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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 柳原汉雅 当前章节:154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我不记得你觉得我出名的炒面筋怎么样,所以我做了干贝。”理查德说,把一盘菜放在他面前。

“我喜欢你的炒面筋,”他说,其实他不记得那是什么,也不记得自己喜不喜欢,“理查德,谢谢你。”

理查德帮两个人倒了葡萄酒,然后举起杯子。“裘德,生日快乐。”他郑重地说。他才想到理查德说得没错:今天是他的生日。这一整个星期,哈罗德一直既打电话又写电子邮件给他,频率高得有点离谱。除了匆忙回复一下,他没跟他多谈。他知道哈罗德会担心他。安迪发来的短信增多了,其他人也是。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开始哭起来:因为每个人是这么好心,他却没什么可回报,因为他的孤单,因为他虽然努力停留在过去,事实却证明人生还是继续往前。他51岁了,威廉也死去八个月了。

理查德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拥住他。“我知道说这个也没有帮助,”最后他终于说,“但我也爱你,裘德。”

他摇摇头,说不出话来。最近几年,他已经从完全不好意思哭,变成会自己偷哭,又变成会在威廉面前哭,然而现在,他终于完全不顾自尊,会在任何时间、任何人面前、为了任何事而哭。

他靠在理查德的胸膛,对着他的衬衫啜泣。理查德是另一个对他付出慷慨、坚定的友谊与同理心的朋友,而他总是困惑不解。他知道理查德对他的感情,有一部分跟他对威廉的感情分不开,这点他明白:理查德答应过威廉会照看他,而理查德很认真地看待自己的责任。但是理查德还有一种沉稳、可靠的特质,加上个子高大,他总是把他想成某种巨大的树神,像一棵栎树化为人身,结实、古老又坚不可摧。他们的交情不是通过一起闲聊八卦建立的,然而理查德,这位成年期认识的朋友,就某方面而言,不光是他的朋友,也像父母一样,但其实理查德只比他大四岁。那么,就是哥哥了:一个永远可靠、有礼貌的人。

最后,他终于停下不哭,跟理查德道歉,去洗手间整理自己。他们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吃晚餐,一边喝葡萄酒,闲聊理查德的作品。快吃完时,理查德去厨房,拿了一个凹凸不平的小蛋糕出来,上头插着六根蜡烛。“五加一。”理查德解释。他逼自己露出微笑,吹熄那些蜡烛,理查德给两人各切了几片。那蛋糕易碎,且有无花果的口感,比较像司康而非蛋糕,但他们两个还是默默地吃掉。

他站起来要帮理查德收拾碗盘,但理查德叫他上楼别管了。他松了一口气,因为他实在筋疲力尽,这是感恩节后他做过最社交化的活动。理查德送他到门口,递给他一个用褐色纸包起来的东西,还拥抱他。“小裘,他不会希望你不快乐的。”理查德说,他贴着理查德的脸颊点点头。“他看到你这样会很难过。”

“我知道。”他说。

“另外帮我一个忙,”理查德说,还是抱着他,“打电话给杰比,好吗?我知道对你来说很难,但是他也爱威廉,你知道。不像你这么爱,我知道,但他还是很爱。还有马尔科姆。他想念他。”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次,眼睛又涌出泪水,“我知道。”

“下个星期天再过来吧,”理查德说,然后吻了他,“或者随便哪一天,真的。我想念常常看到你的日子。”

“我会的,”他说,“理查德——谢谢你。”

“裘德,生日快乐。”

他坐电梯上楼,忽然觉得时间很晚了。回到自己家里,他往书房去,坐在沙发上。里头有个没拆的箱子,是弗洛拉几周前请人送来的:里头是马尔科姆遗赠给他的东西,还有给威廉的,现在都是他的了。威廉的死唯一有帮助的,就是减弱马尔科姆之死带来的震撼与惊恐。然而,他一直没有勇气打开那个箱子。

但现在他要打开了。不过他先拆开理查德的礼物,发现里头是一个小小的木雕半身像,固定在一个方形的黑铁底座上。他一看到那是威廉,猛吸了一口气,像是被揍了一拳般。理查德总说自己很不会做人像雕塑,但他知道并非如此,这件作品就是个证明。他手指抚过威廉再也看不见了的眼睛,抚过威廉起伏的头发,然后把雕像凑到鼻子前,嗅到了檀香气味。在底座下方刻着“献给裘德的51岁生日。致上爱。理查德”。

他又开始哭;然后才停下来。他把那胸像放在身边的抱枕上,再打开书房里的那只箱子。一开始,他只看到一团团报纸,于是他把手伸进去,小心翼翼地摸索,直到他摸到一个结实的东西,再抓出来:是灯笼屋的缩小模型,墙壁是黄杨木板做的。这个模型本来放在钟模建筑师事务所的办公室里,跟事务所做过的所有案子的模型放在一起,无论是实际建造或只是单纯规划的。这个模型大约两英尺见方,他放在膝上,脸凑上去,看着里头的树脂玻璃窗,拿起屋顶,手指抚摸里头的房间。

他擦掉眼泪,又伸手到那个箱子里。这次他拿出来的是一个信封,里头装满他们的照片,他们四个,或者只有他和威廉:有大学时代的照片,还有他们在住过、旅游过的地方的留影,包括纽约、特鲁罗、剑桥市、加里森、印度、法国、冰岛、埃塞俄比亚。

