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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 柳原汉雅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所以他怀着内疚和歉意,但同时也是无可避免地开始偷偷不遵守他对哈罗德的承诺。他骗哈罗德说他被派去雅加达出差,没办法回美国过感恩节。他开始留大胡子,希望遮掩瘦削憔悴的脸。他跟桑杰谎称他很好,只是得了肠胃型流感。他跟秘书撒谎说不必帮他买午餐,因为他上班途中已经买了吃的。他取消了下个月和理查德、杰比、安迪的约,说他工作太忙了。他每回都让那个不请自来的声音对他低语,现在不会太久了,不会太久了。他不会妄想能真的把自己饿死——但他的确想着,很快,有一天,他会虚弱得踉跄绊倒,脑袋砸在格林街一楼大厅的水泥地板上,感染一种无药可医的病毒。

他的种种谎言中,至少有一点是真的:他的工作真的太多了。一个月后,他有一个上诉案要出庭,他很放心可以花那么多时间在罗森·普理查德。这里从来没有坏事降临到他身上,就连威廉也知道不能忽然跑来这里打扰他。有天晚上,他听到桑杰匆忙经过他的办公室,一边喃喃自语:“妈的,她会杀了我。”一抬头,他才发现已经不是夜晚,天已经亮了,哈德逊河正转为一片脏兮兮的橘色。他注意到这个,但心里毫无感觉。在这里,他的人生暂停了;在这里,他可能是任何人,去任何地方。在这里,他留到多晚都没关系。没有人在等他,没有人会因为他没打电话而失望,没有人会因为他没回家而生气。

开庭日之前那个星期五,他加班到很晚。一位秘书忽然探头进来,跟他说大厅里有他的访客,一位康垂克特医生,问要不要让他上来。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做;安迪这阵子一直打电话给他,但他都没回电。他知道安迪不会轻易离开的。

“好。”他告诉她,“带他到东南角的会议室吧。”

他去那个会议室等着,里头没有窗子,隐秘性最高。他看到安迪进来时嘴巴紧绷,但两人还是像陌生人似的握了手。直到他的秘书离开,安迪才起身走向他。

“站起来。”安迪命令道。

“我没办法。”他说。

“为什么?”

“我的腿很痛。”他说,但其实不是。他无法站起来,是因为他的义肢不合身了。“这些义肢的优点是敏感又轻盈。”当初试用时,义肢矫具师这么告诉他:“缺点是义肢托座能迁就的范围不大。你如果体重增加或减少超过百分之十——对你来说,就是十四五磅——你就得调整体重,或者重新订一套义肢。所以你得注意保持体重。”过去三个星期,他都坐在轮椅上。他还是会装上义肢,但只是做做样子,放在长裤里;因为实在太不合适了,根本没办法用。而且他实在疲倦得没办法去找义肢矫具师,疲倦得不想去面对势必要进行的对话,疲倦得不想找理由解释了。

“我觉得你在撒谎。”安迪说,“我想你是体重掉太多,义肢根本不合适了,对不对?”但他没回答。“裘德,你到底瘦了多少?”安迪问,“我上回看到你的时候,你已经瘦了十二磅,那现在呢?二十磅?更多?”他还是没吭声。“你他妈的到底在搞什么?”安迪问,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对自己做了什么,裘德?

“你的气色糟透了。”安迪继续说,“你看起来一塌糊涂,一副生了病的样子。”安迪停下。“你说话啊,”安迪说,“说话啊,该死,裘德。”

他知道这段对话会演变成什么样:安迪吼他,他吼回去。然后他们会达成一个暂缓的协议。这个协议最终改变不了什么,只是一出哑剧罢了:他会答应一些事情,其实无法解决问题,但是会让安迪感觉好过一点。之后又会发生更糟的事,这出哑剧又会继续上演,他会被迫去做他不想做的治疗。哈罗德会被通知。这些人会不断对他说教、说教再说教,他则会撒谎、撒谎又撒谎。同样的循环,同样兜着圈子,一次一次又一次。完全可以预测这些折腾,就像走进汽车旅馆房间里的那些男人,把带来的床单铺在床上,跟他性交,离开。然后下一个,然后再下一个。然后下一天,还是一样。他的人生就是一连串枯燥乏味的模式:性交,割自己,这个,那个。去找安迪,去医院。这回不了,他心想。现在他要做点不一样的;这回他要脱逃了。

“安迪,你说得没错,”他说,尽力拿出他在法庭上那种冷静、不带感情的声音,“我瘦了。我很抱歉我没有早点去找你看诊,因为我知道你会生气。但是我之前得了很严重的肠胃型流感,一直好不了,不过现在好了。我有在吃东西,我保证。我知道我气色很差,但是我保证我会努力改善。”讽刺的是,过去两周他真的一直有吃东西;他得撑过这回的出庭。他不希望在法庭上晕倒。

他讲完之后,安迪还能说什么?他还是很疑心,但也没法做什么。“如果你下星期不来看诊,我还会过来。”安迪在秘书送他离开之前说。

“好,”他说,还是一副和善的模样,“下下个星期二吧。到时庭审就会结束了。”

