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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问题教师

作者:日-池谷孝司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那时候我还太小,又没有主见,只是觉得老师让怎么做,就应该照做。

终于可以说出受到侵害的事实了

“我终于意识到,不必再隐瞒自己被侵害的事实了。”

已经年过三十的横山智子终于可以看着我的眼睛,坦然地说出上面的话。最初说出事实真相的时候,她才二十五岁左右。我还记得些许细节,那时她面色惨白,而且异常消瘦。我想她当时大概还没能摆脱高中时期受到侵害的阴影,所以对周遭的一切仍然没有一个清醒的判断,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

她高中二年级的那年秋天,班主任山本武以升学及就业指导面谈为由,邀请她一起去唱卡拉OK,她当时不知该如何拒绝,就坐上了山本的车。结果被拉到旅馆,被山本给强暴了。

“真没想到老师会做出那样的事!”智子愤慨道。

这件事她没法跟别人倾诉,苦恼之余,她出现了进食障碍,每天摄入大量食物后,继而呕吐。她的心思也全然没法放在学习上面,成绩一落千丈。即便如此,她还是拼命学习,试图逃离班主任山本所在的地方。但是,在考入关东大学,甚至在大学毕业开始工作以后,这件事仍在困扰着她。

“我一直在责怪自己,为什么就跟着去了呢?为什么就不找大人商量一下呢?”智子说道。

人们都说,性暴力扼杀的是人的灵魂。非营利性组织“防止校园性骚扰全国网络”(SSHP)法人代表龟井明子在听了众多受害人的倾诉后表示:“他们的肉体虽然尚在,意识却已经不在那个躯壳当中,就像是踩在云朵上一样,无所依托。”听我转述完龟井的一番话,智子表示深有同感。

对于智子来说,受到侵害后失去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自信”。她的自尊心受到伤害,经常会觉得错在自己,时常把“对不起”挂在嘴边。

她常常轻视自己,异性关系方面也是一塌糊涂。她饱受所谓的“恋爱暴力”,即来自恋人的暴力的折磨,即便因拳打脚踢而导致肋骨骨折,往往也只是对方一句道歉了事。有时她还会被惩罚跪在新干线的站台上。

“我的恋爱运实在是不佳。”智子说道。

但让她的恋爱运发生扭曲的罪魁祸首,正是她高中时代遇到的那个“问题教师”。

龟井曾经说过:“被侵害过的人往往会再次受到伤害。”这说明人一旦遭受侵害,判断力就会下降,从而容易导致再次遭受侵害。如果没有被性侵的经历的话,那么她就不会忍受被恋人粗暴对待了。

虽然她也知道“如果没有那个家伙的话,事情就不会这样了”,但在她身上更多的却是自怨自艾。

我和智子是在一次教育工作者会议上认识的。她工作在教育第一线,因此对教育的前沿情况十分了解,我曾经几次就教育相关情况的问题向她请教,并将自己在文部科学省采访时得到的数据告诉了她:因猥亵而受到处分的中小校教师每年多达百余人,而受害者当中有近半数是学生。

听我说完她不禁惊叹:“原来并非只有我一个人有这样的遭遇啊!”这才将过去那些她不愿回想的往事讲给我听。

“这并不是你的错,错在那个老师。”

听了我的话,智子释然了,之前她还一直在担心我是否会将责任归咎于她。她自己也查了很多资料,慢慢地开始意识到“这并非是受到来自陌生人的无差别侵犯,而是陷入了老师利用职务之便专为学生设计的陷阱,绝对不能就这么不了了之”。由此,她更加确信此类事件是由于教师滥用职权所致,而且是学校里特有的事情。她更了解到,此类事件之所以屡屡发生,就是因为面对教师的侵犯,学生几乎是倾诉无门,即便是鼓起勇气告发,针对学校的调查,作为加害者的教师也会矢口否认,而校方为了名声刻意隐瞒事实真相的情况更是屡见不鲜。

智子大学毕业后,在东京从事与教育相关的工作,从小学到大学都能经常见到她的身影。每当她看到校园里特别无助的孩子,就会想起自己的遭遇。

经过一番调查,我了解到伤害智子的那名教师已经年过五十,在另外一所高中任职。

“或许山本还在高中里干着同样的勾当。”智子的这个疑虑让她产生了与山本正面对峙的想法。

但见面也有风险。对此,龟井给出了较为慎重的建议:“最好不要跟他硬碰硬。如果智子回忆起遭受侵害时的情形,可能会令她再次陷入过往的痛苦当中。”

