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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天翼 当前章节:155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对面让立立打过水的金项链男人也醒了,慢悠悠剥茶叶蛋,剥出大理石纹路的一颗,小口吃。黑裤子上掉落金屑似的一点点,他都一点点捉起来吃了。

立立打开孙家宝留下的半袋盐津葡萄,捏出两粒放嘴里。那酸咸很醒瞌睡。另一处一直醒着的器官,是膀胱。其实她一小时前就憋得胀痛,只是心里总说,再等等!……现在她明白“心里”是怕错过他。

她把羽绒服放下,起身,拖着肿得胖了一圈的腿脚,再次钻进人丛。车厢里的味道很浓,是“人”味儿,又不完全是,是十几吨人肉在钢铁胃口里消化过的气味。椅子上过道上,人们处于半液态半固态之间,她不得不一路把人弄醒。

再回来,她座位上坐了个人,一个宽肩大膀子的男人,驼色毛背心,叉开两腿,两手手心朝上搁在大腿上,睡得鼻翼一扇一扇。她的羽绒服被抛在小桌上搭着。

火车上常有这种,趁别人上厕所,蹭着坐一会儿的人。她走过去,犹豫“拍”还是“戳”,最后选择拍了一下他肩膀。没醒,只好再加重拍两下。那男人猛一抖动,睁了眼。她腼腆地笑一下,以为那就够了。

那男人却不笑,木着脸看她。她说,大叔,请让让。

为啥?

这是我的座位。

你的座?你票呢?我看看。

她说,我自己的票是无座,不过这个座位是我同学的,她让给我了。

那你同学咧?

我同学下车了。

她下车了,这座就谁坐了归谁,你说对不对?

立立怔住。她提前怕起来,心口滚过一丝寒气。前半夜的“旧人”只剩那个戴金项链的男人,她投出最诚挚的求助目光,软着声说,大叔,求你了,求你了,你给我做个证明,是不是我同学把座位让给我了?刚才我是不是一直坐这里?

那人低头从塑料兜里又拿出一颗蛋,转着圈在桌沿上磕蛋壳,不紧不慢地看她一眼,是你同学的没错,可人家说得也没错,你同学走了,那就是没主的座,你是站票嘛。你们大学生,读过书,讲道理的,对不对?许你坐,不许人家坐?没这个理嘛。

毛背心男人点一下头,哎,大哥这句话公道。

立立说,不是!她鼻子酸胀了。我就去上个厕所,我放了件衣服占着座的。

你衣服呢?……哦,在这儿?那我没看见,反正我过来的时候,这座空着。

紧里面抱孩子的妈嘟囔,哎呀,欺负人家小姑娘……

毛背心男人胳膊叠在胸口,头往后仰,抬高的下巴让他有了一副坐在自家藤椅上的主人翁姿态。他和蔼地说,你要能等呢,我中午两点下车,我下车了,这座还归你。你要不愿意等呢,赶紧再去找个座吧。他很耐心地授人以渔:我教给你啊,你去挨个人问,问那些人,您哪站下车啊,人家要是说,我下站就下,那你就站在旁边等着,等人家下了,你不就能坐了嘛。快,快去吧!他像打发一个烦人的孩子一样叹口气,闭上眼了。

立立呆站了一会儿。没人看她,母亲注视婴儿;睡的人继续睡;“金项链”吃茶叶蛋吃得打噎,拧开保温杯喝一口水——那是立立帮他打的水;毛背心男人嘴巴微张,快睡着了。

她低下头,拖起行李箱,手臂上挂着羽绒服,走了。

车上还是满当当的,她只能提着箱子走。地早被圈完,洗手池上都坐了三个。被她惊醒的人催促:快过!快过!她被催得停不下脚,只能不断地“过”。走过一个车厢,又走过一个车厢,终于在车厢连接处看到稀疏的一块,几个人坐在蛇皮袋和塑料桶中间,揣着手,垂头打盹。

她摇醒其中一个,问,这是您的桶吗?……您把两个桶摞一起,行不行?……谢谢谢谢,您不用动,我来我来。

一个桶的空间,放个箱子,还剩一小半,立立慢慢坐下,尽量蜷紧腿。坐了半分钟,她就知道为什么这里人少了,因为冷。风从数不清的方向呼呼吹来,她穿上羽绒服,拉链拽到头,趴在箱子上。这里没灯,比车厢里黑,一个角落里有咔嗒咔嗒的声音,回头看,一个坐在睡着父母身边的小孩,聚精会神地扭动魔方,置流到嘴唇的鼻涕于不顾。

对孩子来说,贫穷是一桩游戏。他们刚来到人生之中,就像旅行者初到某地,疮痍也被新鲜感美化成风景。即使一无所有之际,他们还有自己,肉体和五感都是玩具。

她把眼皮压在手臂上,安慰自己,只要闭上眼,黑跟黑也一律平等。像刚才那样睡睡醒醒,过了一段不知长短的时间。她没掏表,想把看时间留成一项盼头。后背疼了,就换姿势,最后她发现,跪坐着,屁股歪在一个脚跟上最得劲。

以这个姿势,她睡得最长久。再醒过来是因为手被踩了一脚,她“哎”一声,猛地直起身子,疼得心突突跳。眼前都是腿,人们正准备下车。男孩被父亲拽着胳膊走,手还挣扎着去拧魔方。她刚才睡松散了,手耷拉下来,伸到过道上去了。

