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他们早十年、十五年成为父女,情况会大不一样。那时她还是母亲心头的要紧人物,她的不悦是算数的,而且他们必须朝夕相处,杨器想要搭建过得去的家庭关系,必须花心思莳育真正的融洽和接纳。如今他衰老疲惫,生命的热力所剩不多,得省着点用,耗费在取悦继女上,不太划算。而粒粒也早就习惯放弃“父亲”所能提供的东西。就像没必要给断臂维纳斯塑造手臂,有些空缺,留着比补上好。
不在一起生活,怎么都好办。在有限的共处中保持和颜悦色并不难,其余时间,只要不打扰对方生活就够了。也许未来会有一些事,一些瞬间,让她跟他的距离拉近一些……但那种前景对他们都没有吸引力。
杨器与母亲结婚前几个月,粒粒从外地回来一次,陪他们去完成婚前财产公证。从公证处大楼出来,三个人在路边站住,互相打量,各自露出含有感慨、憧憬、羞涩、如释重负等意味的微笑。
他们没办婚礼,只请来双方尚健在的父母,一起吃了顿饭。粒粒和杨器的儿子都没出席。粒粒的姥爷已去世,但杨器的前岳父岳母都到场了。他岳母眼眶发红地说,我这女婿可是打着灯笼难找,可怜我闺女走得早,没福气跟他过到头,嫦娥呀,便宜你喽!
后来母亲把他们到三亚旅行结婚的照片发过来。粒粒用手机一张张翻完,给母亲回电话。聊这聊那,差不多快挂电话的时候,她问:妈,你爱杨叔吗?
问出这句话时,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哭着求母亲离婚的年纪——那年她八岁。
母亲的回答在意料之中:嗐,少年夫妻老来伴,到这个岁数,就是搭伙过日子,能过得和和睦睦,已经是好运气了,提什么爱不爱的!
那,他身上哪点让你决定跟他在一起?
这倒真有。跟你讲啊粒粒,我第二次和他出去看电影,看了一部美国片。片子演到一个地方,里面的人说了句话,那话挺平常的,可我觉得特别有意思,就笑了,听到旁边杨器也在笑。那句话,全影院的人都没笑,只有我跟他一起笑了出来。那时我就觉得,以后跟他过日子,应该过得下去,起码我们能笑到一起。也不知道我想得对不对?
粒粒说,妈,你想得对,非常非常对。你呀,总算聪明了一回。
半夜,粒粒从一个身陷沼泽的梦里醒过来。从梦境里跨进现实那恍惚的一刻,身体好像还被吸在一摊泥浆里。黑暗中,她伸手到身下摸了摸,摸到了真实的湿渍。
人的泥潭通常就是自己。她保持原状不动,伸开四肢,以自暴自弃的怠惰躺了一小会儿,直到又一股热流涌出。墙上的钟表显示:四点二十八。指针是夜光的,钟面背景印着一首楷体唐诗“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猜也猜得到,是母亲选的。
她把毯子掀到远远的地方,双手双脚支撑,架起臀部,再侧翻过去,跪在床上。床单像是中了一弹,洇开一圈蒲团大小的殷红。她从这张欧式大床上跳下来,把贴身睡单、床单、床罩、褥子一层层掀开,像是一层层打开俄罗斯套娃,血的影响力越来越小,犹如套娃的面目越来越模糊不清。在倒数第二层褥子上,被各类布料经纬拦截的血终于停下来。数一数,一共五条单子要洗,对女性来说,没有比这更狼狈的了。
粒粒的初潮发生在初二春天一堂体育课上。她觉得肚子疼,举手向老师请假去厕所。另一个女孩举手说也要去。她们走进操场一角的厕所,一人跨上一个坑位脱裤子。她脱下裤子,见到内裤上布满了赭色的斑斑点点,愣住了。旁边那个女孩说,你拉肚子?她烦闷地回了一句,不是!你不懂。
她早在书里得知这项女性身体的必然发展,并不意外,只是心疼那条新内裤,雪白底子印连叶红玫瑰的图案,放了好久,舍不得穿。但懊恼沮丧之余亦有兴奋。傍晚回家,她把母亲从厨房拉到卧室,关门,弯腰把校服裤子推到膝弯给她看。
母亲“哦”了一声,随即说,脱下来吧,我给你搓了,你自己也洗洗。她向左转身要去木头盆架上拿搪瓷盆,转到一半又缩手,转身到右边,要先开小衣柜,拿更换的衣服。她的双手抬在身前轻轻点动,做着种种无意义的抓取东西的动作。
粒粒光着两腿,等着她,母亲的无措反而让她轻松了,她笑道,妈,你慌什么呀?