听了龟井的话,智子的脸上蒙上一层阴影。

几经思虑,智子还是决定与山本正面对峙,她说:“虽然我不想见到他,但为了让其他孩子免遭厄运,我不得不这样做。可一想到这个人我就很害怕,如果你肯陪我一起去的话……”

几经讨论,我们商定了约山本出来的理由并制定了“作战”计划。

交 锋

“最近要去那边出差,想跟您见一面。我还打算组织一次同学聚会,所以想先跟您商量一下。”

2005年1月,智子站在枢纽站纷杂的人群中,努力控制着身体的颤抖,掏出手机拨通了山本所在高中的电话。此时距她高中毕业已经过去八年的时间。

“好久不见。什么时候?”电话那边,山本答应得很是痛快。或许他还有什么肮脏的想法也未可知。

智子之所以选择在外面,而不是在家里打电话,完全是由于恐惧。她以为外面嘈杂的人群可以冲淡她的不安情绪,可她挂了电话以后,却依旧浑身颤抖。

会面的地点在她家乡的一个车站。自从高中毕业以后,这是她跟山本第一次见面。她从心底不想再看到这个人。我们决定先让智子单独与其会面,好让他放松警惕,亲口说出当时的实情。我们计划等他亲口承认以后,我就出场。

日期是2005年1月30日。此刻距离约定下午一点见面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我的手在发抖,我怕控制不住自己……”智子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距离约定的时间大概还有十分钟,智子站在检票口的闸机前,我在离智子不远处看着。这期间我不断看表,可时间却好像停止了一般漫长。终于到了约定的时间,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子来到智子近前,两个人相互打了招呼。

我仔细打量着那个男人。他不胖也不瘦,中等身材,似乎比智子略高一点,穿着一身灰色运动服。他脚上穿着一双黑鞋,跟这一身衣服极不搭调。后来听智子说,高中假期时间,他就经常穿这身衣服。

“他就是那次卑劣事件中侵犯智子的教师吗?”我心里不禁感叹道。

智子与山本二人并排走在前面,我跟在他们身后并与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

咯吱,咯吱。

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地上的积雪正在融化。我们踩着积雪走在人行道上。零度的气温下,每个人的呼吸都是白色的。山本叉着腰,大步走着,智子踏着碎步,跟他并排前行。步行五分钟左右,有一家小餐馆,我见二人进去以后,等了一会儿才跟了进去。

见他们俩上了二楼,坐在预订的位置上,我才在一楼选了位置坐下,点了啤酒和一些下酒菜。我一边考虑下一步该如何行动,一边等着智子叫我。时间过得异常地慢,我就这样焦急不安地等待着。

对于记者来说,等待可谓是家常便饭。严冬时节,北风呼啸,站在昏暗的住宅区里等待采访对象,一等就是几个小时,而且还不知道对方是否回家。一想起这些,现在的等待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请上来一下。”

听到智子颇有些紧张的声音后,我站起身来。

已经年过三十的智子,总会将自己大学时代教育实习时的经历跟自己高中时代的回忆联系起来。

智子说她曾在一所小学四年级的教室中,见到一个身材小巧且非常可爱的小女孩,她总是沉默不语,睁着大大的眼睛似乎总是在观察着什么。但细心留意的话就会发现,她的手腕上有一条鲜红的伤痕。

智子问她这是怎么弄的,她小声说:“妈妈打我。”

智子认为这个孩子很可能被人虐待,就向孩子的班主任反映了此事。

“我觉得那个孩子仿佛就是当初的我。不敢跟大人商量,只盼着有人会注意到她。上高中的时候,我就是用那样的目光向周围的人求助的。当初我的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智子说道。

智子给予那个女孩关心,同时也给了她说出来的勇气。可是,当初却没有人注意到高中生智子有什么不对劲。

“为什么没能逃脱他的魔爪?又为什么没向别人求救呢……我只是想着要引起大人的注意,却又没有勇气说出口。那时候我还太小,又没有主见,只是觉得老师让怎么做,就应该照做。”

对此,有着丰富咨询经验的龟井说道:“让孩子自己主动说出来着实不易,所以大人要细心观察孩子身上发生的细微变化。身为教育者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但是我们要充分考虑到其发生的可能性。很多学校认为此类事件是绝不允许发生的事,就简单的一句‘我们学校不可能出这种事’敷衍了事。”

智子从事教育相关工作,往来于各所学校之间,所以对这种状况也十分熟悉。受害者往往由于担心对方会对自己不利或是担心遭到报复,因此不愿意找人商量,作为加害人的教师就是看准了这一点。如果只看表面的话,我们将永远看不到孩子们遭受侵害的真相。

智子回忆起高二那年秋天令她痛苦的事。事情的开始是这样的。

突如其来的邀请

高二那年的初秋,大家都在为运动会的准备工作忙得不亦乐乎。班主任山本武正在教室里分发纸条。

“今天将会针对升学就业的问题进行一对一面谈。纸条上写着面谈的顺序。”

放学后,班主任跟学生们陆陆续续进行了两个小时左右的面谈。

“怎么样?都问了些什么呀?”

