干、很沉滞,头上的太阳很白,周遭的事物其实能被看到的并不多,主要是被听到、闻到、尝到:蜜蜂和蝗虫发出割草机般的嗡嗡声,向日葵散发出微微的胡椒气味,舌头上有树叶晒干那种奇怪的矿石味,好像刚刚吸吮过石头。那热气令人乏力,但并不难受,只是困倦欲眠又无法抵抗,这时懒散不光可以接受,也是必要的。像这样的大热天,他们会躺在户外游泳池畔好几个小时,不吃只喝——一壶壶的薄荷冰红茶当早餐,一升升的柠檬水当午餐,一瓶瓶的阿里高特[4]气泡白葡萄酒当晚餐——而且他们把房子的每扇窗户、每扇门都打开,天花板的风扇旋转着,这样入夜时,等他们终于把门窗关上,屋里就会充满草地和树木的香气。
这是九月初劳动节假期前的星期六,通常他们会去特鲁罗,但今年他们在法国普罗旺斯租下一栋房子,让哈罗德和朱丽娅在那过一整个夏天,于是这个长假,他们两个就待在加里森村的这栋房子里。哈罗德和朱丽娅明天会过来,或许加上劳伦斯和吉莉安夫妇,或许不会。但今天威廉要去火车站接马尔科姆和苏菲,还有杰比和他反复分手又复合的男朋友弗雷德里克。他们好几个月没碰面了:杰比拿到了一笔研究基金,过去六个月都待在意大利;马尔科姆和苏菲则一直忙着上海一座新的陶瓷博物馆的建造事宜。因此,他们四个上一次全员到齐是四月在巴黎——他在那拍戏,在伦敦工作的裘德赶来,杰比从罗马过来,马尔科姆和苏菲则是回纽约的途中在巴黎停留两天。
几乎每年夏天,他都会想:这是最棒的夏天。但他非常确定,今年夏天才是最棒的。而且不光是夏天,还有春天、冬天、秋天。他年纪越大,就越发倾向把自己的一生视为一连串回顾画面,评估过去的每个季节,仿佛那是不同年份的葡萄酒,把他刚活过的几年划入不同的历史年代:雄心勃勃的年代。没有安全感的年代。辉煌年代。妄想年代。希望年代。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裘德时,裘德露出微笑。“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年代?”他问。威廉也朝他微笑。“不知道,”他说,“我还没想出名字。”
但他们都同意,他们至少脱离了“糟糕年代”。两年前的这个周末(劳动节长假),他在上东城的医院里度过。当时他望着窗外,心中的怨恨强烈到让他想吐,大楼外聚集着工友、护士和医生,穿着浅绿色的服装,各自在吃东西、抽烟或讲电话,仿佛没有什么不对劲,仿佛他们上方的人并非处于各种阶段的垂死状态,包括他最爱的人,此刻仍在药物造成的昏迷状态中,皮肤发热,上回张开眼睛已经是四天前刚动完手术的时候。
“他会好起来的,威廉。”当时哈罗德不断跟他念叨着,哈罗德大致上比威廉更容易担心。“他会好起来的。安迪是这么说的。”哈罗德说个不停,把他听安迪说过的话又重新讲了一遍,直到最后威廉厉声说:“天啊,哈罗德,你他妈的别再啰唆了。安迪说什么你都相信吗?他看起来像是好转了吗?他看起来像是会好起来吗?”然后他看到哈罗德的脸色变了,那恳求、狂乱的表情,那抱着希望、苍老的脸,他忽然很后悔,走过去抱住他。“对不起。”他对哈罗德说,哈罗德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了,正在安慰自己不会再失去一个。“对不起,哈罗德,真的很对不起。原谅我,我是混蛋。”
“你不是混蛋,威廉。”哈罗德说,“但是你不可以跟我说他不会好起来。你不可以。”
“我知道。”他说,“他当然会好起来。”那口气听起来就像哈罗德,哈罗德向哈罗德呼应着哈罗德。“他当然会的。”但在心底,他感觉到恐惧像甲虫乱爬似的:当然没有什么当然,从来没有。当然在十八个月前就消失了。当然已经永远离开他们的人生了。
他向来乐观,然而在过去的这十八个月中,他的乐观却弃他而去。他取消了那年接下来的所有工作,但秋天缓缓过去,他恨不得回去工作,恨不得有别的事情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到了九月底,裘德出院了,可是整个人很瘦、很虚弱,连威廉都很怕碰他,甚至很怕看他,怕看到他的颧骨现在那么明显,阴影常年笼罩在嘴巴周围;怕自己可以看到裘德瘦巴巴的喉咙上脉搏跳动,好像里头有个活物踹着踢着想冲出来。他可以感觉到裘德试图安慰他,试图开玩笑,这让他更害怕。少数几回他离开公寓时(“威廉,你一定要离开,否则你会疯掉。”理查德冷静地告诉他),他都很想冒险关掉手机,因为每回手机响起,他看到来电者是理查德(或马尔科姆、哈罗德、朱丽娅、杰比,也可能是安迪、两个亨利·杨、罗兹、伊利亚、印蒂亚、苏菲、吕西安,任何暂时陪着裘德的人,好让他心不在焉地出去走走,去楼下健身,还有几次他设法去按摩,或是跟罗蒙或米盖尔吃午餐),就会告诉自己,就是这回。他快死了。他死了。他会等一秒钟,再一秒钟,才接起电话,听到别人只是打来跟他报告情况:说裘德吃了饭。说他没吃饭。说他正在睡觉。说他好像想吐。最后他不得不告诉他们:不要打电话给我,除非有严重的情况。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有问题,也不在乎打电话比较快;有事就发短信给我。如果你们打来,我会以为发生了最糟糕的状况。有生以来头一回,他发自内心地明白有人说自己的心脏跳到喉咙口是什么意思,不过他感觉到的不光是心脏,而是所有器官都往上冲着想跳出嘴巴,他的内脏焦虑得乱成一团。