手背上半个水波纹似的鞋印,两个指甲紫红。她用另一个手的手心揉掉鞋印,捧起手来,吻了一下,再吻一下,手以为有人来慰问,还有软软的嘴唇来哄,不好意思了,就疼得轻了。

她侧过身坐着,横起胳膊肘,拿那个尖骨头冲外,有腿凑过来,就泄愤似的恶意一捣。想来是疼的,但那些腿竟都顺着她的劲儿退避了,上面的嘴也都不说什么。

这一夜的种种,才是真正的生命科学。要恶,要稳准狠,才能不吃亏,不受罪,才能有地盘,有座位。火车是一座上大课的阶梯教室,一切“为人处世”的道理都在这儿吃一堑长一智,一切薄脸皮都迅速厚起来,有些是真厚,有些是挨了掌掴后的肿。

车再开动,推小车卖饭的女列车员出来了,走走停停,一路吆喝:吃早餐了,热稀饭热包子有需要的吗?刚出锅的热包子。

她原计划的早餐饼干在箱子里,但她狠心买了个包子吃。两只手都裹上去,手指把包子全身爬个遍,贪婪地吸收那点热力,毕竟那是它唯一的优点。

吃完正喝水,听到几米外有人说,这位旅客请让让。她埋下头,希望过道里的光再暗一点。然而他在她眼前停下,诧道,同学,你怎么在这儿?

她只好抬起头,一笑,感觉笑得面目全非。我去趟卫生间,座位就让人给占了。

他两个袖子挽着,露出手腕上一根细红绳,手里提个铝水壶,表情并不意外,点点头。你还是没经验。

她说,是啊,我第一次自己坐春运的车。

他说,要不然这样……后面厕所方向有人喊:嘿,水呢?他回头应道,来了!转身大步走了。

一走走了好半天,“这样”是“怎样”,四十分钟之后才接上。这时她已经用纸巾蘸着保温杯里的水,把脸擦了擦,又蘸湿另一张纸,把牙齿也擦了擦。他用“请出示车票”的语气,淡淡说道,你过来,跟我来。走出两步,他回头一看,又说,箱子拉上啊。

她跟在他身后,穿过晨光充盈的车厢,原来天已经这么亮了。睡得气色一新的人们都起来了,吃泡面,吃红皮火腿肠,嗑瓜子,望风景,聊天,打扑克,昨夜那幅凄惨的“地狱百鬼图”宛如幻觉。地上的人自动直起来,给列车员让路,他走得很顺,很快。

她想起连一句“去哪”都没问,又想,反正去哪都比刚才的地方强,不可能更坏了。

最后他停在乘务室门前,从腰间卸下钥匙,打开门,说,进来吧,箱子搁外面。又在她背后说,嗨!坐下呀,就是让你来坐的。

她慢慢转过身,怕坐空了似的用屁股谨慎地找椅子面,坐下了,只觉得四面墙壁压迫而来。这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还小,门口的他显得非常高,光都挡住了,她仰头说,那你怎么坐?

他说,我不坐,我还得去搞车体卫生。应该是半小时签一次厕所,我已经落一次了。你放心待着吧,詹立立同学。哦,对了……他探身把墙上的制服大衣摘下来,展开,给她往背后一盖。你披上我的衣服,省得外面人看一个穿便服的人坐这里,探头探脑的。

衣服很重,像个人扑在身后,袖子从肩头垂下,衣领子硬硬的,一扭头,腮帮上的肉被戳得浮起来。她说,好。

他又从桌上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这是时刻表,你就假装在背时刻表!说完哧地笑一声。她看一眼时刻表,右上角有几个潦草的字,指着问,这是你名字?

想问我的名字,直接问就行。我叫左一夏,上下左右的左,不顾一切的一,春夏秋冬的夏。说完他目光在四壁依次打个转,从她眼里看来,仿佛是默默地托付,托这屋子照料她。最后他低下头,弯曲食指在桌面笃笃敲两下,代替一句结束语,转身走出去,从外面关了门。

又等了一阵,她才把腰背软下来,品尝心里的窃喜。天,竟然!……竟然这样稀里糊涂地坐了“包厢”!祸兮福之所倚,苦尽甘来!这种甜蜜类似在黑夜森林里苦熬一夜,忽然见到一座亮晶晶小房子,墙是奶油饼干,窗玻璃是透明的糖。

她一点点往后靠,后背还不太敢放松,两腿在桌下伸开,心里盘算等开学了,再见到孙家宝,该怎么讲这件事,说出他的名字,又不暴露炫耀的心思。

刚才他给她披大衣时,没注意她还穿着羽绒服。这会儿她自己折腾,先都卸了,再把大衣重披上。这么近,能嗅到那种很久不洗的气味。这制服自打发下来,不知道经过水没有?!她想起她妈常说,世上没有香男人,尤其单身汉;男人都跟淹死鬼投胎似的,跟水有仇。

火车噌噌往前跑,窗外太阳不高不低,像一颗情有独钟的眼珠,死死盯着火车看。她拉掉颈上戴了一夜的围巾,挨皮肉的一段是热的,不挨的部分是凉的,它缓缓爬下来,像条蛇游进手里。围巾外套放哪呢?挂着当然不行,太显眼了,放桌上也不好,太添乱,太不识相,最后还是搂在怀里。

上午慢腾腾地过,人们从门外过,都往里看。开始她有点羞涩,后来逐渐感到享受特权的愉快,就挨个看回去,再后来她故意把大衣褪掉,让人去猜为什么一个穿便服的人能坐在乘务室里。黑沉沉人流里,出现一朵大粉牡丹花,下面一张小脸,手指搁在因惊讶而微张的嘴唇上,她朝小女孩一笑,抬起手摇摇。

