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教育对我来说，就是把刻画成我心目中理想的样子。
“我把她当成我的避风港”
横山智子上高中时曾经有过被老师性侵害的经历。随着对横山智子的采访的深入，我越发感觉到，在探讨教师猥亵的问题时对受害人进行跟踪采访的必要性。有时用心倾听受害者的声音比其他任何事情都更加重要，因为这样可以抚慰她们受伤的心灵。但是，想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或是预防此类问题的再次发生，就要进一步了解加害者的具体情况。
第一章中的山本武，让他混入教师队伍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就像教育委员会和学校管理人员所说的那样，他或许根本就是“少数极不检点的人”之中的典型。他对很多学生进行挑逗，他到学校似乎就是为了寻找情人。录用阶段难以对人的本性进行甄别，因此要想阻止这种人混入教师队伍，着实有些困难。在采访过程中我发现，无论怎么对这种人进行深究，要想从他身上找出解决问题的办法，根本就是徒劳。
当然，也有些老师对待工作的态度一直是一丝不苟，他们的失足也只是一时糊涂。在现实生活中，不少过于认真和死板的人都很容易误入歧途。
最近，患上精神疾患的教师有激增的趋势，抑郁症是其中较具代表性的疾患。很多人由于工作极度繁忙，压力巨大，最后终于被迫停职。关于此类问题的相关统计数据于每年的十二月份公布，各大媒体也极度重视并大张旗鼓地宣传报道。或许这就是教师有多么认真负责的证明吧。
在同时发布的数据当中，居然还有受处分教师人数的统计，这两组数据放在一起发布，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有时，有些有猥亵行为的教师会找些诸如工作繁忙、压力太大等借口为自己开脱，甚至有些媒体也将猥亵与压力太大联系在一起。对此，我持不同观点。我认为他们只不过是在为自己找借口开脱罢了。我在与山本交锋的时候，曾经问过他：“是不是因为当时工作过于辛劳，或者是有什么压力的缘故？”我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很容易就能让山本找到借口，只有引出他的话头，才有可能找到突破口。结果，山本却故意岔开话题，答道：“也许有这方面的因素，可前提还是出于对智子的喜爱。”
当老师的人应该为人正派，工作热情。另外，要是不喜欢孩子的话，恐怕工作也很难做好。我之前与很多教师打过交道，至少他们给我的印象是这样的。日本的教育特色注定了作为一名教师就要非常辛苦。老师不光要负责孩子们的学习，还要兼顾包括生活指导在内的德育教育。TBS热播剧《3年B班金八老师》可谓经久不衰，武田铁矢在剧中扮演坂本金八的角色，他塑造了一个完美的教师形象。
如果对学生过于热心的话，学生自然会对老师产生仰慕之情，教师误把学生这份仰慕之情当成对自己的爱慕的情况屡见不鲜。
教师与学生之间的恋爱是绝对禁止的，就连电影、电视剧或是小说中也都有描写这方面的内容。教师可能会卷入与学生之间的感情纠葛，但是作为一名教师，即便是学生主动对自己表白，这份感情也是万万不能接受的，因为这是教师的义务之所在。
我在某地教育委员会采访时，有一位教师出身的工作人员坐在我的对面，一边环视着自己的同僚，一边小声对我说道：
“你知道这里的人，有几个是和学生结婚的吗？据说大概有一半。所以啊，一说起这个话题，我们这些人就都没了底气。”
教育委员会的工作人员有很多都是来自教育第一线的教师，结束一定时期的勤务以后，他们还会回到教育第一线。
那位工作人员跟我讲了这样一件事：
“一个年轻的老师曾经问过我：‘我现在跟一个学生的关系已经超越了师生之间的关系，我该怎么办才好？’我直接告诉他：‘那你还是别当老师了。’”
等到学生毕业了，教师与自己教过的学生交往，那是他们的自由。各都道府县都有规定，禁止与未满十八岁的未成年人发生性关系，如果是未满十三岁的话，无论孩子是否出于自愿，按照刑法规定，都按照强奸罪论处。另外，教师掌握着对在籍学生进行评价的权力，这是不争的事实。学生的成绩都是由他们来进行评定的，这是他们的工作。然而却有人反过来利用这种权利，用提高学生的成绩作为诱饵，逼迫学生与其发生关系，比如说那个山本。即便不是如此，那么在同一所学校当中，评价者与被评价者之间有恋爱关系也绝非好事。因为这样难免会出现不公。
教师这群精明的成年人自然不会不懂得其中的道理，但他们却又为何屡屡在这个问题上跌跟头呢？在这个问题上，有的教师可以做到如履薄冰却有惊无险，而有的人则万劫不复，他们之间的差别又在哪里呢？