她母亲也笑了,终于从行为失序里恢复过来,先兑了盆温水放在地上。粒粒骑着水盆清洗的时候,她走到她衣柜前,打开柜门,拉出柜子中间的抽屉,取出一袋包装成长方体的卫生巾,说,这包够你这次用了。
粒粒把新内裤提到大腿中间。母亲挨着她坐下,一手前一手后,把卫生巾平铺,贴到裤底,又把它整个抓在手心里握一下,握成水槽似的凹坑状,确保黏合稳妥,说,以后都这样自己弄,最后记住检查一下粘没粘牢。
在后来的年月中,每次她俯身给自己布置卫生巾,末了都会像母亲一样,握一下,每次眼前都会浮起那瘦白的手,手背上青玉似的筋,春日黄昏的小房间。
母亲出去把秽水折了。粒粒又说,可惜那条内裤,你过年时给我买的,才第一次穿。母亲说,没事,我看看能不能给洗掉。但她仍怏怏不乐。母亲说,咱们妇女这事啊,就像故意欺负人,搞恶作剧似的,哪天你穿了最贵的新裙子,最爱的白裤子,嘿,偏偏那天来啦!裙子裤子给你弄个一塌糊涂。准极了,我们好几个女同事都是,早晨穿着新裤子俏生生来上班,到处显摆一圈,结果干着活儿,后面就印出来了……
母亲又说,我第一次来这个,心里高兴得很。
她问,为什么?
因为我姑姑家那边的亲戚里,有个堂姐是天生“石女”,从小没有月经,长大了也不能生孩子。我第一次看到自己流血,松一口气,跟自己说,这下好了,我不是石女,我将来是能生小孩的。我从小喜欢小孩,尤其是小女孩,从小就盼着自己生一个。
那么,你从小就在盼着我当来你的孩子啦?
是啊。她们相视一笑,都感到对世界别无所求。
此后每月她们的交流里多了这一项,记住彼此的日期,给予叮嘱和关怀,比如别用冷水洗手洗脸,睡前沏杯红糖水端过去,腹痛时灌上热水袋,给她放在小腹上。每个月,母亲察看她泌出的血的颜色,说,嗯,颜色很浓,很好,身体没问题。饭桌上母亲会问,我说这星期有什么事落下了,你那个晚了两天吧?她说,昨天上体育课,我看还没来,就没请假,结果课上测验了八百米跑,跑完就觉得肚子坠着疼。母亲说,那是累着了,以后要早跟我说,待会儿我煮个当归蛋给你吃,活血。
她们聊这些时,粒粒父亲会专注地盯着电视机或报纸,装作没听见,不置一词。这话题是已成年女儿的身体的虚拟延伸,一种禁忌,出于尊重和自尊,他不能让自己的言谈触碰到它。
有时粒粒会利用这一点。父亲和母亲起争执后,各自青着脸,一人驼背坐着,手撑着太阳穴一言不发,另一人手上摔摔打打,让噪音代替语言,表达愤怒和震慑。她会故意以这个话题打破平静,若无其事地跟母亲谈起最近一次经期的变化,新的胀痛感,长于预期的天数,等等。母亲不会拒绝,她会喘一口气,捋平跳过发际线的头发,换一副心平气和的调门,轻声回答她的疑问。她们总能越来越顺畅地聊下去,有时聊这个,有时聊别的,齐心协力地铸造一种多数派的轻蔑态度,直到整间屋子充满柔和的、令格格不入者难受的气氛,直到父亲起身推门离开。
就像持续不断地揉眼睛,揉出眼中沙粒,就像浪头坚决地把它不愿容纳的东西推到海岸上去。
血是红色印章,是细细红线。上天用红线一样的血把她捆扎成礼物,送到她母亲怀中。即使丈夫暴戾无能,令人痛苦,只要想到这件礼物,母亲就不去责怪命运。
她曾那么喜欢这个伴随痛楚的秘密,它只属于她和母亲,任何人都无法参与,无法分享。她当初就乘着这样的红色潮水,从肉体的罅隙中滑进世界,从母亲的盼望中跨入现实。某种程度上,我们活在与亲爱的人共享的部分里。那儿有一种光,让你认清所有最深处的东西,并滋养真正的快乐。
十五岁她上寄宿高中,开学那天母亲送她去搭校车,叹道,以后回家就是客了——这话她得要十年后才能明白。她在学校里受到嘲讽、排挤,过得非常不顺,拼尽全力想在傲慢、矫揉的女生群体里谋得一个席位,建立一个不卑不亢的印象,就在那过程中,她不知不觉把自己与旧生活撕开了。
同宿舍的密友分享经期及其他琐碎杂事,她独来独往,没有密友,不过课上忽然来潮,向同学借卫生巾总还是借得到。母亲给她做了个一步裙式样的棉垫,那几个夜里,裹在腰胯处,腰间有扣子,再加上系带,怎么翻身也不会脱落。住校三年她一次都没染过床单。
那块玫瑰图样的棉垫子,她一直带到离家乡二十小时车程的大学里。
直到读研究生,她和母亲仍近乎无所不谈,只是逐渐不再聊它。偶尔两人打电话时,她告诉母亲今晚没去自习室,因痛经在宿舍躺着,母亲问一句,血多不多?颜色浓不浓?得到肯定的答复,辄表示放心。
有一次,母亲在电话里跟她说昨天跟几个小学女同学聚会吃饭,谈起了更年期和停经。她说,原来那几个人都已经停经,有个人停了七八年,还不到四十岁,就一点也没了。我还一直有呢,没断。
粒粒说,对,你身体一向比同龄人好。
母亲用近乎撒娇的愉悦声音说,嗯,我觉得也是。说来奇怪啊,被这事累赘一辈子,年轻时真觉得,每月没这腰疼肚子疼的几天多好!现在又觉得,虽然麻烦,可要是真没了,不就不太像个女人了吗?