每次大家谈起痊愈,好像那是可预测的,而且一路都会有进展,像一条明确的对角线,从图表的左下角画向右上角。但亨明的痊愈(最后的结果根本不是痊愈)就不像这样,裘德的也不像:他们的痊愈像山区,有山峰也有沟渠。到了十月中,裘德回去上班后(还是瘦得可怕,虚弱得可怕),某天晚上发烧着醒来,烧得癫痫发作。威廉确定那一刻就是终点了。这时他才明白,尽管害怕,他却从来没有真正做好心理准备,从来没真正想过这样代表什么意思。尽管他生来不会讨价还价,但他现在开始跟一个他根本不相信的信仰对象讨价还价。他保证自己会更有耐心、更感恩、减少说粗话、减少虚荣、减少性交、减少放纵、减少抱怨、减少自我中心、减少自私、减少害怕。当裘德情势稳定后,威廉完全如释重负,筋疲力尽得差点要晕倒了,于是安迪开了抗焦虑药物给他,叫杰比陪着他去加里森村度周末,把裘德留给安迪和理查德照顾。他一直以为自己不像裘德,有人要帮忙时,他知道要如何接受,但在最关键的时刻,他忘了这个技巧,因而很高兴也很感激他的朋友们努力提醒他。
到了感恩节,情势已经转变,即使不是变好,至少也是停止坏下去,而且他们都欣然接受。直到事后回顾起来,他们才有办法重新整理,把那段时间划为关键时期:一开始是头几天,接着是几个星期,然后是一整个月都没有恶化。于是他们又回到老习惯,每天早上醒来不是满心恐惧,而是怀着目标,两人终于能谨慎地谈论未来,担心的不光是熬过这一天,而是他们还无法想象的很多天。直到此时,他们才有办法讨论该做些什么事。直到此时,安迪才开始认真拟定时间表,设定一个月、两个月、六个月后要完成的目标,订出他希望裘德增加多少体重、什么时候要去安装永久性义肢,还有希望他什么时候迈出第一步、什么时候开始走路。再一次,他们重新加入了生命往前的滑流;再一次,他们学会照着日程表过日子。二月,威廉又开始读剧本了。到了四月的49岁生日,裘德又可以走路了——缓慢、不优雅,但的确是在走了,同时看起来再度像个正常人了。威廉那年八月的生日,就在裘德开刀将近一年后,一如安迪所预测的,裘德走得比用原先的两腿更好了,更流畅也更自信;而且再一次,他看起来比正常人更好,看起来又像他自己了。
“我们都还没有帮你办50岁的生日大派对。”裘德在他51岁的生日晚餐上说,威廉听了露出微笑。这顿晚餐是裘德下厨,他独自站在炉子前好几小时,看起来没有明显疲倦的迹象。
“现在这样,就是我想要的。”他说,他是真心的。把他这耗损、残酷的两年跟裘德的经验相比,似乎很傻气,但是他觉得这两年改变了他。仿佛他的绝望带来一种所向无敌的感觉;他觉得身上所有不重要、柔软的部分都被烧掉了,只剩下一个暴露在外的钢铁核心,坚不可摧却又柔韧,禁得起一切。
他们在加里森的房子过他的生日,只有他们两个。那天晚上吃过晚餐后,他们走到湖边,他脱掉衣服,从凸出的码头跳入水中,那湖水闻起来、看起来都像是一大池绿茶。“快来。”他告诉裘德,看裘德犹豫着,“我以生日寿星的身份命令你,快来。”裘德慢吞吞脱掉衣服,拆下义肢,坐在码头边缘,两手终于往后一推,下了水,威廉接住他。随着裘德身体越来越健康,对自己的身体也越来越在意。从裘德有时会变得多么退缩,装卸义肢时刻意遮掩,威廉知道他是多么难以接受自己现在的外表。裘德身体比较虚弱时,还会让威廉帮他脱衣服,但现在随着身体更健康,威廉只会偶尔不小心瞥到他的裸体。但他决定把裘德的害羞视为某种健康的征兆,这至少证明他有体力,可以自己进出淋浴间、上下床——这些事情他一度没有力气自己做,现在又重新学会了。
此时他们在湖里漂浮、游泳或只是沉默地抓着彼此。威廉离水后,裘德也用两只手臂把自己撑上码头。两人在柔和的夏夜空气中坐了一会儿,都没有穿衣服,两人瞪着裘德双腿变细的末端。这是他好几个月以来第一次看到裘德裸体,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只是用双臂拥住他,把他拉近,觉得什么都不说才是对的。
