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可以道出遭到性侵的事实了
有人肯倾听,我才有勇气倾诉。我想让我身边的大人们知道,有必要去倾听孩子们的心声。
班主任发来的骚扰短信
“女儿是高中生,半夜里收到了好几条来自班主任的奇怪短信。”
龟井明子可以明显感受到这位母亲的愤怒。她接到这个电话的时间是2010年。
SSHP的事务所位于大阪府守口市。这个机构平时由三名女性轮流接听咨询电话,她们的活动已经开展了约二十年。SSHP在日本全国拥有约一百五十名会员,是致力于解决校园性骚扰问题的专业机构。其法人代表龟井原来是一名初中老师,迄今已接受一千五百余件案例的咨询。
打来电话的是四十余岁的田中和子,她的女儿当时是关西一所私立高中的高一学生。和子打来电话的原因是一位三十多岁的语文教师山下浩一经常给自己的女儿发一些令人作呕的短信。
“清香小姐姐——”
“欸,好可爱哟。”
“这就是我跟清香的命运吧?”
“刚洗完澡吧?我看得见清香的样子呢。”
“我今天喝多了。”
从晚上九点开始直至深夜,对方一直发来这些令人作呕的短信,每天有十多条。清香入学后,好多同学就和班主任交换了联系方式。从五月份开始,班主任就开始发来这样的短信。
清香属于那种性格非常内向的女孩,面对这种情况,她有些不知所措。
“我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对方是班主任,要是置之不理的话也不好。”
有时候短信中会出现有关试题的内容,而且还会特意强调“不要告诉其他人”。
清香因为手机费用过高而被母亲训斥过。她来自单亲家庭,不想让日夜忙碌的母亲再为自己操心,因此她不敢跟母亲说出真实原因。她也曾告诉过山下,让他不要再给自己发短信了,可是没有用。
没过多久,除了发短信,山下居然开始打电话过来。要是不接的话,山下就会发短信诘问:“你是故意不接我的电话吧?”如果不回复的话,第二天上学山下就会单独找到她,责怪她对自己不理不睬。
对此,龟井表情黯然地说道:“教师通过给学生发一些奇怪的短信,对其进行性骚扰的案例着实不少。
“如果教师以进行必要的联系为借口,向学生索要联系方式的话,学生自然无法拒绝。如此一来,师生之间的联系无疑会更加方便,却也让某些图谋不轨的教师有了可乘之机。”
入江直子的看法是:“应当严令禁止老师通过手机等通信工具因私事与学生进行联系。如今短信已经极为普及,在中小学教师中,很多人都认为私下通过短信与学生进行联络并无不妥,殊不知这才是引发纠纷的罪魁祸首。”
接着,她又补充道:
“但也有一部分教师认为,如果全面禁止的话,就无法对学生进行指导了。很多教师觉得‘老师通过短信,可以更好地把握学生的心态;学生也可以通过短信把不方便说给家长听的事告诉老师’。但这真的有必要吗?我倒是觉得其中的隐患大于益处。实际上,因为与学生互发短信而引发纠纷的老师不在少数。”
面对这种状况,清香忍耐了将近一年。在此期间,山下有时在放学后强行将她拉上自己的车,并开车送她回家;有时她星期天在图书馆学习时,还会收到山下送来的礼物。这让她觉得压力很大,还因此起了疹子。就在新学期开学的前一天,当她得知二年级的班主任仍然是山下时,她终于向母亲提出,要求转到别的学校。
就在清香转到关东的公立高中以后,通过龟井的介绍,我结识了清香的母亲和子。采访刚一开始,和子的叹息声就像决堤的洪水一般。
“现在校外事件频发,很多地方以中年男性为主的志愿者,担起了在上学和放学途中为孩子们保驾护航的重担。但是我觉得比起校外,校内出现问题的情况似乎更多一些。”
东京山手线的闹市区有一家意大利餐厅。临近下午,餐厅刚刚开始营业,二楼没有其他客人,店员也都在一楼忙碌,不用担心谈话内容被其他人听见。在节奏明快的西洋乐曲中,清香的母亲叹气声不断:
“本来老师是应该值得信赖的,可最近教师性骚扰事件频发。保护学生是教师的职责,可问题恰恰出在教师身上,我希望媒体能对这类事件多加报道。孩子在那样的学校上学,实在让人放心不下,高额学费的代价,就是让女儿承受更多的痛苦。在学校里,老师有任何想法,都可以为所欲为。我看学校里需要配备个巡逻队了。”
对于这种校园内部纠纷,龟井认为这是由日本学校特有的组织结构所决定的。
“不管是体罚,还是教师对学生的性骚扰,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日本学校组织结构中存在的问题。教师滥用职权,学校则一味隐瞒问题。所有问题总是如出一辙。特别需要注意的是,如果受害者寻求救助的话,往往容易受到来自加害者及周围的人的谴责,这就是‘二次伤害’。这也是校园性骚扰的特征之一。即便在调查过程中,仍然会出现学校校长或是教育委员会对受害者加以谴责的现象。”
龟井提高了声调强调道:“要解决学校中的问题,第三方的介入是十分必要的。”
