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朋友都很焦虑,但他知道自己会很高兴进入30岁,原因正是他们所痛恨的:因为那是一个绝对无法否认的成人年龄(他很期待45岁,因为到时他就可以说,他当成人的时间已经是当儿童时间的两倍有余了)。在他成长期间,30岁曾经是一个遥远、无法想象的年纪。他清楚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当时他还住在修道院)曾问过迈克修士,那时迈克修士喜欢跟他回忆自己成为修士之前的旅行,还说他有朝一日也可以去。
“等你大一点。”当时迈克修士这么说。
“什么时候?”他问,“明年吗?”在当时,连一个月都漫长得像是永远。
“要很多年。”迈克修士说,“等到你大一点。等到你30岁。”如今,再过几个星期,他就30岁了。
那些星期天,准备出门走路前,有时他会赤脚站在厨房里,周围的一切都好安静,那间丑陋的小公寓感觉就像某种奇迹。在这里,时间是他的,空间是他的,每一扇门都可以关上,每一扇窗子都可以锁上。他可以站在那小小的门厅衣柜前(其实只是一个小凹洞,他们在里头钉了一条麻绳),欣赏着里面的东西。在利斯本纳街,不必为了一卷卫生纸,三更半夜跑去西百老汇大道上的小杂货店;不必凑着鼻子闻从冰箱深处挖出来的那盒过期鲜奶还能不能喝。在这里,总是有多余的备用品。在这里,该换该修的东西就会被换被修。他一直确保做到这一点。刚搬进利斯本纳街的第一年,他曾对自己的种种习惯很不好意思,因为通常是年纪大的人,大概都是女性,才会有这些习惯。于是他把备用的卫生纸藏在自己的床底下,把折价券传单塞在公文包里,打算等稍后威廉不在家时再仔细研究,好像那些传单是某种特别刺激的黄色书刊。但是有一天,因为威廉要找一只不慎踢到床底下的袜子,就发现了他囤积的卫生纸。
他觉得很难为情。“为什么?”威廉问他,“我觉得这样太棒了。谢天谢地,还好有你在处理这类事情。”不过这还是让他很心虚,在他爆满的档案里又加了一项证据,证明他过于神经质,证明他设法装出来的表象根本瞒不了人。
然而就像其他很多事情,他改不掉这些习惯。他能跟谁解释,他发现置身于讨人厌的利斯本纳街、他囤积的物资中,那种满足感和安全感一点也不逊于学业或工作所能带来的。又能跟谁解释,他发现自己在厨房独处的那些时刻几乎处于类似冥想的状态,他的脑袋不再慌张地设想,预先计划几千个稍微偏离或扭曲的真相、事实,才能与这个世界和其他人互动?他知道没办法跟任何人解释,连威廉都不能。多年来,他已经学会隐藏自己的想法,与其他三位好友不同,他学会不要为了有别于他人而透露自己的种种怪癖,不过别人要是愿意分享自己的怪癖,他倒是很乐意听,也引以为傲。
今天他会走到上东城:沿西百老汇大道往北到华盛顿广场公园,转入大学街,经过联合广场,沿着百老汇大道接上第五大道,继续往北走到86街,然后回头,沿着麦迪逊大道走到24街,往东转到列克星敦大道,再继续往东南,来到尔文街的剧院区,跟威廉在剧院外头碰面。这条路线他走了好多个月,快一年了。因为这条路线很远,也因为他每个星期六都会待在上东城,在离马尔科姆父母家不远处的一栋连排别墅里当家教,帮一个叫菲利克斯的12岁男孩补习。但现在是三月中的春假,菲利克斯跟家人去犹他州度假了,这表示他不会有遇到他们的风险。
菲利克斯的父亲是马尔科姆父母朋友的朋友,当初就是马尔科姆的父亲帮他找到这个家教工作的。“联邦检察署付你的薪水实在不够吧?”马尔科姆的父亲欧文先生曾问他,“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肯让我把你介绍给盖文。”盖文是欧文先生法学院时代的好友,现在主持的律师事务所在纽约市颇有影响力。
“爸,他不想去什么大型律师事务所上班。”马尔科姆说,但他父亲充耳不闻,继续讲他的,马尔科姆只好往后坐回椅子里。他当时很替马尔科姆难过,但也有点气他,因为他之前交代马尔科姆,要他谨慎地向父母打听,是否有熟人的小孩需要家教,而不是直接请他们帮忙。