对此，如何才能与当事人进行深入的交流呢？只有赶赴现场这个办法了。为了能够旁听对引发事件的某教师的审判，我来到了法院。
“判处被告人有期徒刑三年。” 坐在被告人对面的女性法官说道。
“缓期五年执行。”
原来是缓刑。原小学教师铃木努在狭小的被告席上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松弛下来。
铃木努在关东地区的小学从事教学工作二十五年，是一位资深教师，因为在旅馆里猥亵六年级学生由美而被逮捕。铃木在由美三年级的时候就开始担任她的班主任，由于由美来自单亲家庭，所以铃木对她格外照顾，甚至在调到别的学校之后，还在一直照顾着由美。
对此，由美的母亲自然是十分感激。但从由美四年级开始，铃木就和由美两个人单独外出，就好像是一对恋人，这种情况持续了两年。
“被告铃木与由美保持私人往来，由美待他就像是对待自己的父亲一样，这才让被告铃木有机可乘。”法官开始宣读判决理由。
“他的这种行为为社会道德所不容，作为一名小学教师，他的行为给社会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判决书当中接二连三出现严厉的措辞。
“但是双方已经达成和解，因被告人之前没有前科，从事教育工作时兢兢业业，而且已经被免职，接受了社会的制裁，被告人也进行了反省，并当庭保证不再与受害儿童进行接触。鉴于此，本法庭认为不应对其判处实刑，而应给予其改过自新的机会。”
公开审理中出现了“特别权力关系”[1]这一术语。教师在施教时被赋予了特殊的权力，而铃木则滥用手中的权力实施犯罪，性质恶劣。
法官继续训诫道：“受害人还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对性一无所知，对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做出这种事，在事实面前任何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就像你自己在公开审理时所说，你‘作为教师的形象已经毁于一旦’，这已经无可挽回。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受害者是你自己的孩子会怎么样？”
铃木抽动着肩膀哭了出来。
“请你想象一下受害者家长的心情。”
“我错了。”铃木一边点头，一边擦着眼泪说道。
庭审结束，旁听者全部退庭。我急忙向外面跑去，直奔法院的后门，因为铃木被判了缓刑，所以应该很快就能出来了。
等了一会儿，铃木果然出来了。我急忙跑过去，递上了名片。
“我正在做教师猥亵学生的专题采访，为了避免此类事件的再次发生，我需要您的配合。”
铃木很是惊慌，连忙乘出租车离开了。
“我等您联络啊！”说着，我将手中的名片塞给了他。
那大概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有时候我梦见自己还在学校的教研室里。‘我怎么还在这里？’我在梦中问自己。”
判决时，铃木才四十多岁，如今他已经年近六十，白发也比那时多了不少。他说话时很稳重，戴着银丝边眼镜，给人一种知性的感觉。缓刑期结束后，他终于重获自由，但他却始终无法忘记那件事。现在他从事的是以成人为对象的技术指导工作。为了能够胜任这项工作，他还参加了专业知识培训。虽然工作内容不同，但他现在从事的依然是教育行业。
“我喜欢当老师，但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我从来都不知道身为教师的我，手中居然也掌握着权力。”
人之所以自重，皆是因为其有自尊心。那时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夺去了由美的自尊，深深伤害了由美。小孩子根本就不知道“性”为何物。究竟是什么让铃木犯下了大错呢？他能做的，只有每天为由美祈祷，并乞求她的原谅。
判决的数日后，我接到了铃木的电话：
“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
自那以后，我对铃木进行了数次采访。其实最初他也只是说些只言片语，他开始对学校的职场环境及家庭情况等背景进行详细讲述，也只不过是最近的事情。
“那个孩子应该已经成年了，我觉得是时候讲出事情的详细经过了。事情之所以会变成那样，就是因为我只顾想着自己，把她当成了我的避风港。”
但是为什么会两年都没有人发现呢？入江是这样分析的：