在本章中,我们通过龟井经手的一个案例,一边讨论“二次伤害”的问题,一边细细讨论如何解决与防止校园性骚扰事件的发生。
“很多人都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来找我们咨询的。其中能够顺利解决的案例,简直是少之又少。”龟井苦笑着说道。
校长为了自保,总是对涉事教师持袒护的态度。校长们的说辞也往往是千篇一律。
和子将问题反映到学校校长那里时,校长的态度简直恶劣到超乎想象。
校长也参与其中
“我们不是赏金杀手,我们的目的不是复仇。”龟井明子说道。
她从事校园性骚扰相关问题的咨询工作已长达十六年之久。
“学校方面总想在内部把问题消化掉,但结果往往不能如愿。我们作为第三方机构,更要为学生家长及受害者提供支持。”
因此,她们需要倾听受害者的倾诉,并尽可能地站在受害者的立场上考虑问题。
“如此一来,许多受害者会觉得‘终于找对咨询对象了,终于有人肯听我倾诉了’而倍感安心。”
高一学生清香的手机每晚都会收到班主任老师发来的令人作呕的短信,她的母亲田中和子就是众多咨询者之一。
拨通咨询电话后的第二天,和子跟龟井进行了面谈。和子对校长在自己女儿面前表现出的恶劣态度感到极度愤慨。
“校长对老师采取袒护的态度,而且还惺惺作态地说:‘你作为单身母亲,也有很多苦衷吧。’我觉得他的语气中明显带有歧视的意思。”
当日上午十一点,和子与校长在校长室开始谈判,谈判一直持续到傍晚。
首先,校长对班主任山下浩一的行为表示歉意,但当和子要求辞退山下的时候,校长面露难色地说道:“从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但由于工会的插手,最终事情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后来校长的话越说越离谱,最后竟然说到了和子为什么会离婚的话题上。中间,校长曾经把山下叫到办公室,责问他:“你就是这样对待由一位单身母亲支撑起来的单亲家庭的吗?”
放学后,清香也来到校长室,控诉山下深夜给自己发短信,强行开车送自己回家,在图书馆给自己送东西等行为。对此,山下回答说:“我并不是故意这样做的,只不过对清香有些放心不下而已。”
清香在回顾当时的情形时说道:“我觉得他一直在为自己的行为辩解。”
商谈结束时已经下午五点多了,这时校长突然说道:
“我们一起吃顿饭吧。也好再谈谈山下的事。”
和子推辞说自己的母亲需要人照料,另外清香的妹妹也没人给做饭,却依然没能推掉,只好跟校长去了一家什锦烧的餐馆。
针对这种状况,龟井说:“校长应该是对清香的母亲产生了好感吧。”
在餐馆里,校长喝得烂醉,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全然没有注意到和子母女不快的情绪。
和子虽然心中焦急,但校长却迟迟不肯离席,而且还对和子母女放言道:
“你们就原谅清香的班主任吧。如果无法原谅的话,就干脆忘了这件事。如果实在忘不了的话,就只能祈求神佛保佑了。”
母女二人被他一番不负责任的话惊呆了,而校长却依然自顾说道:
“我的博客颇有些人气,你们一定要抽空看看。”
直到晚上十点半,他们才各自回家。临别之际,校长对和子说道:“很高兴认识你,咱们短信联络吧。”
和子回到家时只觉得已经筋疲力尽,她的母亲一直坐在昏暗的房间里,什么都没吃。
针对这件事,龟井解释道:
“这明显是对清香的母亲和子的性骚扰。在这样一所私立高中里,这种问题很难解决。如果是公立学校的话,可以向教育委员会提出申诉,可私立学校的话,原则上是在学校内部自行解决,教育委员会很难介入。”
龟井提供了几个可以外部解决的选项:即使是私立学校,也可以向都道府县提请申诉,抑或向法务局或律师协会申请人权救助。但最直接的方法莫过于亲自进行交涉了。
“要是亲自进行交涉的话,我建议她们可以将交涉的场所指定在校长室内,如果选在饮食店的话,谈话的内容就有可能被其他人听到,而且那里的环境也不适合谈话。所以将交涉地点限定在校园内是再好不过的了。”
但事态的发展已经远远超出了龟井的预想,她的建议根本没能让事情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龟井说:“校长的回应简直让人目瞪口呆。”
在家长说明会上对受害者发起攻击
田中和子向龟井咨询的问题由“上高中的女儿收到来自班主任的奇怪短信”演变成了“提出抗议后反被校长性骚扰”,但是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我接到校长的电话,说有东西想给我看。”
学校方面要在家长说明会上对班主任山下浩一的性骚扰行为做出解释。和子与校长在附近的一家咖啡厅见面后,不知为何,校长拿出一封支持清香的匿名信:
“顾问律师说‘最好不要让田中女士列席家长说明会,列席的话只会对她自己造成伤害’。”
恰在此时,校长的手机响了,是学校打来的。“山下要从学校的八楼上跳下来。”校长说道,“他说要是解雇他,他就自杀。”
此刻虽然事态极度紧张,但校长却没有急忙返回学校,而是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缘分摆在我的眼前。请你珍惜我们的相遇,希望今后我们依然能够一起吃饭,一起喝茶。”
第二天,校长再次打电话给和子,邀请她一起去参拜奈良神社,和子不知道他是什么意图,就一口回绝了。和子见校长如此悠闲,确信山下要自杀的事肯定是假的。
虽然没去成神社,和子还是被校长叫到了咖啡厅。在咖啡厅里,校长对和子说道:“你如果一定要列席家长说明会的话,就请全权委托给我,让我来处理吧。”
之后,校长又反复强调说:“让我们互相信任,今后也要好好继续交往下去。”
在第二天的家长说明会上,校长对事情的来龙去脉进行了简短的说明后,由班主任山下做自我检讨,山下做完检讨就退席了。
考虑到这件事情过后,孩子还要继续在这所学校读书,和子虽然不愿意,却也只能将这件事全权委托校长处理:“我完全相信校长能对这件事作出一个公平的处理。”
接着,家长们就纷纷指责山下的所作所为。
但接下来的一幕让人有些瞠目结舌。对山下持批评态度的家长发言结束后,就不断有人开始袒护山下,谴责和子了。
“我觉得老师的短信对我们家孩子帮助挺大的。”
“田中你莫不是对老师有所误解吧?”
这时坐在后边的两位母亲相互使着眼色,一边笑着一边询问对方:“咱们谁先发言啊?”
最后,一位父亲大叫着说道:“校长,不能让步!加油啊!大家肯定都会说这是一所好学校的!”
和子回到家中,向清香转述了当天学校里的情况,不禁叹息连连。和子本以为家长们会义愤填膺,纷纷谴责山下,可结果完全相反,家长们反倒成了学校的声援团,纷纷谴责自己。
“一定是校长在背后有所动作,所以才不希望我列席吧。”
清香觉得自己已经被逼上了绝路,觉得很痛苦,再也不想去上学了。和子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决定让清香转到公立高中。
面对束手无策的和子,龟井提议道:
“要是告上法庭的话,我可以给你介绍律师。由于事情胶着,最后问题只能在法院解决了。要想起诉,就必须先保留证据。以往的录音、笔记、短信记录等,这些都会成为有力的证据。”
和子已经将迄今为止发生的事情全部记录了下来。
转学后,起诉和解
因为女儿清香收到班主任老师骚扰短信的事情,和子前往学校进行抗议,却又遭到来自校长的性骚扰,继而和子母女又遭到来自其他家长的攻击。简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考虑到清香将来的升学,和子决定让清香转到关东地区的高中,同时连家也从关西搬到了关东。清香转出的那所私立高中召开了惩戒委员会会议,山下因为深夜给清香发送短信及强行开车送清香回家等问题,虽然受到了停止担任班主任一个月的处分,但惩戒委员会却认定这并非性骚扰行为。这样的结果是和子母女所无法接受的。
像这种情况,学校方面即便承认“在指导上存在问题”,也会以“看问题的角度不同”为借口,拒不承认会给学校形象带来负面影响的性骚扰问题。特别是像这种学校形象与招生有着莫大关联的私立学校更是如此。
龟井明子在接受和子的咨询后,建议她将这件事交给律师处理。
“亲自交涉的话毕竟精力有限。要是考虑和他们对簿公堂的话,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位擅长处理性骚扰问题的女律师。”
跟龟井携手,共同为受害者提供援助的专家有很多,这位律师就是其中的一位。
和子母女提起诉讼后,学校方面也向法院递交了材料,摆出一副一决雌雄的姿态。
校方指出,班主任频繁发送短信也属于指导的内容之一,像“清香小姐姐”这种令人作呕的表达方式,也是为了能跟学生进行无障碍的交流才使用的“学生的口吻”,其中也有“开玩笑”的成分。
同时,校方也承认的确存在一定的问题:“如果仅仅摘录其中特定的部分的话,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问题。”但却一再否认一个事实:“这绝非性骚扰。”
另外,学校方面还断言:“教师与学生之间的短信往来在很大程度上是有益于教育的。”校方还强调,“出于教育上的需要”,全班四十个学生中,约有三十人收到过班主任的短信,清香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人而已,绝非特殊对待。
和子和清香十分气愤,决心一定要分出个是非曲直。但法官却劝母女二人在出庭作证之前跟校方和解。
“打官司会给你们增添很大的负担吧?”