偶尔他也经过门外,透过玻璃递个眼神给她。昨天晚上她那么盼着见到他,跟他说话,现在却盼望他一直这么忙,忙到她下车。

但他终于回来了,开门进来。她慌忙站起身,他不耐烦地皱眉毛,哎呀!你坐嘛!我又不是老师,要点你名回答问题。说完他自己笑了。

虽然不让她起来,但他也不出去,只站着,盯住地面想事情,好像等着地面长蘑菇一样长出椅子来,两手慢慢把挽上去的制服袖子抹下来,袖口边一点点扑打平,红绳盖住了,又掉出来一点。

她说,那咱一起坐吧?你们这椅子比外面的宽好多。他说,行,你不怕挤就行。

宽归宽,坐两个成年人还是欠点,他坐外边,身子斜出去,两腿分得很开支撑体重,跟此前她坐的姿势差不多。近处看,赏心悦目的变得有点恐怖,挨着她的是他左半脸,眉里那颗小小的灰珠子,简直呼之欲出,下一秒就要像果子似的掉下来,掉到她怀里了。

不能干坐着,她生怕冷场,主动找话题,问,你们在车上都忙什么啊?他说,就你看见的那些活呗,调整行李架、安全宣传、乘降组织、客伤卡控、卫生清理、查验票证。

又问,你们休息是怎么休息?他说,上几天班歇几天,上四休四。

又说,你这间乘务室真整洁,是要求这样吗?他说,对,是要求,不能放私人物品,只能放一个洗漱用品盒、一个饭盒、一个水杯。连药瓶、茶叶都不能放。有暗访组的人专门检查这个。

他有问必答,但不发问,答完就闭嘴,嘴角有点笑意,两手支在膝上,好像故意看她到底能提出多少话题。

眼看问答成了记者采访,她也想不出别的问题了,就给他讲家里的事。不是她自己的事,是家人常给她这一辈小孩讲的,两个关于火车的故事,两个历险记。

第一个历险记的主角是她姥姥。她大姨调动工作到新疆,在那里结婚,怀孕。她姥姥坐了六天七夜的绿皮火车,过去照顾女儿。伺候月子,带奶娃。娃娃过完百天,她大姨说,妈,你把孩子捎回老家吧。她姥姥又坐了六天七夜的绿皮火车,抱着外孙回去。回程跟去时不一样,车里闷热,婴儿贴着大人皮肉更热,哭得哇哇的。她姥姥把孩子放在座位上,自己坐在地上给他扇扇子。该喂奶的时候,央人帮忙打点开水,用铝饭盒沏奶粉。带着孩子不好便溺,她姥姥就几乎不吃不喝。饶是如此,垂头打盹的工夫,孩子还是丢了。她姥姥把半火车的人都哭起来找孩子,终于在下一站停靠之前,找到了。孩子已经被灌了一点酒,睡得死死的,所以不哭。偷孩子的是个农妇,当场下跪,哭着说自己十年生不出娃,快被丈夫揍死了,这趟本来是打算坐车去上海,看看小洋楼就跳江自杀,见着个大胖小子,心里一爱,就犯了糊涂……那酒呢?酒是预备喝了壮胆的,不然怕自己舍不得死。她姥姥跟乘警说,算了,同志,也怪我自己没看好。带娃的人,咋敢睡死了呢。都不容易,莫拘她了。又问那女人,大侄女,你回去的车票钱够吗?不够我给你。

第二个故事的主角是她堂姑,也就是她爸的堂姐。一九六六年,她堂姑上中学,十五岁,正跟同班一个男生偷偷谈恋爱,俩人好得山盟海誓。全国中学生搞“大串联”,那人喊她堂姑一起去北京,说他们坐火车不要票,可以看完天安门,再一起下苏杭玩玩。她堂姑动心了。两人跟着别的搞串联的同学,在车站申请了车票,上了去北京的车,在火车上待了五天。第三天,一车的人都没吃的没喝的,有的女孩子渴得直哭。车里闷热,她堂姑中了暑,差点晕过去,被几个男生举到行李架上躺着。夜里火车停在一个小站,各学校都派人下去找吃喝。她堂姑学校的人从老乡家里“借”来了一堆橘子,回到车上,十几个人分。她堂姑的男朋友说,她睡着了,她那份给我吧,我帮她拿着,等她醒了给她。她堂姑从行李架上往下看,看到那男生背过身,把那份橘子塞进嘴里。回来之后,她堂姑再也不吃橘子,也不再谈朋友。拖到四十,才被家里逼着,跟一个离过婚的厨子结了婚。

她讲得嘴都干了,讲完,见他不出声,心忽然虚得慌。幸好他终于评论了,说,你姥姥人真好。你堂姑姑啊,要让我说,有点“各色”。她说,嗯,是有点。他说,女人性格那么……那么烈,对自己也没好处。她后来真的一口橘子也不吃?

嗯,不吃。

那,橙子吃不吃?柚子吃不吃?橘子味芬达也不喝?

