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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 柳原汉雅 当前章节:154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那天晚上,他不想跟安迪去吃晚餐,但还是去了。临走时他们跟莱纳斯说了再见。他们默默走向那间寿司餐厅,沉默地坐下来,点了菜,然后沉默地等着上菜。

“你觉得怎么样?”安迪最后终于问了。

“他长得有点像威廉。”他说。

“是吗?”安迪说,耸耸肩。

“有一点。”他说,“他的微笑。”

“啊,”安迪说,“我想是吧,是有点像。”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可是你觉得怎么样呢?我知道有时见一次面很难说,但你觉得你跟他会合得来吗?”

“安迪,我不认为。”他最后说,感觉到安迪的失望。

“真的,裘德?你不喜欢他哪一点?”但他没回答,最后安迪叹气了。“对不起,”他说,“我本来希望你跟他相处得够自在,至少愿意考虑一下。你能不能想一想?或许再给他一次机会?还有另一个人,叫史蒂芬·吴,我觉得你们或许应该认识一下。他不是整形外科医生,不过我认为这样可能更好;他绝对是我共事过最好的内科医生。还有一个叫……”

“天啊,安迪,别再说了。”他说,听得出自己声音中的愤怒,他原先不知道自己有这股怒气。“别说了。”他抬头,看到安迪苦闷的脸,“你就这么急着要摆脱我吗?你不能让我先消化一下吗?你难道不明白这对我来说有多辛苦?”他知道自己这样有多自私、多不理性、只顾自己,而且很可悲,但他就是忍不住。他站了起来,撞到桌子。“别烦我了。”他告诉安迪,“如果你不想照顾我,就别烦我吧。”

“裘德。”安迪说,但他已经挤出座位。此时,侍者刚好端着菜过来,他听到安迪诅咒,连忙掏出皮夹,同时踉跄着走出餐厅。艾哈迈德先生周五休假,因为他都是自己开车去安迪的诊所,但现在他没去安迪的诊所前取车,而是招了一辆出租车,赶紧钻进去,趁安迪追上来之前就离开了。

那天晚上他关掉电话,吃了安眠药爬上床。次日醒来,他发短信给杰比和理查德说他不舒服,要取消跟他们的晚餐,然后又吃了安眠药,一路睡到星期一。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他都没理会安迪的电话、短信和电子邮件,还有所有的留言。他不再愤怒,只是羞愧,但他也受不了再一次道歉,受不了自己的刻薄、自己的软弱。“我好害怕,安迪,”他很想说,“没有你,我会怎么样?”

安迪喜欢甜食。于是星期四下午,他找了一个秘书,替他去安迪最喜欢的糖果店订了一大批多到荒谬的巧克力。“要附字条吗?”秘书问。他摇摇头。“不用了,”他说,“写我的名字就好。”秘书点点头正要离开,他又叫她回来,抓了办公桌上的一张便条纸,匆匆写下安迪——我太羞愧了。请原谅我。裘德。然后递给她。

但次日晚上他没去找安迪,而是回家帮突然跑来纽约的哈罗德做晚餐。哈罗德今年春季学期结束后就退休了,但他直到九月才想起。以前他和威廉老在说,等哈罗德终于退休时,要帮他办个派对,就像之前帮朱丽娅办的退休派对。但他忘了,结果什么都没做。之后他想起来了,但还是什么都没做。

他很累。他不想见哈罗德。但他还是做了晚餐,知道自己不会吃,只是端给哈罗德,然后自己坐下来。

“你饿吗?”哈罗德问他,他摇摇头。“我今天5点才吃午餐的,”他撒谎,“我晚一点再吃。”

他看着哈罗德吃饭,看到他老了,手上的皮肤变得像婴儿般柔软而光滑。最近几年他越来越意识到,自己比当年认识的哈罗德要老一岁、老两岁,现在是老六岁了。然而这些年过去,在他顽固的认知里,哈罗德始终只有45岁。唯一改变的是对他而言,45岁有多老。他很不好意思向自己承认这一点,但直到最近,他才开始想着他有可能,甚至非常可能,活得比哈罗德更久。他已经活得超过他原先的种种想象,不也有可能活得更久?

他想起自己满35岁时和哈罗德的一段谈话。“我中年了。”他说,哈罗德大笑。

“你还年轻,”哈罗德说,“太年轻了,裘德。如果你打算70岁死掉的话,你现在才算中年。不过你最好不要只活到70岁,我届时可没心情参加你的葬礼。”

“到时候你就95岁了。”他说,“你真认为你会活到那个时候?”

“不但活着,而且活蹦乱跳,还有各种丰满的年轻护士照顾我。我才不想去参加那种又臭又长的告别式。”

他终于露出微笑:“那谁要帮你出钱雇这些丰满的年轻护士?”

“当然是你啊。”哈罗德说,“你和你从那些大药厂赚来的钱。”

但现在他担心这样的状况不会发生了。别离开我,哈罗德,他心想,但这是个迟钝、冷淡的请求,不期待有回应,只是习惯性地讲一声,并不是真正抱着期望。别离开我。

“你都不说话。”哈罗德这会儿说。他重新打起精神。

“对不起,哈罗德。”他说,“我有点恍神了。”

“看得出来。”哈罗德说,“我刚刚在说:朱丽娅和我考虑要多花点时间在这里,住在上城的那间公寓。”

他眨眨眼:“你的意思是搬来这里?”

