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子上了大学以后,加入了兴趣社团。她和朋友制作的短片曾经在学园祭[1]上播出。短片的主题是“性”,题材是混乱内心中的抽象故事。短片中的故事虽然跟自己的经历无关,但其内容对于性是持否定的态度。她亲自出演,其中还有半裸的沐浴场景。
那件事之后,她的自尊心受到极大的伤害,对自己的评价也是极度低下,“像我这种人”成了她的口头禅。她在酒吧打工的时候,曾经与一位男性客人交往,其间经常被施以暴力,甚至出现过肋骨被打断的情况。
她大学毕业,乃至工作以后仍旧是烦恼不断。她跟那个有暴力倾向的男朋友分手以后,虽然又交到了新的男朋友,但新的男朋友仍对她施以暴力。她每每被殴打,口中总是说着“对不起”,不断道歉。
“那件事之后,我没有谈过一次真正的恋爱。甚至有男性跟我主动搭话,我都会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
“但是我又不甘心就此罢休。”
恰在此时,她认识了我。我当时正在做教育方面的专题采访。我听了她的事情后,就安慰她,给予她勇气:“这并不是你的错。即使到了现在,你仍然可以向教育委员会投诉,仍然可以告他。”
在收集相关信息时,智子得知山本也曾约过其他同学,她上学时就曾经听说过类似的传闻。山本现在仍在其他学校任教。“他还在学校里,还会出现新的受害者!”智子的愤怒溢于言表。
后来,智子的好友香奈告诉智子:“其实,我上小学时,有过在医务室被老师侵害的经历。”此刻,智子才明白为什么当时她会极力劝阻自己。遇到有别人找自己商量这种事情时,一般不会极力劝阻对方“不要去”,正常的反应应该是“老师应该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吧?”正是因为自己有过类似的经历,她才会敏感地觉得事情绝不会那么简单。
“我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所以觉得有必要把这件事做个了结。我想知道山本老师的真实想法。”
但是,直到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她还在一直犹豫,因为她不想在乡下的老家把这件事搞得沸沸扬扬。“不想把事情闹大”,这是很多受害者常说的一句话。关于这件事,智子一直对身为教师的父母保守着秘密,直到最后一刻,她才下定决心,觉得“再次逃避,必然会落得跟当时一样的结局”。于是她决定跟山本进行正面交锋。
[1]校园祭,是在大学校园内组织的以学生为主体的课外活动,其内容包括文化活动、体育活动以及模拟店铺等。
男人和女人
横山智子和山本武来到小饭店二楼狭小的包间里,隔着桌子相对而坐。二人先是互相介绍了各自的近况。因为叫山本出来的理由是准备召集同学会,所以二人开始交换各自所知道的同班学生及当时任课教师的消息。
山本向智子问东问西:“我下次出差的时候,能再见面吧?”大概此刻他还在考虑恢复以前的关系吧。他还问智子:“有没有考虑过结婚的事?”
面对山本的询问,智子的回答并非发自真心:“还没考虑。”她不知道山本究竟只是对自己的事情感兴趣,还是有意试探自己:是不是还能再次成为他的女人呢?
“怎么说呢,也许这就是独身主义吧。或者,成为职业女性就是我的生活目标吧。还没到谈婚论嫁的时候。”智子回答道。
山本则将话题转移到智子上高中时的事情上:
“你上学的时候,写过一篇题为《我为何会生在这样的乡下》的作文。那是因为我的缘故才总想离开乡下吧。你那时候还为选择专业的事苦恼呢。后来,我跟你说了学校里还有其他一些学生也正为选择哪所大学而苦恼。”
山本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可能时至今日,山本依旧觉得智子还跟当初一样,是个任人摆布的女高中生吧。
等店员上完了菜,智子把话锋一转,开始切入正题:
“今天我安排这次见面,其实是想跟您确认几件事。我想知道我高二那年十月的那次见面,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那个地步。这件事一晃就是十年,现在我想确认一下当时的情况。”
山本停下了筷子。
“这就是你不结婚的原因吗?这件事真的让你这么苦恼吗?”
“当然,有合适的机会我还是会结婚的。”
山本为什么会把这件事跟结婚联系在一起呢?这简直是答非所问。智子的内心十分混乱,但她还是继续往下问:
“事情是从广播室的一对一面谈时,你约我去卡拉OK开始的吧?”