她模糊地笑一声,有点不悦,以及失望。这种以一辈子为主题的故事,聆听者即使出于道义和礼貌,也该给出一些沉痛的感慨,提这样半开玩笑的问题就过于轻佻了。

他察觉到她的不悦,起初似乎打算沉默一阵算数,但出于好胜心,或是别的心思,开口解释:我是觉得,人生在世,哪可能什么都合心意?受了点挫折就伤心,就决裂,哪能决裂得过来?比如我吧……他像激动了似的转过身,差点跟她脸挨脸。我本来打算念表演的,中戏、上戏、北影,都去考了,离家出走去考的。复试通知书都拿到了,但是怎么样呢?家里不同意,我爷我爸都是铁路局的,他们想要“铁三代”。我一提上电影学院,我妈就躺炕上不起,一躺一天,拿枕巾擦眼泪擤鼻涕,脸色煞白,跟活不了似的——她有心脏病,室间隔缺损。我爸,跟我说着说着,就能一耳光扇过来。嗨,最后我老老实实干了客运,他们总算舒坦了。我呢,一天天熬得想卧轨。刷厕所有多恶心,你都想象不到,有人能把屎喷到墙上去,有人能拉出跟蹲坑平齐的一池子……哎呀,对不起,不该跟你一个女孩子说这些。

她说,不不,我愿意听,你说得对,是不可能什么都称心,不过委屈的尽头是福气,你放心……

放心什么呢,她又说不出了。他苦笑,眉毛往上一跳,表达获得知己的小小振奋,灰痣一闪。如他所愿,她打量他的目光变得柔和而复杂。一个人有恨,有痛苦,有夭折的梦,就显得深刻了,此前或有轻狂,也是佯狂抒愤。同时她又觉得惭愧,他如此“交底”,亮出见骨的伤口,而她连自己是过继女儿这事都没说。好在,时间还有……

他看看手表,站起身说,你坐着,我去餐车吃个饭。你饿吗?

她说,你不用管我,我有吃的。他点点头,也不多问,从架子上抽出个旧饭盒,走了。

这种态度让她放了心:他也没“那么”热络,还没有殷勤到给她张罗饭。估计他这样帮过很多人,反正乘务室他坐不住,不如做做善事,选个最合眼缘的、最可怜巴巴的无座的人来坐。有善意,但有限。唯其有限,反而让人释怀。

她推门出去,放倒行李箱,拉开拉链,掀开盖子,取出一个纸碗方便面,到茶水炉里冲了开水。泡面那种虚张声势的香味,本来可供好好咂摸,但她心里有事,面还没软,就嚼蜡似的吃进去了。

肚子一饱,困劲就拱上来,身子乏得一阵阵要蒸发似的。她用围巾垫着手,趴在小桌上,几次呼吸间就睡着了。睡得黑沉黑沉,直到一声门响,她猛地直起身,眼珠因为压得充血,一时看不清,只见他高瘦驼背的影子进来,说,不好意思,吵醒你了,睡吧睡吧。

她依言把头搁回小臂上,这次让开眼睛的位置,只压住额头。模糊感觉到身侧被轻轻挨碰着,知道他坐了下来。

但她继续做梦,梦像扯不下来的围巾,把她通身缠住。已经是吃年夜饭的时候,一张奇大无比的圆桌,桌边坐着她爸妈、她大伯大伯娘、戴还珠格格发卡的小女孩与她怀孕的母亲、孙家宝、“思想者”、金项链男人,还有姓左的列车员,桌上中央一盆红光夺目的荤菜,是一只奇大无比的整鸡。她想吃鸡翅,特别特别想,只忍着不开口,她爸妈小声说,对了,女娃娃就得腼腆点,吃亏是福。孙家宝却劈手抢了一只鸡腿,那小女孩说,妈我也要吃鸡腿!她大伯娘夹了一筷子,悄悄从桌下塞过来,放在她腿上,一团热乎乎,她低头一看,竟是蜡黄的鸡爪子,几个趾像要抓什么东西似的张着……

她醒来,腿上热乎乎的,还在。她瓷住了,一动不动,视野渐渐清晰,梦里的是鸡爪,现实中的是人手。还在动。

那只大手,伸到她腿上堆的羽绒服下面,正摸她的腿。五个指头以温和的节奏,一紧一松,松的时候手掌揉动,压进肉里。紧的时候指尖陷下去,把肉稍微揪起。像有经验的主妇搋面,知道力量才是最顶用的酵母,不慌不忙,专心致志,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是一句不容置疑的祈使句。

那手指又长又有劲,一张,一收,一旋,罐头就都开了,没有哪只罐头是它拧不开的,也没有哪个大腿是它拧不过的。

搋完一块,那手爱惜地轻轻摩挲两下,又换一块,让刚才吃足力道的面团自己饧一会儿。这次它选的地方更靠里,布料底下是更肥沃更松软,也更敏感的一块。平时她自己的手碰到那块,都会酥那么一小下。那手指一使劲,就有一条针那么细的小蛇,噌地从后背蹿到头皮上。

但她仍然瓷着,一动不动。瞪圆的双眼悬在半空,人也悬在半空。震惊造成的麻醉状态过了,她脑子里净是雪花,电视没信号那种雪花。

雪花底下还剩一点点信号,仿佛远方传来的缥缈声音说:他是喜欢我的,太喜欢我了。他喜欢我所以才摸我,他以为我肯定会乐意,他心里想的是提前摸他未来的女朋友……可另一种无声的噪音越来越响,那是屈辱与气愤的叫嚷。

她想要一跃而起,想要破口大骂,甚至提前为那些幻觉张嘴喘起来。

悬在半空的那个自己却两手齐出,把脑袋死死摁住,摁在折起的小臂上。

……你要想明白了,如果撕破脸,就得走!走出这个明亮舒适的地方,走回无所依靠、无可归属的浊臭里,重新用两只刚消肿的脚站着,痛苦地站着……人的灵魂要学会跟肉体断绝关系,这是生命科学的新考点。懂了吗?想通了吗?