“之所以这么长时间不被发现，就是因为他是老师。即便把学生带到校外，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除了学校以外的其他机构都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无论是学校里的其他老师，还是家长，都认为学校是个特殊的地方。正是因为如此，学校才会成为他最好的庇护所。”
[1] 特别权力关系，源于19世界的德国，在明治时期引入日本，是基于公法的法学概念。这种权力关系有别于公权力与普通公民之间的“一般权力关系”，特指公权力与公务员、服刑人员、国立大学在校师生、国立病院就诊患者等的法律关系。公权力可排除法律方面的因素对特别权力关系人进行全面管理、限制其部分权利，且特别权力关系人不得将公权力的管理与限制诉诸司法程序。
与妻子关系：“被逼得太紧”
“我也有不好的地方，或许就是因为没能好好倾听你的心声，才把你逼得无路可退。”铃木的妻子隔着拘留所的透明隔离板，流着眼泪说道。
那是铃木对自己的学生由美实施猥亵之后不久的事。铃木回顾当时的情形时说道：“明明是我犯了错，妻子却反而跟我道歉，这真是不可思议。不过当时我的确是被逼得太紧了。”
铃木的妻子觉察到了丈夫心中的空虚。
丈夫的上司、教导主任多次去过他们家里，她向教导主任致歉：“我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却没能发现他的问题。”铃木身边的人都知道他是个正派的人，对他犯下如此罪行都觉得十分意外。
铃木的妻子也是一名教师，他们还有一个儿子，一家人过得和和睦睦，还时常一起外出旅游。但当他的妻子得知他从由美四年级的时候开始一直控制着由美时，对他的态度就逐渐发生了变化，最后直至离婚。现在铃木觉得自己“失去的东西太多了”。
“在性取向方面，你原本就喜欢幼女吗？”
铃木回答得很干脆：“我可不是什么‘萝莉控’，即便是漂亮的女孩子，如果对方还是小学生的话，我的良心还是会痛的。”
警方也曾经以为他是恋童癖，认为可以从他家里搜出淫秽光碟，可是对他家进行搜查，却一无所获。
“我没有那种变态的嗜好，只不过是我错以为这是一场成年人之间的恋爱。我绝不是因为她十岁才喜欢她，只不过我喜欢的人才只有十岁而已。”
当时庭审中，负责侦办该案的刑警认为：“一个成年人跟小学生之间不可能存在什么恋爱关系，他只是在滥用教师与学生之间的‘特别权力关系’罢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特别权力关系”这个词。但是他根本无心用自己的权力去要挟对方。
对此，入江解释道：“教师意识不到自己与学生之间的权力关系才是最大的问题。他们无法觉察到孩子们根本就没有说‘不’的权利。体罚问题其实也是一样的，很多老师都觉得‘我的本意并不是想惩罚他们，我只是恨铁不成钢’。”
从由美三年级那年的9月开始，铃木担任她的班主任，时间仅有半年，新学期一开始铃木就调去别的班了。由美快上五年级时，铃木调到了另外一所学校。铃木被逮捕时，由美正在上六年级，这期间的具体情况到底是怎样的呢？
“当初我刚调到这所学校时，就觉得由美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作为班主任老师，我很看好她。
“她大概是受了上中学的姐姐的影响，什么事都很积极，对以小学生为消费对象的名牌服饰很感兴趣。
“经过一个学期的调整，我的班级已经是井井有条了。她是在暑假结束后转学过来的。她不太善于交朋友，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跟人打起来了。”
后来铃木接到她母亲写的信，说是由美被男同学欺负了。
由美想要铃木只关心她一个人，在给铃木的信中说喜欢铃木，还说希望铃木能够“成为我一个人的老师”。她信中所说的“我就是老师的右手”，让铃木欲罢不能。另外她信中一些话根本不像是小孩子的语言，一句“老师好有男人味”，也让铃木心中一阵悸动。
由美家中只有她们母女三人。
“她是因为缺乏关爱才会这样。也许她给我写这样的信，就像跟自己的父亲撒娇一样吧。另外，她没法融入班集体里面，这样做也可能是希望得到我的认同吧。”
铃木现在回想起来，由美的意思也许仅此而已。
“三年级下学期结束，春假我跟她一起去郊游，那次以后，我们的关系就发生了变化。”
便当上有一个大大的心形
由美第三学年结束的那个春假，铃木带上自己的学生开车去郊游。一同去的除了由美，还有铃木小学一年级的儿子。
这时候，铃木还没把由美当成自己的“女朋友”，由美还仍然只是铃木的一个普通学生。但是由于不断从由美那里收到表示“非常喜欢”老师的信，加上由美那种想把老师占为己有的孩子气的想法，铃木的判断开始出现偏差。
“她亲手给我做了一个便当。”
那是一个只有少许游乐设施的公园。晌午过后，大家围坐在春日阳光照耀下的草坪上，由美打开了便当：“老师，给你。”