“唔,剑桥市那边的房子还是会留着。”哈罗德说,“不过没错,我考虑秋天在哥伦比亚大学开一门专题研讨课,我们喜欢纽约。”他看着他,“而且我们也想住得离你近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想法。“但你在那边的生活呢?”他问。他被这个消息弄得很困惑,哈罗德和朱丽娅很爱剑桥市,他从没想过他们会离开,“那劳伦斯和吉莉安呢?”

“劳伦斯和吉莉安常常来纽约,其他人也是。”哈罗德又打量着他,“裘德,你听到这个消息,好像不太高兴。”

“对不起,”他说,低头看着,“我只是希望你们不要——不要因为我而搬来这里。”两人沉默了一下。“我不想太自以为是,”他终于说,“但如果真的是因为我,那哈罗德,你们就不该搬家。我很好。我过得很好。”

“是吗,裘德?”哈罗德问,非常小声。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厨房旁的浴室里,坐在马桶座上,脸埋进双手里。他听到哈罗德在门外等着,但他什么话都没说,哈罗德也没说。几分钟后,他终于镇定下来,把门打开,两个人看着彼此。

“我51岁了。”他告诉哈罗德。

“这表示什么?”哈罗德问。

“这表示我可以照顾自己,”他说,“表示我不需要任何人帮我。”

哈罗德叹气。“裘德。”他说,“需要帮助,或是需要他人,是没有截止期限的。你不会到了某个特定的年龄就停止需要。”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你好瘦。”哈罗德接着说,看他没吭声,便问,“安迪怎么说?”

“我没办法继续跟你谈这些。”他最后终于说,声音刺耳又沙哑,“我没办法,哈罗德。你也没办法。我觉得自己好像只会让你失望,我很抱歉,我对这一切都很抱歉。但我真的在尝试。我在尽我最大的努力。如果我做得还不够好,那很抱歉。”哈罗德想插嘴,但他大声压过去,“我就是这个样子。没什么好说的,哈罗德。我很抱歉我对你是这么大的问题。我很抱歉我破坏了你的退休生活。我很抱歉自己没有更快乐一点。我很抱歉我没办法把威廉抛开。我很抱歉我的工作无法让你尊敬。我很抱歉我是个这么没用的人。”说到最后,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感觉:他想割自己,想消失,想躺下来再也不要起身,想往空中跳下。他恨自己,也可怜自己。他因为可怜自己而恨自己。“我想你该走了。”他说,“我想你该离开了。”

“裘德。”哈罗德说。

“请你走吧,”他说,“拜托。我累了。我想自己静一静。拜托让我一个人清静一下。”他转身背对哈罗德站在那里,等着,直到他听见哈罗德的脚步声远去。

哈罗德离开后,他搭电梯来到楼顶。大楼四周有一圈围墙,高度到胸口,他靠在上头,大口吸着冰冷的空气,双手放在围墙上,以平息颤抖。他想着威廉,想着他和威廉以前夜里常常站在这里,什么都不说,光是望着下头其他人的公寓。从屋顶的南边几乎可以看到他们利斯本纳街那栋旧居的屋顶,有时他们会假装不光是看得到那栋大楼,还可以看到里头的自己,以前的他们像在演一出日常生活的戏。

“时空连续体里一定有个皱褶。”威廉会以他动作片英雄的声音说,“你站在我身边,但是——我可以看到你在那个破烂狗窝里走动。老天,圣弗朗西斯,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当时他听了总是大笑,但现在回想,他却笑不出来。现在,他唯一的喜悦就是想到威廉,但这些思绪同样是他最大的哀伤来源。他真希望自己可以像吕西安那样彻底遗忘:忘掉威廉曾经存在过,忘掉有威廉的人生。

他站在屋顶时,想着自己刚刚做了些什么。他不理性,他再度对一个想帮忙的人生气,是一个他庆幸拥有、亏欠许多,而且深爱的人。为什么我要这样?他心想,但没有答案。

让我好起来吧,他央求着。让我好起来,不然就让我结束吧。他觉得自己仿佛在一个冰冷的水泥房间内,对外有好几个出口,但一扇接一扇,他在把那些门逐一关上,把自己封闭在里面,放弃了脱逃的机会。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他明明有其他地方可去,还要把自己困在这个他既痛恨又害怕的地方?这个,他心想,就是依赖他人的惩罚:一个接一个,他们都会离他而去,他又会再度孤单,而且这回会更糟,因为他会想起以前更美好的时光。他再度觉得自己的人生在往后退,变得越来越小,他置身的水泥房间缩得好小,最后他只能蹲着蜷缩在里面,如果他躺下,天花板就会朝他降下,把他压得窒息。

上床睡觉前,他写了一张字条给哈罗德,为自己的行为道歉。他星期六工作一整天,星期天睡一整天。然后又是新的一周开始。星期二,他收到托德的消息,说他们那些官司中的第一宗和解了,拿到一个很大的数字,但就连托德都知道不能要他庆祝。他的留言和电子邮件短促而冷静:说了那家准备和解的公司名称、他们提出的数字,然后一个简短的“祝贺”。