母女二人动摇了。
清香认为要分个是非曲直,就一定要把诉讼进行到底,但和子担心打官司会影响到女儿的大学升学考试,就向律师咨询和解相关事宜。
“对方承认这是事实了吧。”
和解条款中有这样一句话:“我们保证,一定不会再次在指导学生及接待家长方面出现类似的问题。”
“这属于胜诉和解。”听了律师的话,和子决定放弃继续起诉,无奈之下清香也只得放弃。后来,清香上了大学。从向校方投诉到解决问题,一共花了两年半的时间。在此期间,和子因病辞去了工作,此后的生活就一直是入院出院的循环往复。
时至今日,那所高中的职员还仍然认为和子与清香是恶人,而且还在网上匿名说她们的坏话。如今问题虽然解决了,但龟井仍然很担心她们母女。
“这件事对和子的健康影响很大,她的身体状况欠佳,这很令我担心。她们真是可怜。我跟很多受害者交流过,也常常会思考,究竟是什么让她们有如此的遭遇呢?”
龟井的言语中带着一丝遗憾。但究竟是什么让她走上为性骚扰受害者提供援助这样一条路呢?
来自学生的申诉
为了应对学校中发生的性骚扰事件,龟井明子于1998年创建了专业咨询机构“防止校园性骚扰全国网络”,并且亲任该机构的法人代表。
包括分部在内,防止校园性骚扰全国网络约有一百五十名成员活跃在日本各地。至于她创建这个机构的初衷,要从她还是一名公立初中的体育教师的时候说起。发生于1995年的一件事让她终生难忘。
那时龟井的同事饭田庆子主管橄榄球部的相关事务。有一天,三名女生找饭田商量,说再也无法忍受橄榄球部顾问井口的骚扰了。井口在之前的学校也曾有过这样的问题。
“你冷不冷啊?”说着就撩开女学生的短裤,抚摸女学生的大腿;“好冷,好冷!”说着就把手伸进女学生的衣服里,摸女学生的后背;谁要是说自己的嗓子疼,他就会从该女生的运动服下边伸进手去,按着对方的喉部说 “这是治嗓子的穴位”;有时候她还问女学生穿什么颜色的内裤……他的这些行为已经持续了一年半。
“什么时候说呢?”
“老师那么可怕,怎么说呀?”
学生们被这个问题困扰了许久,也忍耐了许久,觉得饭田值得信赖,才跟饭田说明了一切。当时龟井也在场。
“你们能把这件事说出来很好,既然已经挑明了,就把这件事也告诉你们的父母吧。”
这是龟井给学生们的建议。第二天,家长们给学校打来电话,校长在校内对此事进行了说明。
当着前来告状的家长的面,校长问三个女生:“你们希望老师怎么做呢?”
“希望他从学校消失。”
“可老师也有妻子儿女,辞退他的话,他的家人可怎么办呀?”
面对校长毫不负责任的回答,三人齐声喊了起来:“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对此,龟井说道:“她们能说出来,这很好。如果是一个人恐怕很难说出口,而三个人情况就不一样了。”
校长当即把井口叫了过来。
“这是一种情感的表达方式,一种交流的手段。你们不喜欢这样吗?”井口就好像没事人一样,道貌岸然地说道。
“不喜欢!”
“不喜欢倒是当面说呀。我看你们每天不是都兴致勃勃的吗?”
按照他的说法,就好像是学生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后来,龟井创立了防止校园性骚扰全国网络,又接受了很多人的咨询。对此,龟井表示:
“这种事,孩子们当面是绝对说不出口的。老师和学生、大人和孩子、顾问和学员,她们被多重绝对权力关系所束缚,孩子们自然是无力抗拒。”
最后,井口虽然承认了这些都是事实,但他的态度却激起了学生及家长们的愤怒。
“我也不是存心要这样的,既然你们都说这是性骚扰,那我道歉就是了。”
真正让龟井觉得愤怒的是后来发生的事情。现场变成了校长、教导主任、井口及其他教师与家长之间的口水大战的战场。这些人简直是枉为人师。
“你们不就是为了钱吗?”