那个箱子非常大,他又从里面拿出一些东西:两本精致的珍本书,里面是一个法国画家画的日本房屋;一幅小小的抽象画,是他一直很欣赏的一位年轻英国画家的作品;一幅较大的男性脸部素描,是威廉一直很欣赏的知名美国画家的作品;两本马尔科姆早年的速写本,里头画了种种想象中的建筑物。末了,他拿出最后一件用层层报纸包着的东西,缓缓拆开来。

在他手里的,是利斯本纳街的模型:他们的公寓,有将就地隔出来、比例怪异的第二间卧室;有狭窄的走廊和袖珍厨房。他看得出这是马尔科姆早年做的模型,因为窗子是用半透明的玻璃纸,而不是仿羊皮纸或树脂玻璃做成,而且墙壁是用厚纸板,而不是木板做的。在这间公寓里,马尔科姆还放了家具,是用硬纸切割折叠而成的:他那张凹凸不平、铺着日式薄床垫的床,放在煤渣砖底座上;他们在街上捡来那张弹簧断掉的沙发;杰比的阿姨们给他们、会发出吱呀声、附着滚轮的休闲椅。唯一缺的就是纸做的他,还有纸做的威廉。

他把利斯本纳街放在脚边的地上,静坐不动良久,闭着眼睛,让脑子回到过去,在其中漫游:那些年发生的许多事,他现在回想起来,不会将它浪漫化,但当时,在他根本不知道该期望什么时,他并不知道人生有可能比利斯本纳街更美好。

“如果我们永远没离开那里呢?”威廉偶尔会问他,“如果我始终没成功呢?如果你一直待在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呢?如果我一直在奥托兰端盘子呢?我们现在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威廉,你希望推论的范围有多大?”他当时微笑着问他,“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当然会在一起,”威廉会说,“这个部分不变。”

“好吧,”他说,“那首先我们要做的,就是拆掉那面墙,把客厅恢复原状。第二件事,就是弄张像样的床来。”

威廉大笑。“然后我们要控告房东,让他换个能用的电梯,一劳永逸。”

“对,那是下一步。”

他坐着,等自己的呼吸恢复正常。然后他打开手机,检查未接来电,先是安迪、杰比、理查德、哈罗德和朱丽娅、黑亨利·杨、罗兹、西提任,又是安迪、理查德,接着是吕西安、亚裔亨利·杨、菲德拉、伊利亚,哈罗德、朱丽娅又分别打来,然后是哈罗德、理查德、杰比、杰比、杰比。

他打给杰比。现在很晚了,但杰比向来晚睡。“嗨,”他说,听到杰比接起来惊讶的口气,“是我。现在方便讲话吗?”

2

现在每个月至少有一个星期六,他会腾出半天不工作,到上东城去。他上午离开格林街时,附近的精品店和商店还没开始营业;等他回来时,那些店都打烊了。在这些日子里,他可以想象哈罗德童年时代的苏荷区:一个门窗紧闭、无人居住的区域,一个没有生气的地方。

他的第一站是在公园大道和78街交叉口的一栋大楼,他会坐电梯到六楼。女佣会帮他开门,然后他跟着她到后面采光明亮的大书房,吕西安在里头等着——不见得是等他,但总之在等着。

书房里的桌上总是摆着给他的早餐:这回是烟熏鲑鱼薄片和小小的荞麦煎饼;下回是一片裹着柠檬糖衣的蛋糕。他始终没办法勉强自己吃,不过有时他觉得格外无助时,就会接过女佣端给他的蛋糕,从头到尾都把碟子放在膝上。虽然他什么都不吃,倒是会一直喝茶,女佣总是把茶泡得恰到好处,正好是他喜欢的浓度。吕西安则什么都不吃(他稍早已经吃过了),也什么都不喝。

这会儿他走向吕西安,握住他一只手。“嗨,吕西安。”他说。

之前吕西安的太太梅瑞迪丝打电话给他时,他人正在伦敦,就是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帮博格森举行回顾电影节的那一周,他安排了去出差。吕西安中风了,很严重,梅瑞迪丝说;命是保住了,但医生还不知道损害会有多大。

吕西安在医院里住了两个星期,出院时状况已经很明朗:他的损伤很严重。出院到现在快五个月了,他的状况还是没有好转:他左半边的脸像是融化般下垂,左手和左腿也瘫了。他还可以讲话,讲得非常好,但他的记忆消失了,过去二十年完全不见了。七月初,他摔跤撞到头部昏迷;现在整个人摇晃得太厉害,连走路都没办法。梅瑞迪丝决定从康涅狄格的房子搬回纽约市区的公寓,离医院和两个女儿都比较近。

他觉得吕西安喜欢他来探望,或者至少不讨厌,但他其实从来都不确定。吕西安当然不知道他是谁,他是在吕西安人生中出现过又消失的人,于是每一次去探望他,都得重新自我介绍一遍。

“你是谁?”吕西安问。

“裘德。”他说。

“那么,提醒我一下,”吕西安愉快地说,好像他们是在鸡尾酒会上碰到的,“我是怎么认识你的?”