他还是间歇地感到害怕。九月,就在他一年多来首度离家拍戏的几周前,裘德又半夜发烧醒来。这回他没要威廉别打电话给安迪,威廉也没请求他的允许。他们直接赶到安迪的诊疗间,安迪下令去拍X光片、做血液检验,全套都来。他们在那里等,躺在不同诊疗室的检查台上,直到放射科医生来电说没有任何骨头感染的迹象,检验室也回电说没有问题。
“鼻咽炎。”安迪对着他们微笑说,“就是一般的感冒。”威廉一手放在裘德的后脑,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们恐惧的本能重新苏醒得多快,快得令人痛苦;恐惧本身就像一种病毒,只是暂时休眠,但绝对无法永远摆脱。快乐和放纵他们都必须重新学习,必须重新努力赢得。但他们永远不必重新学习恐惧:因为恐惧就活在他们三个人心中,是一种共同的疾病,一股缠绕着他们DNA的发亮细线。
他要去西班牙的加利西亚拍片。从两人认识以来,裘德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去走圣雅各布之路,这条中世纪的朝圣路线,终点就在加利西亚。“我们会从比利牛斯山的阿斯佩隘口出发,”裘德年轻时曾说(那时他们两个连法国都还没去过),“然后往西走。会走上好几个星期!每天晚上,我们住在我读到过的朝圣客共享旅舍里,天天只吃加了葛缕子籽的黑面包、酸奶和小黄瓜。”
“不知道哎。”他说,当时他很少想到裘德的限制。当时他还太年轻,两人都很年轻,不相信裘德可能会有限制。他比较担心自己的限制。“那听起来好累,小裘。”
“那我就背你。”裘德立刻说,威廉露出微笑。“或者我们弄一头驴子来,让它驮着你。不过真的,威廉,这条路的重点就是要用走的,不是用骑的。”
后来随着他们年纪渐长,事情变得越来越明显,裘德的这个梦终将是个梦,他们编织的圣雅各布之路幻想故事也变得更加复杂。“我想到一个了,”裘德会说,“四个陌生人:一个逐渐接受自己性倾向的华人道姑;一个刚出狱的英国诗人囚犯;一个刚遭受丧妻之痛的哈萨克斯坦前任军火贩子;还有一个英俊、善感但烦恼的美国大学辍学生——威廉,这个就是你——在圣雅各布之路相遇,发展出一生的友谊。你们会实时拍摄,所以这段路走多久,拍摄时间就有多久。而且你从头到尾都得用走的。”
讲到这里,他通常已经大笑起来。“最后的结局是什么?”他问。
“那个道姑最后爱上一个前以色列女军官,两人回到特拉维夫开了一家叫拉德克利夫的女同性恋酒吧[5]。那个前科犯和军火贩子最后在一起了。你的角色会在路上认识一个貌似纯洁、但私底下很淫荡的瑞典少女,最后在比利牛斯山区开了一家高档民宿,每一年,你们原班人马都会去那边团聚。”
“这部电影要叫什么?”他咧嘴笑着问。
裘德想了一下说:“《圣雅各布蓝调》。”威廉又大笑起来。
从此以后,他们偶尔就会随口提起《圣雅各布蓝调》,随着他年纪渐长,里头的角色也跟着调整,但设定和拍摄地点还是一样。“那个剧本怎么样?”每回他拿到一个新剧本,裘德就会这样问他,而他会叹气。“还好,”他说,“不像《圣雅各布蓝调》那么好,不过还可以。”
就在那个关键的感恩节假期,基特(威廉跟他提过自己和裘德对圣雅各布之路的兴趣)寄了一个剧本过来,附上的字条只写着:“《圣雅各布蓝调》!”虽然那剧本不太像《圣雅各布蓝调》——感谢老天,他和裘德都同意,这剧本好太多了——不过设定的场景在圣雅各布之路,而且一部分是实时拍摄,起点在比利牛斯山区的圣让皮耶德波尔,终点是加利西亚的首府圣地亚哥孔波斯特拉。这部名为《星光下的圣雅各布》的电影讲述两个男人的故事,他们都叫保罗,由同一个演员饰演:第一个保罗是16世纪的法兰西隐修士,在宗教改革前夕从威登堡出发,走上这条朝圣之路;第二个保罗活在今天,是一个开始质疑自己信仰的美国小城牧师。除了两个保罗人生中偶尔穿插的几个小角色之外,主角就是唯一的角色。
他把剧本给裘德阅读。看完之后,裘德叹气。“太厉害了。”他哀伤地说,“威廉,真希望我可以跟你一起去。”
“我也希望。”他低声说。他真希望裘德有容易一点的梦,是他自己可以达成,而威廉可以帮助他的。但裘德的梦总是有关移动:走不可能的长距离,穿越不可能的地形。尽管他现在可以走路,尽管威廉觉得他的疼痛比记忆中多年来的要轻,但他们都知道,裘德的生活中永远都会有疼痛。不可能的事还是不可能。
他和这部电影的西班牙导演伊曼纽尔吃晚餐。伊曼纽尔很年轻,但已经颇受赞誉,尽管他写的剧本复杂而忧郁,他本人却活泼开朗,一直说他很惊讶威廉要演他的电影,说他一直梦想着要跟他合作。于是威廉也告诉伊曼纽尔《圣雅各布蓝调》的事情(威廉描述剧情时,伊曼纽尔大笑。“不差嘛!”他说。威廉也大笑。“它本来应该很差的!”他纠正伊曼纽尔)。他还告诉他,裘德一直想去走这条路;现在他很荣幸能有机会代他去走一趟。
“啊,”伊曼纽尔取笑地说,“我想,让你不惜牺牲自己事业的就是这个人吧?”