星期三,他本来想去他一直在做义工的非营利艺术家团体,结果却改去了下城的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跟正在那为回顾展布展的杰比碰面。这个展览是纠缠不放的过去留下的另一个纪念品,展览已经筹划了将近两年。当初杰比跟他们说起获邀的消息时,他们三人还在格林街帮杰比办了个小派对。

“唔,杰比,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吧?”威廉当时问,指着并排挂在他们客厅里的两件画作《威廉与女孩》《威廉与裘德,利斯本纳街,Ⅱ》,都是杰比第一次个展的作品,“一等你的回顾展结束,这些作品就会直接送去佳士得拍卖公司。”每个人都大笑起来,杰比笑得最大声,又骄傲又开心又放松。

那两件作品,连同“秒,分,时,日”那次个展他买下的《威廉,伦敦,十月八日,上9点08分》、威廉买的《裘德,纽约,十月十四日,上午7点02分》,还有他们在“我认识的每个人”“自恋者的自我憎恨指南”“青蛙与蟾蜍”这些展览购得的作品,加上他们两个获赠、保留的所有杰比的素描、画作、速写,有的还是大学时代的创作,外加一些没展出过的作品,都会在惠特尼的回顾展展出。

杰比的代理画廊同时也会推出一个新作的个展。三个星期前,他去杰比位于布鲁克林绿点区的工作室看那些作品。这个系列叫作“金婚”,描绘他父母历年的人生,从交往时期、他出生前,到想象的未来。两个人一起生活,一起变老。现实中,杰比的母亲和两个阿姨都还在世,但在画作中,杰比的父亲也还活着(其实他早已在36岁时过世了)。这个系列只有十六幅作品,很多都比杰比以前的作品尺寸要小。他走在杰比的工作室里,看着这些幻想中家庭生活的场景——他60岁的父亲在帮一个苹果去核,同时他母亲在做三明治;他70岁的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背景中可以看到他母亲的双腿走下楼梯——他也不禁看到自己过去的人生,以及原本可能有的未来。和威廉在一起的时光中,最令他想念的,就是这类场景。这些容易忘记、容易变成空白的时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但要是缺失了,却格外难以填补。

穿插在这些画像间的,是一些静物画,描绘杰比父母共同生活中的种种对象:一张床上的两个枕头,两个都微微凹陷,仿佛有人用一根汤匙的底部压下一碗浓缩奶油;两个咖啡杯,其中一个的边缘被唇膏沾上模糊的粉红色;一个相框里有一张十来岁的杰比和父亲的合照,是杰比在这些画作中唯一出现的一次。看到这些画面,他再度惊叹于杰比完全了解共同生活是怎么回事,也想到自己的生活、他公寓里的一切——威廉的运动长裤依然挂在洗衣篮边缘;威廉的牙刷依然放在浴室洗脸台的玻璃杯里;威廉的手表,表面已经在那次车祸中破裂,但还是放在他那一侧的床头桌上。这些都已经图腾化,像是一连串只有他能解读的神秘记号。灯笼屋那边,威廉那一侧的桌子无意间已经成为某种威廉的神龛:上头有他最后一次喝水的马克杯,他近年开始戴的黑框眼镜,他当时正在读的书,还是打开的,面朝下,就摆在他最后留下的地方。

“啊,杰比。”他叹息,他想说些别的,却说不出来。不过杰比还是谢谢他。现在他们在一起比较少讲话了,他不知道是因为杰比整个人变了样,还是因为跟他在一起的缘故。

这会儿他敲了敲博物馆的门。杰比工作室的一名助理开门让他进去,说杰比在顶楼监督布展。不过那助理又说,他应该从六楼开始看起,一路走到顶楼去找杰比。他照做了。

六楼的几个展览室展出的是杰比的早年作品,包括少年时代。有一整批杰比童年的裱框图画,有一张数学考卷,杰比用铅笔在上头画了几个可爱的人像,应该是他的同学:八九岁的小孩低头对着课桌,在吃巧克力棒或是喂鸟。考卷上的问题杰比一题都没写,考卷顶端是个鲜红色的零分,老师还在旁边写了字:“亲爱的马里恩太太,你看到哪里有问题了。请来跟我谈。诚挚的杰米·格林伯格。又及,令郎太有才华了。”他看着微笑起来,这是他好久以来第一次感觉自己在微笑。展览室中央有一个罩着树脂玻璃的平面展示柜,里面是几件“日常”系列的作品,包括杰比始终没有还给他的那支黏满头发的梳子。他再度微笑,看着这些作品,他想到他们陪杰比到处去找头发的那些周末。

这层楼的其他展览室展出的是“男孩们”系列的作品。他缓缓走过那些展览室,看着马尔科姆的、他的、威廉的画像。这一幅,他和威廉在利斯本纳街的卧室里,两个人坐在各自的单人床上,看着杰比的照相机,威廉脸上一抹淡淡的微笑。下一幅是他们在派对上。再下一幅是他们在另一个派对上。接着他看到他和菲德拉;然后是威廉和理查德。再过来是马尔科姆和他姐姐,马尔科姆和他的父母。他还看到《拿着香烟的裘德》,还有《裘德,病后》。接下来是一整墙这些人像画作的钢笔画草稿,以及启发这些画作的照片。有一张照片是《拿着香烟的裘德》的原照:他在里面,那脸上的表情、那驼背的双肩——对他来说很陌生,但也一眼就认得出是他。