“不过,真的,”马尔科姆的父亲对他说,“你想一切靠自己,我觉得太了不起了。”(马尔科姆在座位里滑得更低了)“只是你真的这么需要钱吗?我想联邦政府的薪水应该没那么差,但我没担任公职也很久了。”他咧嘴一笑。
他也报以微笑。“不,”他说,“那里的薪水还好。”(的确如此。当然,那些薪水对欧文先生来说并不好,对马尔科姆来说也不好,但已经超过他以往梦想能赚的钱了,而且每两周发一次薪,让他的存款持续累积。)“我正在存钱,要付一笔头期款。”他看到马尔科姆的脸转向他,暗自提醒自己,要记得告诉威廉他跟马尔科姆的父亲撒了这个谎,免得马尔科姆先去跟威廉说。
“啊,那很好。”欧文先生说,这样的目标很可以理解,“碰巧呢,我认识一个适当的人选。”
那个人就是霍华德·贝克。他心不在焉地跟他面谈了十五分钟,便决定雇用他当家教,替他儿子补习拉丁语、数学、德语和钢琴(他不懂贝克先生为什么不专门雇用每个科目的家教——他明明雇得起——但是也没问)。他替菲利克斯觉得难过,他瘦小而不起眼,有挖鼻孔的习惯,食指总是不自觉往鼻孔里探,然后才想起来,赶紧抽回手在牛仔裤侧边抹。八个月后,他还是搞不清菲利克斯的程度到底如何。他不笨,但是缺乏热情,仿佛才12岁就已经认命,知道人生不过是失望一场,而其他人也会对他失望。每星期六下午1点,他总是准时等着他,所有的功课都做完了,而且乖乖回答每个问题。他回答时,句尾总是语音上扬,充满焦虑和疑问,好像每个答案都是乱猜的,就连最简单的也不例外(比方用最简单的拉丁语问候菲利克斯“你好吗”,他会犹豫着回答“嗯——很好?”)。但他从来不会提出自己的问题。当他问菲利克斯会不会用德语或拉丁语讨论特定的主题时,菲利克斯会耸耸肩咕哝着,手指又往上朝鼻子移动。每次补习完毕,他在门口和菲利克斯挥手道别时(菲利克斯无力地举起一只手,然后又垂头丧气地转身进门去),他总有个印象,觉得他从没离开过这栋房子,从不出门,也没有朋友来找他。可怜的菲利克斯,他的名字本身就是一种嘲弄[1]。
上个月,有天贝克先生要求他上完课后跟他谈一下,于是他和菲利克斯道别后,跟着女佣来到书房。他那天觉得自己的腿跛得特别明显,而且他一直很不安,觉得(他常常这样觉得)自己像在狄更斯小说改编的戏剧里扮演贫寒女家庭教师的角色。
他本来以为贝克先生会很不耐烦,甚至生气,但是菲利克斯在学校的成绩进步很多,所以他也准备好在必要时为自己辩护(贝克先生付的家教酬劳比他预期高很多,这些钱他也计划好了要怎么用),结果贝克先生只是朝他书桌前的那张椅子点了个头。
“你觉得菲利克斯哪里有毛病?”贝克先生问他。
他没预料到这个问题,于是想了一会儿才回答:“先生,我不觉得他有哪里不对劲。”他小心翼翼地说,“我只是觉得他不……”快乐,他差点这么说了。但什么是快乐?除了那是一种奢侈、一种不可能持续的状态,太难用语言来表述了,或许这也是它无法持续的部分原因?他不记得自己小时候有办法定义快乐:当时只有悲惨、害怕,或是不悲惨也不害怕,而后者的状态就是他唯一需要或想要的。“我想他很害羞。”最后他说。
贝克先生咕哝了一声(这显然不是他想听到的答案)。“不过你喜欢他,对吧?”他问他,带着一种奇特、脆弱的绝望,让他忽然觉得好难过,为菲利克斯难过,也为贝克先生难过。当父母亲就是这样吗?当个有父母亲的孩子就是这样吗?这么不快乐,这么失望,这么多期望无法表达、无法实现!
“那当然。”他说。贝克先生叹了口气,把支票交给他,而之前都是由女佣在他离开时递给他的。
下一个星期,菲利克斯不想弹他指定的曲子。他比平常还要没精神。“想弹别的吗?”他问。菲利克斯耸耸肩。他想了想:“要我弹给你听吗?”菲利克斯又耸耸肩。但他还是弹了,因为这架钢琴很美,有时他看着菲利克斯的手指抚过那光滑的、精致的琴键,很渴望能独自坐在钢琴前,双手尽情在琴键上迅速地移动。
他演奏了海顿的《D大调第五十号钢琴奏鸣曲》,这是他最喜欢的作品之一,而且轻快愉悦,他觉得弹这首可以让两个人都开心一点。可是等他弹完,那个男孩还是沉默地坐在他旁边。他觉得羞愧,既为了海顿这首曲子明显而夸张的乐观,也因为自己忽然这么放纵。
“菲利克斯,”他说,然后又停下。在他旁边的菲利克斯等待着,“有什么不对劲吗?”