面对横山智子的询问,刚刚结束面谈的香奈答道:“只是问了想要报考的大学和专业。”

“哦。”

智子听了香奈的回答,觉得面谈很快就会结束,就向老师指定的面谈地点——位于教学楼角落的广播室走去。

“你想考哪所大学呀?”山本问道。

不知为何,山本竟然让智子和他并排坐在调音台前。在他们前面,堆放着其他学生的志愿调查表。

“东北大学,选哪个专业还没有考虑。”智子看着坐在旁边的山本说道。

智子只是想上东北大学,至于想学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总之要是能考上旧帝国大学[1]的话,在这个镇子上可是相当露脸的事。理由仅此而已。智子说完自己的志愿,立刻将目光落在自己的双膝上。由于和山本之间的距离太近,她觉得有些不自在。

“以你现在这个分数,可有点儿困难。”山本指着智子期中考试的成绩说道。

“我知道,三年级的时候我就会停止所有的社团活动,专心备考。”智子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广播室四周的隔音壁完全吸收。

面谈至此结束。智子点了一下头,正要起身离开时,山本的口气突然一变,说道:

“横山,你平时去卡拉OK吗?”

这令智子着实感到意外,山本的口气突然变得缓和起来,而且在这种场合突然被问到这种问题,她实在猜不透老师是何意图。智子犹豫道:“偶尔……会去。”

“我也想去玩,下次一起去吧?”

“啊?!”可以听出智子的声音中充满了讶异。

智子心中想道:“有意思!和这个头发花白的大叔去卡拉OK?我得把这个和香奈说说。”智子想到会和香奈谈到这个有趣的话题,不禁有些兴奋。或许老师想要研究女高中生文化?恐怕没有人会愿意去吧……

“这周日你有空吗?”山本不容她思索,接着问道。

老师只邀请了自己一个人吗?智子思索着。

“嗯……可是……还叫上谁比较好呢?”智子问道。

“不用了。不用叫那么多人。其实倒不是真的想唱卡拉OK,我只是想找机会跟你说说话。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学校,总有操不完的心,偶尔也想以父亲或是老师的身份,在家庭或者学校以外的地方跟你谈一谈。这样就能有足够的时间了解一下你与其他的同学相比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山本上课的时候,只是一味将教科书上的内容照搬到黑板上,而且从来不开一句玩笑,这一刻,智子第一次看到他脸上出现笑容。

智子在自己的内心深处自问自答:“一般应该拒绝吧。但这样会不会对自己不利呢?因为要保送的话,推荐书还握在班主任手里。唱卡拉OK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吧?作为班主任,应该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吧,是我自己太多虑了。”

她开始用各种理由努力说服自己。

另外智子觉得,山本说自己“与众不同”,是不是已经在推荐书上写了什么评语了呢?但如果她和老师两个人去卡拉OK的事被传出去的话,肯定会被传得比任何小说情节都精彩。智子暗自思忖着。

“那好吧……车站附近的卡拉OK怎么样?”智子提议道。

“那家店的话,别的学生和家长也都常去,尽量选没有熟人去的地方吧。啊,有了,卡拉OK不行的话,我们开车出去兜风也不错呀。只要能聊天就好。在你家附近集合怎么样?”山本一变再变,这使得智子更加不安起来。

“我家附近恐怕不行。”

智子的父母都是教师,如果让家长知道了可不得了。所以她打算委婉地拒绝山本。

“那我11点在车站附近的超市停车场等你。”山本根本不给她时间犹豫。

“嗯……”

面对这般的死皮赖脸,智子觉得有些恶心,但又拗不过山本的死缠烂打,只得含糊其词地答应下来。这时“教育之家”培养出的“乖孩子”性格上的弱点就暴露出来了。

“即便是现在,我仍然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别人的要求。”智子叹了口气说道。

“虽然我心里害怕得不得了,但他那句‘你是与众不同的’让我觉得他会给我特殊的评价,觉得他值得依靠。我根本就没想到,他竟会有如此肮脏的想法。”

看来山本很懂得如何巧妙利用学生的心理约她们出来。

智子现在回顾起当时的情形,升学就业进行面谈的地点之所以不选在教室,而选择在环境相对封闭的广播室,山本应该是早有此图谋,因为山本与广播社团之间,原本就没有半点牵连。