各个楼层之间的楼梯间里密密麻麻挂着杰比在各个系列之间的过渡作品,素描和小幅彩色画作、习作和实验性作品。他看到自己当初被收养时,杰比送给哈罗德和朱丽娅的那幅画像;他看到素描中画着他在特鲁罗、他在剑桥市,以及哈罗德和朱丽娅。还有的画着他们四个;画着杰比的两个阿姨、母亲和外婆;画着酋长和欧文太太;画着弗洛拉;画着理查德;画着阿里;画着两个亨利·杨;还有菲德拉。

往上一层楼是“我认识的每个人、我爱过的每个人、我恨过的每个人、我上过的每个人”“秒,分,时,日”。在他身后及周围是徘徊来去的布展人员。戴着白手套,帮作品做一些小调整,再后退看着墙壁评估。然后他又到了楼梯间,看到了一幅又一幅他的素描像:他的脸、他站着、他坐在轮椅上、他和威廉、他独自一人。这些作品是杰比在他们不讲话那段期间画的,那阵子他放弃了杰比。另外也有其他人的素描,但大部分都是画他和杰克森。一件又一件,像是杰克森和他两人构成的棋盘。画作中的他伤感而模糊,用铅笔、钢笔和水彩画成。杰克森则是以亚克力颜料和粗笔画成,比较松散也比较愤怒。有一张他的画像非常小,画在明信片大小的纸上,他更仔细观察,发现上头本来写着字,然后用橡皮擦擦掉了“亲爱的裘德”,他辨认出来,“拜托”,但接下来就没有其他字了。他转身,呼吸加快,然后看着一幅山茶花树丛的水彩画,那是他自杀未遂住院时杰比送给他的。

往上一层楼是“自恋者的自我憎恨指南”。这是杰比商业上最不成功的展览,他明白为什么——看着这些作品,那种显著的愤怒和自我厌恶,简直令人敬畏又不安得难以忍受。《蠢黑佬》是其中一件作品的标题,还有《丑角》《懒惰虫》《斯泰平·费奇[2]》。在每件作品中,皮肤黑亮的杰比眼睛暴凸而发黄,正在跳舞或号叫或大笑,鱼肉似的粉红色牙龈又大又丑。背景中的杰克森和他的朋友们半成形地从一片戈雅式的褐色与灰色中浮现,全都朝他拍着手、指指点点或大笑。这个系列的最后一件作品叫《就连猴子也懂得忧郁》,里头的杰比戴着一顶俏皮的土耳其红毡帽,身穿一件有吊穗肩章的紧身外套,没穿长裤,单脚在一个空荡的仓库里跳。他在画前逗留,瞪着这些画,眨着眼睛,喉咙发紧,这才缓缓登上了最后一层阶梯。

他来到顶楼,这里有更多人,一时间他站在一边,看着杰比跟策展人,还有他的代理画廊经理讲话,大笑并比划着。这几个展览室展出的大都是“青蛙与蟾蜍”系列作品,他一幅接一幅欣赏,没有真正看进去,而是在回忆第一次看到这些画作的情景。那是在杰比的工作室,他和威廉才刚在一起不久,当时他感觉自己身上似乎长出了新的部分,第二颗心脏、第二个脑子,以容纳这种丰沛的感情,他生命中的奇迹。

他盯着其中一幅画的时候,杰比终于看到了他,走了过来。他紧拥杰比,向他道贺。“杰比,”他说,“我真是以你为荣。”

“小裘,谢谢你,”杰比微笑着说,“我也很以我自己为荣,真是要命。”然后他收起笑容,“我真希望他们也在。”他说。

他摇摇头。“我也是。”他勉强说。

有一会儿,两人都不说话。之后杰比说:“来这里。”他牵起他的手,拉着他到这层楼的另一头,经过了朝杰比挥手的画廊经理、装着裱框画作的最后一个条板箱,来到一面墙壁前,那里有一幅画,工作人员正小心翼翼地把外头包裹的气泡布割开。杰比带着他站在那幅画前面,等到气泡布被拆掉,他看到那是一幅威廉的画像。

作品本身并不大,是横向的四英尺乘三英尺。这是杰比至今为止画过最清晰的照相写实作品,画中的颜色丰富而浓密,威廉头发的笔触像羽毛般精细。画中的威廉看起来是过世前不久的那个样子,他记得威廉在拍《舞台上的舞者》的前后几个月就是这个模样,因为他在戏中的头发留得比较长、颜色也比较深。他判定,应该是拍完这部电影之后,因为他穿的那件毛衣是木兰花叶的墨绿色,他记得是他去巴黎探班时,在那买给威廉的。

他后退,双眼仍盯着那幅画。画中,威廉的躯干面向观者,但他的脸转向右边,几乎是侧面,他的身体则靠向某个东西或某个人,露出微笑。因为他了解威廉的微笑,所以他知道威廉被拍到时,正看着他所爱的东西,他知道威廉那一刻很快乐。威廉的脸和脖子占据了画布的大部分,背景不太清楚,但他从杰比在威廉脸上画的光和影,知道威廉坐在他们公寓的餐桌前。他有种感觉,如果他喊威廉的名字,画中那张脸就会转向他回应;他感觉如果他伸出手抚摸画布,他的手指就可以摸到威廉的头发、威廉的睫毛。