这时,令他惊讶的是,菲利克斯哭了起来,他试图安慰他。“菲利克斯,”他说,笨拙地伸出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他假装自己是威廉,可以想都不必想就完全明白该做什么、说什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跟你保证,一定会的。”但菲利克斯只是哭得更凶了。
“我一个朋友都没有。”菲利克斯啜泣着说。
“喔,菲利克斯。”他说。他之前一直保持的远距离、客观的同情,忽然清晰了起来,“我很遗憾。”他强烈地感觉到菲利克斯的生活有多么寂寞。这是星期六,菲利克斯身边只有一个快30岁、瘸了腿的律师,而这律师来这里只是为了赚钱,晚上还会跟他所爱、甚至也爱他的人一起出门玩。但是菲利克斯还是孤零零一个人,他母亲(贝克先生的第三任妻子)长年不在身边,他父亲则相信他有毛病,需要矫治。稍后,在走回家的路上(如果天气好,他会婉拒贝克先生派的车,自己走路回家),他会想着这一切看似荒谬的不公平:就任何标准来说,菲利克斯都比他小时候过得好,可是菲利克斯没有朋友;而他,什么都没有,却有朋友。
“菲利克斯,总有一天你会交到朋友的。”他说,而菲利克斯恸哭说:“可是什么时候?”那种渴望令他动容。
“很快,很快的。”他告诉他,拍拍他干瘦的背部,“我保证。”于是菲利克斯点点头。不过稍后送他到门口时,他看着那张窄小如壁虎的脸,因为哭过更像爬虫类生物,忽然隐隐觉得菲利克斯知道他在说谎。谁知道菲利克斯之后能不能交到朋友?友谊或爱情往往违背逻辑,往往不论是否值得,往往寄居在古怪的、糟糕的、特殊的、具有破坏性的情况下。他挥手告别,但菲利克斯已经转身进屋了。这些话他永远不会告诉菲利克斯,但不知怎的,他猜想这就是菲利克斯长年如此苍白的原因:因为菲利克斯很久以前已经猜到了,因为他早就知道了。
* * *
他会法语和德语,他懂化学周期表,而且尽管很不喜欢,他几乎记得《圣经》里的大部分内容。他知道如何接生小牛,如何修好电灯的电线,如何疏通堵塞的排水管,如何用最有效率的方法采收核桃,如何辨认菇类有没有毒,如何把干草打包成一大捆,也知道挑西瓜、苹果、胡瓜、香瓜时,该敲哪个部位来测试其新鲜程度(另外有些事情他但愿自己不知道,有些事他希望永远不会再用上,还有些事,当他夜里想到或梦到时,会憎恨或羞愧得蜷缩起身子)。
然而他常常觉得,自己好像不懂任何真正有价值或实用的事情。好吧,他很擅长语文和数学。但每一天总有事情提醒他自己是多么无知。大家总是提起剧情的某某情境喜剧,他从没听说过。他从来没看过电影,从来没度过假,从来没参加过夏令营。他没吃过披萨、棒冰或奶酪通心粉(而且不像马尔科姆和杰比,他当然也没吃过鹅肝、寿司或牛骨髓)。他从来没有电脑或手机,也很少能上网。然后他发现,自己没真正拥有过任何东西。他曾经很得意拥有的那些书、他补了又补的衬衫,这些根本没什么,都是垃圾;他因为拥有这些东西而生出的得意比一无所有更丢脸。教室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是唯一让他觉得信心满满的地方。其他地方,不管在哪里,都有不断的惊讶接连而来,一个比一个难对付,每一个都在提醒他有多么无知。他发现自己总在心里记下他所听到、碰到的新事物,但永远没法拿去找谁问出答案。因为去问就等于承认自己跟其他人极其不同,这样会招来别人进一步的问题,让他毫无保障,而且无可避免地要开启一些他绝对没有准备要进行的对话。他常常觉得,眼前的一切陌生得像是从一个截然不同的时代跑来的(就连外国学生,甚至来自蒙古乌兰巴托市外一个小村子的奥得瓦,都懂得这些事物的含义)。显然他错过了好多事情,而他真正知道的事情都冷僻又不实用,他的童年像是在19世纪,而非21世纪度过的。他所有的同辈,无论是生于美国洛杉矶或非洲拉各斯,多少有着相同的经验,也有相同的文化里程碑。一定有人知道的跟他一样少吧?如果没有,那他怎么可能追赶得上?