……换吧,值得。

她的呼吸慢慢平息下去,心想,这倒不错,家里可以传下去的火车的故事,又多一个了。

二十年后她给别人讲这故事的时候,总会嘴角往下撇着笑,说:老娘卖半条腿,换个包厢软座,值了。再说,隔着牛仔裤秋裤,他个傻×能摸出啥来?……

那时她已经跟好多人“换”过了好多次,有的值得,有的不值得。她将为自己能笑得出来而欣慰,而悲哀,而前仰后合。

而此刻,在冬日的火车上,詹立立一动不动,唯一动的是她的眼睛。她啪嗒一声关闭眼皮,犹如一个冷酷的旁观者,看着窗外一桩唯她可见的暴行,啪嗒一声拉拢了窗帘。

她平静的后背和肩膀,掩护着一切。

门外走过的人,看到两个人并肩趴在桌上午睡,共披一件大衣,就跟同伴说,你看列车员也真不容易,家属也没座位,跟着一起挤乘务室。

……就当免费按摩!要是什么都不想,还觉得有点舒服呢,说不定还能睡一会儿。她跟自己这么说。但喉咙里仿佛炸开一个冰凉的催泪弹。眼珠发热发胀,有沉重的两颗水珠冷却成形,一跃而出,挣脱眼眶,从黑暗跳向黑暗,坠落下去。

地上的血

第一眼没看到继父,粒粒心头一松,像发现考卷第一题里没出现复习盲点。母亲王嫦娥的新丈夫才半年新,她还没能自在地跟他近距离谈笑。

她推着行李箱,走到车站出口,看到几步外母亲独自站着,挥手。每次从工作的城市回乡,感觉既像要进考场考试,又像要面对一张等她批改评分的试卷。她草草朝母亲笑一下,就眨眨眼,把目光焦距打散。长久分离之后,猛见面的第一眼,最难受。母亲双手插在外套兜里,有点驼背,穿着浅紫上衣,灯芯绒白裤子。陌生感强迫她以评卷人的目光承认那是个瘦削的半老女人,美貌丰饶所剩无几。她低头推行李箱,把车票按在扫描桩上,咬牙熬过心中酸楚。

滴一声,自动开合闸门打开。她走出去,母亲迎上来,伸手搁在她扶箱子把的手上,两人各自转个身,并肩往前走。母亲的身子是转过去了,但眼睛还留在她脸上,用力看完长长的一眼,才笑道,行!脸色挺红润,身体没问题。又说,你杨叔去超市买鱼了,晚上他做饭,他烧鱼好吃。

她九个月没回家了,反正理由要找,总会有。确实太久了,她和母亲在电话里说着说着,两人都小心起来,都觉得自己是做错事应该心虚的那个。现在真的见面,感觉像一咬牙跨到冷水喷头下面,倒也没那么糟糕。

母亲把箱子拉到自己外侧,用靠外那只手抓着,一只手插进粒粒的胳膊和身体之间,顺着小臂滑下去,五指插进她五指之间,像要好的中学生牵手逛街似的,十指紧扣。

她们站在通往地下的通道里,排队等出租车,她把手指退出来一点,拇指摩挲母亲的几个指尖,摸到干枯发硬的皮肤和指甲。她用自己的手把母亲的手举到眼前,抖动两下,以谴责的语气说,你看看!我给你寄的马油护手霜都白寄了!不是跟你说,一到秋冬就每天抹吗?你都抹哪儿啦?

有很多人怯于亲昵,就用埋怨代替亲昵。母亲笑道,我在抹呀,可是总在厨房里干活,手总要沾水,又不能洗一次手抹一次护手霜。

粒粒说,“总在厨房里”是怎么回事?杨叔拿你当灶火丫头使唤啦?那我可得跟他说道说道。她特意把这句说得更像玩笑话,搅拌上一点技艺生疏的娇嗔。母亲的笑却没了,低声道,别这么说他……你杨叔对我挺好,绝对比你爸好。

轮到她们了,穿荧光背心的人打手势让她们上后面一辆出租车。母亲坐定后说出地址。那个地址粒粒知道,它曾以文字方式出现在她手机里,“我们刚买了新房子,地址是……”,并送上了她的祝福,“祝贺你,妈妈,开始新生活吧,为你自豪,为你高兴”。

车外故乡已入深秋,下午的天空不明不暗,灰色穹隆边缘一圈玫瑰色的光,街边建筑物大多与记忆中无异,只是旧了一层,像用久了的家具,不够体面,但有种亲切劲儿,让人不忍心嫌弃。司机把车开得很快,转弯处她身子歪倒,倚靠在母亲身体侧面,特意多靠一会儿,再慢慢直起身子。她几乎不说话。司机是家乡常见的那种爱用闲聊让耳朵忙碌的人,他用纯粹的乡音跟母亲聊天,评论到某个本地刚落马的腐败高官,用了一个方言词,“不够揍”。

母亲点着头,又把那词重复一遍,表示称赞这词用得切。她一下没听懂,思绪一顿,去回忆那个词的意思。其实每次回家,都是从坐上火车那一刻开始的,像彩排,或模拟考,满车厢共享终点站的人也共享籍贯与口音,人们互相打招呼,打听居住地和出行事由,口音以彼此为酵母,痛快淋漓地膨胀。大部分乡音像不体面的内衣,在腰间皮筋上印一圈牌子拼音。在她工作的城市,人人都把口音藏得严实,像用漱口水和口香糖掩藏口气。

每次她回到这样乡音肆虐的空间,都有奇异的感觉,仿佛清晨出去跑步之后,又回到光线昏暗、空气热浊不新鲜的卧室,一阵不适,一阵无法抗拒的亲切。她也想以乡音说话,又怕生疏了,弄得不伦不类。

继父杨器和他那一口教师水准的普通话在防盗门后等她,她们走到倒数第三级楼梯时,门忽然开了,准得像蓄谋的埋伏。继父笑得很焕发,像所有沉溺家庭生活的男人一样,穿着手织毛裤和毛背心,毛裤膝盖处撑出两个鼓包,他搓着手说,粒粒,欢迎回家!