“这根本就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地利用私密性较好的教室勾引女学生的行径!女学生被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搞得莫名其妙,从而陷入他布置的陷阱。”

据智子所言,现在很多大学当中都有防止性骚扰的对策。教师要是因为工作上的关系,需要与学生单独谈话的时候,必须要敞开门。但却从来没听说哪所中小学有这样的规定。

针对这点,龟井的合作伙伴——神奈川大学名誉教授入江直子认为:“大学通常具有很强的性骚扰防范意识,而中小学却缺乏相应的防范意识。”入江强调:“中小学中所发生的此类事件,多是由于教师滥用职权为自己创造与学生单独接触的机会造成的。而在大学里,只要是老师与学生独处一室,就有性骚扰的嫌疑,所以才会有必须敞开门的规定,从而避免老师与学生进行一对一的接触。这就是学校的危机管理。”

突如其来的烦恼从天而降,智子从广播室出来以后,心不在焉地走着。

“距离约定的日期还有三天,得想个好办法。”

智子的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1]旧帝国大学,从明治末期至昭和时期日本政府在全国各地设立的日本旧制国立综合大学的总称。现在的北海道大学、东北大学、东京大学、名古屋大学、京都大学、大阪大学及九州大学都在此列。

“我为什么要去?”——智子的自问自答

收到班主任山本令人莫名其妙的邀请之后,智子带着满心疑惑回到了教室。这件事自然无法对好友保密。

“山本想约我去卡拉OK。”

智子商量的对象也只有香奈。此时此刻,智子已经没有心情再把这件事当成玩笑了。虽然她打心眼里不想去,可是又不想因为这件事而得罪了山本进而影响到自己的成绩。这件事在她心中已有定论,但她还是想在香奈那里印证一下自己的想法。

“有这样的事?别去,没什么好事。”

智子早已猜到香奈会这样说。

“你也这样说……但山本说只是聊聊天而已。”

“劝你还是不要去。”

香奈的话说得斩钉截铁,二人之间的谈话也就此告一段落。接着,香奈又说起喜欢的歌手出了新专辑的事,智子总觉得她好像在刻意回避这个话题似的。

“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去,总感觉难以拒绝。”

在此之前,智子即便遇到自己不喜欢做的事,也从来不会说“不”。

“之所以会这样,或许是因为我的父母都是个性死板的老师,而大人说什么,我也只会言听计从的缘故吧。”

数年前,智子在回家探亲时向母亲抱怨:“我小时候,你从来都没表扬过我。”她的母亲回答得很干脆:“无论做什么你都是中规中矩,实在找不到什么可以表扬你的由头。”这些对她的母亲而言,只不过是往事,但对智子来说,却跟眼前的事密切相关。她初中时的成绩是年级第一,表现好是理所当然的,她自己也很努力地扮演着一个“乖孩子”。作为一个“乖孩子”,像这种不着边际的事,她终究没敢找父母商量。

在智子的记忆当中,无论成绩如何好,如何优秀,也换不来父母的一句褒奖,所以她总是没有自信。再加上,她上了高中之后更为成绩进步缓慢所烦恼,因此在众多优秀的学生当中,她变得越发没有自信了。

她的朋友个个都一本正经,不苟言笑。自从考入这所高中以后,智子慢慢变成了一个“老土学校里的普通女生”。智子为此感到焦虑,“普通”绝不是她想要的。为了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也只能在校服上下功夫了。她试着把领花打两个结,这样看起来会显得短了不少;把裙子长度改到膝盖上方十厘米处;在耳朵上打了三个耳环孔;头发则用带两个白色绒球的头绳系在左右,完全是一副另类的打扮。到高二那年的秋天为止,她一直执着于自己的外表,可除了她自己以外,根本就没人在意她打扮成什么样。

她一直想让别人关注自己,可根本就没有人在意她。在这无聊的高中生活当中,山本的话让她第一次感觉到有人在夸奖自己。

“害怕直接拒绝他会对自己不利,这当然是最大的原因,可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我觉得这是他对我的特殊照顾,对我另眼看待。”智子直言不讳地说道。

可是她绝对想不到,这次事件竟会将她那微不足道的自尊也连根掘起。

“去卡拉OK唱什么歌呢?会说些什么呢?要跟他在一起多长时间呢?”