“一开始你就说‘大家都去的话没有问题’吧?”山本反问道。
“对。没想到你会用那种方法约我,我着实吓了一跳。”
看来山本记得很清楚。但他马上又突然扯开话题:
“大概有三次,我怎么等你都没来,我等了一个小时左右,我还能远远地看见你家,就那么呆呆地望着你家的方向。”
让智子痛苦至今的回忆,对于山本来说却是十分怀念,而且似乎仍然留恋不已。
“后来,我调到了别的高中。当你班主任的时候,他们就让我调动,我本来有机会去县教育委员会工作,但被我拒绝了。我这个人太单纯,要是调到县教育委员会的话,每天从早到晚都不得自由。我之所以当老师,就是因为可以教教学生,搞搞社团活动,能跟大家打成一片。文书方面的工作我可不在行。去乡下的学校我更不愿意。”
“旅馆大概去了四五次吧?”智子开口打断了山本的话。
“嗯,是的。”
对于这件事,山本倒是承认得挺痛快。
“你不会以为我现在还在做那样的事吧……”山本质问道。
智子的眼睛亮了。她正苦于无从着手,山本的反应虽然出乎她意料,却让她找到了突破口。“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山本的反应也让智子更加坚信,他还没有收手。面对山本突如其来的质问,她不知该如何作答。她还想继续对山本进行诘问,可竟然一时语塞。这时,她突然说出经常被山本找去谈话的同班同学的名字:
“惠美怎么样了?”
“惠美?!你跟惠美取得联系了吗?”
山本吃了一惊,眼神中满是试探的神色。
“没有。我只是觉得她跟我的处境应该一样吧。”
“哦……”
得知智子并没有与惠美取得联系后,山本的心好像是放下了,之后便是沉默不语。智子催他回答:
“说一说惠美吧。”
“你认为我脚踏两只船?”
“她经常被你叫去进行升学指导,我觉得肯定跟你发生过关系。”
“你可真能瞎猜。”山本突然话锋一转,“从根本上来说,男人和女人是谁都离不开谁的。其实我还是挺喜欢你的。分班的时候,我就想把你编到我的班里,所以第一个就把你编进去了。这些都是老师们讨论后定下来的,有的老师说这个孩子讨厌,那个孩子没法相处,总之各种意见都有。对于被老师嫌弃的孩子来说,编入该班实在是不幸;讨老师喜欢的孩子,老师在他身上下的功夫也就格外多。”
山本不去说教师与学生之间的关系,而是把话题转移到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上。智子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的班主任当时的想法居然会是这样。
“有时我就想,你当时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心态呢?我曾经跟一位记者朋友说起过,想知道老师您当时是怎样一种心态。您能跟我谈谈往事,谈谈您当时是怎么想的吗?其实那位记者今天也在场。”智子说道。
“已经来了吗?”山本脸色大变。
“是的。可以请他过来吗?”
“嗯……”
由于被智子的气势压住,山本只得答应。
“说些什么呢?和你之间的关系可以告诉他吗?”
“可以。我已经跟他说了。”
智子拿起手机,拨通了我的电话。
“我们是两情相悦”
“打扰了。”
我打过招呼,就拉开门,进入了和式包间。坐在里面的山本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显得有些惊慌失措。我在智子身旁靠门的位置坐下,递上了名片。
首先,我要做的就是缓解对方的紧张情绪,让他放松警惕。这就像是在捕捉一只随时准备逃走的野猫一样,要趁其不备才能成功。要想牵着对方的鼻子走,首先得让他开口。
“我一直在对教育相关问题进行取材,这次采访的内容主要是校园内教师的性骚扰行为。”
“哦。”山本摆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我之所以使用“性骚扰”,而避开“猥亵”一词,其目的在于让他放松警惕。
“与当事者进行直接对话的机会非常之少,听取学生讲述的机会倒是很多,所以与老师进行交流的机会就显得格外难得。”
山本认真听着。
“一个偶然的机会,智子跟我讲述了她从前的事。虽说是往事,但是我很想去探究事实真相究竟如何,也想将这些资料公之于众,以警醒更多的人。”
话说到这儿,我望着山本的眼睛,希望他能够爽快地跟我们合作。
“报道的时候,肯定会隐去姓名。”
我不知道这番话能不能让他放下顾虑,但我相信,只要见了面,他迟早都会栽在我手上。我的这番话里没有一句虚言,为了能让山本放下顾虑,我特意强调这是“以前的事”,并且对此次采访的目的也已经进行了相应说明。
“由于事出突然,您可能会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是啊,这怎么回事啊?呵呵。”
山本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作答才好。人在不知所措的时候,通常都会笑,这真是不可思议。不管怎么样,对方已经开口说话了,所以无论如何也要将谈话继续下去。既然对策已定,那我就要一气呵成。
事先跟智子商量的时候,决定尽量不问那些答案是“是”或“否”的问题,而要多问“为什么”“什么时候”之类的问题,这样对方就会自然而然地将事情的经过讲述出来,再以此为突破口。
“我能问一下,老师您当时是怎样的一种心态呢?大体上说说就行。”
山本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已经无路可逃,思考了一会儿开始讲述:
“智子勾起了我的思乡之情,我们的原籍是同一个县。见到了同县的人,思乡之情就油然而生。另外,干你们这一行的,多少也会带一点个人感情因素吧?虽说老师对学生本应该一视同仁才是。在讨论升学问题的时候,我跟智子说‘大家一起去卡拉OK吧’,可结果不知为何,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去了。”
“‘大家一起去’是我说的吧?”智子纠正道。
山本开始变得口齿不清,继续结结巴巴地说道:
“所……所以说……说的就是这件事。后来我们两个人就开车出去兜风,而且相处得非常愉快。一开始就是这样的,是吧?”