“简直是岂有此理!”
如果放到现在,估计他们要被当作“怪兽家长”[1]来对待了。
[1]怪兽家长,指以自我为中心、不讲道理的监护人。2008年播出的同名电视剧使之成为热议话题。
威胁与骚扰接踵而来
龟井接受三名女学生的咨询后,便立刻展开行动,致力于解决相关问题。她所从事的活动一直持续至今。
龟井给出的“最好告诉你们的家长”的建议,是在当时情况下最合情合理的方式。但由于日本学校体制上的原因,有时她的这种行为会被认为是与整个教师团体相对立的行为。
“学校自我净化的能力极其低下,相对于保护学生而言,他们更热衷于保护学校整个团体的利益。”结合自己以往的经验,龟井这样说道。
家长与校方各持己见,虽然表面上是以井口的道歉收场,但以井口为中心的教师团体也对学生家长产生了敌对情绪。
虽然龟井和饭田要求校长针对此事做出答复,但却没见校方有任何动作。不久后寒假开始了。由于寒假期间无法与校长取得联系,龟井她们便将一份“公开征求意见书”邮至校长家中。
“我们只是想知道校方究竟要如何应对。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但最终校长还是没有答复。
进入二月份,本年度的第三学期开始了。校长在没跟龟井和饭田打任何招呼的情况下,就在职员会议上突然宣布:“下面对此事件进行说明。”
“龟井老师和饭田老师来到校长室,要求从第三学期起将井口老师赶出校门。”
“我们可没说过这样的话。”龟井连忙反驳道。
这时井口站起身来,打断了龟井的话:“你们居然要赶走我!你这是存心挑起内斗!”
校长和教导主任见状,也并不出面劝阻。
对此,龟井回顾道:“他们三人大概早已经事先串通好了。”
教研室里已经没有人对如何保护学生的话题感兴趣,只是弥漫着对井口同情的气氛。
突如其来的反击令龟井措手不及。她受了很大的打击,以致此后一周都没能去学校。
其实早在接受橄榄球部女生们的咨询那天晚上,井口就给饭田家里打过电话,他是这样说的:
“我要是不干了,学生们的家长肯定不会坐视不管。我要让那几个挑事的学生家长知道,什么叫自取其辱!”
听了饭田的转述,当时龟井也不以为意。但没过多久,她终于明白井口的意思了。
“他这是在威胁我们。接着,令人发指的骚扰就接踵而至。”
支持饭田的教师们,有的家中接到了威胁电话;有的自行车被损毁;有的汽车被损坏,各种骚扰纷至沓来。龟井的汽车排气管里被塞满了沙子。此外,龟井还遭到了更为直接的骚扰,她曾经接到过一个陌生男子打来的威胁电话。
“你有个女儿吧?你不想你的女儿出什么事吧?”
第二天,她告诉校长说:“我已经通知电信局,让他们帮我开通定位对方电话的功能。”此后她就再也没有接到过威胁电话。
发生了这一系列骚动,教导主任始终对井口持包庇的态度。
“后来教导主任因将家长及教师联合会会费挪为私用而被免职。我想当时大概是因为他有什么把柄握在井口的手里,所以才不敢说什么吧。”
龟井已经从当时学校诡异的气氛里看出一些不对的苗头。
即便被孤立也依然坚持
1996年的第三学期,身为体育教师的龟井站在寒风凛冽的操场上。
三名橄榄球部的女生告发社团顾问井口的性骚扰行为以来,龟井一直都在给予她们帮助和支持。也正因为如此,龟井在教师当中完全处于被孤立的状态。井口和龟井都是体育教师,所以体育办公室和教研办公室都没有龟井的容身之所。严冬的操场是她唯一可以容身的地方。
课间休息时,一名高大强健的男生坐在了她的旁边。
“井口让我打你一顿。”
龟井大吃一惊,故作镇静地问道:“他让你打,你就打吗?”