智子的脑海中出现了一连串的疑问。要是拒绝的话,该怎么说才好呢?如果在学校说,恐怕很难不被人发现。要是往他家里打电话,他家里人接电话我该怎么说?智子思前想后,一边想象着其他人的反应,一边寻找退路。

直到约好的那个星期天到来,智子也始终没能鼓起勇气拒绝。她有些自责,但还是去了事先约好的那个超市停车场。

“我和朋友一起去图书馆学习。”智子说道。

“晚饭之前能回来吧?记得在七点之前回来呀。晚饭时间要是晚了的话,奶奶会不高兴的。”

智子的话没引起母亲丝毫的怀疑。母亲就像往常一样,一边发着牢骚,一边目送智子出了门。智子脚下蹬着自行车,内心十分不安,却又安慰自己:“也许是我太过多虑了。我的自我意识太强了。”

到了停车场,智子正在存车处存车,一辆褐色的面包车缓缓驶来。

“坐我旁边吧。”山本说道。

听了山本的话,智子上车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该不会被人看见吧?智子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被花言巧语骗到旅馆

“那天发生的事情,直到现在我仍然记得清清楚楚。”智子在回忆当天的情形时说道。

刚上山本的车时,智子紧张得不得了。

在此之前,除了父母以外,她从没坐过别人的车。智子并不想让山本知道这一点,她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故作轻松地跟山本打招呼:“啊,您好。”

山本在上课时只知道写板书,可此刻却大不相同,脸上居然带着笑容。他平时总是一身西装,而现在则换上了一身灰色的运动服,显得十分随和。为了缓和气氛,山本说了一些“秘密”的话题。他先是发了一番牢骚,说在家里和妻子女儿根本没什么话说,又说班里的一名女生已经和东京的一家演艺事务所签约,正在学舞蹈。

“我根本就没觉得被他选中有什么不好,所以我尽量让自己表现得积极一些。”

为了避免沉默的尴尬场面,智子努力寻找着话题。比如说休息日如何打发时间,比如说为终止社团活动而犹豫不决,再比如说在通勤电车上学习的事。她告诉自己,要放松,不要让山本看出自己的焦虑与不安。

汽车行驶了三十分钟,已经驶过了两个镇子。

“还是去卡拉OK吧。”

“好……”

山本说着,把车开上了山路。这里没有一户人家,路旁的树木荫翳蔽日,临近正午却好像傍晚一样昏暗,这使得智子越发不安起来。

“这种地方会有卡拉OK吗?”

“再走走,会有吧。可要是去卡拉OK的话,没准儿会遇到熟人。要是让人看见我和学生一起出来可不太好,还是去旅馆吧。”

“旅馆?!”智子惊得喊出声来,又连忙假装咳嗽以掩饰自己的失态。

“嗯。现在的旅馆里也有卡拉OK。你放心吧,除了唱卡拉OK,我不会做其他事情的。”

智子此时心里已经慌作一团,老师真的只想去唱卡拉OK吗?他不会带我去情人旅馆吧?我还是找个机会下车,步行回去吧。但是如果他抓住我的手腕不让我走该怎么办?

“大学保送的推荐信在他手里攥着,当时我心里还想着升学考试的事情。要是有什么不好的传言传到朋友或是其他老师的耳朵里,恐怕以后我就难以在学校里立足了,所以要想平安无事,也由不得我不去。”智子在回顾当时的心境时说道。

“当时我觉得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到最后一定能够平安无事,可事实证明我完全错了。”

在过去的十七年里,智子从来都没遇到过什么危险。或许,她已经习惯于无论遇到任何事,都要做出最安全的选择。

她之所以不向父母求助,或许是因为不想让身为教师的双亲为她担心,抑或是觉得他们对自己充满了期待,不想破坏自己在他们心目中“好孩子”的形象。

山本突然将方向盘一转,转入了岔道。下坡处有十来栋老旧的别墅立在那里。

“这里说是有卡拉OK。”山本说道。

二人下了车,只见前台立着一块花里胡哨的牌子。山本在前台拿了钥匙。

还有三十秒就到房间门口了。

“现在快跑的话还能逃掉,但是也不能一路跑回家,很快就会被山本开车追上。”

正在犹豫间,两人已经到了房门前。门开了,智子手足无措地站在山本身后。

无力反抗,觉得对不起男友

“一路上我不断考虑着该怎么办,却又想不出什么办法,只能跟着他走。”智子继续回忆当时的情景说道。

智子清楚地记得那扇门十分厚重,颜色是红色的,门里面十分昏暗。智子是第一次来旅馆。狭小的房间里摆放着卡拉OK设备和一个鲜红色的沙发,还有床。房间里散发出一股发霉的气味。

“咚!”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巨大的声响,吓得智子一耸肩。“呼——”智子呆立在那里,大口喘着粗气,她把两只手叠在一起,好让自己的手指不至于发抖。