由美递过便当，米饭上有一个用三文鱼做的大大的红心。
“看得出来她做得非常用心，而且真的很可爱。”铃木回忆起当时的情形，脸上露出了笑容。
“当时我经常借休息日带自己的学生外出。”
对于铃木的这种做法，多数教师认为这属于公私不分。
“其实要这样做，有必要征得学校方面的同意，但由于孩子们喜欢，我就……”
铃木说起这件事时，似乎是觉得很无奈。
这期间，他的妻子难道就一点都没有觉察吗？
“她喜欢玩电脑网络游戏，看样子好像整天玩也玩不够。”
铃木夫妇同为教师。那么铃木的妻子是否曾经向他表示过自己的不满呢？
“儿子放学后就放在托管班，虽然有时候我也去接孩子，但妻子却总是说我不管孩子。”
两人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大。
“学校也有学校的事，总是没法早回家。”
年近五十的铃木当上了教务主任，除了要制订全学年的教学计划，他在学校的运营管理方面也担任着重要的角色。
“那时已经到了该全面考虑学校的大小事务的岁数，我得担起跟自己的年龄相应的责任来。
“一遇到讨论欺凌、体罚，还有教师的心理上的问题的时候，我总是忙得不可开交，根本就没有时间管孩子。
“大家也许会说：‘一个老师，有那么忙吗？’可实际上乱七八糟的事情实在太多，那是真忙。”铃木一脸严肃地说道。
在之前那所学校，铃木负责研究和改进教学方法，也是忙得焦头烂额。
当时有一件事让铃木懊恼不已。那时候他们的孩子还小。
“妻子忙于家里的事情，我也很忙，一时疏忽，竟然把结婚纪念日给忘了。”
每逢结婚纪念日，铃木夫妇都会点燃婚礼上别人送的大蜡烛以示庆祝，年年如此，没有一年例外。
“我回来了。”
那天，铃木很晚才回家，一进门就看到了饭桌上的蜡烛和一筷未动的饭菜，才突然记起今天是结婚纪念日，连忙向妻子道歉。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天！”
铃木的妻子愤怒至极，看都不看丈夫一眼。
“那件事让我十分后怕，以致后来做梦还梦见了那件事。自从我当上教务主任以后，我们之间的分歧就更大了。我觉得自己越发空虚了。不过这都是借口，事情之所以发展到这个地步，只怪我自己的意志薄弱。”
自从当上了教务主任后，铃木的工作更加繁忙，同时，他也站在了事业与命运的十字路口。
卸任班主任后受到很大刺激
“要当教务主任，就不能再继续担任班主任，这是我不愿意的。我觉得只有担任班主任，才像个真正的小学教师。”铃木在回顾当时的情形时说道。
由美第三学年即将结束的时候，铃木为了不能再当她的班主任一事苦恼不已。校长说过，从下一年度开始，让铃木当教务主任，由他制订全校的教学计划。按照惯例，教务主任不能兼任班主任。从时间自由的角度来考虑的话，身兼数个年级教学任务的单科教师反倒比较自在。
有一段时间，由美几乎每天都给铃木写信，说喜欢铃木。
“我没有钱，所以只能自己动手制作。”由美送铃木礼物的时候总是这样说。由美送给他很多画有心形的彩纸，他对这些礼物也是非常中意。
“真是不可思议，我居然迷上她了。跟成年人谈恋爱时我也一样，别人对我好一点儿，我就很容易心动。但是，我却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会喜欢上一个小学生。”
现在他总算明白了，由美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家中只有她们母女三人，她只是在向他索求在家中感受不到的父爱罢了。工作不顺心，在家里又与妻子产生嫌隙，由美的出现，让他觉得不再空虚。
据深谙性犯罪心理的专家所言，即便是中产阶级家庭出身，从事知识型职业的人，要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也会通过在儿童或是女性身上发泄性欲以求满足，这种类型的性犯罪不在少数。铃木认为，对他自己而言，或许就是把由美当成了满足自己欲望的工具。
三月末的某个黄昏，铃木正在开车，突然手机响了，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号码。
“是老师吗？”
是由美的声音。
“她应该是在学校摆弄我手机的时候记下的号码。”
后来，由美就频繁地打电话给他。他们两个人第一次通话的内容铃木至今还记忆犹新。
“四年级你也当我的班主任吗？”
由美觉得新学年铃木仍然会当她的班主任。这时虽然不再当班主任的事已经定下来了，但是四月份之前要对学生保密。
“还没定下来……”铃木含糊其词地说道。
班主任几乎负责班级所有科目的教学，有人把班主任比作班里所有孩子的“国王”。由于班主任可以轻易地避开周围人的目光，所以这种制度被诟病为“校园各类事件的温床”。
与由美相处了半年，如今即将分开，铃木只觉得无比空虚。