有些夜晚,当他们一群人躺在某个人的房间里(点着一根蜡烛,也点了一根大麻)谈话时,往往会谈起各自的童年。童年时代才刚结束,他们却异常怀念,而且绝对痴迷。他们叙述童年的各种细节,但他从来不确定目的是要比较其中的相似程度,还是吹嘘自己的与众不同,因为这两种带给他们的乐趣似乎是相同的。他们谈到父母规定他们几点要回家,以及他们的反叛行为与受到的惩罚(少数几个人的父母会打他们,而他们讲起挨打的故事简直是得意,这点也令他想不透);他们谈到宠物和兄弟姐妹,谈到穿戴什么惹得父母气疯了,谈到中学时代跟哪些人玩在一起,他们破处的对象、地点、前后过程,以及撞坏的车、断掉的骨头、玩过的运动和组过的乐团。他们谈到灾难性的家庭度假、各式各样奇怪的亲戚、诡异的隔壁邻居,还有喜欢跟讨厌的老师。他没想到自己这么爱听同学的这类倾诉——这些是真实的十来岁青少年,他们经历过他向来好奇的那种真实、平凡的生活——而且他觉得坐在那里听他们聊到深夜,既轻松又学到好多。他的沉默既是必要的,也是一种保护,额外的好处是让他显得更神秘、更有趣。“那裘德你呢?”一开始少数几个人问过他,而向来学得很快的他,此时已经懂得够多,只是耸耸肩微笑说:“太无聊了,没什么好说的。”他很惊讶,但放心地发现他们很轻易地就接受了这个说法,也很庆幸他们只关心自己。总之,没有一个人真想听其他人的故事,他们只想讲自己的。
但他的沉默不是没有人注意到,也因此替他取了绰号。这是马尔科姆发现后现代主义那一年,杰比对于马尔科姆这么晚才知道大惊小怪,搞得他不敢承认自己也没听过。
“马尔科姆,你不能就这样决定你是后黑人。”杰比当时说,“而且呢,你得先实际当过黑人,才能进入到后面的阶段。”
“你真的很烦,杰比。”马尔科姆说。
“或者呢,”杰比继续说,“你必须真的无法归类,一般的身份词汇无法适用在你身上。”然后杰比转向他,害他一时之间吓得整个人僵住,“比方裘德,我们从来没看他跟任何人交往,不不知道他的种族,我们对他一无所知。后性别、后种族、后身份、后经历,”他朝他微笑,应该是想表示他多少是在开玩笑,“后男人[2]。后男人裘德。”
“后男人。”马尔科姆跟着说了一遍。裘德从来就不擅长抓住别人的弱点,以便转移自己身上的注意力。而且尽管这个绰号没跟着他——威廉回到房间听到时,只翻了个白眼,杰比似乎就没那么起劲了——但他因此想到,尽管他极力说服自己他已经融入大家,努力隐藏自己种种古怪的部分,他其实瞒不了任何人。他们早就知道他很怪,他还以为他已经让他们相信自己并不奇怪,这才更加愚蠢。但他还是继续参加那些深夜聚会,继续去同学房间。他深受吸引,尽管现在他知道,去参加这些聚会是置自己于险境。
在这些聚会中(他逐渐觉得就像在找家教进行考前恶补,以掩饰自己的文化匮乏),有时他会看到威廉盯着自己,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于是很好奇自己的事情威廉猜到了多少。有时他还得阻止自己去跟他说什么。有时他心想,也许他错了。也许找人坦白也不错,可以承认他大部分时候都不了解他们在谈的话题,承认他没有其他人都有的童年丢脸事和困惑事。但接着他会阻止自己,因为承认他不懂这些,就意味着他必须解释自己懂哪些。
如果真要找个人说,他知道他会找威廉。不过三个室友他都很欣赏,只是威廉是他唯一信赖的人。在少年之家时,他很快就发现男生分成三种:第一种可能会引起打架(这是杰比);第二种不会加入,但也不会跑去找大人帮忙(这是马尔科姆);第三种则会设法帮你脱身(这种人最稀少,显然就是威廉)。或许女生也可以如此分类,但他跟女生相处的时间不够多,无法确知。
而且他越来越确定,威廉知道些什么(知道什么?比较清醒时,他会在心里反驳自己。你只是想找理由告诉他,然后他会怎么想你?放聪明点,什么都别说,控制一下自己吧)。但这当然说不通。他上大学之前就知道自己的童年很反常——只要读几本书就可以得出这个结论——但直到最近,他才明白到底有多反常。这种奇异性保护了他,同时也孤立了他,他简直无法想象任何人能猜到那种状况和独特性。这表示如果他们猜到了,那是因为他留下了线索,就像一团团巨大而丑陋的牛屎,不可能没被注意到。
总之,那种疑心持续着,有时还强烈得令人难受,仿佛他无可避免地应该说一些话,而要他忽略接收到的信息反倒更累,还不如干脆顺其自然。
某天晚上只有他们四个人。这是在他们刚升大三那年,四个人都颇为难得地对他们形成的小圈子感到舒适,还有一点感伤。他们的确是个小圈子,而且让他惊讶的是,他竟是其中之一:他们住的那栋宿舍叫虎德馆(Hood Hall),校园里大家都说他们是“虎德小子”。他们有各自的朋友(杰比和威廉的朋友最多),但大家知道(至少是如此假设,这样也不错)他们对彼此最忠心。他们四个从来没有明确谈过这件事,但心里都明白他们喜欢这个假设,喜欢这个硬加在他们身上的友谊准则。
那天晚上的食物是披萨,是杰比订的,马尔科姆付钱。还有大麻,是杰比弄来的。屋外下着雨,接着又降下冰雹。冰雹敲着窗玻璃,加上大风摇撼着破旧木头窗框的声音,让他们觉得幸福极了。大麻传了一圈又一圈,他没吸(他从来不吸,因为太担心自己如果失去控制,可能会做出或说出什么),但他可以感觉那烟雾充满自己的双眼,像一头毛茸茸的温暖野兽压着他的眼皮。一如往常,每次有其他人出钱买吃的,他就会留神要少吃一点,尽管他还是饿(他紧盯着只剩两片的披萨,然后才想起来,坚决地别开眼睛),但同时他也深觉满足。我可以睡觉了,他心想,然后在沙发上躺下,拉了马尔科姆的毯子盖好。愉快而精疲力竭,但那几年他总是精疲力竭,仿佛每天光是要表现正常,就已经累得半死,实在没力气多做别的(有时他发现,不管他的真面目是什么,在他人眼中当个看似呆板、冰冷、无趣的人,才是更大的不幸)。背景声中,仿佛在很远的地方,他可以听到马尔科姆和杰比在吵有关邪恶的事情。
“我只是说,如果你读过柏拉图,我们就不会吵这个了。”
“是吗,柏拉图的什么?”