“我自然是不会打的。”
这个男生平时经常跟龟井聊天。两个人聊了一会儿,那个男生就走了。
龟井下定决心,即使自己再怎么被孤立,再怎么被骚扰,也要继续为那些女生提供援助。
其实早在这个问题浮出水面之前,龟井和井口之间就已经有了嫌隙,原因竟是由于情人节。由于近年来商家宣传女孩子要在情人节这天送巧克力给自己心仪的人,所以每年快到2月14日的时候,售卖巧克力的柜台总是热闹非凡。
在龟井任教的这所初中,由于校长认为这种习惯于教育不利,因此禁止学生在校园内互赠巧克力。井口觉得这规矩是给学生定的,老师不应受这条规定的限制,于是他做出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举动。
他不断要求女生们送他巧克力,还在纸箱上写上自己的名字,放在教室里,并特意做了个旗子,上面写着“巧克力放在这里”。他让学生们把巧克力放入纸箱后,在点名簿上圈上自己的名字。
对此,学生家长们纷纷质疑:“不允许学生之间互赠巧克力,难道送给老师就可以了吗?”龟井也曾提醒过他,劝他不要这样做。第二年,井口虽然没有故技重演,但却可以明显看出心怀不满。井口在之前的学校也有过多次类似行为,最后因为性骚扰闹得沸沸扬扬,才调到现在这所学校的。
当井口肆无忌惮地骚扰他人的时候,市教育委员会介入了调查。一般情况下,市教育委员会在听取当事人投诉和校长的报告后,再做对当事人进行处罚的决定。但这次却不同于以往,在当事人的强烈要求下,由市教育委员会对老师及学生们展开调查。龟井将事件的全部经过毫无保留地向市教育委员会的负责人进行了汇报,希望市教育委员会能够作出回应。
什么时间,发生什么事情,都一一记录下来的话,将来肯定都会成为强有力的证据。此时龟井所做的记录,就在市教育委员会的调查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龟井至今仍然保留着凡事都要做记录的这个习惯。
由于井口说自己“没想要那么做”,市教育委员会在无法厘清事实的情况下将事件定性为“灰色”,并结束了此次调查。同年四月,井口以人事异动为由,被调到了别的学校。
对此,龟井颇感无奈:
“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的话,性骚扰不会受到处分,只会将有问题的教师调到其他学校,这几乎成了惯例。很多出现问题的教师往往会再次出现同样的问题。”
实际上,井口就是在之前的学校因为性骚扰事件闹得沸沸扬扬,才调到这里的,没想到他调到这里以后,还是不思悔改。可为什么教育部门对这些屡教不改者如此放任呢?
关键在于当事人是否明确承认性骚扰的事实。但凡没有承认的,几乎都没有受到处分。井口虽然承认了自己的确做过那样的事,但却否认该行为是以性骚扰为目的。对此,龟井的看法如下:
“出自哪个派系或是哪所学校出身是人事异动的决定性因素,这点学校跟企业并无分别。能够在社团活动中取得成就的教师,往往被上司所看重,这类人所受的处分往往较轻。这种现象在体育运动的社团中尤为严重。”
龟井觉得很难从学校内部去改善这种现状,于是下定决心,要自外而内逐渐改变这种状况。这件事情过去之后,龟井依然热情不减。四年后,她终于辞去了学校职位。
成立协会,给孩子们以支持
“我感觉难以让学校从其内部作出变革,所以只能借助第三方的力量,通过外力促使其作出改变。”
龟井在说到辞去初中老师的职务创立“防止校园性骚扰全国网络”的原委时这样说道:“虽说一开始我们只有两个人,但是我们的志向很远大,考虑到总有一天我们的活动范围会扩展至全国,所以在机构名中添上了‘全国’二字。我知道有不少人受害,但还是没想到,会有如此多的受害者前来咨询。”
龟井经手帮忙解决的案例多达约一千五百件。但这条路并不是一帆风顺的。时而会有人抱怨:“任何组织当中都有坏人,老师大多数都是好人,凭什么因为少数人出现了问题,就对学校进行大肆批评呢?”教师当中有些人甚至视龟井为死敌。每当龟井听到有人抱怨,她就会反驳:“这个问题充分暴露了学校体制中存在的问题。出现问题的时候,也正是考验学校危机管理能力的时候,可很多学校却无法妥善处理。学校应该永远将孩子放在第一位,可很多学校的做法往往不是这样,老师们都想着如何自保,所以校园中才会不断出现霸凌与体罚等现象。”
龟井有一个原则,那就是绝不与教育委员会为敌,始终保持以“一同思考问题,一同解决问题” 的态度跟教育委员会打交道。
受害者家长与教育委员会关系恶化或是尖锐对立的现象时有发生,龟井虽然是站在受害者的立场上,但她的首要目的依然是如何解决问题。
她经常与文部科学省的负责人保持交流,各地教育委员会也有很多负责人与龟井保持着相互信赖的关系。
而那位性骚扰事件的加害者,并致使龟井辞职的罪魁祸首,龟井的老同事井口和夫的故事还没有结束。他调到别的学校后,仍旧不思悔改,不断惹是生非。
他先是以按摩为由触摸女生的身体,被处以警告处分。接着,他又以管乐团顾问的身份,以“增强体质”为由,强令女性学员去游泳池游泳。在游泳过程中,他假意教学员学蛙泳,然后抓住其两脚,并将其双腿分开,进而上下其手。在修学旅行时,他闯入女生的房间,并在第二天说该女生“睡得真难看”。