她说,杨叔好。一瞬间,她有个很舒服的错觉:她们是来走亲戚的客人,坐一会儿就能走了。但母亲说,老杨,快来提箱子呀。

跟继父说话,母亲会把带点乡音的口音换成普通话。这个习惯是他们谈对象时确立的。很多事和印象一旦成形、固定,就很难改动。你第一次见到某人,他戴着眼镜,日后再见面,如果他不戴眼镜,你就会怎么看怎么别扭,替他觉得眼睛四周空得奇怪。母亲第一次见杨器,被他带得不由自主全程讲了普通话,此后她就必须给口音戴着矫正套了。

粒粒走进屋里。这就是新夫妇卖掉各自原住处,合资买的新家,两室一厅,墙上挂着两轴灰绫子裱糊的字画,铁艺吊灯里灯泡都是新的,一点阴翳也无,一切晶亮洁净,有种振奋而美好的意图。继父把箱子提进来,贴墙放好,笑道,粒粒,觉得我跟你母亲布置得怎么样?他的银发在吊灯的稻黄色光里闪动。

继父绝不是故事里的反派,相反,他像是电影里无可挑剔到只能不幸横死的正派配角。工作上,他在市重点中学当了三十年历史教师,奖状拿了一尺高;私生活方面,他伺候糖尿病妻子八年,是任劳任怨的模范丈夫,妻子去世,他又做了七年洁身自好的模范鳏夫,直到独生子臻儒大学毕业工作才再婚,任谁也挑不出一点毛病。

他不抽烟,偶尔喝点自泡的枸杞江米酒,五官规矩无奇,并不比真实年龄显老,唯独头发颜色跑在了前面,是全白的,没一根杂色,纯得像棉桃、雪、银丝面、鹅绒、白龙马。白发是衰竭的象征,是“坏”的,但一切坏达到一定纯度便有了审美上的意义。银发加上他长年在温室似的学校里养出一种宁静谦和的神情,就成了仙气。

奇特的发色,让他成了学校里不大不小的明星。有领导来视察,要做公开课,杨老师总会代表历史组出战。粒粒也曾坐在公开课的教室里,照安排好的次序举手,让杨器点她名字,站起来回答一九三三年罗斯福新政的三大内容。

一年前,母亲经人介绍,跟比她大两岁的杨器开始谈对象。粒粒第一次见他时还叫“杨老师”。他笑道,你都毕业十年了,以后叫杨叔就行。母亲带笑瞥了他一眼。她便知道,他们已对“以后”达成了默契。

普通人身上,只要有一点超出平均水平的特质,足以让他的伴侣尝到虚荣的快乐。母亲第一次带他参加家族聚餐,亲戚都夸:哎呀,杨老师这头发,跟他的名字似的,倍儿洋气!中央台以前有个白头发主持人,主持科教栏目的,叫嘛来着?杨老师比那人气质还好。

很快,他们面对她讲述事情时称对方为“你杨叔”“你母亲”,以孩子身份为基点的叫法,让她能在一切缺席的事件里在场,句句是一家三口,句句是团圆。还有,操方言的乡人一般说“你妈妈”,杨器只说“你母亲”。这拗口的书面语配上他的普通话和一顶白发,居然毫不别扭。

杨器说,粒粒,跟你母亲去熟悉一下新家吧。我做饭!今天给你们露一手,油爆大虾、酱焖鲤鱼,怎么样?

他跨着在课桌椅之间款行的步幅进了厨房,毛裤膝盖上两个鼓包,让每一步都像半跪。母亲转头朝粒粒一笑,那种闺蜜之间有悄悄话要说的笑。她心中一阵轻微慌乱,转身走进书房,大声说,妈,你们这屋子真不错!朝向也好,房型也好。

书房里一半东西属于杨器原来的家,一半是新买的,没有一件是她原先家里的。长长的枣红色木案,上面摆放笔墨纸砚,杨老师幼承家学,爱好书法。书柜里装得满当当,好多书横放在竖排书的头顶,皮沙发的扶手上也堆着一小摞书,有一种真正的读书人的凌乱,模样气氛都是很好的。

母亲拍拍黑沉油亮的书柜,说,他在家具城看中这个复古胡桃木书柜,喜欢又嫌贵,舍不得买。我说,我来花这个钱,就当是给你的结婚礼物。都这个岁数了,还会买第二次吗?千金难买心头爱,是不是?

粒粒不得不鉴赏一番,把柜门拉开又关上,说,是好看,真好看。妈,你要是爱上什么东西,可也别心疼钱。那咱家那个老书柜呢?