山本似乎是在寻求智子的赞同,一边说,一边望着智子。尤其是句末那个“是吧?”说得特别重,其目的就是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他又像是在说,自己说的那些事都是大家已经达成共识的。
对他这种毫无来由的辩解,智子的脸上写满了不满。
“等一下!”智子打断了他的辩解。
“那家旅馆是在别的镇子上吧?”智子强压下自己的愤怒,不动声色地问道。
她想问山本,把自己带到那么远的地方,到底是什么用意。
“的确,我是把车开到了别的镇子上。”
“是不是突然想到我还是个孩子,去卡拉OK的话会很不方便?那你当初邀请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
智子情绪有些激动,语调就像是在训斥山本一般。
“这个……从某一方面来说,我可能是邀请你了,可智子你也有主动的一面啊。”
智子万万没想到会被山本如此反驳,一时间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我见此情景,脱口问道:“是吗,那事情到底是怎样的?”
山本继续淡然说道:“即便她本人没有直接约我,至少让人误解的举动是有的。”
这时一直隐忍的智子终于忍不住立刻反驳道:“我可没有!我说过‘咱们去卡拉OK吧’之类的话吗?”
“那……那也就是说……”
山本狡辩时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
“咱们坐上车兜风时,不是嘻嘻哈哈地聊得很开心吗?也许是因为还是个孩子的缘故吧。那时你真是既开心又兴奋,所以我觉得,你是在引诱我,我也是没有办法呀。”
简直狗屁不通!作为班主任老师,居然对自己曾经教过的学生说出如此大言不惭的话,如何让人信服?
“真的没想到,你会把我带到旅馆……”
智子觉得跟山本讲不清道理,说了一句,就沉默不语了。这句话好像耗尽了智子全身的力气。面对如此令她意想不到的反击,智子的懦弱开始占上风,脸上呈现出一副“的确是我不好”的表情来。
好孩子,乖孩子
虽然竭尽全力才让山本开口说话,但听到的只是他自私又语无伦次的辩解,这让我感到有点束手无策了。山本随时可能起身逃走。我不得不代替智子不断向他抛出问题:
“提出要去旅馆的是老师您吧?”
“我可没说,只不过,自然而然地就……”
“自然而然?自然而然的话,应该不会去旅馆吧?”我不禁笑着问道。
我这一笑与当时紧张的气氛极不协调。
“说是自然而然……或许我当时也是另有企图吧。在那种偏僻的地方,要想唱卡拉OK的话,只有旅馆里才有。要是去当地的卡拉OK的话,碰见其他学生就麻烦了。”
我继续质问道:“你开车去旅馆的时候,难道只想唱唱卡拉OK吗?”
“当时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或许……我们也有互相试探对方想法的成分在里面吧……”
“不是这样的!”见智子有话要说,山本为了不让她插嘴,急忙继续往下说:“我是在试探智子是否会阻止我带她去旅馆。”
门外时而会有其他客人一边说话,一边从走廊经过。坐在包间里,不时能够听到外面传来的“欢迎光临!”之类的噪声。恐怕谁也想象不到,在这个包间里,我们正进行着如此沉重的对话。
“然后,你们两个人进了旅馆的房间,发生了性关系,这没错吧?”
山本的语气好像是在征询我的意见:“你是说性关系?”
涉及问题的关键,山本开始装糊涂。我用试探性的语气问道:“是发生关系了吧?”