安迪离开后,他感到短暂的胜利,好像他是童话故事里的英雄,刚刚击败一个危险的敌人。安迪当然不是他的敌人,他这样想很荒谬,并且紧接着胜利感而来的就是绝望。他现在越来越觉得,他的人生是被动接受,而不是自己开创出来的。他从来无法想象自己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即使是小时候,即使他梦想着会去其他地方,过另一种生活,他都无法想象其他地方或其他生活的画面;从小他就被教导他是什么样的人、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他也一直相信这些说法。但后来,他的朋友,还有安娜、吕西安、哈罗德和朱丽娅,帮他想象他的人生。他们看待他的眼光和他自己的想法截然不同;他们让他相信自己原来不可能想到的种种机会,他把自己的人生视为相等公理,但他们把他的人生视为另一个无名的谜语——裘德=x。他们让这个x代表各式各样的事物,那是卢克修士、少年之家的辅导员、特雷勒医生从来不会替他写、也不会鼓励他自己写的。他真希望自己能像他们那样,相信他们的种种证明;他真希望他们演算给他看,看他们是如何解开这个题目的。如果他知道他们是怎么解开这个证明题,他心想,他就会知道该如何活下去。他唯一需要的就是一个解答。他唯一需要的就是被说服一次。这个证明的过程不必很厉害,只要可以理解就好了。

庭审开始,他表现得很好。那个星期五他回家,坐在轮椅上进入卧室,爬到床上。整个周末他陷入一种不熟悉又怪异的睡眠中,不大像在睡觉,而是在滑翔,轻飘飘地在回忆和幻想的领域间移动,无知觉却又警觉不安,焦虑又充满希望。这不是梦的世界,他心想,而是别的地方。他知道自己有时会醒来片刻,看到头上的枝状吊灯、身上的床单、房间另一头有鳞毛蕨印花的沙发,但他无法辨识自己看到的事物是幻觉,还是确实存在。他看到自己拿刀片往手臂的肉割下去,但切口涌出来的是金属弹簧、填充物和马毛,然后他明白自己产生了突变。他现在不再是人类了,觉得松了一口气:他总算不必打破他对哈罗德的承诺了;他被施了魔法;随着他失去人类的身份,他的罪责也跟着消失了。

这是真的吗?那个声音问他,小声而充满希望。我们现在是无生命的物体了吗?

但是他无法回答自己。

一次又一次,他看到卢克修士、特雷勒医生。当他变得愈加虚弱,当他逐渐脱离自己,他就越来越频繁地看到他们。威廉和马尔科姆在他记忆中逐渐朦胧,卢克修士和特雷勒医生却不是。他觉得自己的过去像是一种癌症,很早以前就该治疗却没有。现在卢克修士和特雷勒医生转移了,现在他们太大又太具压倒性,无法割除了。现在他们出现时都不说话;光是站在他面前,或是并肩坐在他卧室的沙发上瞪着他看,就比他们开口讲话还糟糕,因为他知道他们在决定要对他做什么,而且他知道无论他们决定怎么做,都比他想象的还糟,比他之前碰到的状况更糟。中间一度他看到他们彼此咬耳朵,知道他们在谈他。“别说了,”他朝他们大叫,“停止,别说了。”但是他们不理他。当他想起床赶他们走时,却起不了床。“威廉,”他听到自己喊,“保护我,帮助我;叫他们离开,把他们赶走。”但威廉没出现,他明白自己是孤单一人,害怕起来。他用被单盖住自己,尽量保持不动,非常确定如果时间倒转回去,他会被迫按照顺序重过一次自己的前半生。总有一天会好转的,他向自己保证。记住,坏年代之后就是好年代了。但他没办法再来一次;他没办法再经历一次那十五年,那十五年中有一半很漫长、反响不断,决定了他往后的一切,包括变成什么样的人、做些什么样的事。

等到他终于、终于在星期一早上醒来,他知道自己跨过了某种门槛。他知道自己接近了,知道他正要从一个世界跨入另一个世界。光是要坐上轮椅的这段过程,他就两度失去意识。到浴室途中又晕倒了。但是他都没受伤,还活着。他换好衣服,一个月前才重新定做的衬衫和西装现在已经太大了。接着他装上义肢,下楼跟艾哈迈德先生会合。

上班时,一切与往常无异。刚放完新年假期,大家刚度假回来。管理委员会开会时,他用手指狠戳自己的大腿以保持警觉。他感觉自己抓住树枝的双手变松了。

那天傍晚,桑杰提早离开;他也提早了。今天哈罗德和朱丽娅要搬到纽约,他答应到上城的公寓去拜访。他已经一个多月没看到他们了。他没办法判断自己的模样,但他今天多穿了一些衣服,包括汗衫、外头的衬衫、毛衣、开襟毛衣、西装外套、大衣,这样看起来就会壮一点。到了哈罗德家,门房让他进去,他搭电梯上楼,设法不要眨眼,因为眨眼会使他的晕眩恶化。到了他们那间公寓门外,他停下来把脸埋进双手里,直到他觉得够强壮了,才转开门钮进去,并且瞪大眼睛。

他们全都来了:哈罗德和朱丽娅当然在,但是还有安迪、杰比、理查德和印蒂亚、两个亨利·杨、罗兹、伊利亚、桑杰,以及欧文夫妇。他们站着或靠坐在不同的家具上,好像准备要拍大合照,一时之间,他很怕自己会大笑起来。他很纳闷:我是在做梦吗?我现在醒着吗?他还记得梦到过自己是个松垮的床垫,心想:我还真实存在吗?我的意识还清楚吗?