当然,这些他都没做,最后只是往旁边抬头,看到杰比朝他忧伤地微笑。“画名的卡片已经贴好了。”杰比说。于是他缓缓走到画作后方的墙上,看到了标题——《威廉听裘德说故事,格林街》。他觉得无法呼吸;感觉他的心脏仿佛是某种湿黏而冰冷的东西做的,像绞肉,而且被握在拳头里,大块大块地掉下来,落在他脚边的地上。

他忽然觉得晕眩。“我得坐下来。”他最后说。杰比带他走过转角,来到挂着威廉那幅画的墙壁后方,那是个小小的死巷。他半坐在堆在那里的条板箱上,垂着头,双手放在大腿上。“对不起,”他设法开口,“对不起,杰比。”

“那是给你的。”杰比轻声说,“裘德,等展览结束,那幅画就是你的了。”

“谢谢你,杰比。”他说。他逼自己站起来,觉得体内的一切都移位了。我得吃点东西,他心想。他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早餐,他心想,不过是昨天的早餐。他伸手摸着条板箱想稳住自己,想停止脑袋和脊椎的摇晃;他越来越常有这种感觉,像是要飘走、接近出神的状态。带我走,他听到脑袋里有个声音说,但他不知道他是对谁说,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带我走,带我走。他想着这个,双手交抱在胸前,此时杰比忽然抓住他肩膀,吻在他嘴上。

他挣脱了。“你他妈的在搞什么?”他问,一边踉跄后退,用手背抹着嘴巴。

“裘德,对不起,我没有任何意思。”杰比说,“只是你看起来好……好悲伤。”

“所以你就这样?”他朝走向他的杰比啐道,“杰比,你敢再碰我试试看。”背景声中,他听得到那些布展人员、代理杰比的画廊经理、策展人的说话声。他又朝墙角走了一步。我要昏倒了,他心想,但结果没有。

“裘德,”杰比说,然后他的脸色变了,“裘德?”

他设法离开杰比。“离我远一点,”他说,“别碰我。别来烦我。”

“裘德,”杰比低声说,跟着他,“你看起来气色很差。让我帮你吧。”但他继续走,设法摆脱杰比。“裘德,对不起。”杰比继续说,“对不起。”他意识到那些人成群走向这层楼的另一头,根本没发现他要离开,而杰比跟在他旁边;好像他们并不存在。

离电梯只剩二十步了,他估计,再十八步,十六,十五,十四。他脚下的地板变成一个快转不动的陀螺,轴心摇晃着。十,九,八。“裘德,”杰比说,他就是不肯闭嘴,“让我帮你。你现在为什么不再跟我讲话了?”他来到电梯口,狠狠用手掌拍了电梯钮,然后靠在墙壁上,祈祷自己不要倒下。

“离我远一点,”他咬牙低声对杰比说,“别来烦我。”

电梯来了;门打开。他走进去。现在他走路的方式不一样了:一如往常,他还是左腿先跨,而且脚抬起时仍然很高、很不自然。这点并没有改变,从他当年车祸受伤以来就必须这样。但现在他不会再拖着右脚走路,因为他的义肢做得太好了,比原来的脚还好。他现在可以感觉到他的脚离开地板的转动,感觉到它落回地板那种复杂、优美的轻拍,每个局部动作都清楚分明。

但是当他疲倦的时候、绝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回到以前习惯的步态,每一步都是左脚直直落地,后面的右脚拖着往前。此刻当他走进电梯时,他忘了他现在钢质加玻璃纤维的双腿比以前轻巧细致多了,于是绊了一下,摔倒了。“裘德!”他听到杰比喊。由于他太虚弱了,一时间周围的一切黑暗又空荡,等到视觉恢复,他看见一群人听到杰比的喊叫,正朝他走过来。他也看到杰比的脸在他上方,但他累得无法解读他的表情。《威廉听裘德说故事,格林街》,他心想,眼前出现了那张画:威廉的脸、威廉的微笑,但威廉没在看他,而是看着别的地方。如果画中的威廉其实是在找他呢?他忽然好想站在那幅画的右侧,坐在一张威廉目光可及的椅子上,永远不要离开那幅画。威廉在那里,永远囚禁在一个单方对话中。他在这里,活着,同样被囚禁着。他想着威廉,孤单地在他的画中,夜复一夜待在空荡的美术馆里,苦苦等着他去说故事。

原谅我,威廉,他告诉脑袋里的威廉。原谅我,但是我现在得离开你了。原谅我,但是我得走了。

“裘德。”杰比说。电梯门要关上了,但杰比朝他伸出手臂。

他没理会,只是设法站起身,靠在电梯里的角落。那些人现在很接近了。每个人动作都比他快得多。“离我远一点,”他对杰比说,但是很小声。“别来烦我。拜托别来烦我。”

“裘德,”杰比又说,“对不起。”