“直到最后都没有。”
他虽然承认有猥亵行为,却否认与智子发生性关系的事实。他这样做,或许是为了避免因强奸或强奸致伤的嫌疑而被逮捕。看样子,他为了闯过这一关,似乎是动足了脑筋。
“的确是发生了。”智子正色说道。
但山本仍旧是再三否认。
我害怕这样僵持下去山本会拒绝合作,连忙将话头一转:
“我想请问一下,你是出于什么心理才这样做的呢?”
“这大概是因为我把她当作一个女人来看的缘故吧。在某一方面,她是我的学生,另一方面,她也是一位女性。我之所以这样做,也是为了表达我的爱慕之情。”
我们在进行采访的时候,总是会望着对方的眼睛或是面部,时而还要说几句“明白,明白”,对其表示认同。采访的要领就是要营造这样的氛围,即便再讨厌对方,也要如此。也就是说,越是不被舆论认同,越是为世人所谴责的对手,就越要投其所好,只有这样才能诱导其道出实情。
“你已经有家室了吧?不过作为一个男人,有这样的想法也无可厚非。就是因为这个,你才把智子带到旅馆的?”
我顿了一顿继续问道:“能详细说一下在旅馆里都做了什么吗?”
“就像小学老师那样,抱着学生,一边说着‘好孩子,乖孩子’一边抚摸着学生的头。大概就是这种心态。”
这似乎是有点答非所问。任谁都听得出来,山本开始混淆视听,胡扯起来。我们这次在形式上是对山本进行采访,但是最终目的却是必须让他亲口说出事实的真相。于是我故意重复着山本所说的话,继续问道:
“你们发生过数次关系这是事实吧?这也就是说,你的情感从‘好孩子,乖孩子’逐渐转换成了男女之间的爱情?你的情感转换究竟经历了怎样的一个历程呢?”
“说起情感的转换,其实并非只有我一个人啊。智子也是如此。如果她成熟一点的话,肯定不会上我的车呀。上了我的车,就证明智子也有这方面的心思。她正好也到了作为一个女人与男人相处的年纪,这就是我的想法。”
这时候又成大人了。他想让她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又变成孩子,简直是自相矛盾。我的大脑高速运转,正想着该如何发动下一轮攻击,这时只听智子自言自语说道:
“因为我是第一次,所以根本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一心以为只是唱唱卡拉OK,刚开始的时候着实吓坏我了,我还反抗了呢。”
“……”
见山本并不回答,于是我继续问道:“您身为一名教师,听说对方是第一次的时候,不会有些害怕吗?”
“这个嘛……我刚知道……其实一直到最后我都什么也没做。最开始并没有人强迫她,加上是第一次,所以我想她大概只是由着男人摆布,顺其自然罢了。”
山本一直在为自己辩解,但即便如此,我觉得他已经开始多少有所悔悟了。可就在此时,山本的话又让我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可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时非常开心,直到最后一次见面,她还是那么活泼开朗。”
山本反复强调着“两个人在一起很开心”。
智子坐在那里,一语不发。
升学为重
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我给山本倒了一杯啤酒。山本两手端着杯子,咕嘟咕嘟一饮而尽。房间里洋溢着啤酒花的气味。我不能给山本太多的思考空间,还要让他自己主动交代,这需要下一点功夫。
“对于这样的事情,老师您在心理上没有任何抵触吗?”我试着以和缓的态度问道。
“其实我也只是顺其自然而已。要是女方持拒绝的态度的话,我自然会收手。我觉得智子要是也喜欢我的话,那么她就不会拒绝。但是,作为一名合格的教师,这种事再怎么也要等到她毕业吧。从这一点来说,我的信念的确不够坚定。”
从他的言语当中,时而能听出反省的语气。我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不断向他提问:
“喜欢上她以后,并在即将要越过那条红线时,你是否曾经犹豫过?”
这属于引导性的问题。这个问题的前提就是已经“越过那条红线”。
“我觉得智子好像不太愿意,我记得自己没有越过那条红线。当我触碰她的胸部的时候,见智子并不愿意,就没有了下文。”
山本并没有上钩。我觉得有必要对其实施持续性问话,因此依旧对其使用软硬兼施的手段:
“据智子所言,她对当年发生的事情的具体细节都记得十分清楚啊。”
“我可没什么印象。”
这样下去的话可不妙。就在此时,智子开口说道:
“当时我受了很大的打击。出血了。”
山本却还是反复说着“记不得了”。只是短短的一瞬,从一开始的矢口否认变成了“记不得”,他的措辞发生了很大变化。
我再次发问,这次提问是为了诱导山本能够主动坦白:
“我想问的是你的心态。比如说工作比较劳累,或者说当时有什么压力之类的。”
“至于说压力什么的,当初或许是有,但其实主要是出于对智子的喜爱。”山本说完又转向智子,问道,“最后你没来,那是你自己的主意吗?”