“我大学时的专业是理科，这时让我去当理科专科教师，实属不幸之中的万幸。”
即便是在校外，由美和铃木也能通过手机时常保持联络。四月份一到，铃木就立刻把自己不再担任班主任的事告诉了由美。后来，当我问起他是如何能够做到对由美为所欲为的时候，他告诉我，手机联络就是手段之一。
“现在只要知道对方的手机号码，就能随时保持联络。要是通信手段没有这么方便的话，或许事情也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铃木从教研室搬到理科实验室的时候，由美过来帮忙了。
再要强也只不过是个孩子
离开被孩子们所环绕的“班级王国”，来到理科实验室，铃木觉得很寂寞，每天与他为伴的，只有人体骨骼模型。铃木不再当班主任了，他把自己的桌子搬到了这里。他望着窗外上体育课的孩子们，只觉得自己形单影只。
“铃木老师！”
新学期开始的第一天早上，已经是四年级学生的由美带她的朋友过来玩了。此后她们每天都会来。
铃木过生日时，有很多孩子送他笔和笔记本之类的礼物，由美还是一如既往，说自己没有钱，送的仍然是亲手制作的礼品。
“她有这份心思，我真的很高兴。”
由美送的礼物有旧玩偶，还有“帮忙券”“捶肩券”等，甚至还有“亲吻券”，上面写着“有效期限一周”。铃木问起“这个怎么用？怎么还有有效期呀？”的时候，由美笑着回答说：“对铃木老师，自然是永久有效。”铃木听了高兴得合不拢嘴。
由美对于演艺界的事耳熟能详，她说话的内容和语调，俨然一副大人的模样。
“自从不再当她的班主任以后，我觉得我们之间的感情已经超越了学生与老师之间的感情。现在回想起来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为什么当初会无法自拔呢？”
由美曾经对铃木抱怨：“星期天实在是太无聊了。” 于是四月下旬的某天，铃木和由美决定两个人一起去游乐园玩。由美家里只有她们母女三人，她们的母亲外出工作，上初中的姐姐也去外边玩了，由美没有要好的朋友，所以只能一个人待在家里。
铃木以为这只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没想到由美却把这件事告诉了班里的一个男生。
铃木的声音不禁变得嘶哑起来：“你要是告诉别人的话，那今后咱们就没法一起去玩了。”
由美把铃木对自己的偏爱当成了对周围的人炫耀的资本。
“我以为她不会对别的孩子说，所以就没有特意告诉她别说出去，没想到……”
虽然看起来比较成熟，但她毕竟还是个孩子。由美将自己和铃木一起外出的事告诉其他人以后，铃木非常生气，怒吼着由美没有常识。
后来在调查阶段，由美向检察人员描述，铃木生气的时候非常可怕：
“铃木老师总是那么和蔼可亲，可他生气的时候表情非常可怕，还把桌子拍得咚咚响。要是把他惹火了的话，谁都会战战兢兢，不敢说话了吧。”
最后还是铃木先联系了由美，二人重归于好。五月末的一个休息日，二人再次去了游乐园。
“今天我们之间不再是老师和学生之间的关系，就让我们成为一对父女吧。要不然，男女朋友的话我看也行。”
铃木在车上以玩笑的口吻试探，今天他们各自应该扮演什么“角色”。
“啊……男女朋友好像不太合适，父女的话也有点别扭。不好，不好！”
后来，虽然他们几乎每个月都要一起出去一次，但两个人的想法却渐渐地发生了分歧。
“其实只要休息日随便有个人陪她出去玩，她就心满意足了。”
其实从由美将他们两个人一起外出游玩的事告诉朋友的那一刻起，铃木就应该知道自己想错了。他之所以对由美怒吼，就是因为他自己心里有鬼。后来铃木终于明白了，由美对自己的感情并非男女之情，她之所以想要独占自己，是因为她渴望得到他的父爱。事情朝哪个方向发展，取决于铃木当时能否迷途知返。
脸颊上的一个亲吻让他忘乎所以
暑假开始后不久，小学教师铃木努和小学四年级学生由美的身影就出现在东京台场某处保龄球场上。
“怎么，你还有个女儿吗？”
二人突然邂逅了铃木之前所在学校的女教师们。
“你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吗？”
铃木吃了一惊，突然急中生智，答道：“这是亲戚家的孩子。”
总算是蒙混过去了。
当我问铃木“你这样做，身边的人没有觉得不对劲吗？”的时候，铃木跟我讲了这段插曲，并且说：“当时差一点儿就露馅了。”
“当时我被她迷住了，根本就没想过被人发现了该怎么办。”
那时，铃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原来同事问起来，一句“亲戚家的孩子”，对方不也没有继续追问吗？
“当你说想亲她的时候，她没有表现出反感的情绪吗？”
自打从由美那里得到“亲吻券”之后，铃木就一直想亲吻由美，但由于由美是单亲家庭，她的母亲每日忙于工作，由美放暑假之后就被送回老家，二人分隔两地，所以铃木的愿望始终没能实现。