之后他又开口说些别的。正当此时,电梯门关上了——终于只剩他一个人了。

* * *

注释

[1]Edward Curtis,以拍摄美国西部和北美印第安人而著名的摄影师。

[2]Stepin Fetchit,20世纪30年代美国著名喜剧演员,被公认为美国第一位有超级巨星地位并致富的黑人演员。但他惯常扮演种族刻板印象中懒惰、愚蠢的黑人角色,也引发许多争议。

3

他不是刻意开始的,真的不是。然而当他理解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也没有停止。那是十一月中,某天他晨泳完要爬出泳池,拉着理查德沿泳池安装的、协助他上下轮椅的铁栏杆,要把自己往上抬起时,整个世界消失了。

他再度醒来时,才过了十分钟。这一刻是早晨6点45分,他正拉着自己往上;下一刻就是6点55分,他趴在泳池边的黑色橡胶地垫上,双臂往前伸向轮椅,躯干在地板上留下一块湿湿的印记。他呻吟着,挪动着坐起身,等到整个房间转正,才试着把自己拖上去。这回他成功了。

第二次发作是几天后。他刚从办公室回到家,当时很晚了。最近他越来越觉得罗森·普理查德为他提供所有的精力,只要一离开事务所,他就失去了力气:艾哈迈德先生关上后车门的那一刻,他就立刻睡着,一路睡到格林街才醒来。但那天晚上,当他走进那间黑暗、安静的公寓里,忽然被一种错置感压垮,整个人虚弱得停下来,眨着眼睛,觉得很困惑,之后才走到起居室的沙发躺下来。他本来只想休息一下,过几分钟就站起来,但等到他再度睁开眼睛,已经是次日了,整个起居室充满了灰白的天光。

第三次是星期一早晨。他在闹钟响起之前就醒了。虽然他躺在床上,却感觉周围和体内的一切都在翻搅,好像他是一瓶装得半满的水,飘浮在一片云海间。最近几个星期,他星期天根本不必吃安眠药:星期六和杰比吃完晚餐回来后,一爬上床就睡着,直到理查德次日来找他才会醒来。如果理查德不来的话(就像这个星期天,他陪印蒂亚回新墨西哥州的娘家),他就睡掉一整天,睡掉一整夜。他什么都不会梦到,也不会中途醒来。

当然,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吃得不够多。好几个月都是这样了。有些日子他吃得非常少,只吃一片水果、一片面包,有些日子完全没吃。他没有决定停止进食,纯粹是再也没有兴趣吃,吃不下了。他不饿,所以就不吃。

不过那个星期一,他吃了东西。起床后,踉跄地下楼游泳,但是游得很辛苦、很慢。接着他回到楼上,给自己做早餐,然后坐下来吃。他边吃边瞪着公寓,折起的报纸放在旁边的桌上。他张开嘴巴,放进一口食物,咀嚼,吞咽。他保持机械化的动作,但忽然间想到这个过程有多怪诞:把东西放进嘴里、用舌头搅拌、咽下那一整团黏着口水的食物,于是他停下。可是他还是向自己承诺:我会吃的,即使我不想吃,因为我还活着,就要吃东西。但是他一忘再忘。

接着,两天后,有事情发生了。他才刚到家,累到觉得自己好像是可溶解的物质,仿佛他整个人就要蒸发掉,虚无到宛如自己不是由血和骨头,而是由蒸气和烟雾构成的,此时他看到威廉站在他面前。他张嘴要跟威廉说话,但他眨了眨眼,威廉就不见了。他摇摇晃晃,双臂往前伸。

“威廉,”他对着空荡的公寓说,“威廉。”他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可以召唤他,但威廉没再出现。

但总之,次日他出现了。这回又是在家,也是在夜里,而且他又是一整天没吃饭。他躺在床上,望着一片黑暗。突然间,威廉就在那里,像立体投影般透着微光,边缘发亮而模糊。威廉没在看他——他看着别的地方,朝着门口,看起来很专注,他想跟随威廉的视线,瞧瞧威廉正在看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眨眼,不能别开眼睛,否则威廉就会离开他。不过能够看到他,感觉到他依然以某种方式存在,感觉到他的消失或许不是永远的,这样就足够了。但最后,他不得不眨眼,于是威廉又不见了。

总之他没有太难过,因为现在他明白了:如果他不吃东西,撑到快昏倒的那一刻,他就会开始产生幻觉,而他的幻觉中可能会有威廉。那天夜里他满足地睡着了,是近十五个月来第一次觉得满足,因为现在他知道如何召唤威廉,知道自己可以控制召唤威廉的能力。

他取消了和安迪的约诊,待在家里实验。这是他连续第三个星期五没去看安迪。自从餐厅里的那一晚,他们两个对彼此都很客气。安迪再也没提到莱纳斯或其他医生,但是他说六个月后会再讨论这件事。“我不是想摆脱你,裘德。”安迪说,“如果你的感觉是这样,那么我很抱歉,真的。我只是担心。我只是想确定我们能找到一个你喜欢的人,让你自在相处的人。”