他也微笑。“是的。”他说,“就是他。”
《星光下的圣雅各布》的拍摄时间很长,而且一如裘德保证过的,要走很多路(另外有一列长长的拖车队取代了驴子)。某些地方的手机信号不良,他就改发文字信息给裘德,感觉发消息似乎更适合,比较像朝圣客。每天早上,他会把早餐的照片(加葛缕子的黑面包、酸奶、小黄瓜)和这一天要走的路程发给他。这条路沿途经过许多热闹的城镇,所以有些地方他们会改道进入乡间。每一天,他都会从路边捡几块小石头,放在一个罐子里准备带回家;夜里,他坐在旅馆房间,用热毛巾热敷双脚。
他们在圣诞节前两周结束拍摄。他先飞到伦敦开会,接着飞回马德里和裘德会合,租一辆车往南开到安达卢西亚。他们开到一个位于海边高崖上的小镇,停下来跟约好的亚裔亨利·杨碰面。他们看着亨利·杨慢吞吞地往上坡爬,一看到他们就兴奋地挥动双臂,最后一百码是用冲的。“感谢老天,你们让我有借口离开那栋该死的房子。”他说。亨利过去那个月都住在坡下的一座艺术村,那个谷地种满了柳橙树,但他痛恨驻村的其他六个艺术家,这对他来说很少见。他们吃着点心,柳橙香甜酒里浮着切成圆片的柳橙,上头撒了肉桂、丁香粉和杏仁。亨利讲起另外六个艺术家的故事,他们听了大笑。最后道别时,他们跟亨利说下个月在纽约见,然后两人一起在那个中世纪小镇散步,镇上每一栋建筑都像发亮的白色盐块,几只虎斑猫躺在马路上,偶尔有人推着推车缓缓经过,那些猫的尾巴尖端就轻轻甩动。
次日晚上,在格拉纳达市外,裘德说他有个惊喜要给他。他们上了那辆等在餐厅门口的车,裘德带着一个褐色信封袋,整顿晚餐都放在身旁。
“我们要去哪里?”他问,“那个信封里装了什么?”
“等着看就知道了。”裘德说。
他们的车子迅速开上坡又开下坡,最后停在阿尔罕布拉宫[6]的拱门入口前。裘德递给警卫一封信,警卫仔细看了一下,点点头,车子就开进门停下来。他们两个下了车,站在安静的庭院里。
“都是你的了。”裘德害羞地对着下方的建筑物和庭园说,“总之是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威廉说不出话来。他又小声地说:“你还记得吗?”
他勉强点点头。“当然记得。”他说,同样小声。这里向来是他们梦想中圣雅各布之路朝圣之旅结束的地点:搭上往南的火车,去拜访阿尔罕布拉宫。多年来,即使他知道他们这趟步行之旅永远不可能实现,但他始终没去过阿尔罕布拉宫,从来没在拍摄完毕后花一天时间去一趟,因为他等着裘德跟他一起去。
“是我的一个客户。”裘德在他开口问之前就说,“你帮某个人辩护,结果他的教父是西班牙文化部长,他让你捐一大笔钱给阿尔罕布拉宫的维修基金会,就可以换来单独参观的特权。”他朝威廉咧嘴笑。“我说过我会帮你庆祝50岁生日的——虽然已经是一年半之后。”他把手放在威廉的胳膊上,“威廉,别哭。”
“我不会哭的。”他说,“你知道,除了哭之外,我的人生还有别的事情可以做。”虽然他已经不确定这话是不是真的了。
他打开裘德递给他的那个信封,里头是一个小包裹,他拆开外头的丝带和包装纸,发现是一本手工书,分章编排——《阿尔卡萨瓦堡》《狮子宫》《庭园》《建筑师花园》。每一章都有马尔科姆的手写笔记,他的学位论文就是写阿尔罕布拉宫,而且从他9岁开始,每年都会造访。每一章之间,都穿插着一幅宫内的手绘细节图——一丛盛开着白色小花的茉莉,一片由精细的钴蓝彩瓷砖拼贴而成的岩石建筑物正面,都是他们认识的艺术家朋友绘制、题献给他的,包括了理查德、杰比、印蒂亚、亚裔亨利·杨、阿里。现在他真的哭了,又哭又笑,直到裘德说他们最好开始参观,总不能把所有时间都浪费在门口哭。他抓住裘德吻了他,也不管身后那几位穿黑衣的沉默警卫。“谢谢你,”他说,“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
于是他们在静寂的夜晚往前走,裘德的手电筒在两人之间照出一道光。他们走过一个个宫殿,那些大理石年代久远,像是用柔软的白奶油雕刻而成;走过一个个接待厅,上头的拱顶好高,鸟儿在其间无声地飞过,还有对称完美的窗子,被月光照得一片明亮。他们走到一半,停下来参考马尔科姆的笔记,检视他们本来会错过的种种细节,这才发现眼前所在的房间,一千多年前曾有一个苏丹王在这口述信件。他们审视手工书上的插图,跟眼前的景象对照。他们的朋友绘制的每幅图画旁边的跨页,是一段手写的文字,解释他们第一次看见阿尔罕布拉宫是什么时候,还有他们为什么选择画这一部分。此刻,他们两个人又有年轻时常有的那种感觉,就是他们认识的每个人都去过好多地方,他们却没有。尽管他们知道现在不是这样了,还是体验到和当年同样的那种敬畏,敬畏这些朋友的生活,敬畏他们的成就和经验,也敬畏他们多么懂得欣赏,又拥有记录下来的才华。在建筑师花园那部分的庭园里,他们走进一个以柏树构成的迷宫树篱,他开始吻裘德,好久以来没有那么急切了,即使他们隐约听到警卫沿着石头走廊而行的脚步声。