“你是我的导师。”裘德告诉他。

“啊。”吕西安应了一声,之后便陷入沉默。

头几个星期,他设法让吕西安想起以前的人生:他会谈起罗森·普理查德律师事务所,谈起他们认识的人,还有他们老在争辩的那些案子。但接下来他才明白,他自己愚蠢地抱着希望,一直误解吕西安脸上的表情,他本来以为那个表情是思索,但其实是害怕。于是现在他不会跟吕西安介绍过去,或至少是他们共同的过去。他改让吕西安引导谈话,尽管他不明白吕西安提到的一些事情,他还是保持微笑,设法假装他知道。

“你是谁?”吕西安问。

“裘德。”他说。

“那么,提醒我一下,我是怎么认识你的?”

“你是我的导师。”

“啊,在格罗顿!”

“是的。”他说,设法微笑。“在格罗顿。”

不过有时候,吕西安会看着他。“导师?”他说,“我太年轻了,没办法当你的导师!”有时候吕西安什么都不问,只是兀自没头没尾地说起话,他得等到有够多的线索,才能判定自己被指派的角色并适当地响应,可能是吕西安某个女儿很久以前的男朋友,或是一个大学同学、在乡村俱乐部的朋友。

在这些探访时间里,他得以了解许多吕西安的早年生活,超过了他中风前曾透露过的。吕西安不再是他原来认识的那个人。眼前的这个吕西安糊涂而平凡,整个人毫无棱角,平和得像个鸡蛋。就连声音也不同了,没了以往那种滑稽的低沉沙哑,以及总是暂停、等众人大笑完的习惯;他特有的组织句子的方式,每一段前后都会夹一个笑话,但其实不是笑话,而是披着笑话外衣的侮辱,这些也全不一样了。早在他们当年一起工作的时候,他就知道办公室里的吕西安跟乡村俱乐部里的吕西安不一样,但他从来没看过另一个吕西安。现在,终于,他看到了;因为现在只有一个吕西安。这个吕西安会聊天气、高尔夫、驾驶帆船,还有税,不过他讨论的税法是二十年前的。这个吕西安从来不问他的事情:他是什么样的人、做什么工作、为什么有时候他会坐轮椅。吕西安讲话时,他就听着微笑点头,双手握着那杯逐渐变凉的茶。当吕西安双手颤抖时,他会伸手过去,把他的双手握在自己手里。他知道这样对自己有用:以前威廉都会握住他的双手,跟着他一起呼吸,让他平静下来。吕西安流口水时,他会掏出自己的手帕,擦掉那些口水。然而跟他不一样的是,吕西安对于自己颤抖或流口水并不感到难为情,这让他松了一口气。他也不会替吕西安觉得难为情,只会因为自己没有能力做更多而难为情。

“裘德,他很喜欢看到你。”梅瑞迪丝总是这么说,但他不认为是这样。他有时觉得自己持续去探望是为了梅瑞迪丝,不是吕西安,而且他明白本来就是这样,一定是这样:你不是去拜访失踪的人,而是去拜访那些寻找失踪者的人。吕西安没有意识到这点,但他还记得自己两次生病住院,威廉照顾他的情景。每回他醒来发现旁边坐的不是威廉,他就很高兴。“罗蒙跟他在一起。”理查德或马尔科姆会说,或者,“他和杰比出去吃午餐了。”然后他就会放松下来。他截肢后那几个星期,一心只想放弃,只有威廉不在时,他想象着威廉此刻有人安慰,那是他当时唯一快乐的时刻。于是他陪过吕西安之后,也会陪梅瑞迪丝坐一会儿,两人聊聊天,不过她不会问起他的生活,他也觉得这样很好。她孤单一人;他也孤单一人。她和吕西安生了两个女儿,其中一个住在纽约,但长年进出戒毒所;另一个跟先生和三个小孩住在费城,也是个律师。

他见过这两个女儿,都比他年轻十来岁,但其实吕西安跟哈罗德同龄。他去医院看吕西安时,他们住在纽约的长女用充满恨意的眼光看着他,看得他简直要后退,然后那长女跟妹妹说:“啊,看看谁来了:老爸的宠物。真想不到啊。”

“波西亚,少幼稚了。”她妹妹气呼呼地低声道,然后对他说,“裘德,谢谢你过来。威廉的事情我很遗憾。”

“谢谢你来,裘德,”这会儿梅瑞迪丝说,跟他吻颊道别,“很快就能再看到你了吧?”她总是这么问,好像有一天他会跟她说不会。

“是的,”他说,“我会再写电子邮件给你。”

“那就麻烦你了。”她说,然后挥挥手看着他走向电梯。他总有种感觉,好像都没有其他人来拜访,但怎么可能呢?拜托不要是这样,他心里恳求着。梅瑞迪丝和吕西安向来有很多朋友,常常举办晚宴。以前在事务所里,他们时不时就会看到吕西安打着黑色领结、一身正式礼服准备离开办公室,同时翻着白眼朝他们挥手道别。“慈善晚会,”他会解释,“派对。”“婚礼。”“晚宴。”

去看过吕西安之后,他总是筋疲力尽,但他还是继续往南走七个街区,再往东走四分之一个街区,到欧文家去。有好几个月,他都躲着欧文夫妇。上个月,马尔科姆过世一周年的忌日,欧文夫妇邀请他、理查德和杰比去他们家吃晚饭,他知道自己非去不可。