“坚强一点就不会有事的。”智子反复嘱咐自己。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桌子上的曲目单,用不断颤抖的手指翻阅着。

“唱什么好呢?”智子故作镇定地说道。

恍惚中智子感觉山本站在那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然后又在自己旁边坐了下来。她下意识闪到一旁。可山本突然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还把自己的脸凑了过来。

“我早就想跟你说了。”

“请不要这样!”智子紧闭双唇,用手腕抵住山本的脸进行反抗。

山本强行把她抱在怀里,嘴里嘟哝着“我寂寞”“我喜欢你”之类的。智子拼命想推开他,可根本无济于事。

“或许有人会问,我为什么不拼命反抗?为什么不逃跑?但我当时真的是无计可施。”

山本搂着智子,将她推倒在床上。智子想要重新站起来,可她做不到。

“我被他压在下面,一动也不能动。衣服被扒掉之后,我只能咬牙默默忍着。”那是剜心一般痛苦的回忆。

“你是第一次?”

面对山本的问题,智子点了点头。她的头脑中一片空白。

“我都不记得回去的路上都说了些什么。我想他应该是说了让我保守秘密之类的话,或者,也有可能问了我下次见面的时间,总之下一次见面是定在两周后的星期天。那时手机还没有普及,所以只能在分手时约好下次的时间。”骑上脚踏车,智子的脑海中浮现出大她一岁的男友。两人还没到接吻的程度,智子觉得很对不起他。

该怎么对父母说呢?不能跟他们说实话。

“今天图书馆里空荡荡的。和好友香奈一起学习,中午吃的拉面,回来的时候随便吃了个面包圈儿……”就这么说。

“今天太用功了,感觉有点累,没有什么食欲,也不想说话。”

智子已经想好了该怎么说。

“我回来了。”

母亲正在准备晚饭。智子强装镇定,就和平常一样先去了洗漱间。她刷牙刷得格外仔细,就连嘴唇和舌头的上下两面也都刷得干干净净。自此以后,她就养成了刷牙刷得格外仔细的习惯。母亲见智子刚到傍晚就开始烧洗澡水,一脸讶异的表情,智子连忙一边搓着双手,一边说道:“好冷啊。”

夕阳的余晖落在浴盆上。智子不敢直视镜子中的自己,只顾低头清洗自己的身体。

“这时我听到母亲与祖母在厨房争吵,换在平时,我会觉得她们很烦,而此刻她们的吵架声却给我一种安心的感觉。”

山本泄题遭拒

星期一,山本同往常一样出现在教室里开始上课。当然还是老样子,所谓上课,也只不过是把教科书的内容照搬到黑板上。智子也只是把黑板上的内容抄在笔记本上。

对于上课的内容,智子左耳进右耳出,脑子里想的都是那件事,责问自己为什么要去,也在考虑以后该怎么办。

“这件事连跟父母商量都不行,我觉得自己孤零零的。要是一不小心说漏了嘴的话可就要倒霉了,无处容身的感觉简直太可怕了。”

“保守秘密是为自己好。”“我再忍耐一下,就谁都不会受到伤害。”智子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

“在这期间,我一直固执地以为自己当时的判断没有错,一直在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认为那是正确的。真是鬼迷心窍了。”

智子害怕在学校里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虽然不是出于自愿,但我也算是和老师有了婚外情,而且我是学校里唯一这么做的,应该很让人羡慕吧。我给自己贴了这么一个标签,好让自己不至于崩溃。”

对此,SSHP的龟井明子表示:“受害人出于某种心态,觉得如果不把和老师之间的关系维系下去的话,自己就会垮掉。来自熟人的侵害,之所以能够屡屡得手,往往都是因为加害者懂得利用受害人的这种心理。”

下次约定的时间——两周后的星期天很快就到了。智子还是跟母亲说是去图书馆,又再次来到了上次那个超市的停车场。

山本在便利店买了烩饭和奶油泡芙,准备带到旅馆里当作午饭。山本看起来很是从容不迫,抑或他只是装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而已。

那天,智子对山本说,她有一个比自己大一岁的男朋友,自己这样做,觉得很对不住他,有一种负罪感。可山本似乎根本不在乎这些。

就这样,她和山本一连出去了三四次。

说心里话,智子觉得这样很恶心,却又无计可施。她实在想不出拒绝他的办法。万般无奈之下,她的心态发生了扭曲。

“只有我才看得到山本的丑态。在教室上课的时候装得一本正经,可在我面前,他就像是个会撒娇的孩子,真是太有趣了。我觉得除了这样安慰自己,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智子觉得自己就快要崩溃了。

而另一方面,山本则想方设法要把二人之间的关系延续下去。

快放寒假之前,山本在教室里通知大家要进行第二次一对一面谈。此次面谈的对象是“有必要进行进一步升学及就业指导的学生”。

“下周模拟考试那天,咱们再见一次面吧?”