回到饭店房间里,他们继续拥吻,他不觉间想着,在电影里的这一夜,他们现在就会做爱了。接着他差点、差点就要说出口,随即忽然醒悟,停下来往后退开。但感觉上,仿佛他还是说出来了,因为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凝视着彼此。然后裘德低声说:“威廉,如果你想要的话,我们可以的。”
“那你想要吗?”最后他终于问。
“当然。”裘德说,但从他低头的动作和声音里微微的紧绷,威廉看得出来他在撒谎。
有一秒钟,他想着自己就假装下去吧,假装自己相信裘德说的是实话。但他没办法。于是,“不,”他说,翻身从他旁边退开,“我想今天晚上兴奋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在他旁边,他听到裘德吐出一口气,就在他睡着时,听到裘德低声说:“对不起,威廉。”他想告诉裘德他了解,但此时他已经昏睡过去,说不出话来了。
但那段时间里唯一的哀伤只有这个,而且他们哀伤的源头不一样:他知道,对裘德来说,哀伤源自一种失败的感觉(而威廉永远无法改变),因为裘德很确定自己没有尽到应尽的义务。但对他来说,他的哀伤是为了裘德自己。偶尔威廉会允许自己胡思乱想,如果性爱是裘德可以自行探索而非被迫学习的东西,不知道他的人生会是什么样。但这样想也没有用,只会害自己更心烦。于是他设法不要去想。但这个想法一直在,贯穿着他们的友谊、他们的人生,就像岩石里的一条绿松石矿脉。
不过同时,这段时间的常态性、例行性,两者都比性爱或兴奋更好。比如,他发现裘德那一夜缓慢但坚定地连续走了将近三个小时。比如,回到纽约之后,他们重拾过往的生活,可以做他们以前常做的事情,因为现在裘德有力气做了,他现在有办法醒着看完一出舞台剧、歌剧或吃完一顿晚餐,他有办法去科布尔山的马尔科姆家,爬上一段阶梯到前门,有办法沿着布鲁克林醋丘倾斜的人行道走到杰比住的那栋大楼前。比如,每天早晨5点半能听到裘德的闹钟响,听到他出去晨泳,让他很安心。比如,看着厨房料理台上的一个盒子装满了医疗用品,有备用的导管包、消毒纱布片和剩余的高热量蛋白饮品(安迪最近才说裘德可以不必喝了);裘德打算拿去还安迪,再由安迪捐给医院。有时他会想起两年前的今天,他从戏院回来时会发现裘德在床上睡觉,虚弱得让人觉得他衬衫底下的导管其实是一根动脉,而他持续、不可逆地萎缩,一直到只剩神经、血管和骨头。有时他会想着这些时刻,茫然不知所措:当时那两个人真的是他们吗?那两个人去了哪里?他们还会再出现吗?或者现在的他们才是外来的?然后他会想象那两个人其实没有远离,而是躲在他们体内,会伺机跑出来,再度夺走他们的身体与心灵;那两个人是暂时蛰伏的分身,但会永远跟着他们。
这两年,病痛太常拜访他们了,所以他们依然记得要庆幸每一天可以如此平淡无奇地度过,他们甚至逐渐开始期待这样的状况。几个月来,威廉第一次看到裘德坐轮椅,是有一天两人看电影看到一半,裘德背痛发作离开沙发,想要独自静一静。威廉觉得非常不安,但还得逼自己想起来,这也是裘德原来的样子:他是个被身体背叛的人,永远都是。截肢手术毕竟没有改变这一点,只不过改变了威廉的反应而已。当他发现裘德又在割自己(不频繁,但是很规律),他也得再一次提醒自己,这就是裘德的老样子,那场手术也没有改变这点。
然而,“也许我们该把这段时间称为‘快乐年代’。”某天早上他告诉裘德。那是二月,外头正下着雪,他们躺在床上,现在他们每个星期日早上都会赖床到很晚。
“不知道。”裘德说。虽然只看得到他的侧脸,威廉看得出他在微笑。“这样会不会有点在挑衅命运?我们取了这个名字,然后我的两条手臂就会掉下来了。而且这个名字已经有人用了。”
的确,这是威廉下一部电影的片名,他再过一个星期就要出门去工作了:排练六周,接着拍摄十一周。原来的片名不是这个,而是《舞台上的舞者》,但基特刚刚通知他,制片方已经把片名改为《快乐年代》了。