“天啊,”他终于有办法开口了,“这是怎么回事?”

“就跟你想的一样。”他听到安迪说。

“我才不要留下来陪你们玩。”他想说,但是说不出口。他动不了。他没办法看任何一个人的脸,只能看着自己的手,他有疤的左手,他正常的右手。同时安迪在他上方开口了。他们已经观察他好几个星期——桑杰一直在观察他白天吃了什么,每天记录下来,理查德则进入他的公寓检查冰箱里的食物。“我们把体重减轻的程度分为十级。”他听到安迪说,“体重减轻百分之一到十是第一级。体重减轻百分之十一到二十是第二级。第二级就要考虑插上喂食管了。这个你知道的,因为你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我光凭目测,就知道你至少在第二级。”安迪说了又说,他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但是没有眼泪。一切错得太离谱了,他心想;怎么会错得这么离谱?他为什么完全忘记和威廉在一起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好像那个人也跟着威廉一起死了,留下来的是原始的他,但这个人他从来没喜欢过,这个人在处理自己的人生上太无能了,尽管那是他不由自主被安排出来的人生。

最后他终于抬起头来,看到哈罗德凝视着他,看到哈罗德在哭,没有哭出声音,只是一直看着他。“哈罗德,”虽然安迪还在讲话,但他说,“放了我吧。让我解除对你的承诺。别再逼我这样过下去了。别再逼我继续了。”

但是没有人愿意放了他:哈罗德不肯,其他人也不肯。反之,他们把他抓起来带去医院,到了医院,他开始反抗。这是我最后的战役,他心想,于是他反抗得比以前都厉害,就像小时候在修道院那样,变成修士们总在骂的那种恶魔,不断哭叫,对哈罗德和安迪的脸吐口水,拔掉手上的静脉注射管,在床上翻跳着,设法抓破理查德的手臂,直到最后,一名护士一边诅咒,一边拿着针筒给他打了镇静剂。

他醒来时,发现双手的手腕被皮带绑在床上,他的义肢被拆掉了,衣服也不见了,锁骨下方贴了一块棉片,他知道里头插了一根注射管。同样的事情从头再来一遍,他心想。又是一样,又是一样,又是一样。

但这一回不一样了。这一回他没得选择。这一回他被插了喂食管,从腹部插进去,通到他的胃。这一回,他被迫回去看娄曼医生。这一回,每次都有人监视他吃饭。理查德看着他吃早餐。桑杰看着他吃午餐。如果他加班,桑杰也会看着他吃晚餐。周末由哈罗德负责看守。他吃过饭后一小时才能去洗手间。他每个星期五都得跟安迪碰面。他每个星期六都得跟杰比碰面。他每个星期天都得跟理查德碰面。另外,哈罗德随时要求,他就必须见他。如果他被抓到少吃一顿,失约没碰面,或以任何方式偷偷扔掉食物,就得回去住院,而这回可不是住几个星期就算了,而是要住上好几个月。他必须增重至少三十磅,而且之后必须维持六个月不瘦下来才行。

于是他的新人生开始了,他过着日子,忘了羞辱、忘了忧伤、忘了希望。在这段人生里,他疲倦的朋友带着疲倦的脸,看着他吃炒蛋、三明治、沙拉。那些朋友坐在餐桌对面,看着他用叉子卷起意大利面,看着他用汤匙舀起玉米粥,看着他切下骨头旁边的肉。他们检查他的盘子、他的碗,可能点点头表示他过关,或者摇头说:不,裘德,你还得再吃一点。工作上由他做决定、大家听从,但到了下午1点,午餐送到他的办公室来,接下来半小时,虽然事务所里没有其他人知道,但他的决定完全失效,因为桑杰有绝对的权力,不管说什么他都得遵从。只要发一条手机短信,桑杰就可以送他去住院,再度把他绑在床上,强迫喂食。他们全都可以,好像没有人在乎这不是他想要的。

你们都忘了吗?他好想问。你们都忘了他吗?你们忘了我有多么需要他吗?你们忘了我没有他就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吗?谁能教教我?谁能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办?

他第一次去找娄曼医生,是因为一份最后通牒;这回他回去,也是因为一份最后通牒。他跟娄曼医生向来处得很好,友好而疏远,但现在他充满敌意,脾气也很坏。“我不想来的。”他说。这回一听到医生说很高兴又见到他,还问他想讨论什么,他就不耐烦。“还有别跟我撒谎:你不高兴见到我,我也不高兴见到你。这是浪费时间——你的时间跟我的时间。我是被迫来的。”

“裘德,我们不必讨论你为什么来,也不必讨论你想不想来,”娄曼医生说,“你想谈什么呢?”