依据上述行为,他被停职一个月。由于他的所作所为被媒体在日本全国范围内进行报道,社会各界纷纷指出“停职一个月的处分太过轻描淡写”,最终这件事以井口提前退休告终。
“我认为他是不会主动提出辞职的。肯定还有其他问题没被查出来,但具体是什么事我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他算是退休,而不是被免职,退休金还是有的。”龟井显得有些不满,但值得庆幸的是从前的“宿敌”终于远离了教育行业。遗憾的是井口并没有被吊销教师资格证,所以他仍然有可能通过作假的手段,在其他地方继续上岗。为了使其无法重返校园,龟井运用自己的关系网,时时监视着他。
“有些教师通过隐瞒自己被处分的经历,得以在其他学校再次上岗,最终则因事情败露而被逮捕或是解雇。有过猥亵行为的人往往会再犯,这一点尤其值得注意。”
为保护受害学生,龟井曾多次遭到其他同事的排挤和报复。经历了地狱般洗礼的龟井依旧不改初心:
“即便是饱受践踏蹂躏,我也要像野草一样坚强地挺直胸膛。”
为孩子们营造一个可以安心学习的环境,这就是龟井的追求。
男生也会受害
“不是只有女生才会受害,男生也会被猥亵。”曾经接待过无数教师猥亵学生咨询案例的龟井说道。
“常听家长们说:‘真庆幸我们的孩子是个男孩。女孩子的话可真让人放心不下,男孩子可就放心多了。’但事情真的是这样吗?如果受害者是男孩子的话,那他的心理负担肯定会更大,此类案例多数也更加难以解决。男孩子的家长知道真相以后,也往往会更加不知所措。”
那大概是十年前的事了。小学五年级学生江本太阳和全家人趁着暑假到东京的奶奶家玩。回到东北的家中后,他突然蹲坐在沙发上哭了起来。
“可以听得出来,他的哭声有点不太正常。”他的母亲千绘在回顾当时的情形时说道。
我们问他怎么了,他却只是反复说“没事,没事”。但还是把自己关在厕所里哭,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流着眼泪说道:“洗澡的时候我被人摸了。”
千绘一下子想起来:“一定是那时发生的事。”
时间是一年前,太阳曾经说起过:“和朋友一起去公民馆[1]玩,遇见一个很和蔼的叔叔,他带我们去玩保龄球。大家都出了很多汗,于是就一起去了公共浴池。”
千绘当时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跟丈夫说“真是个好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听了太阳的话,千绘才明白,他是想起了当时那件事。千绘继续追问,太阳终于慢慢回忆起那段令人厌恶的往事。
那个“叔叔”是一位被派到公民馆帮助照顾孩子的男性教师。
千绘四处打听那人的情况,听说夏令营的时候,他曾经钻过男孩子的被窝,还做过很多奇怪的事情。
太阳的班主任是一位女性教师,千绘向她询问了那位老师的情况,太阳也跟老师讲述了当时发生的事情。但班主任老师只说了一句“他是一个好老师,人很好”便没了下文。事情没有任何进展。不得已之下,千绘只好向教育委员会提出申诉,但教育委员会只回了一句“已经问过当事人,他说没做过这种事”便想草草了事。
继续追问,教育委员会负责人的措辞便变得十分过分,千绘想把他们的对话录下来。这时对方似乎听到了千绘按下录音键的声音,便问道:“你录音呢吧?你干吗要做这种事情?”
“听他的语气,就像是我做了什么坏事一样。”
千绘又向警察咨询,还向法务局申请了人权救助,但由于“没有确凿的证据”,法务局对此事未加理睬。
“真让人吃惊。出了这么大的事,却谁都不肯作为。”
千绘感觉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直到她在自家店铺中用报纸包裹商品时,发现了一则有关儿童遭遇性侵害的新闻。就靠这则新闻,她终于找到了可以信赖的人——龟井明子。
“我着实松了一口气,终于有人肯听我说话了。”
龟井看了千绘的日程安排,提议在东京会面。她自己从大阪出发,千绘则从东北出发,二人在东京会合。到了约定地点,除了龟井以外,千绘还见到了另外一位强有力的援助者。
[1]公民馆,为在市町村等一定区域内生活的居民提供教育、学术、文化等各方面的支持,是以提高居民修养,陶冶居民情操,增进居民健康为目的的设施。
不再否认事实,“赔礼道歉”
龟井专门受理受害学生及家长咨询业务,为受害学生提供援助,她的关系网遍布日本全国。龟井的机构总部设在大阪,东日本[1]的案件多数都交由神奈川大学名誉教授入江直子处理。
太阳的母亲千绘到达东京的时候,龟井和入江已经在车站等她了。
“我这才知道,原来有类似遭遇的并非只有我们。”
千绘见到龟井与入江后倍感安心。此时距千绘跟太阳的班主任老师反映情况已经过去了三个月,由于事情一直没有得到解决,太阳对此颇感不满:
“跟班主任说了,但班主任也解决不了。”
太阳对这位袒护加害者的女班主任老师产生了不信任,所以对上学也产生了抗拒心理。
在接受千绘咨询数日后,入江在太阳家附近的车站下了车。
“我有点事要跟你谈谈。”入江在公用电话亭给教育长打电话时说道。
或许是因为入江是大学教授的缘故,没过多久,教育长就来了。
“因为这件事就不去上学,实在是可惜,我觉得应该做些什么,等他上了六年级,能帮他调一下班主任吗?”