“你读过柏拉图吗?”
“我看不出……”
“你读过吗?”
“没有,可是……”
“看吧!看吧,看吧!”那应该是马尔科姆,跳起来指着杰比,同时威廉大笑。一抽了大麻,马尔科姆就会变得更傻气,也更像书呆子。这时,三个人就很喜欢争辩一些傻气且和书呆子有关的哲学话题,到了明天早上,马尔科姆什么都不会记得。
接下来,威廉和杰比聊了一下。他太困了,没真正听进去,只是半醒着,听得出是他们的声音,然后杰比的声音在闷热的空气中传来:“裘德!”
“什么事?”他应了一声,眼睛还是没张开。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本能地感到心底有个什么警觉起来。每次杰比抽多了大麻,就会产生一种不可思议的能力,问出或说出一些让人震惊又尴尬的话。他不认为这些话的背后有任何恶意,只不过会让你很想知道杰比的潜意识里到底藏了什么。有回他跑去问同宿舍的特里西娅·帕克,从小身为双胞胎里面比较丑的是什么样的滋味(可怜的特里西娅,听了就站起来跑出房间),这个是真正的杰比吗?或者有一回,看到他一次严重的疼痛发作之后(那回他可以感觉到自己断断续续地失去意识,整个人反胃得像从云霄飞车回旋的半途被甩下来一样),当天夜里杰比和他男朋友溜出去,在天亮前带着一把偷偷从宿舍外头方院的树上锯下来、蓓蕾还是毛茸茸的木兰树枝回来给他,这个才是真正的杰比?
“什么?”他又问,小心翼翼。
“噢,”杰比说,又停下来吸了口大麻,“到现在,我们也认识好一段时间了……”
“是吗?”威廉假装很惊讶地问。
“闭嘴,威廉。”杰比继续说,“我们都很想知道,为什么你从不说你的腿是出了什么事。”
“啊,杰比,我们不……”威廉说,但是被马尔科姆(他总是一抽大麻就跟着杰比瞎起哄)打断,“裘德,这真的让我们很伤心。你难道不信任我们?”
“天啊,马尔科姆。”威廉说,然后尖着嗓子模仿马尔科姆,“‘这真的让我们很伤心’,你听起来活像个娘儿们。拜托,这不关我们的事。”
但这样不知怎的更糟,每次总是要威廉出来保护他,对抗马尔科姆和杰比!那一刻,他恨他们三个。当然,他这样没道理。他们是他的朋友,他有生以来第一批朋友,而他了解友谊就是一连串的交换:交换关爱,交换时间,有时还会交换钱,而且总是要交换信息。他没有钱。他没有东西可以给他们,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他没有毛衣可以借给威廉,就像威廉总是借他那样;他也没办法把马尔科姆有回硬塞给他的一百元还给他;甚至在暑假前搬出宿舍时,他也没有办法帮杰比搬,就像杰比总是帮他那样。
“哦,”他开口了,感觉到他们三个都刻意安静下来,连威廉也不例外,“其实不是很有趣。”他眼睛仍闭着,一方面,不看他们会比较容易说出这件事;另一方面,他不认为那一刻自己有办法看他们,“那是车祸受伤。我当时15岁,就是来这里上大学的前一年。”
“啊。”杰比说。大家沉默了一下,他可以感觉到整个房间像是泄了气一般,可以感觉到,他坦白了这件事之后,其他人又回到了某种黯淡的清醒之中。“我很遗憾。太糟了。”
“你之前能走路?”马尔科姆问,好像他现在不能走似的。这让他觉得悲哀又难堪:他以为自己是在走路,但他们显然不这么认为。
“是啊。”他说,然后补充,“我以前经常去越野赛跑的。”因为这是实话,即使他们的理解不同[3]。
“喔,哇。”马尔科姆说,杰比则发出同情的咕哝声。
他注意到,只有威廉什么都没说。但他不敢睁开眼睛看他的表情。
最后一如他的预料,那些话传开来了(或许人们对他的腿真的很好奇。特里西娅·帕克之后还跑来找他,说她一直以为他是脑性麻痹。他听了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总之,透过种种转述和再转述,他的解释变成了车祸意外,然后演变成醉酒驾驶的意外。
“最简单的解释往往是正确的。”他的数学教授李博士总是这么说,或许同样的准则在这里也适用。只不过他知道不是。数学是这么一回事,但其他的事情都没办法这么简化。
但奇怪的是,因为他的故事演变成车祸意外,他有了重新创造的机会,只要承认这个说法就好了。但他从来办不到。他永远也没办法说那是意外,因为明明就不是。所以他不把握这个送上门来的脱逃路径,是傲慢还是愚蠢?他不知道。
后来他注意到另一件事。当时他的疼痛正好发作(那回特别丢脸,发生在他图书馆打工的交班之后,当时威廉刚好提早几分钟到,正要开始值班),听到一个他很喜欢、很和善而博学的女图书馆员伊克里太太在跟威廉说话,问他为什么会有这种疼痛发作。当时他们两个已经把他搬到后面的休息室,他闻得到咖啡加热过久所发出的焦臭,总之是他很讨厌的气味,鲜明又凶猛,让他差点吐出来。
“是车祸受伤。”他听到威廉回答,好像从一座黑色的大湖对面传来。
直到那天夜里,他才注意到威廉说的话,还有他用的词汇:受伤,不是意外。那是刻意的吗?他很好奇。威廉知道些什么?他整个人昏乱到极点,要是威廉在场,他可能会开口问他。但威廉不在,去他女朋友那儿了。
他发现,没人在,整个房间只有他一个人。他感觉到心底的那个活物松懈下来,垮在地上。他想象那是只瘦小又蓬乱、像狐猴似的生物,反应灵敏,随时准备好要冲刺,深色的湿眼睛永远搜索着四周,寻找任何危险的迹象。在这些时刻,他觉得大学生活最让他享受的是:他在一个温暖的房间,次日他会吃三顿饭,想吃多少都行,另外他会去上课,没有人会想伤害他或逼他做任何他不想做的事。他的室友、他的朋友就在附近不远处,他又度过了一天,不必暴露自己的任何秘密,同时,他的过去和现在之间又多加了一天。感觉上,这永远是一项值得睡觉的成就,于是他睡了,闭上眼睛,准备好迎接下一天。