“什么都不想谈。”他凶巴巴地说。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跟我谈谈哈罗德吧。”娄曼医生建议。他不耐烦地叹气。

“没什么好说的。”他说。

他每个星期一和星期四去娄曼医生那里。星期一晚上,他做完心理咨询会回办公室继续工作。但是星期四结束后,他就得去看哈罗德和朱丽娅,他对他们也极不礼貌;不光是不礼貌,态度还非常恶劣、充满怨恨。他的种种行为把自己都吓到了,很多是他这辈子从来不敢对别人做的,就连小时候也不敢,否则一定会挨揍。但哈罗德和朱丽娅不会揍他。他们从来没有指责他,也从来没有惩罚他。

“这太恶心了,”那天晚上他说,把哈罗德做的炖鸡推开,“我不要吃。”

“那我帮你弄别的,”朱丽娅很快地站起来说,“裘德,你想吃什么?要三明治吗?还是蛋?”

“其他什么都好,”他说,“这个吃起来像狗食。”他对着哈罗德说,眼睛瞪着他,想把他激到受不了而崩溃。他期待得心脏都跳到喉咙口了,他可以想象哈罗德从椅子上跳起来,打他的脸;他可以想象哈罗德皱着脸哭泣;他可以想象哈罗德命令他离开。“他妈的给我滚出去,裘德,”哈罗德会说,“滚出我的人生,永远不要再回来。”

“很好,”他会说,“很好,很好。反正我也不需要你,哈罗德。我不需要你们任何一个人。”那会是多么大的解脱,这么一来,他就会知道哈罗德原来根本不是真的想要他,收养他只是一时兴起做的傻事,那种新鲜感早就没了。

但哈罗德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他。“裘德。”最后他终于说,很小声。

“裘德,裘德。”他嘲弄着,像只蓝冠鸦粗声地学着哈罗德讲他自己的名字。“裘德,裘德。”他太生气、太愤怒了,没有字眼可以形容现在的他。热腾腾的恨意在他的血管内嘶嘶作响。哈罗德要他活着,现在哈罗德如愿以偿了,现在哈罗德看到他真正的一面了。

你知道我可以把你伤得多重吗?他想问哈罗德。你知道我可以说出一些你永远不会忘记、永远不会原谅我的话吗?你知道我有那样的力量吗?你知道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起,我就在跟你撒谎吗?你知道真正的我是什么样子吗?你知道我跟多少男人在一起过,我让他们对我做了什么,让什么进入我的身体,我又发出过什么声音吗?他唯一拥有的,就是自己这条命,但他这条命却一直被人控制,包括希望他活着的哈罗德,那些在他身上乱扒、抓着他的肋骨荡来荡去、用爪子戳他肺的恶魔。还有卢克修士、特雷勒医生。活着是为了什么?他问自己。我的一生是为了什么?

啊,他心想,我永远不会忘记吗?即使过了这么多年,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他可以感觉到鼻子开始流血,于是他从桌旁退开。“我要走了。”他告诉他们,此时朱丽娅拿着三明治走进来。他看到她切掉了面包边,把三明治对半切成三角形,就像做给小孩吃的那样。一时间他动摇了,差点要放声痛哭,但他回过神来,再度瞪着哈罗德。

“不,你不能走,”哈罗德说,口气并不愤怒,而是坚定。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根指头指着他,“你要留下来吃完。”

“不,我不要,”他宣布,“打电话给安迪啊,我不在乎。我会自杀的,哈罗德。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自杀的,你没有办法阻止我。”

“裘德,”他听到朱丽娅低声说,“裘德,拜托。”

哈罗德走向他,半路接过朱丽娅手中的盘子。他心想:来了。他昂起下巴,等着哈罗德用那盘子砸他的脸,但结果没有,哈罗德只是把盘子放在他面前。“快吃,”哈罗德说,声音紧绷,“吃完才可以。”

他出乎意料地想到了他第一次在哈罗德家背痛发作的那一天。当时朱丽娅去杂货店了,哈罗德在楼上打印一个非常复杂的舒芙蕾食谱,宣称他要做这道甜点。他躺在食品贮藏室,设法忍着不要痛苦得蹬腿,接着他听到哈罗德走下楼梯,进入厨房。“裘德?”哈罗德没看到他,于是喊他的名字。他努力保持安静,但还是发出了声音,哈罗德打开食品贮藏室的门,发现了他。当时他认识哈罗德六年了,但他一直很谨慎,担心却又预料到有一天他会在哈罗德面前暴露真正的样子。“对不起。”他试图告诉哈罗德,却只勉强发出沙哑的声音。

“裘德,”哈罗德说,吓坏了,“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他点点头。哈罗德走进食品贮藏室,绕过一堆堆厨房纸巾和一瓶瓶洗碗精,坐到地上,轻轻把他的头拉过来放在膝上。有一秒钟,他想这就是他一直半期待的那一刻,哈罗德会拉开裤子拉链,他就得做他以前常做的那件事。但哈罗德没有,只是抚摸他的头,过一会儿,当他抽搐又呻吟,身体痛得紧绷,关节发热时,他才发现哈罗德在对他唱歌。那首歌他从来没听过,但一听就知道是一首童谣,一首摇篮曲,而他身体晃动、牙齿打战、嘶嘶吸着气,他左手张开又握紧,右手抓着旁边的一瓶橄榄油,同时哈罗德继续唱着。他躺在那里,觉得丢脸极了,他知道这起事件过后,哈罗德若不是跟他疏远,就是更亲近。因为他不知道哪个会发生,所以不自觉地期望(他从来没有这样,以后也不会这样)这次发作永远不要结束,希望哈罗德的歌永远不要唱完,希望他永远不必知道结束后会怎么样。