看来他很想知道智子到底为什么没有去。
“升入高三之前,在谈及详细的升学计划时,你不是说过要在我的保送文件上加分吗,还让我报考你即将调往的高中附近的那所大学。我觉得一直这么拖下去对自己很不利,所以就选择了逃避。”
“那就是拒绝了我的建议喽。”对此,山本好像觉得非常遗憾。
“其实我翻开保送文件表看过,我的分数特别高,满分10分,多数项目都是10分或是9分。”智子说道。
“保送文件吗……”山本的语气突然变成老师教导学生的语气,“大家我都给了高分,并不只有你自己。”
那语气就好像是在说,这是常识,你不用大惊小怪。不知为何,眼前这个男人突然进入了教师的角色。但是,此刻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去验证他关于保送文件的说辞是真是伪,我们已经来了一个多小时,这家店的午间营业时间还剩下一个小时,而我们的时间也只有这么多了。
山本或许是有意想岔开话题,竟然详细讲解起保送文件的填写方法。我打断了他的讲解,继续问道:“第一次去旅馆的时候,你没有考虑过后果吗?”
山本还是继续辩解:“我也预感到后果会很严重。对智子来说,其实这个过程分几个阶段,第一阶段就是直接爽约不来,第二阶段则是不肯上车,再则就是不肯跟我去旅馆。但智子一次也没有拒绝,我也只是按照她的指示开我的车而已。智子要是再成熟一点,或许就能理清其中的关系了。”
他说这段话的目的,无非是要说明错在不懂拒绝的一方。这时沉默已久的智子突然开口说道:“当时会发生什么,都是无法想象的,我甚至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这是她发自心底的呐喊。
女人的“不要,不要”未必是发自真心
我试着站在第三者的立场,对以上会话内容进行整理,得出了以下结论:
“你们两个人对于这件事的分歧好像很大。智子当时还是个孩子,所以别人说什么,也不懂得拒绝,只知道依言行事。而老师则认为,发展到某一个阶段时智子如果不拒绝,就一定是愿意,所以就分阶段地进行试探,在确认了确实没有障碍以后,才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断深入。”
“相反,我认为如果我不这样做的话,反倒有可能会使智子意志消沉吧。我觉得智子此前应该有过这方面的经验,如果我要是知道她没有经验的话,肯定会以另外一种方式待她的。”山本继续辩解道。
“据说你经常问她‘你不是第一次吧?’”
由于我的问题当中夹带着一些似是而非的暗示,山本不辨其中真伪,因此他岔开了话题:
“这个问题我不只是问过智子,其他学生我也都问过。有数据表明,高中生当中超过半数都有过性经验。这只是日常会话的内容之一而已,没必要上纲上线。”
这时智子说了实话:“刚开始你问我是不是第一次时,虽然我的确是第一次,但我却装作满不在乎,说不是第一次。”
山本面无表情地说道:“原来你装作满不在乎,我现在才知道。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智子你总是那么开朗。为了不让你讨厌我,我可是适可而止了的,这一点我是记得的。”
智子不禁反驳他说道:“看到床单上的血迹时,我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一个处女了。”
我插言道:“对比一下你们两个人所说的话,我觉得智子说得更加具体化,可信度比较高。”
可山本依旧继续搪塞:“我们两个人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了。”
“教师应该是值得信赖的,可你却辜负了学生对你的信赖,对此你是否感到过内疚呢?”我继续问道。
“那时我已经不再是一名教师,而她在我眼中只是一个女人,我也已经忘了她是我的学生。”
山本总是不离“男和女”的话题。
猛然间,智子开始反击:“有一次,你还从包里拿出期末考试的试卷,打算给我看呢。”
这次智子直击山本的不正当行为,而且还举出了具体事例。
见山本并不回答,于是我又继续问道:“你这样做是想要留住她的心吗?”