还是如同密室一般的广播室。智子刚一坐下,山本就说出上面的话。与升学有关的话题一概没有。

“考试我不能不去。”

“这次模拟考试又跟学校的成绩没关系,等答题纸收上来以后,我就给你写上成绩。”山本死皮赖脸地说道。

“我讨厌作弊。再说,没参加考试却有成绩,朋友们一定会怀疑的。”

“可结果我还是没能推掉。考试那天我缺席了。”智子若有所思道。

那天,智子坐在副驾驶席上,发现对面开来了一辆车。

“我当时吓了一跳,我父母在那辆车上。”

那一瞬间,智子扳下了座椅的调节杆,她人连同座椅一起倒向后方。

“怎么了?”

“没什么。”智子惊魂未定地答道。

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的父母知道。

“我觉得,看我有如此表现,山本肯定觉得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出去的。”

山本或许觉察到智子有些动摇,于是有了新的动作。临近期末考试的时候,二人乘车离开旅馆,山本从提包中取出考试卷给智子看。

“这是这次考试的试卷。”

“嗯?什么意思?”

“这是这次的考试题,我也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我不要!”智子终于恢复了理智。

拒绝“情人契约”

“这就是所谓的‘情人契约’吧。”

班主任山本死缠着高中二年级的智子不放,妄图把这种扭曲的情人关系维系下去。智子把山本撒下的饵称为“情人契约”。要是接受了这纸契约的话,终点又会在哪里呢?

高二快结束了,能够左右学生升学结果的权力,就是身为班主任的山本手中的王牌。

“私立大学的保送名额我给你留着,不管是早稻田还是庆应,都没有问题,只要你能继续跟我保持交往。”

“居然有这样的事?”我问智子。

智子沉默良久,才继续回忆道:“我那时根本就没有心思学习,成绩一落千丈……要是参加普通升学考试的话,根本就考不上。我觉得他这招很奏效。”

“三年级时我还是你的班主任。为了方便联络,送你个手机。”山本不容智子开口,又继续说道。

“我觉得他从一开始就抓住了我心理上的弱点。”

智子初中时的成绩是年级第一。

“我的父母都是教师,在旁人眼里,我是一个‘老师家的孩子’,所以我在精神上一直很紧张,在一次同学聚会上,班主任说我是个‘从来不会笑的孩子’。”

升入高中以后,她就成了一个“凡人”。除了自豪感,她变得一无是处。

“我还觉得自己是个优等生,特别在意别人对我的看法。我每天无所事事,特别想做点什么。”

智子认为山本正是摸透了她这一点。山本觉得像智子这样的学生,以升学为诱饵的话,应该会很容易让她上钩。现在回想起来,山本第一次约她,就是在升学指导的现场。

对于山本的诱惑,她应该断然拒绝。

“我想考国立大学。”智子鼓足了勇气回答道。

“这样啊……可是,我想一直把你留在身边。下周就开会,讨论三年级分班的事,你想和谁一个班?我把你和你的好朋友香奈分在一个班吧?”

智子那微不足道的反抗根本就无济于事。

诱惑简直是接踵而至。

“我给你提一提成绩,还是考本地的大学吧。反正我最近也要调动工作,这样的话,毕业以后也能再见面。”

山本的声音一直在她耳边回响。

“直到这时,我才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这样下去的话,我很可能一辈子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智子决定报考远离此地的关东地区的大学。

她想对山本说“不”,想早日逃离他的魔掌。但是如果让旁人知道了事情真相的话,那就太可怕了。她没有勇气主动向别人求助,只好想方设法去引起别人的注意。在其他老师的课上,她在心中默念:“老师,看看我吧。我已经误入歧途了。”智子费尽心思,想找一位既可以向其求助,又能够为自己保守秘密的老师,但却始终没有结果。她觉得自己真没用。

事情发展至此,智子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我受不了了!”她对山本的厌恶已经到了极点,就连上山本的课都让她觉得无法忍受。一天,她逃了山本的课,溜到了校外的图书馆。这是她第一次自发的行动,紧张得手心里都是汗。

“我知道,我这样做,秘密或许就会暴露。”

商量没能解决问题

高二学年快结束了。连日来,每逢班主任山本的课,她总会逃到图书馆。

“一天,我在校门前遇到了我当时的男朋友和好友香奈。”

他们觉察到我有些异常。

“怎么回事?是因为山本吗?”智子假装没听见香奈说什么,把阴沉着脸的两个人带到超市的地下饮食广场。

三人喝着饮料,智子终于说出了那件事。

“他约我出去,我就去了,结果他就不断约我。”

“他把你怎么了?”