母亲说,我送给你姨了。她说她客厅里一直缺个柜子放东西,我就雇车给她拉去了,跟她说,要是不爱用,卖给收废品的也行。

她立刻就判定这话不真,后面半句是防着粒粒去看姨母时查问。她们肯定也串好了词:对,你妈妈给我送来了,可是啊,搁那儿看了几天,我还是不爱,就让收废品的拆掉拿走了……那个老书柜是她父亲——跟她母亲离婚四年的父亲——手工做的。

她很想跟母亲说,不要紧,就算你告诉我你把他留下的所有东西都烧掉,我也不会觉得你心狠,真的,没事。我不是八岁就劝你离婚了吗?我不是一直陪你骂他“坑地长大的混蛋”吗?

粒粒的母亲喜欢用地域及其历史沿革解释人的品行。她把城市划成几个大区,在其上插满了小旗帜一样的标签:第一等地区是北区,那里曾是英国租界地,至今留有各国洋人的小洋楼、花园别墅、外墙钉方块铜牌的故居,那里的人最有派头,有审美,斯文。第二等是东区,那里集中了全市最好、历史最悠久的大学,该处居民有文化,素质高,不野蛮。南区算是不好不赖,建有多座江浙会馆,几代江浙籍人聚居在那,“南蛮子”会算计人,但人不坏。最糟糕的地带是西区,新中国成立前,西区遍布妓院赌场,黑帮横行,是流氓混混的培养皿。

她坚持从听来的故事里撷取素材,来丰满这部地域歧视词典的例句和词条。比如邻居家女儿新婚三月,遭遇家暴,被女婿打得一只眼视网膜脱落,她会先打听那女婿是哪的人,听说是西区的,结论便是:怪不得,那地方人野着呢。又比如本城某歌唱家成了大名,上春晚了,到金色大厅开音乐会了,她感叹道,人家在北区生,北区长大,她爷爷是留过洋的,那里人普遍水平都高。

而她最颠扑不破的论据,是粒粒的父亲。他生于即使在西区也最差劲的地带——“坑地”,当年政府填平一块坑地,建起廉价房,让最穷、最赖的人去住。粒粒小时常听母亲纠正父亲的一些口音,比如,粒粒你听,你爸念“脚”是“交”,难听吧?你可别学。被丈夫气得落泪,她会在背后愤愤地说:混蛋!不愧是那个下三滥地界生人,坑地长大的混蛋!

粒粒曾认为这个分类法不科学,把它当成需要善意容忍的父母的局限。但成年后她逐渐觉得,能用这样简单的方式解释心中疑难,是种天真的福气。他为什么这样对我?因为他性格不好。他为什么性格不好?因为他出身在民风不好的地区。好了,那就没办法了,没得可怪了,要是能选,谁会选择投胎到下三滥地界呢?

杨器杨老师生于光明正确的东区,其父是新中国成立初始考入清华大学的大学生,于校际联谊中结识就读于北京医学院的其母,日后回乡,一个当高校教师,一个当妇产医院医生。用介绍人的话说:难得的书香门第,嫂子你不是反复嘱咐,要找个读书人家的吗?这个杨老师就是,又规矩又有派头,没挑儿了!粒粒知道,母亲一听到这家世就默许了一半。

杨老师的好厨艺则是意外之喜。粒粒参观两个卧室的时候,房间里飘起混合着料酒、糖、醋等等佐料的烹鱼香气,还有油炸东西发出的嗞嗞声,这种气氛让她松弛了一点。母亲说,次卧是专门给你和臻儒回来用的。她问,那个,杨臻儒回来住过吗?母亲说,还没有,他也说忙。哎呀,你们年轻人要搞事业嘛,我们特别理解。

次卧里的家具都是欧式的,木床头和衣柜边缘堆起翻着波浪的描金白玫瑰,精致又不够精致,显出大而无当的粗俗。她连声说,哎,好看,真阔气,真洋气。母亲又打开衣柜门,指点着说,这些纯棉床单被罩枕套,也都是新新儿的,你一套,臻儒一套,怎么样?算是几星酒店的待遇?

她说,四星,起码四星。

杨器在屋外说,你们的会开完了没有哇?鄙人的菜可以上桌了吗?

餐具也是成套的,酒杯里倒好了枸杞江米酒,乌木筷子斜放在白瓷筷架的凹陷中,油爆大虾、酱焖鲤鱼、蚝油生菜和炸藕盒都勾了芡,亮晶晶地在灯下等待赞美。不赞美简直没天理,她赞美得卖力极了,平均吃三口配一句夸,形式多样,包括嗯嗯点头感叹,包括真诚地询问做法。杨器还原成耐心称职的老师,款款讲解怎么选鱼选虾,怎么杀,怎么用汁腌。母亲负责做适当的插叙。他们把这顿饭吃成了一堂演出来的公开课,热烈愉悦得不真实。

由于前半程的好气氛可以沿用,后半程安静一点,也不至于尴尬,大家的话就少了些。粒粒选了一些别的话题,如墙上条幅。她被告知,那边和那边的两幅字,出自她继爷爷、继奶奶之手,客厅这幅是杨老师的世交好友专为他二婚写的。

母亲说,妈考考你,看你认不认得这写的是什么?她扬起手里筷子,指向最近的一幅字。

粒粒笑一下,鼻孔里喷出一股气,以开玩笑的语气说,哎呀,妈,吃饭吧,杨老师都没考我,你考我干什么?

杨器说,就是!老唐那笔草书,跟鬼画符似的,认它干什么?嫦娥,虾还剩两只,你跟粒粒一人一只,处理掉吧。他搛起虾,放进她碗里。

母亲却不放弃,她不理会虾,反倒把筷子搁下了——认真地搁在筷子架上——双肘支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倾,神情十分认真地说,我认不出,但粒粒肯定认得出,对吧粒粒?你小学时不是送你上过一整年书法班吗,后来你也一直自己没断了练字,是不是?