本就十分失落的铃木，进入八月份以后就更加烦恼了。每年都有管理职位的考试，铃木报考的是教育论和关于学校运营方面的论文考试。可他写文章实在是不在行。他明知今年的考试自己仍然无法合格。但考试结束的瞬间，他仍是长出了一口气。
由美已经抽泣至少半个小时了，铃木感觉有点束手无策。夏天即将过去，两个人已经很长时间没见面了，他们正在游乐园中“约会”。
铃木不顾由美说自己坐不了过山车，硬是把由美拉了上去。下了过山车由美就开始哭，最后干脆坐在地上，咚咚地捶打着铃木的肩膀。
“实在对不起，那咱们玩什么好呢？”
“不那么快的就行。”
二人并排坐在缓慢旋转的游乐设施上时，由美说了一句“今天来点特别的”，就在铃木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这一刻，铃木心里美滋滋的：“看来她真的喜欢我，真是太高兴了！”但是当后来进行事件调查的时候，由美却是这样说的：
“我之所以亲了他的脸，就是因为老师对我太好了，我心里很高兴。老师就是老师，跟老师接吻，我可不干！”
看来他们两个人的想法分歧不小。
“老师平时很郁闷吧？夫人也不跟你聊天吗？”一日，由美这样问道。
“身为教务主任，日常事务繁杂，简直是不胜其烦。此外还有管理职位考试无法通过的烦恼、与妻子之间的分歧，总之其中种种，能够与之倾诉的，也就只有由美一人了。”
不知从何时起，铃木开始把工作上的不顺心，也一股脑儿地说给由美听。
教务主任的座位在校长与教导主任旁边，跟其他老师正好是面对面，他们坐的位置就代表了他们之间的对立关系。
“有些教师虽然比我年长，还是日本教职员组织的成员，但他们没有资格参加管理职位考试，有什么不满他们都可以挂在嘴上，真令人羡慕。”
而铃木则必须每天早出晚归，甚至比校长到校时间还要早，晚上累到筋疲力尽才能回家，回到家里以后也还是不得安宁。他被孤立，情绪低落，但这些他也只能跟由美诉说。他孤独，由美更加孤独，难道事件真的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吗？
“我自己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也不知道其他的老师有没有觉察到不正常……由美频繁来找我，我周围的人要是注意到了，能提醒我一下就好了。要是他们能提醒我一言半语的，事情也许就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对于铃木的这种说法，龟井的批评是严厉的，她认为：“即便是有人提醒他，他也会想办法搪塞过去的。多数加害者即便是露出破绽，也会极力否认自己有不端的行为，他们并不会老老实实地听从别人的劝告，而是会继续泥足深陷，直至东窗事发。”
铃木终于翻了船。那么他为什么会成为一名教师呢？他的成长历程又是怎样的呢？我觉得还需要对他进行更加深入的了解。为了让他毫无保留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正式采访结束后，我约他去过几次居酒屋，一边推杯换盏一边讨论，直至赶上最后一班地铁。每逢此时，铃木总是十分欣喜：
“根本没有人像你现在这样跟我一起喝酒。一听你跟我说‘咱们一块办个忘年会[1]吧’，我就高兴得不得了。忘年会可真是令人怀念的字眼啊。”
虽然他落得现在这个地步，完全是自作自受，但也着实让人觉得可怜。听他讲述自己现在工作中的种种不如意以及今后的种种不安，我不时随声附和，以示同情。后来，铃木终于愿意积极地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了。
“本来我的理想是成为一名治病救人的医生。”
他开始回顾起自己过去崇高的理想，回顾起自己的上半辈子。
[1]忘年会，一种日本特有的风俗，指在年末举行的宴会，其目的在于“忘却一年的辛劳”，形式不拘一格，有私人忘年会，也有企业忘年会。
弃医从教
铃木努出生于关东地区的工业地带，父母都在中小企业工作，他还有一个弟弟。
“我的身体非常弱，从小就经常去医院，无论去看什么科，医生都认得我。就因为这个，我立志做一个有用的人，成为一名医生。”
他上的是一所初高中一贯制的私立中学，大学报考的是一所国立大学的医学院。
“由于我过于热衷社团活动，根本就考不上报考的那所大学，这样的结果是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的，所以那次考试我权当一次纪念性的考试。”
铃木考入了另外一所国立大学的教育学院，至此，他基本上已经决定要成为一名教师了。
“我真正立志成为一名教师，是我考入大学以后的事情了。”