“我会的,就交给我吧。”教育长认真听完入江的话,当场就答应了她的要求。
太阳听到这个消息以后,不禁松了一口气:“那春季来临之前,我就再忍耐一下吧。”说完立刻有了精神。第二年,学校为太阳调换了班级,换了其他班主任。
是时候让那名身为加害者的教师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那名教师一直推说自己“记不清了”,妄图蒙混过关。入江为他们介绍了一名资深的男性律师,太阳的父母陪他一起来到了律师事务所。那位律师说道:“让他道歉,赔偿。若是经法院的话,太阳就必须出庭作证,我们不经过法院,直接跟他交涉。”
千绘不禁问道:“对方一直不肯承认,这么做行吗?”
“放心吧,吵架我最在行了。”
胸有成竹的话语,让太阳父母的心里有了底。加害者也请了律师,但那位男性律师却说:“都是专业人士的话,事情就更好办了。”结果就像那位律师所说的,对方律师也劝那位教师:“你最好还是支付赔偿吧。”
那位教师最后虽然没有承认罪行,但太阳一方的律师仍紧追不舍:“纵使你记不清了,孩子被摸了却是事实,应该赔偿。”最终,那位教师含糊其词地说了一句“十分遗憾”,支付了赔偿金。
太阳的父母认为他这句话就是道歉的意思。
对此,入江解释道:“事件究竟进展到什么程度才算是解决了呢?受害者不同,其标准自然也不尽相同。对本次的受害者而言,他们认为加害者表达了歉意并进行了赔偿,就表示已经认罪,因此事件得到了圆满的解决。”
又是十多年过去了,已经成年的太阳忙碌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1]东日本,在大致区分日本东西地理方位时使用的词,指日本的东半部,一般情况下指包括北海道、关东地区和东北地区在内的区域。本书中泛指日本的东半部。
担心女儿受害,于是展开行动
遭到教师猥亵而长年无法追责,只能选择默默忍受的人不在少数。
“有好几名曾经受害的女性向我咨询:‘女儿进了曾经对我进行猥亵的那名老师所在的学校,真不知该如何是好。’”龟井说道。
猥亵事件要是不被曝光的话,加害者就会按照学校流程不断被提拔,有的人甚至还当上了校长。这样一来,孩子升学之际,就让有些母亲觉得异常苦恼。对于被时间尘封的事件,到底该如何解决呢?
“有一位母亲曾因教育实习返回母校而被老师猥亵。她在查找女儿升学考试所考高中的资料时,发现那位老师竟然成了该校的校长。”龟井在回顾这位母亲的烦恼时说道。
同为受害者的母亲没有机会申诉,就这样过了很多年。
“她说自己的事已经没法追究了,但女儿所在的学校有那个人在,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即便向教育委员会提起申诉,如果加害者不承认的话,多数案件都会不了了之。只有从正面发动攻击,问题才会迎刃而解。除了向龟井咨询以外,这位母亲还请了律师,要求该校校长辞职。虽说她的要求很有可能被拒绝,但她赌的就是校长的良心。如果从得失方面考虑,校长主动提出提前退休的话能领到退休金,而且还能保全颜面。
事实证明这位母亲的决定是正确的。对方放弃争执,在离退休还有两年的时候主动要求提前退休了。
至此,这位母亲仍然不肯罢休。这位校长虽然辞去了校内职务,但仍以教育者的身份在校外从事包括讲演在内的各项活动。这位母亲的最终目的是让他从教育舞台上彻底销声匿迹。
这位母亲请求龟井将事情的真相转告给县教育委员会。由于这位母亲不敢透露该校长的姓名,因此龟井在与教育委员会的交涉当中也隐去了该校长的姓名。
“我无法告诉你们他的姓名,总之这位校长于近期,在快要退休之际辞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