而现在,他老了这么多,哈罗德老了这么多,朱丽娅老了这么多,他们是三个老人,他们却给了他一个该给小孩吃的三明治,还有指令——快吃——也是对小孩说的。我们很老,却又变年轻了,他心想。然后他拿起那个盘子,丢向另一头的墙壁,盘子轰然砸碎了。他看到那是个烤奶酪三明治,其中一片三角形摔在墙上,随即往下流淌,白色黏稠的奶酪成团流了出来。

现在,他心想,简直要晕眩起来,看着哈罗德再度逼近他,现在,现在,就是现在。哈罗德举起一手,他等着那只手重重打下来,重得将这一晚结束,他醒来时会躺在自己的床上,忘记这一刻,忘记自己做过什么。

但结果他发现哈罗德没打他,而是用双臂把他拥进怀里。他想推开,但朱丽娅也凑向他的轮椅背板,抱住了他,他被困在两人之间。“不要烦我,”他朝他们大吼,但他的精力消失了,整个人变得虚弱又饥饿,“不要烦我。”他又试了一次,但是他的话既不成形又不管用,无用得像他的双臂,像他的双腿,于是他很快就放弃尝试了。

“裘德,”哈罗德轻声说,“我可怜的裘德。我可怜的甜心。”听到这些话,他哭了起来,因为自从卢克修士以来,没有人喊过他甜心。有时威廉试着喊他甜心或是蜜糖,他会要他别喊;那种亲热对他来说很肮脏,那些称呼是贬损而堕落的字眼。“我的甜心。”哈罗德又说。他希望他停止,又希望他永远不要停止。“我的宝贝。”他哭了又哭,为了他过去的一切;为了可能的一切、所有旧日的伤痛、旧日的快乐;为了他终于能当一个小孩的羞愧和喜悦、怀着小孩可能的奇想、渴望和不安全感而哭;为了可以不乖却能被原谅的特权,为了能享受温柔、钟爱、端上食物被逼着吃的奢侈;为了他终于、终于有办法相信父母的保证;为了他终于相信他对某个人来说是特别的,尽管他犯过那么多错又那么可恨,而且就是因为他犯过那么多错又那么可恨。

最后朱丽娅又去厨房做了一个三明治;他吃了,好几个月以来真的饿了;之后他在客房过夜,哈罗德跟他吻颊道晚安;他纳闷时间是否真的会倒流,他又重活了一次童年,只不过这回他从一开始就有朱丽娅和哈罗德这对父母,天晓得他将来会成为什么样,只不过他会变得更好、更健康、更善良,他不会觉得有必要挣扎得那么厉害,去对抗自己的人生。他看到一个15岁的自己,跑进剑桥市的一栋房子里,大声喊出他从没喊过的话:“妈妈!爸爸!”他无法想象是什么让这个美梦如此令人兴奋(他虽然会研究正常的儿童,观察他们的兴趣和行为,但他实际接触过的儿童很少),但他知道那个自己很快乐。或许他穿着橄榄球的球衣,露出双臂和双腿;或许他旁边有个朋友或是女朋友陪着。他大概从来没有过性经验;他大概会想尽办法体验看看。这个他,有时会想着自己长大后会怎么样,但绝不会想到他不会有个人可以爱、可以上床,也绝对想不到他没有双脚可以跑过一片柔软如地毯的田野。过去那么多时间、那么多个小时,他都用来割自己,然后把那些割伤藏起来,击退他的回忆;如果那些时间能拿来做别的,他会变成什么样?他知道他会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他会成为一个更满怀爱意的人。

但或许,他心想,或许现在还不算太迟。或许他可以再假装一次,而这最后一回合的假装会改变很多事情,让他变成他原先可能成为的那个人。他51岁了,他老了。但或许他还有时间,或许他还是可以修复的。

星期一他去看娄曼医生时还在想着这件事情。咨询一开始,他先对上个星期,包括之前好几个星期自己恶劣的行为道歉。

这回,他头一次真正试着跟娄曼医生谈。他设法回答医生的问题,而且诚实地回答。他设法说出他之前只说过一次的那个故事。但是很困难,不光是他几乎无法说出那个故事,也因为他说的时候无法不想到威廉,还有上次说出来的时候,他和一个从安娜以来、再也没这样看待他的人在一起,这个人忽略他过去是什么样的人,却也能完全看清他。之后他很难过,简直喘不过气,只得猛地转开轮椅告退(他还得增加大约六七磅的体重,才有办法用义肢走路),离开娄曼医生的诊间,沿着走廊迅速来到洗手间,把自己锁在里面,缓缓地呼吸,用一只手掌揉着胸口,仿佛要缓和一下心脏。在这个冰冷寂静的浴室里,他跟自己玩着“如果”的老游戏:如果我没跟着卢克修士,如果我没让自己被特雷勒医生带走,如果我没让凯莱布进门,如果我更听安娜的话。

