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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天翼 当前章节:25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周家莉说,勇则最近怎么样?我去给他拜个年。女人说,今年换的新药吃,效果不错,有进步,上半年能自己捏住勺,下半年能拿勺吃两三口饭了……现在睡着呢。

她带周家莉往卧室走,棉拖鞋沉甸甸擦着地面。房门推开一条缝,周家莉凑在那条缝上,悄悄屏住气,往里看。里面像个洞穴,床头柜上开着夜灯,照亮枕上一个剃光了头发的后脑勺。她缩回身子,说,行,那我不吵他了,等他醒了,你给他说正则和莉莉来拜年了。

女人领着周家莉到饭厅坐下,说,正则呢?周家莉说,嗐,他还是……女人笑道,在楼下冻着呢,不愿上来,怕看见他大哥那个惨样,是吧?周家莉说,是。把手里纸袋放在桌上,拿出点心盒子和伏特加,摆开。女人说,瑞禾堂,一看就是秀英给你拿去的。周家莉说,是。女人慢悠悠拆开捆盒子的绳,拿出一块,走到供照片的柜子前,打开玻璃门,搁在点心宝塔的塔顶。

她回头说,听说你们维伦,年前出来了?

周家莉一点头,嗯。女人趿着棉拖鞋,回到沙发处,点头,好,出来好,怎么样?周家莉说,也就那样,他在里面,盼他回来。真回来了,又心里恨得慌,每天看着他在屋里晃,忽然就涌上一阵烦躁……他还得适应一阵,现在手机扫码付款,都得我和正则教给他。

窗外黑夜里响起花炮声,一簇金灿灿的光,路过窗户,蹿上去了,噼里啪啦一阵密集炸响,金色光屑纷落如雨。

狗无声走过来,伏在女人脚下。女人弯腰一捞,把狗提溜到膝盖上。周家莉说,这狗今年开始养的?女人说,嗯,夏天诚则给送来的,说是小甜出国念书不养了,让我养。我说怕养不了。诚则说你先试试,养不了再说。我问它叫什么名儿。诚则说小甜取的洋名,Illusion,不好叫,重取一个就行。我就给取个名叫:宝贝蛋。

她缓缓抚摸狗头,说,后来发现这名字取得可真准,这孩子听话得让人心疼。我天天给它买肝,买鲜肉吃。我自己吃不好,也舍不得让它吃次了。狗仿佛知道在赞它,满面庄肃,地包天的牙郑而重之地龇出来。

周家莉笑道,小菊,你那个溺爱劲又来了……她一警醒,赶紧刹住。幸好女人似未知觉,木着一张脸,喃喃道,有天我感冒发烧了,头疼,卧在床上起不来,把宝贝蛋给心疼的,一直在床下趴着,看我一醒,就扑到床上来,舔我的脸。自打国梁没了之后,我就很少哭,那天我哭得眼泪哗哗的,止不住,我说:宝贝蛋呀你可真是妈妈的宝贝蛋,妈妈爱死你啦。

楼下那家人的炮快放完了,两个大塑料袋都瘪下去。周家莉两手空空地走到高正则身后,高正则说,拜完年了?勇则怎么样?周家莉说,睡了,小菊说有点进步,能用勺吃三口饭了。高正则点点头。周家莉望着不远处的楼,说,你看二十九号楼上那个“塞纳人家”,写成“赛纳”,这么多年都没改,你记不记得,国梁跟那姑娘——叫什么来着?王莘莘是吧?小矬个,牙不整齐——订婚那年,勇则他们乔迁之喜,搬到这个小区,咱头回来,给他们温居,维伦一眼就看见,说那个赛字写错了……一下子,十多年了,就跟开玩笑似的。咱们怎么就活这么多年了?

高正则淡淡说道,没死嘛,可不就活下去了。你看你看,这家人要放最大的花盒子了。年轻的父亲点燃炮捻,赶紧跑回去,爷爷捂着大孩的耳朵,年轻母亲捂着奶奶怀里婴儿的耳朵。只听哧哧连声,金黄橙红雪青的花簇,从纸箱里迸射而出,直冲到六七层楼高,在空中开成数朵毛茸茸的蒲公英。

后记:雪山与百合

本书的书名,经历长达一年多的挑选、修改,最终决定叫:如雪如山。雪白,山青。雪柔软,山坚固。雪几日就融了,山千年万载在那里。日常生活里的雪和山,是隔年雪一样冷飕飕的回忆,山一般沉重的死亡的阴翳。是摆脱不掉的隐痛,是不管你看不看,它永远在那里的无法忽视之物。我小时不慎读到《乞力马扎罗的雪》,读过之后很久,还觉得那座雪山的巨大白影,冷冷地悬在眉毛之上半尺的地方。

在这本书中截取的几段生活故事里,雪山之下,都有一个叫“lili”的女性:立立、莉莉、丽丽、栗栗、俪俪。女性可如雪之柔软,被人随意掬起嬉戏,捏成雪球,撮成雪人,也可如山之坚韧刚强,不动摇不转移。

大家都知道,在英文里lily是百合的意思,达·芬奇等画家的《受胎告知》中天使所持的就是它,是我童年认识的第一种花。很多年来,在我心里它是花之王,白璧的花瓣,金橙色的蕊,正大仙容。叶子和花茎也好看,一根笔直长杆,宛如翠玉权杖。《雅歌》里写道:“他的嘴唇像百合花,且滴下没药汁。”完全不合情理,但句子美就行了,谁顾得上情理?

中学时的英语课文有点像情景剧,整本书讲几个男孩女孩的生活,用他们的口吻编织对话,其中就有一个Lily。老师点人读课文,我总积极举手,想演Lily。2012年我第一次尝试写小说,四万余字,给主角取名叫“荔荔”。是先定好英文名Lily,再给中文名选了一个荔字。我喜欢这名字的发音,舌尖在上颚和齿尖点一点,两个音节蹦跳出来,像柳梢头飘下鸟啭。后来不知不觉,写了更多lili的故事。

“丽丽”在我国是太常见的名字,曾有一个重名概率最高的名字榜单,前二十强里有两个丽,一个张丽,一个王丽。我认识三个叫张丽的女性。我猜,任意选一幢楼,对之高喊“丽丽”,一定会有人应声探出头来。

我亲爱的读者,你一定也认识一个张丽或王丽。你也一定遇见过她们:在医院中怀抱婴儿、正为产后抑郁症所苦的她跟你擦肩而过,在微博热帖里你读过她惨死于未婚夫之手的报道。她是住你家隔壁的早熟小姑娘,也是春运火车上坐你对面的恬静女学生。所有女人身上都暗藏一块相同的拼图,她们的悲喜、隐秘的痛苦与爱憎,如此迥异,又彼此相通。她们都是lili,也都是我。这些百合花,长在荆棘丛中,长在泉水旁,雪不能将之埋没,山也不能将之压倒。所罗门王极荣华的时候,他所穿戴的还不如那花一朵。

感谢我的编辑为本书付出的热忱与劳作,感谢我的家人,感谢给我写信、讲述自己跟小说主角相似经历的读者们,感谢在芸芸众书中选择了这一本的你。愿你们的每个日子都如一朵百合。

天翼谨白

于2021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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