他不喜欢这个新片名。“太挖苦了,”他告诉裘德,之前他跟基特、跟导演都抱怨过,“这个新片名有点太尖酸、太讽刺了。”这是几天前的晚上,每天的芭蕾课后,他都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裘德正在按摩他的双脚。他将饰演人生最后几年的鲁道夫·努里耶夫[7],从他在1983年被任命为巴黎歌剧院的芭蕾总监开始,到被诊断出艾滋病,到第一次出现艾滋病的病征,直到他死前一年。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终于大骂完之后,裘德这么说,“但或许对他来说,那几年真的是快乐年代。他自由了;他有热爱的工作;他指导年轻舞者,改变了整个芭蕾舞团;他交出了几件最棒的舞作。他和那个丹麦舞者……”
“埃里克·布鲁恩。”
“对。他那几年跟布鲁恩还在一起,至少又维持了一阵子。他经历了他年轻时可能从没梦想过的种种,而且他还够年轻,可以享受一切:金钱、名望、艺术的自由。爱情。友谊。”他的指节用力压着威廉的脚掌,威廉皱起脸,“我觉得,这样就是快乐人生了。”
他们两个都沉默了一会儿。“可是他病了。”威廉终于说。
“当时还没有,”裘德提醒他,“至少还没发病。”
“是啊,或许吧,”他说,“可是他快死了。”
裘德对他微笑。“啊,死。”他轻蔑地说,“我们全都会死。他只是知道他的死亡会比他计划的早一些。但那不表示那不是快乐年代,不是快乐的一生。”
然后他看着裘德,有时,包括现在,当他真正思索裘德和他的人生时,总会产生一种感觉。或许可以称之为一种悲伤,但不是怜悯的,而是更大的悲伤。那种悲伤似乎是为了所有努力奋斗的可怜人,那几十亿他不认识、过着各自生活的人;那是一种混合了惊奇与敬畏的悲伤。看到世界各地的人这么奋力求生,即使他们每天都过得非常辛苦,即使环境这么恶劣。人生如此悲伤,在那些时刻,他会这样想。太悲伤了,然而我们都在继续活,我们都紧抓着不放,我们都在寻求某种慰藉。
但他当然没说这些,只是坐起来捧住裘德的脸吻他一记,然后又往后倒在枕头上。“你怎么会这么聪明?”他问裘德。裘德对他咧嘴笑了。
“太用力了吗?”裘德只是问,手还按着他的双脚。
“还不够用力。”
这会儿他把裘德转过来面对自己。“我想我们还是用’快乐年代’吧。”他告诉他,“我们得冒着你两只手臂掉下来的危险。”裘德大笑。
下一个星期,他出发去巴黎。那是他拍过最辛苦的电影之一;他有个舞者替身,可以负责舞步比较复杂的镜头,但有些他还是要自己跳才行。有些日子,他一整天都在把真正的芭蕾女伶举到空中,惊叹她们身上的肌肉有多结实、多强壮,晚上他累得只剩进入浴缸和爬出来的力气。过去几年,他发现自己下意识地会想接一些挑战身体难度的角色,而且他总是很惊讶、也很感激自己的身体像超人一般,总是能达到每一个要求。他对自己的身体有了新的认识,而现在,当他跃起,向后伸展双臂时,他可以感到每块酸痛的肌肉都为他活了过来,让他做任何他想要的动作,而且他的身体从来没有损伤,每回都纵容了他。他知道自己不是唯一为这感到庆幸的人:每次他们去剑桥市,他和哈罗德天天都会打网球,虽然他们不曾谈过,但他知道两人现在都很感激自己的身体,知道用力击球、毫不思索就冲到球场另一头救球,对他们的意义是什么。
裘德四月底来巴黎探望他。尽管威廉已经答应不会为他的50岁生日大费周章,但他还是安排了一个惊喜晚餐,参加的人除了杰比、马尔科姆和苏菲之外,理查德、伊利亚、罗兹、安迪、黑人亨利·杨、哈罗德和朱丽娅也都赶到巴黎,外加住在当地、帮他策划的菲德拉和西提任。次日,裘德难得来拍摄现场探班。他们那天早上拍的戏,是努里耶夫想纠正一个年轻舞者的羚跃动作,教了一回又一回之后,终于自己亲身示范;但在更早的一场戏里(他们还没拍,但剧情顺序正好就是前一场),他才刚被诊断出有艾滋病。于是当他跳起,两脚像剪刀般在空中互碰时,他摔倒了,整个工作室都安静下来。这场戏最后终止在他的脸部特写,那一刻他必须表达出努里耶夫忽然意识到他知道自己将怎么死,然后才一秒钟,他就决定不予理会。
这场戏他们拍了一个又一个镜头,每拍完一个,威廉就必须退到一旁,等自己恢复正常呼吸,同时服化人员会手忙脚乱地围着他,吸掉他脸上、脖子上的汗水。等他准备好重来,就回到刚刚开始的记号位置。最后导演满意了,他喘着气,自己也很满意。
“对不起。”他道歉,走向裘德。“拍电影真的很无聊。”
“不会,威廉。”裘德说,“太了不起了。你在那里太完美了。”他看起来犹豫了片刻,“我简直不敢相信那是你。”
他抓住裘德的手,紧紧握住,他知道这是裘德在公共场合所能忍受的最亲昵的举动。但他从来不知道裘德亲眼看到这样身体动作的展示,会有什么感想。前一年春天,在杰比跟弗雷德里克多次分手中的其中一次期间,杰比跟一个知名现代舞团的首席舞者约西亚交往,于是他们四个都去看那个舞团的表演。约西亚独舞时,他偷偷看了裘德一眼,发现他身体微微前倾,一手托着下巴,非常专注地看着舞台,当威廉把手放在他的背上时,裘德惊跳起来。“对不起。”威廉当时低声说。回家后,夜里躺在床上,裘德一直很安静。他很好奇他在想什么:他心烦吗?渴望吗?悲伤吗?但是要裘德说出他可能无法清楚表达的事情,好像太残忍了,于是他没再问。