铃木放弃了自己的梦想。他之所以会成为一名教师，就是因为他考上了这所大学的教育学院，这个理由听起来似乎颇为消极。
那么铃木小时候，教他的都是什么样的老师呢？
“几乎没有哪位老师能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女老师把我视作眼中钉，自此以后，我就再也不愿意去学校了。”
在铃木的印象中，似乎没有哪位老师能够成为自己的榜样。但当他升入大学以后，有一件事让他的想法发生了转变。入学后的新生欢迎会上，一位年轻的老师主动跟他搭话。
“大概是因为年纪相仿的缘故吧，我觉得可以对他敞开心扉，就如实说了‘其实我本来是想上医学院的’。”
“医者救命，师者医心。两者并无不同。”
铃木就是在当时被那位老师的回答所鼓舞，才决心成为一名教师。
可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教师工作的意义是什么。
性犯罪杀死的是人的灵魂。立志救命医心的铃木本应成为一名合格的教师，可是究竟是什么让他反其道而行之，沦落为一个摧残孩子心灵的犯罪者呢？我总是觉得以“师者医心”这句话作为培养教师的出发点有些不对头。
另外，铃木在上学期间，一项公益活动让他体会到了作为一名教师的意义，就是在免费滑雪教室给孩子们作义务培训。
“孩子们按我说的方法去做，很快就学会了滑雪，孩子们的喜悦就是我的喜悦。”
后来，铃木也曾经带由美一起去滑雪，也教会了由美如何滑雪。
在英语当中，教育一词就是“education”，这个词来源于拉丁语，原意为对学生加以“引导”，从而使其发挥能力。而日语当中的“教育”一词，则体现出教师以绝对的指导地位，培养和提升学生的能力。有人指出，体罚问题之所以在日本全国范围内的学校中广泛存在，就是因为教师们基于这一理念，对学生们进行“严苛的指导”的缘故。这一理念体现在行动上就是体罚。
“引导”还是“灌输”？当我问及铃木的教育理念时，他有些语无伦次：
“就教育的手段而言，我觉得应该尊重个性的发展，但是，我还想把自己的一些想法代入其中。看来我是错了。”
铃木一直学习、践行的教育，究竟是什么呢？这也是解释他后来为何会对由美进行猥亵的关键。
在学校和家里都处于孤立的状态
铃木在国立大学教育学院学习的是理科科目教育，当时日本的教育正处于“由重视知识转向重视实践”的过渡期，铃木他们这批预备教师也将站在时代的前沿，即将被培养为具备相应能力的教师。
理科的精华在于实验。通过实验，可以把物理、化学等科目的基础理论转化为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可以给人以直观的印象。铃木喜欢给学生们以提示，然后引导他们自己得出正确的结论。
“孩子们理解并掌握了知识，就是我最大的安慰。”
铃木的教育理念就是，让学生们的水平无限接近自己预先设定的目标。
“实验都具有一定的危险性。对实验的细节进行控制，引导其完成实验就是理科教师的职责所在。”
铃木是一名认真负责的教师，但是他却没能做到对学生进行适当的引导，增强其自主学习意识。他对由美的猥亵，已经让由美的自尊心荡然无存，可他却全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在那次审判中，最让铃木感到震惊的就是检方说自己“滥用教师权力，对学生为所欲为”。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教师在学校中所拥有的权力。
“无论什么事，我都和孩子们共同进退。”铃木在这方面下了很大的功夫。他总觉得自己和由美之间是对等的关系。
“我从没觉得我手中掌握着什么权力，这太令人吃惊了。我觉得很多老师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手中掌握着权力吧。”
各地不断有体罚事件浮出水面，就是由教师手中的权力导致的。
“我觉得体罚绝对不可取。要是在事发前有人告诉我，我的这种行为‘与体罚性质相当’的话，或许我会三思而后行。”
对此，长年在神奈川大学执教师资培养课程的入江直子说道：“事情之所以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是因为以前我们都认为能够陪着孩子们一起哭一起笑，才是最为理想的教师形象。即便教师自己没有意识到，实际上教师与孩子之间是存在权力关系的。这一点无论是在大学的课堂上，还是在教师实习期间，我们都有必要告诉学生们。只有这样，才能有效防止体罚和校园性骚扰事件的发生。”针对喜欢将自己的思维强加于学生的教师的行为，入江认为：“他们认为自己的教育有助于学生个性的养成，但他们并不知道这样一个事实：即便是教师能力所不及之处，孩子们仍然能够通过自学来使自己成长。”