“为了能跟智子保持交往,我想为她做点什么。我是那么无助,只能被智子牵着鼻子走。”
看来他们二人对事情的认识存在巨大的差异。我接下来的问题既像是总结,又像是在提醒他:
“看来老师和学生在认识上存在很大的分歧。作为学生,担心对自己的升学产生不利影响,或是担心事情泄露出去对自己不利,故而无法拒绝。其实在其他的案例中也有类似的情况。你能理解这种心情吗?据智子所说,她就是因为害怕拒绝以后,会对自己的升学产生不利影响,所以才会对你言听计从。”
山本的脸上出现一种很意外的表情,答道:
“我现在才知道她的真实想法。本以为她应该更成熟一些才是。如果她拒绝的话,我肯定会就此罢手的。可智子非但没有拒绝,而且心情还不错,我还以为她对我也有意思呢。”
这时智子已经忍无可忍:“你过来亲我的时候,我想把你推开。”
“那就是所谓反抗吗?我以为所有女人都会嘴上说着‘不要,不要’,但心里却十分喜欢呢。我还以为智子的反抗也不过是故作姿态而已呢。我总觉得是她在勾引我。”
山本继续闪烁其词,自说自话,始终没有一句道歉。
两个人的对话,始终是两条无法相交的平行线。
身为教师有此行为非常不妥
为了让山本自行坦白事实真相,哪怕只有一点点,我决定改变最初的作战策略。
“衣服是你动手脱的吧?”
“应该是吧。不过她要是坚决拒绝的话,那个时候完全可以拒绝。要想反抗的话,她也应该有足够的力气。所以在我看来,智子已经接受我了。”
看来智子说的“我想把你推开”这句话,山本完全没有听见。智子呆坐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是说第一次时,你脱了她的衣服,又抚摸了她的胸部和下半身,后来觉得不妥,又停手了吧?”
“是啊,整个过程就是这样的。”
“第二次你们又见面了吧?”
“这个我记得不是很清楚。”
这时智子接着说道:“第二次去的旅馆和第一次不是同一家。第一次去的那家是别墅样式的独栋建筑,第二次则不是。”
山本继续辩解道:“第二次我们也是互相试探各自的想法。”
我试图让山本进一步供述出更多的实情:“在你的记忆当中,事情发展到最后一步的时候,智子拒绝了你。那第二次你有什么感想呢?”
“当进行到某一环节时,智子就开始反抗了。”
“那么她是怎么反抗的呢?”
“我是通过她的表情和当时的气氛进行判断的。不过智子若真是‘第一次’的话,应该完全不知所措才对吧?”
简直是厚颜无耻!即便是第一次,也应该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吧。我看了看智子的脸,问道:“你不会不知道接下来即将发生什么事吧?”
智子答道:“我记得清清楚楚。”
终于,对山本进行最后审判的时刻就要到来了。
“听了智子的感受以后,你作何想法呢?”
“身为一名教师,这真是非常不妥。我现在才知道智子的感受。我一直以来都把她当作一名成熟的女性来看待。”
此时此刻,山本终于承认了自己的问题。
我觉得自己有必要替智子将她不便说出的话,和迄今为止所遭受的痛苦通通讲出来。
“我听智子说,她得过厌食症,也曾经极度不信任任何男性。当你听到她过去的日子一直都过得很痛苦的时候,你作何感想呢?”
山本沉默良久,突然低下了头:“我觉得很对不住她……”
我接着问:“那么,是以男人的身份,还是以教师的身份呢?”
“迄今为止,我一直以为智子是把我当成一个男人来看待的。直到一个小时以前我才发现,原来她的内心一直是很痛苦的。”
我很想知道是什么让山本甘冒风险做出这样的事,于是继续问道:“你有妻子和孩子,还对女学生下手,当时的心态是怎样的呢?是不是因为迷恋上了智子而无法自拔呢?”
“比起其他同龄的孩子,智子看起来成熟很多。我只是喜欢上了一名女性而已。”山本答道。
“你这么做有风险吧。事情要是败露了,你在学校就无法立足了呀。”
山本继续辩解道:“要是我考虑和现在的妻子离婚呢?这样应该没问题了吧?”
又突然说起离婚的事,真是让人头疼。不过这也许是摸清山本本人背景的突破点。
“那么之所以这样,究竟是因为你意志不够坚定,还是内心空虚呢?我听说你对智子说过‘喜欢你’‘我寂寞’之类的话。”
山本的辩解让人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我是想从智子身上找到故乡的母亲的身影。”
我被惊得目瞪口呆,继续问道:“向与自己女儿同龄的学生下手,请问作何感想呢?”
“冷静下来以后才觉得十分不妥。不过我对智子的感情已经超越了这一切。在我看来,她那时已经是一个二十二三岁的成熟女性了。”
“即使事情败露,也在所不惜吗?”