那是九月初劳动节后的那个周末。之前四个星期包括了威廉53岁冥诞,以及威廉的忌日,是他毕生最糟糕的时期之一。他早早就知道这段日子会很难捱,也设法规划。事务所里需要有个人去北京,他知道自己应该留在纽约;他正在办的那个案子比北京的案子更需要他,却还是自告奋勇去了。一开始,他希望自己可以安全度过,时差带来的糊涂麻木感有时跟悲恸带来的糊涂麻木感差不多。还有其他状况让他身体很不舒服,包括当地那种热,本身就让人不舒服了,又加上下雨。他以为能因此分心,但旅程尾声有天晚上,开了一整天会之后他乘车回旅馆,途中他望着车窗外,看到路旁大楼上有一个巨大的广告牌,上头是威廉的脸。那是两年前威廉拍的一个啤酒广告,只限东亚地区使用。广告牌顶端有几个人从滑轮上悬吊下来,他恍然大悟,他们要画上新的广告,抹掉威廉的脸。忽然间,他觉得无法呼吸,差点要求司机停车,但当时也办不到,他们在环线高架上,没有出口也没有办法靠边停车。于是他坐着完全不动,心脏猛跳,数着拍子抵达旅馆,谢过司机,下车,走进大厅,坐电梯上楼,进入走道,回到房间,还来不及思考,他就朝淋浴间冰冷的大理石墙撞过去,他张着嘴巴,紧闭眼睛,一直撞一直撞,撞到他全身痛得好像每根骨头都要散了。

那天夜里他无法控制地疯狂割自己,直到他抖得没法再割下去,他就等着,清理地板,喝点果汁补充体力,然后再割。割了三回合之后,他爬到淋浴间的角落坐着哭,手臂抱着头,头发都沾上了血。那一夜他就睡在那里,身上盖了毛巾而不是毯子。他小时候有时会这样,觉得自己快爆炸了、像垂死的星球般要炸开来的时候,就必须找个最小的空间把自己塞进去,这样全身的骨头才不会散开来。于是,他小心翼翼从卢克修士身子底下爬出来,蜷缩在汽车旅馆房间的床底下,那肮脏的地毯被草刺和掉下的图钉弄得刺刺的,还有用过的黏答答的保险套和奇怪的潮湿斑点;或者他会睡在浴缸里或衣柜里,尽可能紧缩成一团。“我可怜的小蟋蟀,”卢克修士发现他这样后会说,“你为什么要这样,裘德?”卢克修士担心地柔声说,但他从来无法解释。

总之,那趟出差他撑过去了;总之,他撑过了一年。威廉忌日那天晚上,他梦到一堆玻璃瓶内爆,梦到威廉的身体飞过空中,梦到他的脸在树上撞碎了。他醒来时好想念威廉,想念到他觉得自己快瞎了。回到纽约次日,他出门时看到《快乐年代》的第一批海报,这部电影又改回原来的片名《舞台上的舞者》。有些海报是威廉的脸,头发比较长,像努里耶夫一样,他的头往前弯下,脖子长而有力。有的海报只有一只巨大的脚(他正好知道,那是威廉的脚),穿舞鞋踮脚而立的姿势,那特写画面可以让人看到上头的血管和毛,还有绷紧的肌肉和鼓起的肌腱。感恩节上映,那海报上印着。啊,老天,他心想,赶紧转身回到公寓里,天啊。他希望不要有这些提醒的东西,让他满心惧怕。最近几个星期,他有个感觉,觉得威廉从他身边越退越远,即使他的悲恸仍不肯减少强度。

隔周他们去欧文家。在一种无言的默契之下,他们决定大家应该一起去,于是三个人在楼下理查德的公寓集合,他把车钥匙交给理查德,由理查德开车。他们一路沉默,连杰比也不例外。他心里非常紧张,因为他隐隐觉得欧文夫妇在生他的气,而他觉得自己活该。

晚餐全是马尔科姆最喜欢的菜。他们吃的时候,他可以感觉到欧文先生盯着他看,很好奇他在想的是不是自己常想的:为什么是马尔科姆?为什么不是他?

欧文太太提议让所有人轮流分享一段关于马尔科姆的回忆。他坐在那听着其他人说。欧文太太说起马尔科姆6岁那年,他们去参观罗马万神殿,离开五分钟后,发现马尔科姆不见了,于是赶紧回头找。这才发现马尔科姆坐在地上,目不转睛望着屋顶中央的窗洞;弗洛拉说了马尔科姆小学二年级那年,去阁楼里偷走她的娃娃屋,把里头所有的玩偶拿出来,改放进几十个小东西,包括桌椅和沙发,还有一些讲不出名字的家具,都是他用黏土做的;杰比讲起大学有一年,他们感恩节假期后都提早一天回到虎德馆,设法闯进关闭的宿舍,马尔科姆还在客厅的壁炉生火,让大家烤香肠当晚餐。轮到他时,他说起住在利斯本纳街时,马尔科姆帮他们做了一个书架,把本来就很小的客厅挤得更小,如果坐在沙发上伸直两脚,就会伸到书架里。但他想要这个书架,威廉也答应了。所以马尔科姆就去锯木厂找来最便宜的剩余木板,和威廉一起搬到屋顶上,在那里钉成书架,免得邻居抱怨他们太吵。组好之后,再把书架搬下楼放好。