智子觉得现在绝不能对香奈说实话。

“没什么……没做什么,只是约我出去而已。”

智子的男朋友平时性情温厚,可此刻却剑眉倒竖:“太无耻了!山本!总之你要先拒绝他。再有什么事的话,马上告诉我。”

说完,他就先回学校去了。

“男朋友一走,我的眼泪就忍不住了,立刻跑向了洗手间。”

智子在洗手间的隔间里失声痛哭。打开门以后,当她看到好友为难的表情,立刻就瘫软在地上,不停说着:

“对不起。我被他强奸了。”

“我没有反抗。”

“对不起,我没能……”

她一直重复着一句话:“对不起。”

“总之,从此以后绝对不能再答应他。我那么劝你,你都不听……”

香奈大概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才好了,只是不断强调自己极力劝阻智子,而智子却不听她的话。过了一会儿,香奈也回学校去了。

智子除了图书馆以外别无去处。她趴在图书馆冰冷的长桌上,任热量从自己的额头消散。她越发感到不安起来。

“我开始后悔跟他们商量这件事了。我该怎么办?我真恨自己是个女人。”

把事情挑明了,非但于事无补,还令智子更加不安了。看来谁都靠不上,只能靠自己了。

“我比之前变得稍微理智了一些,之前我一直对这种扭曲的关系持肯定的态度,好使自己不至于崩溃,可这太不正常了。从这一刻开始,我要试着从正面寻求解决问题的途径。”

智子决定逃离山本的魔掌。下次见面的时间是星期天,智子决定爽约不去。

这天早上,智子醒得很早,可就是不愿从被窝里爬出来。他不会报复吧?不会散布对我不利的谣言吧?种种念头从智子的脑海中闪过,这使得她十分焦躁不安。

“要是让人从背后指指点点的话,那我就无地自容了。我满脑子想的只有这件事。”

快到约定时间的时候,智子动摇了,她开始准备换衣服。

“只要再忍一忍,就谁都不用犯难了,反正再有一年就要毕业了。可是……我还是想逃出他的掌控。要是惹怒了那个家伙可怎么办?那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明天有点恐怖,明天就不去上学了,就说生病了。”

时针指向了约定的11点钟。智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30分钟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还是不见有任何动静。智子只盼时间能过得快一点。

新的一周,大家又都像往常一样,开始了新的学习生活。山本的态度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更没有逼迫她,自然也没有散布什么对她不利的谣言。她所担心的一切,只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

但是,在高三的开学典礼上,就在她的班主任姓名被公布的那一瞬,智子几乎惊得动弹不得。就像山本所说的那样,他还是智子的班主任。

高三患上厌食症

“我的身体状况突然出现了异常。”

高三时,她曾经连续数月都躲着班主任山本,她在回顾当时的情况时说道。

“突然间没了食欲,什么都不想吃。”

她每天不吃早饭,中午只吃半碗饭和一个鸡蛋,晚上也只吃那么两三口。她患上了厌食症,而且连月经也不来了。

不久以后,她开始大量进食,继而呕吐。她又得了暴食症。她可以一次性吃完一盒饼干、一袋豆沙和一袋三四百克的面包,然后跑到洗手间,用手指刺激食道,将吃下的东西再吐出来。

无论是厌食症还是暴食症,都属于进食障碍,其原因是心理问题。她想从痛苦的记忆当中解脱出来。她的身体开始拒绝接受现实。

“我恨自己是个女人,也痛恨自己具有女性特征的身体。唯一能让人高兴的事就是我瘦下来了。”

此时的智子体重只有四十公斤,肋骨凸显,即便什么也不吃的时候还是呕吐。

到了这个地步,每每听到新的减肥方法,她还是要挨个试一遍。听说西红柿有助于减肥,她就每天吃十个西红柿。听到有人说她瘦,她就觉得找回了自尊。就这样日复一日,她满脑子考虑的,就只有食物。

为了防止别人看到自己就联想到性,智子干脆放弃了穿裙子,直到数年前,她才重新开始穿上裙子。

在百般痛苦之中,她只希望有人能够注意到自己,同时也没有放弃寻找值得信赖的老师,但始终没有结果。逃离山本魔掌的唯一手段就是升学考试。她拼命学习,最后终于考上了关东地区的大学。她的进食障碍一直持续到大学二年级。她也曾经为自己的“不干净”而苦恼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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