* * *
安娜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的社工人员,同时她也是第一个不曾背叛他的人。当初就是安娜认真跟他谈到去读大学,还说服他相信自己能被录取。她不是第一个建议他读大学的人,但她最坚持。
“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可以。”她说。这是她最爱讲的句子。当时他们两人坐在安娜家后院的门廊,吃着安娜的女朋友烤的香蕉面包。安娜不喜欢大自然(太多小虫、太多蠕虫了,她总是这么说),但是当他提议去室外时(试探性地,因为当时他还不确定她对他的容忍极限在哪里),她拍了一下安乐椅的边缘,站起来。“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可以。莱斯莉!”她朝厨房喊道。莱斯莉正在弄柠檬水。“你可以端到外头来!”
当初他终于在医院睁开眼睛时,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她。有好一会儿,他想不起自己在哪里、自己是谁、发生了什么事,突然间,她的脸出现在他上方,看着他。“哎呀,”她说,“他醒了。”
无论他什么时间醒来,她似乎总是在那儿。有时是白天,他在完全恢复意识前那些朦胧、半成形的时刻,听到医院的种种声音(护士们的鞋子发出老鼠般的吱吱声,推车的哗啦声,还有医院内广播的嗡响)。有时是夜晚,周围的一切沉寂下来,他就得花更多时间搞清身在何处、为什么会在这里,不过最后他总会想起来,而且不像某些领悟,他每次想起来的过程从来不会变得更加容易或更加模糊。有时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而是介于两者之间,光线会变得有点奇怪且灰暗,让他一时之间想着天堂可能是存在的,他可能是来到了天堂。然后他会听到安娜的声音,再次想起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只想再闭上眼睛。
在那些时刻,他们会说些不重要的小事。她会问他饿不饿,而不管回答是什么,她都会拿出一个三明治让他吃。她会问他身上痛不痛,如果痛,就问他有多痛。他第一次疼痛发作就是在她面前,那种痛太可怕了——几乎无法忍受,好像有个人伸手到他体内,像抓住一条蛇似的抓住他的脊椎,然后一直猛摇,想甩掉上头的神经束——之后,那名外科医师跟他说,他的这种伤是对身体的一种“损伤”,而且他的身体将永远无法完全复原。他听了,很清楚那个字眼的意思,也明白那个字眼挑选得有多精准。
“你的意思是,他这辈子都会有这种疼痛?”安娜当时问,他一直很感激她当时的愤慨,尤其是他太累又太害怕,根本无法发脾气。
“真希望我能说不是。”那医师对他说,“不过以后有可能不会那么严重。你现在还很年轻,脊椎有很神奇的恢复能力。”
第一次的两天之后,疼痛再度发作,安娜对他说:“裘德,握着我的手。”他听得到她的声音,好像是从远处传来,又忽然近得可怕,像爆炸般填满他的心。“握着我的手。”她又说了一次。她的声音忽大忽小,她抓住他的手,而他握得好紧,都可以感觉到她的食指奇怪地滑到无名指上方,也几乎可以感觉到她的每块小骨头被他握得重组位置,使她显得娇弱而精致,尽管她的外貌或态度一点都不娇弱。“数数字吧。”第三次发作时,她命令他。他照做了,数到一百,一遍又一遍,把那疼痛分割成可以忍受的小片段。在那些日子里,他还没学会疼痛发作时最好不要动。他会在床上翻跳,像一只被扔在甲板上的鱼,可以动的那只手乱扒,想抓住一根保命的绳索。医院的床垫坚硬而顽强,他躺在上头,努力寻找一个可以舒缓疼痛的姿势。他想保持安静,却听到自己发出奇怪的动物叫声,所以有时候他眼皮底下会出现一片森林,里头有叫声刺耳的猫头鹰、鹿和熊,而他想象自己是其中之一,他发出的声音很正常,属于森林里持续不断的那片声响。
等到疼痛结束,安娜会给他一杯水,里头插着吸管,免得他还要抬起头来喝。在他下方,地板歪斜又起伏,他常常吐。他从来没乘船出海过,但他想象眼下就是那种感觉,想象涌起的海水逼得油布地板变成颤抖的小丘。“好孩子。”他喝水时,安娜会说,“再多喝一点。”
“以后会好转的。”她说。他点点头,因为他不敢想象如果没有好转,自己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现在他的日子是以小时计算:几小时不痛、几小时会痛,而且这个时间表的不可预测性(他的身体也不可预测,只有名义上是他的,因为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令他精疲力竭。他睡了又睡,一天天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