但是搬进屋子之后,马尔科姆才发现他量错了,那个书架宽度多出了三英寸,边缘伸到走廊上。他不在意,威廉也无所谓,但马尔科姆想修改好。

“不要了,马尔。”他们两个都跟他说,“这样很棒,很好的。”

“才不棒,”马尔科姆闷闷不乐地说,“才不好。”

最后他们设法说服了他,马尔科姆就离开了。他和威廉把书架漆成亮红色,把他们的书放进去。下个星期天一早,马尔科姆又跑来了,一脸坚定。“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他说,然后把包包放在地上,拿出一把弓锯,开始锯那个书架。他们两个人一直朝他大叫,最后他们明白无论帮不帮忙,马尔科姆都非改不可。于是书架又被搬到屋顶上,弄好后才被搬下楼,这回很完美了。

“我常常想到这件事,”他说,其他人认真听着,“因为这充分说明了马尔科姆对他的作品有多么认真,而且他是多么力求完美,多么尊重材料,无论那是大理石或三夹板。但我觉得,这件事也充分说明他有多尊重空间,任何空间,即使是唐人街一户糟糕透顶、无药可救、令人丧气的公寓,即使是这样的空间,都应该受到尊重。

“这也充分说明他是多么尊重他的朋友,他多想让我们所有人住在他为我们设想的空间里:就跟他心中想象的宅邸一样美观、生气勃勃。”

他暂停下来。他想说的是(但不认为有办法说出来),那天他们两个把书架从楼顶搬下来时,他正好在浴室里,要把油漆和刷子从水槽底下拿出来,无意间听到威廉在抱怨很麻烦,马尔科姆回答道:“威廉,如果我让这书架就这样凸出一块,他有可能因为绊到而摔倒,”马尔科姆那时低声说,“你希望这样吗?”

“不,”威廉暂停了一下说,口气很羞愧,“不,当然不希望。你是对的,马尔。”于是他明白,马尔科姆是他们之中第一个认清他是残障者的人;甚至比他自己还早。马尔科姆一直意识到这一点,但从来没有害他不自在过。马尔科姆只是想让他的人生轻松点,他却因为这一点而怨过他。

他们那天晚上离开时,欧文先生把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裘德,你能不能多留一会儿?”他问,“我晚点会请门罗开车送你回去。”

他非答应不可,于是叫理查德自己开车回格林街。有一会儿,他坐在客厅里,只有他和欧文先生,马尔科姆的母亲、弗洛拉和她的先生、小孩都还在餐厅里。他们聊着他的健康状况、欧文先生的健康状况,聊哈罗德,还有他的工作。接着欧文先生开始哭了。他站起来,到欧文先生旁边坐下,一手犹豫地放在老人的背部,觉得尴尬又难为情,感觉几十年的时光就在他手底下溜走了。

在他们的成年时期,欧文先生一直是个令人望而生畏的人物。他的高个子、他的沉着、他大脸上坚定的五官——看起来就像是摄影家爱德华·柯蒂斯[1]照片里那些美洲原住民,他们四个私底下都喊他“酋长”。“马尔,这件事酋长会怎么说?”杰比这样问过马尔科姆。那是在马尔科姆打算从瑞司塔建筑师事务所辞职时,他们都设法适度地鼓励他。或者(又是杰比):“马尔,我下个月会经过巴黎,你可以帮忙问酋长一声,看我能不能住那边的公寓吗?”

但欧文先生如今再也不是酋长了。虽然他头脑清楚、身体硬朗,但他89岁了,黑色的眼珠已经转为一种难以名状的灰色,只有非常小或非常老的人才会有:我们从这片海水的颜色而来,也将归于这片海水的颜色。

“我爱他,”欧文先生告诉他,“裘德,你知道吧?你知道我爱他。”

“我知道。”他说。他也总是这么告诉马尔科姆:“马尔,你爸当然爱你了。父母当然会爱小孩。”有回马尔科姆非常沮丧(他已经不记得是为了什么),听到他这么说就凶巴巴地回嘴:“不要讲得一副你懂这种事情的样子,裘德。”接着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这时马尔科姆吓坏了,开始跟他道歉。“对不起,裘德,”他说,“对不起。”他无话可说,因为马尔科姆说得没错:这种事他真的一点也不懂。他所知道的,全是书上读来的,而书本会撒谎,会把事情美化。那是马尔科姆跟他讲过最残忍的话。他从来没再跟马尔科姆提起,但马尔科姆后来又跟他提过一次,就是在他被收养后不久。

“我永远无法忘记我跟你说过的那件事。”马尔科姆曾说。

“马尔,算了吧。”他告诉他,他完全知道马尔科姆指的是什么,“你当时心情很不好,而且都过去那么久了。”

“可是那样说是不对的。”马尔科姆说,“而且我错了。大错特错。”