就在他玩这个游戏的时候,脑袋也不断地反过来指责他。接着他想到:如果我从来没认识威廉。如果我从来没认识哈罗德。如果我从来没认识朱丽娅,或安迪、马尔科姆、杰比、理查德、吕西安,或者其他好多人,包括罗兹、西提任、菲德拉、伊利亚、两个亨利·杨、桑杰。最可怕的如果假设都和人有关,但所有好的如果假设也带有人的成分。

最后他终于冷静下来,出了浴室。他知道自己可以离开,电梯就在那儿,他的大衣还留在诊间里,他可以请艾哈迈德再过来帮他拿。

但他没离开。反之,他走向反方向,回到诊间,娄曼医生还坐在椅子上等着他。

“裘德,”娄曼医生说,“你回来了。”

他吸了一口气。“是的,”他说,“我决定留下来。”

第七部分 利斯本纳街

你过世后两周年,我们去了罗马。这算是巧合,但同时也不是:他知道,我们也知道,他必须离开纽约市,远离纽约州。或许欧文夫妇也有同样的想法,因为他们把仪式排在这个时候——在八月底,欧洲所有人都往外地跑,我们却飞到那里,飞向那个失去了所有嘈杂人群、所有当地动物的大陆。

那个仪式在罗马的美国学院举行,苏菲和马尔科姆都曾在那里驻留过,所以欧文夫妇出资设立了一个鼓励年轻建筑师的奖学金。他们还协助选出了第一位得主,是一个高个子、容易紧张但可爱的年轻伦敦女子,她做的大都是暂时性建筑物,以泥土、草和纸做出复合建筑群,随着时间会缓缓瓦解。颁奖仪式宣布了奖学金得主、颁发了奖金,此外还举办了一个招待会,弗洛拉发表了演讲。参加的除了我们,苏菲和马尔科姆在“钟模”的合伙人之外,还有也曾在罗马驻留过的理查德和杰比。仪式过后,我们去了附近一家小餐厅,他们两个住罗马时都很喜欢,理查德还带我们看了那栋建筑物有哪些墙壁是伊特拉斯坎风格,哪些是罗马风格。尽管那一餐很美好,舒适又欢乐,但也很安静,中间有一度,我记得自己抬头,才发现大家都没在吃东西,全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盘子、看着彼此,各自想着不同的事物,但我知道,大家也不约而同地想着同样的事情。

次日下午朱丽娅午睡时,我们出门散步。我们的旅馆在台伯河这一边,靠近西班牙大台阶那一带,不过我们请司机载我们过桥到越台伯河区,走在那些又窄又暗、简直像是走廊的街道上,最后终于来到了一个小而简洁的广场,除了阳光没有任何装饰,我们来到一张石凳前坐下。一个留着白色大胡子、身穿亚麻西装的老人也在石凳另一头坐下,看着我们点了个头,我们也朝他点头。

我们沉默地坐在那里许久,晒着太阳,忽然他说他记得以前跟你来过一次这个广场,还说两条街之外有一家冰淇淋店很有名。

“我该去买吗?”他问我,露出微笑。

“我想你知道答案。”我说。他站起来。“我马上回来。”他说。“瑞士巧克力口味。”我告诉他。他点点头。“我知道。”他说。

我们——那个老人和我——看着他离开,然后那老人朝我微笑,我也对他笑。仔细一看,我才发现他其实没那么老,大概只比我大几岁而已。我当时始终没办法(到现在还是没办法)把自己想成老人。我总是讲得好像知道自己很老,我总是埋怨自己的年龄,但那只是耍宝,或是让别人觉得年轻而已。

“他是你儿子?”那老人用意大利语问,我点点头。每回被人认出我们是父子,我总是惊讶又开心,因为他和我长得一点也不像。但是我认为,或该说希望,我们在一起的样子,一定有个比外形相似度更具说服力的证据,让别人相信我们是父子。

“啊,”那老人说,看着他走到一个转角,然后消失,“真是俊美啊。”

“是啊。”我也用意大利语回答,忽然觉得好哀伤。

那老人露出狡猾的表情,问我,或者比较像是陈述句:“你太太一定是个大美女吧?”随即咧嘴一笑,表示他在打趣,或是个恭维,因为我长相这么平凡,却很幸运能有个美丽的太太,帮我生了一个这么俊美的儿子,所以我不可能被得罪。我也对着他笑,说:“没错。”他保持微笑,一点都不惊讶。

他回来时,那个老人已经离开了(离开时跟我点了个头,拄着拐杖)。他买了一个装在甜筒里的冰淇淋给我,还买了一杯柠檬冰沙要带回去给朱丽娅。我真希望他也买了一份给自己,但他没有。“我们该走了。”他说,于是我们起身离开。那天夜里他很早就去睡了,次日,也就是你的忌日,我们完全没看到他,他在柜台留了张字条,说他出去散步了,明天再跟我们碰面,说他很抱歉。于是我们也出去走了一整天,我以为有机会在路上碰到他,毕竟罗马这个城市不大,但结果没有。那一夜我们更衣就寝前,我想到自己一整天都在经过的每条街道、每堆人群中寻找他。