“因为智子在我的心目当中,已经超过了一切。”
职业道德
我试图用具有普遍性的事例诱导山本说出实情:
“如果要回避这种情况,作为一名教师,要做到不越雷池一步才行。至少要等到智子毕业以后,才能对她下手吧?你在整个事件当中,似乎丝毫没有表现出职业道德方面的迷茫与困惑。你觉得该怎样做,才能在全国范围内有效遏制此类事件的发生呢?如果一经查实,就对涉事教师进行停职处分、从重处理的话,你觉得这样会行之有效吗?”
“这可不行!我一直都把智子当作成年人看待,这其实就是一次普通的邂逅。”
完全是答非所问。
“当时智子才十六岁。在你看来她像是个大人,可实际上她在心理上仍然是个孩子。的确,现在的孩子表面上看起来确实像大人,可高中生阶段他们的精神状态仍然很不稳定。作为一名教师,你应该知道这一点吧。”
“你完全误会了。智子刚才不也说了,她要向别人展示自己刚强的一面。”
“你是老师,所以不要总是误导别人。”我的语气就像是在训斥山本一样。
山本却又开始了他自说自话的辩解:“你说得对。就像你说的……那样,太过刚强的话……我在现在任教的高中尽量不跟学生说话,跟他们说话都不知该从何说起,当然,除了跟上课有关的内容以外。智子当年所在高中的学生个个规规矩矩,而且说什么他们也都能老老实实照办。只有成年人才会这样吧。还有啊,现在这所高中的学生们,就算我一言不发,他们也总往我跟前凑,赶都赶不走,就跟小学生似的。搞得我总要训斥他们‘你们这帮家伙,你们可不是小学生了’。说他们是高中生,倒也的确是高中生,只是……所以我尽量不跟他们打交道。”
简直是不知所云。
他继续说道:“每天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有八个小时,要是不和他们保持一定距离,教育活动就无法进行。”
他口中的“教育活动”是什么?恐怕对他来说只不过是随便找些话头进行辩解罢了。于他而言,智子并不是学生,而是“女人”。让智子如此痛苦的男人,究竟在想些什么?这一系列的不知所云,又代表着什么?
我在气愤之余,也对他更加怀疑了:他现在是否还在做那样的事?因此,我试着对他发动了攻势:
“在你教过的学生当中,有魅力的学生应该不少吧?”
“这得看是哪所学校,现在这所学校的话嘛……”
丁零零……就在这时,包间内的固定电话响了起来。
“我们的营业时间即将结束。”店里的人催促道。
“好的,我知道了。”山本连忙挂了电话。
我连忙向山本接连抛出了几个问题:
“你现在任教的学校是……”
“和智子所在的高中截然不同,里面的学生都跟小学生似的。”
“在你教过的学生当中,智子是属于你喜欢的那个类型吗?”
“是的。”
“其他学生都怎么样?”
“还有几个我也挺喜欢,但虽说如此……智子这种情况,除了她对我来说比较有吸引力外,我也感觉到她在引诱我。”
“这才让你有了可乘之机吗?”
“反过来说同样也成立,也可以说我被人家钻了空子。”
“是因为智子绝对不会泄露秘密,所以你才选中了她吗?”
“不是这样的。是因为我喜欢她,觉得她漂亮。我对别的学生没有这种感觉。”
“智子的同班同学都怎么样啊?”
“智子和惠美都还成……不对……我觉得还有好几个学生也都不差,但智子的魅力简直无与伦比,跟她差不多的学生也有那么几个……”
简直是语无伦次。总之给我的感觉,他应该曾试着向好几个学生下手。
我仍然接二连三地向他提问,试图从中找到突破口,诱使他吐露出关键性的语句:
“那就是说,你还对其他学生感兴趣了?”
“虽说有这种心思……”
“比如说约某某人去某某地方,有被拒绝的时候吗?”
面对我设下的陷阱,山本中计了。
“有时候被拒绝,有时候就当是开了个玩笑。”
果然不出我们所料,他还约过其他人。我跟智子交换了一下眼色,继续问道:“跟你一起去卡拉OK或是开车兜风的,还有什么其他人吗?”
至此,山本似乎也感觉有些不妙。
“没有了。智子不也拒绝了吗?”
智子小声反驳道:“我根本就不知道到哪一步应该拒绝……”
山本带着责备的口吻说道:“到了特定的阶段也不懂拒绝,特定的场合还是说不出口,所以到最后才会不可收拾。”
“多谢惠顾!”谢客的女店员骤然提高了声音。可我们还需要些时间。
我转向沉默不语的智子问道:“智子你有什么想法?当时你是把山本老师当作一个男人来看待的吗?”