他跟欧文先生坐在一起时,他心想:我真希望马尔科姆拥有这一刻。这一刻应该是马尔科姆的。

于是,现在他去看过吕西安之后,就来看欧文先生,两次探访没有什么不同。两个人都在缅怀过去,两次都是老人在跟他讲他并未参与的回忆,讲的背景脉络他都不熟悉。尽管这些探视让他沮丧,他却觉得非去不可:这两个人都曾在他需要、但不知道如何请求时,花时间和他谈话。他25岁刚搬来纽约时,曾住在欧文家一阵子。欧文先生会跟他谈金融市场、法律,给他建议,主要不是针对如何思考,而是如何处世,如何在一个不太容忍奇特人物的世界里继续做自己。“人们会因为你走路的方式,对你产生一些既定的想法。”欧文先生有回跟他说,他听了垂下眼睛。“不要,”欧文先生说,“不要低头看,裘德。这没什么好羞愧的。你很优秀,你会有光明的前途,你的优秀会得到回报。但如果你表现得一副你不配的样子,如果你表现得好像你对自己感到遗憾,那么人们也会开始用那样的方式对待你,”欧文先生深吸一口气,“相信我。”尽量摆出你想要的强硬姿态,欧文先生曾跟他说。别想讨人喜欢。绝对不要为了讨好同事而变得亲切。哈罗德曾教他如何像一个诉讼律师那样思考,但欧文先生教了他一个诉讼律师该有的举止。而吕西安看得出他这两种能力,也非常欣赏。

那天下午他去欧文先生家的拜访非常短暂,因为欧文先生累了,正要出门去看弗洛拉——非凡的弗洛拉,马尔科姆以前以她为荣,也很羡慕她。于是他们只谈了几分钟,他就离开了。现在是十月初,还很温暖,上午像夏天,但下午就变得昏暗,而且寒冷得像冬天。当他走向公园大道回到停车的地方时,想起二十多年前的星期六,他总是经过这一带。他会走回家,路上偶尔在麦迪逊大道上一家他很喜欢、知名而昂贵的面包店停一下,买一条核桃面包,回去和威廉配着奶油和盐吃——当时一条面包就要花掉他一顿晚餐钱。那家面包店还在,这会儿他过了公园大道往西走,要去买一条面包,二十几年来各种物价都上涨好多,但那面包不知怎的价钱还是一样,至少就他记忆所及是如此。直到他星期六开始拜访吕西安和欧文夫妇,他都不记得上回白天来这一带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他和安迪的约诊都在晚上。现在他缓缓往前走,看到漂亮的儿童奔跑在宽阔而干净的人行道上,他们漂亮的妈妈漫步跟在后头,头上高大的椴树叶渐渐不情愿地转成一种苍白的黄。他经过75街,想到自己以前就在那当菲利克斯的家教。现在菲利克斯33岁了,真是难以置信,而且没在朋克乐团当主唱了,更难以置信的是,他成了对冲基金经理人,跟他父亲一样。

回到公寓后,他把面包切片,也切了几片奶酪,然后把盘子拿到餐桌上,瞪着它看。他现在很努力好好吃东西,重拾生活中的种种习惯和常规。但吃东西不知怎的对他来说变得很困难。他的胃口消失了,任何东西吃起来都像糨糊,或像以前他在少年之家吃的那种干粉调成的洋芋泥。但是他还是继续努力。吃给别人看的时候,会比较容易,于是他每周五和安迪吃晚餐,每周六和杰比吃晚餐。而且他开始每个周日晚上都去理查德家——他们两个会一起用羽衣甘蓝做一道素食,然后跟印蒂亚一起吃。

他也恢复了看报纸的习惯。这会儿他把面包和奶酪推到一旁,小心翼翼地打开艺文版,好像那会咬他似的。两周前的星期日,他信心十足、利落地打开艺文版的第一版,就看到一篇报道,是关于去年九月威廉准备开拍的电影。那篇报道谈到电影如何重新选角,目前初步的影评非常正面,而且剧中主角的名字改为威廉以资纪念。他合上报纸,回到床上倒下,拿枕头盖住头,直到有办法再站起来。他知道接下来两年,他还会看到威廉过去十二个月本来要拍的电影的相关文章、海报、广告牌、电视广告。但今天报上没有这类报道,只有一个《舞台上的舞者》的满版广告,他看着上头几乎跟真人一样大的那张脸,看了好久好久,一手抚过那双眼睛,然后把报纸举得远一些。他心想,如果这是一部电影,那张脸就会开始跟他说话。如果这是一部电影,他抬起眼睛,威廉就会站在他面前。

有时他心想:我现在好一些了。我逐渐好转了。有时醒来时,他觉得自己充满勇气与活力。就从今天开始,他心想。今天会是我真正好转的第一天。今天开始,我会比较不想念威廉。接着就会发生某些事,往往不过是走进衣柜间,看到威廉那一排衬衫孤单地等待着,再也不会被穿上,于是他的野心、他的满怀期望就会溶解,整个人再度被抛入绝望之中。有时他心想:我可以做到。但现在他越来越明白:我做不到。他答应自己每天要找个新的理由活下去。有些理由很微小,比方他喜欢的味道、他喜欢的交响曲、他喜欢的画作、他喜欢的建筑物、他喜欢的歌剧和书籍、他想去看的地方,无论是重访或初次造访。有些理由是应尽的义务或责任:因为他应该活下去。因为他可以活下去。因为威廉会希望他活下去。而有些理由则是很重大的:因为理查德。因为杰比。因为朱丽娅。尤其是,因为哈罗德。