次日早晨,他出现在餐桌旁,看着报纸,脸色苍白,但对我们露出微笑,我们没问他前一天做了什么,他也没主动说。那天我们只是在市区里闲逛,三个人很不好控制,走在人行道上太宽,于是我们排成一列,每个人轮流当领队,但我们只去有名的地点、人多的地方,不会有隐秘的回忆、不曾发生亲昵的举止的景点。快到水管路时,朱丽娅望着一家小珠宝店的小窗,我们走进去,三个人把那家小店塞满,每个人轮流把她在窗外看中的耳环拿起来细瞧。那耳环非常精致:纯金,密实而沉重,形状像鸟,眼睛处镶了圆形的小红宝石,鸟喙叼着金枝。他买下那对耳环送给她,她不好意思,但又很开心,朱丽娅向来不太戴首饰。但他看起来很高兴能送她礼物,我看他高兴也跟着开心,朱丽娅也很欢喜。那天晚上,我们跟杰比和理查德会合吃最后一顿晚餐,次日早晨我们离开,北上去佛罗伦萨,他则回纽约。

“我们五天后见了。”我告诉他,他点点头。

“好好玩。”他说,“祝你们玩得愉快。我们很快就会再见了。”

我们的汽车开走时,他站在那挥手;我们坐在后座,回头跟他挥手。我还记得当时希望挥手能传达我说不出口的讯息:不准你乱来。前一夜,趁他和朱丽娅跟杰比聊天时,我问理查德这几天我们不在期间,能不能麻烦他发短信随时告诉我们状况?理查德答应了。他几乎恢复到了安迪希望的体重,但中间有两度倒退,一次在五月,另一次在七月,所以我们还在持续监视他。

有时,感觉我们的父子关系好像是倒退着走,随着他年纪渐长,我对他的担心没有减少,反而增加;随着每一年过去,我都更加意识到他的脆弱,也对自己当父亲的能力更没信心。雅各布还是婴儿时,我发现每过一个月,我就更有把握一点,好像他待在这个世界越久,就能扎根扎得越深,好像光是活着,就宣示他拥有这个生命。当然,这个想法很荒唐,而且以最可怕的方式被证明是错的。但我忍不住想:活下去会产生牵系的力量。然而在他人生的某一个点(如果非得指出的话,我想是在凯莱布之后),我感觉他像是搭上了热气球,被一根长长的绳子固定在深入地面的木桩上。但每一年,那个气球一直扯紧那根绳子,想要挣脱,飘向天空。在底下的我们就设法把那气球扯回地面,回到安全的状态。所以我总是为他担惊受怕,同时也很怕他。

你能跟一个你害怕的人真正发展出感情吗?当然可以。但他还是令我恐惧,因为他拥有力量,我却没有。如果他自杀了,如果他把自己从我手上夺走,我知道我还能活下去,但我也知道那种人生很乏味;我知道之后我会永远纠结着想找到解释,不断仔细检视过去,想找出自己哪里犯了错。当然,我知道自己会多么想念他,尽管之前他尝试过,他也终将离开,但我始终没能变得更能面对,也永远无法习惯。

接着我们回到纽约,一切如常:艾哈迈德先生来机场接我们,载我们回公寓,门房那儿已经有几袋食物,这样我们就不必去杂货店采买了。次日是星期四,他过来跟我们一起吃晚餐,问起我们这几天旅行看到什么、做了什么,我们告诉他。那天晚上我们一起洗碗,他递给我一个碗要放进洗碗机时,手一滑在地板上摔破了。“该死!”他大吼,“真是对不起,哈罗德。我太蠢了,太笨手笨脚了。”我们告诉他没关系,没事的,但他只是越来越生气,气到双手开始颤抖,气到开始流鼻血。“裘德,”我告诉他,“没关系的。这种事难免的。”但他摇头。“不,”他说,“都是我。我搞砸了一切。我碰到的一切都会毁掉。”他低头捡起碎片时,朱丽娅和我隔着他的头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才好:他的反应太小题大做了。但自从那回他把盘子摔到餐厅对面的墙上后,之后几个月还发生了几次这样的事件,让我从认识他以来第一次明白,他心中原来有那么多愤怒,他每天要多努力去控制这股怒气。

他第一次摔盘子之后,过了几星期又有一次。那是在灯笼屋,他已经好几个月没去了。当时是早上,才刚吃过早餐,朱丽娅和我要出门买东西,我去找他,想问他有没有什么想买的。他在卧室里,门开了一条缝,我看到他在做什么之后,基于某个原因就没喊他,也没有走开,只是站在门外悄悄观察。他已经戴上一边的义肢,正要戴上另一边,我从来没看过他没戴义肢的样子。然后我看着他的左腿伸进托架内,把弹性袜套拉起来套住膝盖和大腿,再将裤管拉下盖住。你也知道,这些义肢上的脚仿造了脚趾和脚跟的形状,我看着他穿上袜子,接着穿鞋。他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我看着他走了一步,再一步。但就连我都看得出哪里不大对劲,那些义肢还是太大,而他依旧太瘦。我还来不及喊他,他就失去平衡往前摔在床上,有好一会儿都没动。

然后他伸手脱掉义肢,先脱一边,再脱另一边。有那么片刻,那两根还穿着袜子和鞋子的义肢看起来就像他的真腿,他仿佛硬是扯断了自己的小腿,我还半期待地会看到一道血喷出来。结果他只是拿起一根义肢朝床上打,打了又打,用力得发出闷哼,再把义肢摔在地上,坐在床沿,脸埋进双手,手肘撑在大腿上,无声地前后摇晃着。“拜托,”我听到他说,“拜托。”但接着他什么都没再说,我很羞愧地静静溜掉,回到我们的卧室,模仿他的姿势坐在床边,等待着我不知道的状况。