后来,比较简单的方法就是和别人说这是腿痛,但其实不是这样:痛的是他的背部,沿着脊椎往下延伸到其中一条腿,像是有一根点了火的木棒插进他体内。有时他可以预测什么会触发疼痛发作,某种动作,搬太重或太高的东西,或者纯粹因为太累了。但有时候他无法预测。有时候,那疼痛会有预兆,先是一阵短暂的麻痹,或是一阵近乎愉快的痛感,轻微又迅速,只是一种触电般的刺痛在他的脊椎上下移动。这时他就明白要躺下来,等它发作完毕,那是他永远无法逃避或躲开的苦行。有时它会忽然硬闯进来,那是最糟糕的,他越来越害怕疼痛会在某些极度不适当的时候出现,因此每次重大会议、每次重大面试、每次出庭,他都会乞求自己的背部乖一点,撑过接下来几个小时,不要出事。但这一切都是未来的事情了,他从经验中学会撑过几小时,然后延长为几天、几个月、几年。
过了几个星期后,安娜带了书来给他,还叫他写下他有兴趣读的书,她可以去图书馆帮他借。但他太害羞了,不好意思写下来。他知道她是他的社工人员,被指派来照顾他,但直到一个多月后,医师开始谈到再过几个星期就可以拆掉他身上的石膏时,她才第一次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记得了。”他说。这是他当时面对一切问题的预设答案;其实他在撒谎。在一些时刻,回忆中的画面会不请自来,他会看到那辆车的车头灯,两道炽亮的白光,冲向他,然后他想起自己是怎么闭上眼睛,把头扭到一边,好像这样就可以防止那件不可避免的事情发生。
安娜等着:“裘德,没关系的。”她说,“我们基本上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等到某个时间,我要你告诉我,这样我们才可以好好谈谈。”她说她稍早给他做过访谈了,他记得吗?显然是他动过第一次手术不久后醒来时神志清醒,回答了她所有的问题,不光是那一夜发生的事情,连之前好几年的事情都讲了。但他实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很苦恼自己到底说了什么,也担心当时安娜听到时脸上有什么表情。
有回他问她他告诉了她多少,“够多了,”她说,“足以让我相信地狱的存在。那些男人都该待在里头。”她的口气并不愤怒,但她的用字很愤怒。于是他闭上眼睛,很感动,还有点害怕,那些曾经发生在他身上(在他身上!)的事情竟能引起这样的愤怒、这样的刻薄和无情。
她负责监督他转到新家去,这也是他最后一个家:道格拉斯家。他们还有另外两个寄养儿童,都是女孩,年纪很小。萝西是8岁的唐氏儿,阿格尼丝是9岁的脊柱裂患者。那栋房子里面充满了坡道,不怎么好看,但平滑结实,而且他可以自己操纵轮椅行动,不像阿格尼丝需要别人的协助。
道格拉斯夫妇是福音路德会教友,但他们没逼他一起上教堂。“他们是好人。”安娜说,“他们不会烦你,你在这里会很安全。你觉得你可以接受饭前祷告,换来一点隐私和安全的保障吗?”她看着他微笑,他点点头。“何况,”她继续说,“如果你想谈罪行,随时都可以打电话给我。”
的确,安娜给他的照顾远超过道格拉斯夫妇。他在道格拉斯家睡觉、吃饭,他第一次学习怎么使用两根拐杖行动时,道格拉斯先生就坐在浴室外头的椅子上守着,要是他进出浴缸时滑倒,可以马上进去(他还是站不太稳,即使用助行支架,还是没办法冲澡)。不过,是安娜带着他去大部分的约诊;是安娜等在她家后院的一角,嘴里衔着香烟,看着他第一次开始走路,缓缓走向她;是安娜最后终于让他写下有关特雷勒医师的事,而且让他不必上法庭作证。他说过他可以,但她说他还没准备好,还说就算他不作证,他们也有很多证据可以把特雷勒医师关上很多年。听到这里,他才有办法承认自己松了一口气,因为可以不必说出那些他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话,更主要的是,这么一来他就不必再看到特雷勒医师了。当他终于把自己写下来的证词交给她——他尽量写得平铺直叙,想象他在写另外一个人,是他曾经认识、但永远不必再跟他说话的人——她从头到尾看了一次,面无表情,然后对他点点头,“很好。”她干练地说,然后把那份证词折回去,放回信封里。“你做得很好。”她补了一句,然后忽然间哭了起来,简直是痛哭,完全停不下来。她跟他说了一些话,但因为哭得太凶了,他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最后她终于离开了,不过那天晚上稍晚的时候,她打电话来跟他道歉。
“对不起,裘德。”她说,“我那样真是太不专业了。只是看了你写的,我就……”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吸口气,“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也是安娜在医师们判定他身体太虚弱、没办法上学时,帮他找了家教,让他完成了高中学业,而且也是安娜逼着他讨论上大学的事情。“你真的很聪明,你知道吗?”她问他,“你想去哪所大学都可以,真的。我跟你在蒙大拿州的一些老师谈过,他们也这么认为。你有没有想过上大学?想过吗?你想去哪里?”等到他说出来,以为她会大笑,没想到她只是点点头:“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可以。”
“可是,”他开口说,“你认为他们会收我这样的人吗?”