粒粒隔着饭桌看着母亲,她觉得饭厅的灯光并不好,照下来显得母亲颧骨高,眼窝塌,嘴角两边拖下来的纹路太明显。她慢慢转头,看着墙上的字,念道,金屋春浓,苑上梅花二度。琼楼夜永,房中琴瑟重调。贺杨兄续弦之喜,愚弟唐志龙。

母亲低声给她喝了声彩,呵,一字不错!怎么样老杨,我女儿水平不次吧?够配得上你们家吧?

粒粒胃里一阵拧绞,脸颊被冲上来的血涨得又痒又麻。杨器笑道,瞧你说的什么话!什么配不配得上?粒粒又懂事,又上进,我这辈子就是遗憾只有儿子,没有这样的女儿。

她本想说,我现在就是你的女儿,名义上。但她忙于消化母亲的行为,一时说不出话。她了解她,理解她,谅解她,但还是需要缩紧身子低下头,像挨了一拳的人,弯腰等待最尖锐的那阵疼痛过去。

粒粒的母亲王嫦娥是个头脑简单、性情温和的女人,她自知不聪明,常在讲述往昔时,认命地总结说,你瞧你妈那时候多傻。粒粒常答以怜惜的一句:“那时候”傻?你现在也不太聪明。母亲便笑起来,傻也不要紧,我能生出一个聪明闺女。

她毕生做得最不明智的傻事,是选择丈夫。当时粒粒的父亲跟朋友同时追求王嫦娥,听说王嫦娥答应了那人的求婚,他在一个雨夜从外地连夜赶回,冲到她家中,湿淋淋地跪地大哭。她心软得不能自持,立即决定推翻之前的婚约,嫁给他。

其实从这个故事,也能看出粒粒父亲的性格:软弱、冲动、情绪化,血一上头就不管不顾。青年时代,这些缺点都笼罩在玫瑰色的雾气里,当一张脸微笑时,你想不到它发怒时的样子。公平来说,父亲不是没有可亲的时候,他手巧,新婚后自己打造了书柜、床头柜、衣柜,都按当时最流行的样式做。他爱琢磨琐事,嬉笑时甚至显出一点浪漫的天赋,比如他曾叫粒粒母亲:哎呀,我的“八减一”。

但用他自己的话说,他跟钱没缘分。他学历不高,是国营装备制造厂的电焊工,单位效益差,工资低,他试过很多“致富之路”,繁殖热带鱼,倒卖皮夹克、烟酒,开出租车,炒股……一再赔钱,让他长年沉浸在怀才不遇的愤懑中,并时常转化为对妻子的抱怨。他还想出国劳务,被粒粒母亲死乞白赖地制止。她攥住积蓄,不给他拿去交中介费,她怕像他这样莽撞的人会客死异乡。日后他曾一边砸东西,一边恼怒地向她吼叫:是你不让我腾飞!是你误了我的前途!

他打过妻子,两次。当然也打过粒粒,次数多得数不清了。

粒粒并不是上大学期间唯一一个放假回家发现父母离了婚的人。很多父母把儿女出远门上大学作为人生分界线,往后就可以痛快点,为自己活一活了。粒粒的父母多坚持了三年。最后一根稻草,是她奶奶家的老房拆迁,有了一笔钱,均分给三个儿女。粒粒父亲打算拿这笔钱跟朋友到湖南去做生意,再搏一回——这是他给自己喊的口号。母亲说,这次我就不耽误你腾飞了,咱俩不如离了吧。

粒粒大三那年寒假回来,惊见家里已经搬空了一半。父亲带走大部分存款,把房子留下给母亲。他暂时住在父母家。当晚粒粒跟父亲约在一间湘菜馆里吃了顿饭,父亲情绪激昂地给她讲自己的计划,毫无感伤之意。

他本来不怎么能吃辣,那天点了剁椒鱼头和农家小炒肉,辣得满脸通红,说,我正在锻炼吃辣的能力,过些天到了长沙那边,估计陪客户吃饭天天都得这么吃。粒粒,等你去看我的时候,我带你吃正宗的湘菜。

她笑道,好。但她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去找他。

他咳嗽着,转身叫服务员倒杯凉水过来。自始至终,他没有问她母亲,也没有问你在学校怎么样、谈没谈对象,这些家长的常规问题,他全部身心都被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占满了。

饭后他们父女告别,粒粒坐公交车回家。母亲提前到公交站等她,两人一起走回去。她永远记得那个晚上的月亮,像一张恬静松弛的脸,又像一个神秘仙境的入口,浑圆,晶莹,悬挂在路尽头的正上方,仿佛她们并不是走向家门,而是要走进那个叫月亮的入口里去。母亲握着她的手,手指插进指缝里,十个手指缠绕得紧紧的。

至于继父杨器,她知道自己感激他,绝不讨厌他,当然不会恨他,但也不可能喜欢他、爱他。他和粒粒都没像志在弄哭观众的影视剧那样——继父挖空心思给继女买礼物,揣摩她的喜好,揍她的负心男友给她出气;继女则懂事体贴地帮继父搭配领带,学做他爱吃的菜,给他出谋划策如何讨好母亲。中间当然闹过大矛盾,女儿定然要负气吼一句“你不是我爸爸”,但最后终将在暴雨或大雪中彼此找到,女儿发自内心地哭喊一声“爸爸”,两人亲密无间地紧紧拥抱,赶来的母亲在后面几米处露出含泪的欣慰微笑……啊,天哪,那太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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