那几个月,我常常想着自己尝试在做的事情,想到要让一个不想活的人继续活下去有多困难。首先你得尝试讲道理(你有那么多值得活下去的理由),然后尝试利用罪恶感(你欠我),再尝试用愤怒、威胁、恳求(我老了;不要这样对待一个老人)。但接着,一旦他同意,你这个哄骗的人必然会进入自我欺骗的状态,因为你看得出他很吃力,他多么不想活下去,光是存在这件事都让他耗尽心力,于是你每天就得告诉自己:我做的是正确的。让他做他想做的事是违背自然法则及爱的法则的。你会利用每个快乐的时刻,抓紧它们当成证据,看到没?这就是人生为什么值得活,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逼他尝试,即使那一刻无法抵消其他大部分的时刻。你会想,就像我以前对雅各布的想法,子女是要用来做什么?是要抚慰我吗?还是我抚慰的对象?如果抚慰对你的子女再也没有用,那么我的责任是不是允许他离开?然后你会再想:可是那太恶劣了,我做不到。

所以我还是继续尝试,那是当然。我试了又试。但每个月我都可以感觉到他越退越远。不太是外貌的关系;到了十一月,他恢复到原来的体重,总之是理想体重的最低标准,而且气色从来没有那么好过。不过他变得安静了许多,虽然他向来很安静,但现在他很少讲话。我们在一起时,我有时会看到他盯着某个我看不到的东西,脑袋轻轻一扯,像马在抽动耳朵似的,然后又回过神来。

有个星期四,我们照例一起吃晚餐,我看到他脸上和脖子上有瘀青,仿佛他傍晚站在一栋建筑物旁边,太阳照射的阴影落在他身上。那些瘀青是深红褐色的,像干掉的血,我看了猛吸一口气。“发生什么事?”我问。“我摔倒了,”他只说,“别担心。”我当然还是会担心。下回我看到他时又有瘀青,就设法抓着他问个清楚。“告诉我。”我说,但是他挣脱了。“没什么好说的。”他说。我至今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他自己弄的吗?还是他让别人对他这样?我不知道哪一个更糟。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念你。我也想念你。我们全都很想念你。我想你应该要知道,我想念你不光是因为你让他更好,我想念你是因为你。我想念看着你做喜欢的事情时得到的那种愉悦,无论是吃东西或追着网球跑或跳进游泳池里。我想念跟你谈话,想念看着你在一个房间里走动,想念看着你倒在草皮上被劳伦斯的一群孙子孙女压着,假装你被他们压得起不来(同一天,劳伦斯年纪最小的孙女,暗恋你的那个,曾把蒲公英绑在一起做了手环送给你。你谢谢她,戴在手上一整天,那天她每回看到你手腕上的手环,就冲向她父亲,把脸埋在他背部——这个我也想念)。但我最想念的,就是看着你们两个在一起;我想念看到你望着他,他望着你;我想念你们对彼此那么体贴,想念你和他在一起时那种出自直觉、诚挚的关爱;我想念看着你们倾听对方说话,两人都那么专注。杰比的那幅画作《威廉听裘德说故事》太真实了,那表情太准确了。还没看到画名,我就知道画中的你在听他讲话。

而且我也不希望你以为你走了之后,我们没有快乐的时刻、快乐的日子。当然是减少了,比较难出现,比较难引发,但还是有的。从意大利回纽约后,我开始在哥伦比亚大学教一门专题研讨课,兼收法学院学生和所有研究生。那门课叫“法律的哲学,哲学的法律”,由我跟一个老朋友合作授课。我们讨论法律的公平性、司法系统的道德基础,以及有时法律会如何抵触我们国家的道德观。教室就在锥蒙大楼241室,过了这么多年以后!下午,我会跟朋友碰面。朱丽娅去上裸体素描课。另外我们在一个非营利组织当义工,专门协助其他国家(苏丹、阿富汗、尼泊尔)的专业人员(医生、律师、教师)在各自的领域找到新工作,即使这些工作跟他们之前在本国做的只略微相关:护士变成医疗助理,法官变成法律助理;其中我帮过的几个人后来去读法学院,我碰到他们时,就会聊聊他们现在学的,以及美国的某些法律跟他们原先所知的有多么不同。

“我想我们应该一起做一个项目计划。”那个秋天我告诉他(他还在那个艺术家非营利组织做公益服务,我后来也去当义工,发现那个组织比我原先想的更令人感动。我原本以为那只是一群没有才华的文人想要创作,但显然永远不会成功。尽管事实上的确是如此,但我发现自己跟他一样,都很佩服这些艺术家,佩服他们的坚持,他们傻气、勇敢的信念。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劝阻他们不要过这样的生活,不要当个艺术家)。

“比方说?”他说。

“你可以教我做菜。”我告诉他,他用那种表情看了我一眼,就是要笑不笑、觉得很乐还不想表现出来的表情。“我是说真的。真正做点菜,让我多学六七道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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