他自杀未遂将近一年后,有一回他和哈罗德在散步。那是劳动节假期,他们在特鲁罗。他记得那个周末他走路有困难;他记得自己小心翼翼地走过那些沙丘;他记得他感觉到哈罗德试着不要触摸他、不要帮他。

最后他们终于坐下来休息,望着大海聊天。谈到他目前进行的一个案子,谈到劳伦斯在办退休,谈到哈罗德的新书。哈罗德忽然说:“裘德,你得答应我不能再这样做了。”哈罗德的口气难得非常郑重,让他转过去看着他。

“哈罗德。”他开口了。

“我试着不要求你任何事,”哈罗德说,“因为我不希望你认为你欠我什么,你本来就不欠,”哈罗德转过来望着他,脸上的表情也很郑重,“但是我现在要求你这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

他犹豫了一下。“我答应你。”最后他终于说。哈罗德点点头。

“谢谢你。”哈罗德说。

他们后来再也没有讨论过这段谈话。他知道这不合逻辑,但他不想打破对哈罗德的这个承诺。有时,仿佛唯一真正阻止他再尝试的,就是这个承诺、这个口头契约。他知道如果自己再试一次,就不会是未遂了:这回,他会成功的。他知道自己要怎么做,知道怎么样可以成功。自从威廉死后,他几乎每天都想到自杀的事。他知道自己该照什么时间表进行,知道该怎么安排让自己被发现。两个月前,有个星期他状况非常糟糕,他甚至重写了一份遗嘱,现在看起来像是满怀歉意死去的人所写下的文件,他留给人们的遗赠则是试图要求他们原谅。他提醒自己,他不打算执行这份遗嘱,但他也没有更改。

他希望自己能感染,迅速而致命地死掉,这样就没有人会怪他了。但他没有感染。自从截肢之后,他再也没长那些难以愈合的疮了。他还是会感到疼痛,但并没有比以前严重,事实上还减轻了。他痊愈了,至少已经痊愈到他所能达到的极限。

所以他没有理由每星期都去安迪那看诊,但他还是去,因为他知道安迪很担心他会自杀,连他自己都很担心。每个星期五,他都去上城找安迪。这些星期五他大都只跟安迪约晚餐,只有每个月的第二个星期五例外,他们吃晚餐前会先看诊。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只是他的脚不见了、小腿不见了,证明事情还是有所改变。在其他方面,他回复到了二十年前的老样子。他又变得很害羞,很怕被碰触。威廉死前三年,他总算提起勇气开口要威廉帮忙用药膏按摩他的背部,于是威廉开始帮他。有一阵子,他感觉不一样了,好像一条蛇开始长出新皮。但现在,当然没人帮他按摩,那些疤再度回复到了紧绷笨重的状态,像一条条缠在他背部的橡皮绳。

现在他明白了:人是不会变的。他无法改变。威廉一直以为自己因为协助他复原的经验而改变;他很惊讶自己能够如此克制、宽容。但他和其他人一直都知道,威廉本来就有这样的个性。那几个月可能让威廉自己也明白了,但他发现的特质对其他人而言并不意外,只有威廉自己感到惊讶。同样地,他也逐渐明白自己失去威廉了。和威廉在一起的那几年,他一直可以说服自己他是另一个人,一个比较快乐、比较自由、比较勇敢的人。但现在威廉走了,他再度回到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前的自己了。

又来到一个星期五。他去安迪的诊所。量体重:安迪叹气。问问题:他回答,都是一连串的是和不。是的,他觉得很好。不,没有异常的疼痛。不,没有出现那些疮的迹象。是的,每十天或两星期背部的疼痛会发作。是的,他都有睡觉。是的,他有跟朋友碰面。是的,他有吃东西。是的,一天三餐。是的,每天都是。不,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越来越瘦。不,他不考虑再去看娄曼医生了。然后,安迪检查他的两只手臂,在手中转来转去,寻找新割伤,都没找到。他从北京回来的那个星期,他失控的那个星期,安迪看到那些割伤,猛吸了一口气。他也低下头,想起有时他的感觉有多糟糕,自己变得多么疯狂。但安迪什么都没说,只是帮他清洁伤口,弄完之后,他握住他的双手。

“一年了。”安迪当时说。

“一年了。”他也说。然后两个人沉默下来。

看完诊,他们走过街角到他们很喜欢的一间意大利小餐厅。安迪总是在这些晚餐时刻观察他,如果觉得他点的菜不够多,就会帮他多点一道,一直逼他吃。但是这一天的晚餐,他看得出来安迪心事重重。他们等着上菜时,安迪喝酒喝得很快,还跟他聊美式橄榄球,他明知道他不迷橄榄球,以前从不跟他聊的。安迪以前有时会跟威廉聊运动,两人坐在餐厅里边吃开心果,边为了某支球队争辩。同时,他会在旁边准备甜点。

“对不起,”安迪最后终于说,“我在碎碎念个不停。”他们的开胃菜上来了,两个人安静吃着,然后安迪吸了口气。

“裘德,”他说,“我准备要退休了。”