等他回到纽约,已经是六月中了。某天夜里在床上,裘德仔细地看着他说:“你现在有芭蕾舞者的身体了。”次日,他在镜中打量自己,才明白裘德说得没错。那星期稍晚,他们在屋顶吃晚餐(他们和理查德、印蒂亚终于整修了屋顶,理查德和裘德在那里种了一些草和果树),他秀了一些学到的舞步给他们看。当他在屋顶的平台上跳跃时,觉得自己的难为情变成了一股晕眩。他的朋友在后面鼓掌,天空中血红的太阳正要沉入黑夜。
“又一项隐藏的才华。”理查德看完后说,露出微笑。
“我知道。”裘德说,也朝他微笑,“威廉真是充满惊奇,即使认识他那么多年了。”
但他逐渐明白,他们全都充满惊奇。年轻时,他们能给彼此的只有秘密:告解就是他们的通行货币,透露是一种亲密的形式。对好友隐瞒你人生的细节,一开始会让人觉得很神秘,然后会被视为某种吝啬,还会阻碍真正的友谊。“威廉,有些事你没告诉我喔。”杰比偶尔会指控他,又说,“你有秘密瞒着我吗?你不信任我吗?我还以为我们很要好呢。”
“我们是很要好啊,杰比。”他会说,“我没有瞒着什么不说啊。”是真的,他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他们四个之中,只有裘德有秘密,真正的秘密。尽管威廉以前也对裘德不肯透露秘密觉得不满,但他从不觉得他们因此不要好;这件事从来不曾减损自己爱他的能力。这对他是艰难的一课,要去接受他永远无法完全了解裘德,接受他会爱上一个从根本上不可知、难以触及的人。
即使认识了三十四年,他依然能从裘德身上发现新的东西,而且一直对这些新的认知深感着迷。那个七月,生平第一次,他受邀去参加罗森·普理查德律师事务所的夏日烤肉会。“你不是非去不可,威廉,”裘德问过他之后,立刻补充,“那一定会非常、非常无聊。”
“我很怀疑。”他说,“我要去。”
那个烤肉会在哈德逊河谷一处古老大宅的庭院举行,类似他拍《凡尼亚舅舅》的那栋房子,只是更精致,受邀的包括整个律师事务所的合伙律师、普通律师、职员,还有他们的家人。他和裘德沿着长满苜蓿的后草坪朝人群走去时,他忽然觉得异常害羞,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是个闯入者。才几分钟过后,裘德就被事务所的主席拉走,说有事情得跟裘德讨论,很快但很急,他还得忍着不要伸手拉住裘德,而裘德离开时转头给了他一个歉意的微笑,举起一手示意——五分钟就回来。
于是当桑杰忽然出现时,他非常感激。桑杰是裘德的同事中极少数他见过的同事之一,前一年才刚成为裘德那个部门的共同主任,负责行政和管理的细节,好让裘德专心带入更多新客户。他和桑杰一直站在小山山顶,看着底下的人群,桑杰指了好几个他和裘德很讨厌的同事和年轻合伙律师给他看(有些还回过头来,看到桑杰就挥挥手,桑杰也会开心地挥手响应,只是嘴巴还喃喃地和威廉抱怨他们缺乏能力,或不够机智)。他开始注意到有人会朝他看,然后又别开眼睛,其中一个本来在走上坡的女人留意到他站在那里,还颇没礼貌地折往反方向。
“看得出来,我在这里很受欢迎啊。”他跟桑杰开玩笑。桑杰朝他露出微笑。
“威廉,他们不是怕你,”他说,“他们是怕裘德,”他咧嘴笑了,“好吧,他们也怕你。”
终于,裘德回来找他了。他们站在那里跟主席(“我是你的忠实粉丝”)和桑杰聊了一会儿,就开始走下坡。到了下面,裘德介绍他认识了几个人,都是多年来他听裘德提到过的。其中一个律师助理要求跟他合照,之后就有其他人也要合照。等到裘德再度被人拉走时,他发现眼前是税务部门的合伙律师艾萨克,正滔滔不绝地跟他描述他那“间谍三部曲”系列中第二部的一些特技场面。他听着艾萨克的独白,一度望向草坪对面,对上裘德的眼睛。裘德做出道歉的嘴型,他摇摇头咧嘴笑了,但接着拉了拉左耳垂(他们的老暗号),没想到等他再望向草坪对面时,就看到裘德正大步朝他们走来。
“对不起,艾萨克,”他坚定地说,“我得借用威廉一下。”就把他拉走。“真对不起,威廉。”他们离开时,裘德跟他低声说,“今天大家的社交技巧特别糟糕;你觉得自己像动物园里的熊猫吗?不过另一方面,我可是警告过你会很可怕的。再过十分钟,我们就可以离开了,我保证。”