“安迪,我知道。”他说,“而且我很感激你,真的。我表现得太没礼貌了,还对你出气。”现在他知道自己得小心:他已经尝到愤怒的滋味了,他知道自己必须控制。他可以感觉到怒气就等着从他嘴里冲出来,化为一群带刺的黑蝇。以前这股愤怒都躲在哪里呢?他很好奇。他要怎么让这种怒气消失?最近他的梦都很暴力,梦到可怕的事情降临在他怨恨和钟爱的人身上:他梦到卢克修士被塞进一个大麻布袋,里面充满饥饿得尖叫的老鼠;他梦到杰比的脑袋被砸到墙上,溅出一片灰色的脑浆。在梦中他总是在场,无动于衷地看着,目睹这些人毁灭后,他就转身离开。他醒来时在流鼻血,就像小时候忍着不乱发脾气时那样,双手颤抖,面孔扭曲。

那个星期五,威廉还是没出现。次日傍晚,他离开办公室坐上车,正要去跟杰比碰面吃晚餐。他头转向右边,看到坐在他旁边的是威廉。这回,他觉得威廉更具体一点、更结实一点。他盯着一直看、一直看,直到他眨眼,威廉再度消失。

每回看到威廉之后,他就力气用尽,整个世界黯淡下来,仿佛他所有的能量和电力都因为创造威廉被用光了。他叫艾哈迈德先生改送他回家,不要去餐厅了。车子往南时,他发了短信给杰比,跟他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没办法去了。这种事他越来越常做:恶劣地取消约会,经常迟到,不可原谅。在一个小时前取消很难订到位子的餐厅晚餐;过了约定时间几分钟,才通知别人不去画廊跟他们碰面;舞台剧开演前几秒钟才说自己不去看了。理查德、杰比、安迪、哈罗德和朱丽娅,现在只剩这些人每星期还会跟他联系,坚持不懈。他不记得上回西提任、罗兹、两个亨利·杨、伊利亚或菲德拉跟他联系是什么时候的事,至少有好几个星期了。他知道自己应该在乎,但他并不在乎。他的希望、精力不再是可以补足的资源,而是数量有限的,所以他只想用它们来设法寻找威廉,即使这个猎物出没不定,即使他很可能会失败。

他回家等了又等,希望威廉出现在他面前。结果没等到,于是他睡了。

次日他躺在床上等,设法让自己维持处于警觉和晕眩之间的状态,因为他觉得这个状态最可能成功召唤威廉。

星期一他醒来,觉得自己好傻。这种事情必须停止,他告诉自己。你必须重新回到活人的世界。你这样像个疯子。幻象?你知道这听起来有多疯狂吗?

他想到修道院,小时候帕维尔修士喜欢跟他讲一个11世纪修女赫德嘉的故事。赫德嘉有灵视;她闭上眼睛,眼前就会出现发光的东西;她每天都像是沐浴在光亮中。帕维尔修士对赫德嘉的兴趣不如对她的老师尤塔来得大,尤塔弃绝了物质世界,关在一个小房间里苦修,不再关心活人,活着却犹如行尸走肉。“如果你不听话,就会变成这样。”帕维尔这样说,害他吓得要命。修道院有个小小的工具小屋,黑暗而寒冷,里面乱七八糟地塞着一些看起来很可怕的铁器,每个尾端都是尖刺或矛,还有长柄大镰刀。帕维尔修士告诉他尤塔的故事后,他就想象自己被关进那个工具小屋,给他的食物只够勉强存活,然后他会一直活下去,几乎被遗忘但又没被完全忘记,快要死但还没死。即使尤塔都还有赫德嘉做伴,他却一个伴都没有。他一直很害怕,很确定这样的事情总有一天会发生。

现在他躺在床上,听着那首古老的德语独唱曲在他耳边低吟。“我逐渐被世界遗弃,”他低声唱起来,“我已浪费了太多光阴。”

他知道自己这样有多傻,却还是没有办法逼自己吃东西。吃东西这件事现在令他厌恶。他真希望无欲无求。他想象自己的人生是一小片肥皂,使用到只剩下光滑的一片,像薄薄的、尖端圆钝的箭镞,每一天都被磨蚀掉一些。

而这时,还有他不愿向自己承认、但是意识到了的想法。他无法打破对哈罗德的承诺——他不会的。反正,如果他停止进食,如果他不勉强自己,最后他照样会死。

通常他知道自己这样有多戏剧化、有多自恋,而且每天至少都会痛骂自己一次。但事实上,他发现如果不借助道具,他越来越想不起关于威廉的种种细节:如果不先听一下他保存的语音留言,他就想不起威廉的声音是什么样。如果不先去闻一下威廉的衬衫,他就想不起威廉的气味。他担心自己的悲恸不是为了威廉,而是为了他自己的人生:如此渺小,如此毫无价值。

他从不关心自己死后的遗赠,至少不觉得自己关心。幸好是这样,因为他什么都不会留下:没有建筑物、画作、电影、雕塑。没有书。没有论文。没有人:没有配偶或子女,大概也没有父母,而且,如果他继续这个样子,也不会有朋友了。就连新的法律都没有留下。他没有创造出什么,也没有制作出什么,除了钱:有的是他赚来的;有的是别人给他,以补偿夺走威廉的损失的。他的公寓会归还给理查德。其他财产会送掉或卖掉,得到的钱捐给慈善机构。他收藏的艺术品会捐给博物馆,他的书会捐给图书馆,他的家具看谁想要就给谁。最后他就像不曾存在过。他有种感觉,即使很不愉快,但在那些汽车旅馆房间里的时候,是他最有价值的时候,至少他对某个人是特别的、有意义的,尽管他是被迫提供服务,而非自愿的。在那些房间里,至少他对另一个人来说是真实的;他们眼中的他就是真正的他。在那些房间里,他是最没有伪装的。