“老师始终是老师,无所谓喜欢还是讨厌。他把我当成一个女人看待,这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这时山本垂着头说道:“是我利用了智子……”
“你做了不该做的事,事到如今,你知道后悔了吗?”
面对我的质问,山本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眼中露出了悲伤的神色。
“至少你应该意识到,你做了身为教师不应该做的事,对吗?”
面对我的第二次质问,山本再次点了点头。但是这种带有确认性质的提问,不知道他到底理解了多少。
他说道:“学校里的老师和学生接触的机会越多,孕育出这种畸形爱情的危险性也就越高。”
不知为何山本又说到了这种具有普遍性的问题上。
我转向智子问道:“智子,你想让老师为当初的事向你道歉吗?如果没有这件事的话,你的高中生活或许会一帆风顺吧。”
智子望着山本说道:“的确,那以后我的精神状态变得非常不稳定,我感到非常痛苦。只是比起他的道歉来,我倒是更加想知道事实的真相。然后就是……让他承认自己身为人师,却做出了为人所不齿的举动。”
这时有一名上了年纪的女性店员在门外说了一声“营业时间已经结束了”就离开了。从她的声音中已经可以听出有少许的不耐烦。我一边对着外面喊“这就完了!”,一面催促山本回答。只差一点了,只差那么一点点!绝不能就此打住!
“你刚才已经听见智子说的了。你觉得自己作为老师有此行为‘十分不妥’,请问这是真心话吗?”
山本吃力地说道:“嗯……最终的结论应该就是,教师也只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
直到最后,山本的回答跟智子所期盼的始终没能契合。听到他只说了些似乎事不关己的感想,我不禁有些愤怒,于是问他:“‘教师也只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这话不对吧?如果把这句话说给全国的孩子和他们的父母听的话,他们一定会这样说:‘这可不行,可不能随便一个普通人就让他从事教育工作。难道我们一定要跟有如此想法的教师打交道吗?’你觉得怎么样?会是这种结果吗?”
终于,山本的声音变得有些狂躁:“不!”
在我的凌厉攻势下,山本露出了怯色。已经没有必要再跟他客气了,也没有必要再跟他兜圈子,只需直言不讳,让他直面正题。
“最后一句‘教师也只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可不行,就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以此为整个事件的总结并不妥当。你要充分认识到自己的不当行为,对自己犯下的错误要充分反省才行。”
至此,山本终于正式低头认错:“当然,就像你说的,我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我并不知道智子会如此放不下这件事,也不知道她患上了厌食症。非常抱歉。”
“现在你知道错了吗?”
“是的。”
山本终于承认了事实真相,而且已有悔意,当日的交锋就此落下帷幕。
我们三人站起身来的时候,包间里有好多菜都一筷未动。
我对山本说道:“我突然加入,让您受惊了,十分抱歉。”
“是啊,让人非常吃惊。”
除了吃惊,他似乎再也想不到其他词汇形容自己的心情了。的确,这确实让人大吃一惊。但更加令他惊心动魄的事情还在后面。也不知此时山本能否预测到自己的命运。
“加油吧。”
山本对智子说完最后一句话,已经有些步伐不稳,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店门。
教育委员会
与加害者教师山本武进行交锋的数日后,智子的精神状态仍然不是很好,她正在为是否向教育委员会提出申诉而苦恼。
“我跟高中时代的朋友说了要向教育委员会提请申诉以后,朋友反而说我也是加害者。”
智子不明所以,问朋友是怎么一回事。她几乎是带着哭腔对我复述朋友的话:
“你要是有这个心思的话,当初就不应该上这个当。你没有回绝人家,也有不对的地方。人家也有家庭,现在这么做也是于事无补。”
另外,她还有“担心对方报复” “流言的可怕” “不想把事闹大”等方面的顾虑。
“事情并不像你朋友所说的那样。错在对方。这并不仅仅是简单的婚外恋。”我这样反复地劝她。
最后,她才终于意识到“作为一名受害者,我有权坚持自己的主张”。
智子认识到这一点以后,精神顿时好了许多。
现在她最担心的就是会被教育委员会指责“你自己也有责任”。
SSHP的龟井明子跟教育委员会打交道的机会很多,据她所言:“受害人向教育委员会提请申诉时,教育委员会反而指责受害人的例子屡见不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