“不会,没事的。”他说,“我玩得很开心呢。”他总觉得目睹裘德生活的另一面,置身在每天跟裘德相处更多时间的人群中,是很有启发的一件事。稍早,他看着裘德走向一群年轻的普通律师,他们正在对着其中一人的手机大声讨论着。但他们一发现裘德走近,就互相撞着手肘,变得沉默有礼,对着他明显又起劲地打招呼,搞得威廉很不安,而且直到裘德走过去,他们才又再度围拢在那手机周围,但这回小声一点了。
等裘德第三度从他身边被拖走,他已经觉得够自在,可以开始跟周围那一小群朝他微笑的人自我介绍了。他认识了一个叫克拉丽莎的高个子亚裔女人,想起裘德提过她,很是赞赏。“我听说过你不少了不起的事迹。”他说。克拉丽莎露出一脸灿烂、放心的笑容。“裘德提到过我?”她问。他还认识了一个记不起名字的普通律师,跟他说《黑色水星3081》是他看过的第一部限制级电影,让他觉得自己好老。他还认识了裘德那个部门的另一个律师,说自己曾在法学院修过哈罗德的两门课,一直很好奇哈罗德私底下是什么样子。他还见到裘德几个秘书的小孩、桑杰的儿子,还有几十个人,其中几个他听过名字,但大部分都没听过。
那是个炎热无风的大晴天,他整个下午都持续在喝水——柠檬水、水、普罗赛克气泡葡萄酒、冰红茶,但是这场聚会太过忙碌,两个小时后他们离开时,两个人都没有机会吃东西。于是他们半路在一家农场的摊子旁停下来买玉米,等回到加里森的家里,可以连同从菜园摘的夏南瓜和西红柿一起烤来吃。
“我今天知道了你好多事。”他们在深蓝色的天空下吃晚餐时,他告诉裘德,“我现在知道事务所里大部分人都怕你怕得要死,而且他们认为巴结我,我可能会在你面前讲点好话。现在我知道我比我想的更老。我现在知道你说得没错:你的同事的确是一群呆瓜。”
裘德原先一直保持微笑,但现在大笑起来。“看吧?”他说,“威廉,我早跟你说过了。”
“不过我玩得很开心。”他说,“真的!我还想再去。只是下回我觉得我们应该邀请杰比一起去,一定会把罗森·普理查德那些人都给吓死。”裘德又大笑起来。
那是将近两个月前了,之后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灯笼屋。他要求裘德这个夏天接下来的每个星期六都别去上班,当成提早送他52岁的生日礼物。裘德答应了:每个星期五他就开车过来,星期一早上再开车回纽约市。因为裘德上班要用车,他就租了一辆敞篷车。那辆车有个被裘德形容为“荡妇红”的吓人颜色(有点开玩笑,不过他心底其实很乐于开这辆车)。工作日,他阅读、游泳、做菜、睡觉;接下来的秋天会很忙,但是从自己的充实感和冷静感中,他知道他会准备好的。
这会儿他开车来到杂货店,拿了个纸袋装满青柠,再用另一个纸袋装柠檬,另外还买了些气泡水,然后开车到火车站。他在车上等着,头往后靠,闭上眼睛,直到他听见马尔科姆喊着他的名字,才坐直身子。
“杰比不来了。”马尔科姆说,听起来很不高兴,同时威廉吻了他和苏菲。“今天早上,他和弗雷德里克好像分手了。但或许没有,因为他说他明天再过来。我真的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他哀叹,“我回去再打电话给他。”他说,“嗨,苏菲。你们吃过中饭了没?我们一回去就可以开始做饭了。”
他们没吃中饭,所以他打电话给裘德,要他烧水准备煮意大利面,但裘德已经开始做了。“我买到青柠了。”他告诉他,“杰比要到明天才会来,他跟弗雷德里克出了点状况,马尔科姆不太清楚。你要不要打电话问他怎么回事?”
他把马尔科姆夫妇的行李袋放到后座,马尔科姆也坐后座,看了一眼车身后方。“这颜色真有趣啊。”他说。
“谢了,”他说,“这叫‘荡妇红’。”
“真的?”
马尔科姆总是这么好骗,他不禁咧嘴笑。“真的,”他说,“两位准备好了吗?”
他开车时,三个人聊着他们很久没见,聊着苏菲和马尔科姆有多高兴回到家,聊着马尔科姆学开车的悲惨状况,聊着今天的天气真完美,空气闻起来甜蜜又有干草气味。最棒的夏天,他再度想着。
从车站开到灯笼屋要三十分钟,赶时间的话可以更快,但他不赶时间,因为沿途风景很漂亮。当他经过最后一个大型十字路口时,他甚至没看到那辆卡车朝他而来,闯了红灯冲进车阵里,等他感觉到时,巨大的撞击压皱了副驾驶座那一侧,苏菲就坐在那里,此时他已经被弹出车外,飞在空中。“不!”他大喊,以为自己在大喊,然后刹那间,他看到裘德的脸一闪而过:只有脸,表情还不清楚,也没有身体,只有一张脸悬在一片黑色天空里。同时他的耳朵、他的头,充满了金属被压扁和玻璃爆炸的巨响,以及他自己徒劳的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