铃木执教二十五年来，教职员办公室的气氛又是怎样的呢？他决定成为一名教师的时候，正值热播剧《3年B班金八老师》开播之时，也正是这个时候，初中校园暴力事件开始频发。
铃木开始工作的年代正是大批录用教师的年代，与铃木一起参加工作的人应该不在少数。他说“在学校和家里都处于孤立的状态”，难道他真的找不到一个可以商量的人吗？
“教师是个专业性比较强的职业，在学校里，老师们都互相尊重，有什么意见的话，也很难说出口。大家都互相以‘老师’相称，却又没有什么真正的交流，班级管理的话题根本就没有机会跟其他老师交流，私底下的话题就更不用提了。”
入江觉得，她自己的学生一旦当上老师以后，突然就不了解一般的社会常识了，他们甚至完全意识不到，学校本身就是游离于社会之外的。甚至他们在跟人辩论一些在社会上行不通的歪理时，会大言不惭地说出“在学校里，这种事是理所当然的”之类的话。在入江的学生当中，有很多人认为体罚就是因为“恨铁不成钢”，对体罚持纵容的态度。对此，入江颇感愤慨：“当街对人施以暴力会被拘捕，同样，也绝对不允许以教导为理由对学生进行体罚。在学校中，团队协作尤为重要，但一旦有什么事，大家却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社会上的一切常识，在这里全都失效了。”
就是这个特殊的世界，加速了铃木的犯罪进程。
“亲吻券”在手
由美亲了铃木脸颊的三个月之后，此时已经到了入秋时节。铃木趁妻子和儿子都不在家，将小学四年级的由美带到了家里。
铃木将由美给他的“亲吻券”端端正正地放在手中递给了与他并排坐在沙发上的由美：
“亲一下。”
“不行！”
由美转过脸去，避开了他。铃木以为她只是怕羞，所以三番两次地强行将自己的嘴凑到由美面前。见由美真的很害怕，才停下问道：“你没事吧？”
“我见她总说喜欢我，还以为她真的喜欢我，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不是她的真心话吧。”
铃木还在为由美的拒绝寻找合理的借口。殊不知一个大人、一个孩子，一个教师、一个学生，面对如此不对等的关系，要说出一个“不”字该有多难。
这件事过去以后不久，由美托同班的一个女生给铃木送来了一封信。
信中写道：“我不会再跟你见面了，也不会再去理科实验室了。”
面对由美如此决绝的拒绝，铃木有些动摇了。
“我知道，这件事要是泄露出去，我就再也没有容身之地了。”
但没过多久，由美又来了：“信看过了吗？把信还给我吧。是我不好。”
见此情形，铃木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教育工作者之间有这样一个说法，女孩子的青春期有提前的倾向，有的孩子四五年级就开始进入青春期了。处于这个时期的由美经历了这么一件事，应该会受到很大刺激吧。
“我讨厌你！我是不会原谅你的！”由美先是责难，又立刻向铃木道歉，之后又是责难。几次三番都是如此，二人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
“没戏了！”铃木有些灰心了。于是他向校长提交了人事调动申请。
但就在铃木提交了调动申请之后，由美又频繁出现在他眼前。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写，老师的音容笑貌总在我心头挥之不去。”
见到由美的这封信后，铃木的心放下了。
后来调查时，已经是六年级的由美回顾自己当时的心境时这样说道：“当时我想要表达的是，那件事都怪我不好。”
由美当时的心情也很矛盾，这封信中所写的，并不是她的真心话。
“亲吻脸颊的话还可以硬着头皮挺住，但是接吻的话，必须是自己的意中人才行，尤其是初吻，我一定要给自己喜欢的男孩子。”
这期间发生的事情让铃木后悔不已。
“由美四年级的时候，曾经对我说过好几次‘这次是最后一次见面了’，但是下次之后却还有下次，我就没把她的话当真。我知道到了这一步，我应该适可而止了。”
龟井注意到，受害者在此过程中曾多次表达抗拒的意思，“但是，却又不得不服从教师的意愿。如果铃木能够厘清其中关系的话，后面就可以防患于未然了”。
由美第四学年快结束时，铃木收到了调往其他地区小学的内部调令。铃木唯一的道别对象就是由美：“我要去其他地方了。”
分离，帮忙搬家
“放在这个箱子里了。”
春假[1]的一个星期天，由美在小学的理科实验室里忙着帮铃木收拾行李。从四月份开始，由美就是五年级的学生了，而铃木就要调到别的地方了。
由美在空箱子上画了很多自己喜欢的心形，还把桌子抽屉里的东西进行了分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