他正在切他的茄子,这会儿停下来,放下叉子。“现在还早,”安迪赶紧补充,“大概还要三年。不过我今年会找个搭档进来,让过渡期尽可能顺利:对员工,尤其对我的病人。他会逐步接收我的病人。”他暂停了一下,“我想你会喜欢他,一定会的。在我离开之前,我照样是你的医生,会照样关心你。但是我希望你认识他一下,看你们两个是不是合得来。”安迪微笑一下,但他没办法微笑以对。“如果合不来,无论原因是什么,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帮你找别人。我心里还有两个人选,可以给你全方位的照顾。而且帮你找到新人选之前,我不会退休的。”

他还是说不出话来,连抬头看着安迪都没办法。“裘德,”他听到安迪轻声地恳求,“为了你,我真希望我能永远不退休。你是我唯一放不下的人。但是我累了。我快62岁了,我老发誓说我要在65岁前退休。我……”

但他阻止他讲下去。“安迪,”他说,“你想退休的时候,当然就该退休。你没有义务跟我解释。我很替你开心。真的。我只是,我只是会很想念你的。”他最后终于承认。

“裘德,”安迪开口又停下,“裘德,我永远会是你的朋友。我永远会陪着你,无论是医疗或其他方面。但你需要一个可以跟你一起变老的人。我找来的这个人46岁;如果你愿意,他会一直帮你看诊的。”

“只要我在接下来的十九年内死掉,”他听到自己脱口而出。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对不起,安迪。”他说,很受不了自己这么难过,还有自己表现得这么小气,毕竟他一直知道安迪有一天会退休的。但现在他才明白,他从来没想到自己能活着看到这一天。“对不起,”他又说了一次,“别把我的话当真。”

“裘德,”安迪低声说,“我永远都会陪着你的,不论退不退休。我很早就跟你承诺过了,现在这个话还是不变。

“听我说,裘德,”安迪暂停一下又继续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容易。我知道没有其他人能复制我们的历史。不是我狂妄,我只是不认为其他人能完全了解。但我们会尽量想办法。何况谁能不爱你呢?”安迪又笑了。再一次,他没办法微笑以对。“总之,我希望你来认识这位新医生莱纳斯。他是个好医生,而且同样重要的,他是个好人。我不会把你所有的细节状况告诉他;我只是希望你跟他认识一下,好吗?”

于是下一个星期五,他去了上城安迪的诊所,诊间里有另一个男人,个子矮而英俊,微笑时让他想起威廉。安迪介绍他们认识,两人握手。“裘德,我听过好多你的事。”莱纳斯说,“很高兴终于认识你了。”

“我也是,”他说,“恭喜了。”

安迪离开让他们聊一下。他们聊着,有点尴尬,打趣说这有点像在相亲。安迪只跟莱纳斯说了他截肢的事,他们简短聊了两腿的状况,还有之前的骨髓炎。“那些治疗有可能造成生命危险。”莱纳斯说,不过他没对他失去双腿表示同情,这点他很感激。他之前听安迪说,莱纳斯原先跟别的医生联合开业;而他似乎真的很欣赏安迪,也很兴奋两人能共事。

莱纳斯没有什么不好。从莱纳斯问的问题,还有提问时尊重的态度,看得出他是个好医生,大概也是个好人。但他也知道自己永远没办法在莱纳斯面前脱掉衣服。他无法想象自己能像跟安迪那样跟其他人讨论。他无法想象让其他人像安迪那样接触他的身体,接触他的恐惧。光是想到又有个人要看到他的身体,他就胆怯起来:自从截肢以来,他只看过自己一次。他看着莱纳斯的脸,看着那令人不安、神似威廉的微笑。尽管他只比莱纳斯年长五岁,却感觉像老了几百岁,像个破烂、干燥的尸骸,任何人看一眼就会把外头的防水布盖回去。“这个拿走。”他们会说,“这是垃圾。”

他想着往后必须谈的,想着他得解释的事情:有关他的背部、他的手臂、他的双腿、他的疾病。他受不了自己的害怕和惊惶,但尽管他这么厌倦这些情绪,还是忍不住纵容它们。他想到莱纳斯缓缓翻阅他的病历,看到这二三十年来安迪写下的纪录:列出他的割伤、他无法愈合的疮、他接受的药物治疗、他复发的感染,还有他自杀未遂、安迪恳求他去看娄曼医生的事情。他知道安迪把这些全部记录下来了;他知道安迪有多么一丝不苟。

“你得找个人说出来。”以前安娜总是这么说。等到他年纪大一些,就决定把这句话照字面解释:告诉某个人就好。有一天,他心想,他会找到方法告诉某个人的,一个人就好。他也找到一个可以信赖的人说出来,但现在这个人死了,他再也没有那个勇气把自己的故事再说一次了。但说到底,每个人不都是这样?只会对一个人真正说出自己的人生?大家怎能期待他一再重复,让他每说一次就像被剥掉衣服、皮肉从骨头上脱离,直到他脆弱无助得像只小小的粉红色老鼠?他知道,他绝对没办法看另一个医生。他会继续找安迪,越久越好,拖到安迪拒绝为止。之后,他就不知道了,到时候再来想办法吧。眼前,他的隐私、他的人生,还是他自己的。眼前,没必要让其他人知道。他的思绪几乎完全被威廉占据了——设法重新创造他,在脑袋里留住他的脸和声音,设法把他留在当下。他的过去离得好远好远:他像在湖中央,设法不要沉没;他无法想象回到岸上,不得不再度活在那些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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