再一次,她没有嘲笑。“没错,你没怎么受过正规教育,”她露出微笑,“但是你的考试成绩好极了,而且就算你不这么想,我保证你懂得的事情可能比这个年龄所有的小孩都要多,至少是大部分的小孩。”她叹了口气,“或许卢克修士毕竟做了点让你可以感谢的事情。”她审视他的脸,“所以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可以。”
她帮他处理一切:她写了其中一封推荐信,让他用她的电脑写自我介绍短文(他没写过去一年的事;只写有关蒙大拿,还有他在那里如何学会寻找野生油菜和菇类),她甚至帮他出了申请费。
他被录取了,而且一如安娜的预测,拿到了全额奖学金。他那时跟她说,一切都是有她帮忙的缘故。
“胡说。”她说。那时,她已经病得只能发出气音,“是你自己办到的。”日后他仔细回顾前几个月,才看出种种她生病的迹象,清楚得有如聚光灯照射,也看出他有多愚蠢,只关心自己,竟然一个接一个错过了:她迅速消瘦、她发黄的双眼、她的疲倦,他原先竟然把这一切都归因于——“你不该抽烟的。”两个月前他这么跟她说,那时他跟她相处已经够放心,还会指挥她这个那个,这是他生平头一回敢这么对待成人。“你说得对。”她说,眯着眼睛看他,同时深深吸一口烟,看到他对她叹气,她咧嘴笑了。
即使在那时,她还是没有放弃。“裘德,我们应该谈谈你的过去了。”她每隔几天就会说,而当他摇头,她就打住。“那就明天吧。”她会说,“你答应我了喔,明天我们要谈谈。”
“我不懂为什么要谈。”他有回低声跟她抱怨。他知道她看过他在蒙大拿的档案,他知道她了解他的过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学到的一件事,”她说,“就是你要趁这些事情还新鲜的时候谈,否则就永远不会谈了。我一定要教你怎么谈这些事情,因为你拖得越久,就会越难开口,那些事就会在你心底溃烂化脓,而且你总会觉得一切都该怪自己。当然,这是不对的,但你会一直这么想。”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次日当她再度提起,他摇摇头转身离开,即使她在他后头喊。“裘德,”有次她说,“我让你拖太久都没有处理这件事。这是我的错。”
“那就为了我吧,裘德。”又有一回她这么说。但他没办法,即使是对她,他都找不出谈那些事的语言。何况,他不想重温那些年的经历。他想忘掉那一切,假装那些都是别人的记忆。
到了六月,她虚弱得连坐起来都没办法。两人认识十四个月后,现在换她躺在床上,他在床边陪伴。莱斯莉白天在医院值班,因此屋里常常只有他们两个人。“听我说,”她说,她的喉咙因为服用的某种药物而发干,讲话时难受得皱起脸。他伸手去拿水壶,但她不耐烦地挥挥手,“你离开之前,莱斯莉会带你去买东西,我帮她写了张单子,列出你会需要的东西。”他开口想反对,但她阻止了,“别跟我争,裘德。我没那个力气。”
她吞咽着,他只能等待。“你在大学里会表现得很好。”她说,闭上眼睛,“其他小孩会问你是怎么长大的。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算是想过吧。”他说,其实他满脑子都在想。
“嗯。”她咕哝了一声,她也不相信他,“那你打算怎么说?”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不晓得。”他承认。
“啊,就是啊。”她说。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裘德,”她开口,然后又停下来,“你会找到自己的方法去谈过去发生的事。如果你想跟任何人亲近的话,你非找到不可。但是你的人生……不论你怎么想,你都没有什么好羞愧的,那一切都不是你的错。这个你要记住,好不好?”
那是最接近讨论的一次,不光是谈过去一年,也包括更早以前。“好。”他告诉她。
她目光炯炯地瞪着他:“答应我。”
“我答应。”
但即使在当时,他也没办法相信她。
她叹气,“我早该逼你多谈一些的。”她说。那是她跟他说的最后一件事。两星期后的七月三日,她过世了。她的告别式在她死后的第二周举行。那时,他已经在当地一家面包店找到暑期工作,天天坐在店后的厨房里做翻糖装饰蛋糕。葬礼后的那些日子,他都在工作台从早坐到晚,用粉红色糖霜装饰一个又一个蛋糕,试着不去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