他从来无法真正相信威廉对他的诠释,说他是个勇敢、足智多谋、令人钦佩的人。威廉说那些话的时候,他觉得很羞愧,好像自己欺骗了他。威廉描述的这个人是谁?即使他跟威廉坦白了过去的一切,也没能改变威廉对他的看法——事实上,威廉不但没有因此看轻他,还更尊敬他。这点他一直无法了解,但他允许自己从中得到安慰。他始终不相信威廉的说法,然而不知怎的,他相信有这么一个人把他视为一个有价值的人、把他的人生视为有意义的。

威廉死前的那年春天,他们邀请了一些人来家里吃晚餐,只有他们四个,理查德和亚裔亨利·杨。那天,马尔科姆又忽然后悔他和苏菲不生小孩的决定;他偶尔会来这么一下,即使他们所有人都提醒他,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想要小孩。他问:“因为我没有小孩,我很好奇:一切是为了什么?你们难道没担心过这个?我们怎么知道我们的人生是有意义的?”

“对不起,马尔。”理查德当时说,把一瓶葡萄酒最后的一点倒进自己的杯子里,威廉在旁边又打开一瓶,“可我觉得这话有点冒犯人。你是在说,因为我们没有小孩,所以我们的人生比较没意义?”

“不是,”马尔科姆说,他想一想,“唔,或许吧。”

“我知道我的人生是有意义的。”威廉忽然说,理查德微笑地看着他。

“你的人生当然有意义。”杰比说,“你的作品是人们实际想要看的,不像我和马尔科姆、理查德,还有亨利。”

“人们也想看我们的作品啊。”亚裔亨利·杨说,口气很受伤。

“我指的是除了纽约、伦敦、东京、柏林以外的人。”

“喔,那些人啊。可是谁在乎他们呢?”

“不,”威廉在众人大笑完毕之后说,“我知道我的人生有意义,因为……”他暂停一下,露出害羞的表情,沉默了片刻才说,“……因为我是个好朋友。我爱我的朋友们,我关心他们,我想我也让他们快乐。”

大家都沉默了,有几秒钟,他和威廉隔着桌面看着彼此,其他人和整个公寓似乎消失了:就只有他们两人坐在两把椅子上,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敬威廉。”最后他说,举起酒杯,其他人也跟着举杯。“敬威廉!”大家齐声说。威廉对着他微笑。

那天夜里稍晚,大家都离开后,他们两个躺在床上,他告诉威廉他说得没错。“我很高兴你知道你的人生是有意义的,”他告诉他,“我很高兴这种事不必我说服你。我很高兴你知道自己有多了不起。”

“但是你的人生跟我一样很有意义啊。”威廉说,“你也很了不起。你难道不明白吗,裘德?”

当时,他喃喃说了些什么,威廉可能以为是赞同,但威廉睡着后,他醒着躺在那。思索人生是否有意义,对他来说似乎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甚至是一种特权。他不认为自己的人生有意义,似乎也不太因此而困扰。

尽管他不会为他的人生是否有价值而烦恼,但他总是很好奇,为什么他和其他这么多人,还是继续活下去;有时他很难说服自己这一点,但是有这么多人,几百几千万人、几十亿人,活在他无法想象的悲惨中,面对种种极其贫困和可怕的疾病。然而他们都继续活下去。所以求生的决心根本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演化出来的本能?在人类的脑子中是否有一连串的神经元,如肌腱般坚韧而饱经折磨,能防止人类做出逻辑上往往应该做的?那种本能并非万无一失——他就战胜过它一次。但之后发生了什么事?这种本能减弱了,还是更强韧呢?他真的能选择要不要活下去吗?

自从那次自杀未遂住院后,他就知道,要说服某个人为了自己活下去是不可能的。不过他常常觉得,更有效的方法,就是让一个人更迫切地感觉到为别人活下去的必要:这一点对他向来最有说服力。事实上,他的确欠哈罗德。他的确欠威廉。如果他们希望他活着,他就会照办。那段时间,他一天接一天熬过去,实在不明白有什么理由活下去,但现在他看出自己是为他们而活,这种难得的无私,其实是值得他骄傲的。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希望他活下去,只知道他们就是这么希望,于是他为他们活下去了。到最后,他逐渐学会如何重新发现活着的满足感,甚至是喜悦。但一开始并不是这样的。

现在他再度发现人生越来越艰难,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困难一点。他的每一天里都有一棵树站在那,黑色、垂死的树,树上只有一根树枝往右突出,像是支撑稻草人的单脚,而他就抓着这根树枝悬吊在那。他上方总是下着蒙蒙细雨,让那根树枝滑溜溜的。他好累,却还是紧抓着不放,因为在他下方的地面上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洞。他害怕放手,一放手就会掉进洞里,但最后他知道自己将会放手,他知道自己非放手不可:他太累了。随着每星期过去,他抓住树枝的力道都减弱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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