粒粒说,你不用担心这个,你是整条街最漂亮的女人,华北路赛西施。哎,没停经就是还有生育能力,你想不想再生个女儿陪你?
母亲说,我也想啊,问题是跟谁生呢?等你回来,帮妈去公园举牌子征婚好不好?……这是她离婚后两人常开的玩笑。
每次粒粒回家过寒暑假,一旦发现异样,会先到衣柜抽屉里找母亲的卫生巾来应急,再换衣服出门,去买自己合用的加长型。母亲用的型号越来越薄,越来越短小,她心知原因,再没跟母亲谈起。
在这个凌晨三点半,她把一件衬衣系在腰间作为遮挡,悄悄推门出屋,才想起那个老衣柜已经不在了,她不知道新家里卫生巾储蓄在哪。客厅里萦绕着隐隐的鱼腥味,冰箱、饭桌、餐椅等物品像是黑夜里背过身去、闭目不看的人,几小时前,她在此处做的取悦他人的努力宛如不曾存在,不曾奏效过。
她没法出门去买,也没法靠抽纸盒里的薄纸巾撑到天亮,只能去敲另一间卧室的门。手指蜷曲起来,指节叩到门板上,传出第一声,就像遥控器按亮电视一样,她眼前再次浮起那种画面:一蓬银丝像道人的拂尘似的乱纷纷散在枕头上,母亲的鼻尖搁在极近的地方,每次呼吸都令几根白发飘飞起来……
前几声迟缓而微弱,没得到反应,她不得不攥起拳,用拳头上突出的骨头尖砸门。终于门里传出惺忪的一声:粒粒?是继父的声音。
她说,杨叔,我找我妈有点事。妈?你来一下。
母亲的声音不够积极地跟上来:好,等等。
她退到小卧室里,关上门,叉开腿查看,双腿间叠在一起的纸巾快被血穿透了。她把那团带血的棉纸取出来,再找两张纸,叠好填下去。门开了,母亲在身后问,怎么了?
她不敢认真打量这个刚从她中学老师床上爬起来的女人。王嫦娥穿着成套米杏色丝绸睡衣,衣服下摆扎在裤腰里。粒粒的母亲岂是穿睡衣的人?那么多次,她半夜溜进父母的房间,从熟知的一侧钻进被窝,那里永远有一个滑腻的、赤裸的怀抱,每次都像获得意外惊喜似的搂抱她,让她翻来翻去找一个舒服的姿势。父亲和他带口臭的鼾声,都被母亲的身躯挡在远远的另一头。黑暗中,她能感受到母亲的身体,那种微微松弛、带有不薄不厚脂肪层的皮肤的滑嫩,还有香气,令人只想把鼻尖紧紧贴上去嗅了再嗅,直至融化其中。没有比那更美的印象了。天长日久后,这些回忆在与变质的现实的对比中,让人感到困扰、难以置信、如梦如幻……进来的不是母亲,是杨太太。
杨太太新镶了上排假牙,半夜起床没来得及戴,左边嘴唇上沿有一块塌陷,眼皮略肿,像不适应光线似的眯成缝,嘴唇苍白干燥,小声问,怎么回事?
有一瞬间她只想投入那个怀抱,但她知道那里的干瘪和骨头的触感只会刺痛她。她站着不动,小声说,妈,我月经提前来了,你的卫生巾呢?借我用一个。
母亲犹豫一下。我记得放在我那屋柜子里了,我去找一找。你等着。
她松一口气,目送母亲的背影出去,转身回到床前,移开枕头,把染血的床单拽下来,堆到脚边地上。月经过程的前十几个小时最难熬,她肩头酸沉,四肢困乏得难以抬动,膝头发软,双腿里像有丝丝缕缕的虫子来回窜。小腹痛如割刺,棉纸又要换了。母亲怎么还不回来?
她弯腰抱起床单,走进卫生间,关门,按下门钮中间的凸起。卫生间的灯光惨白,她放下马桶圈,坐下,小便了一次,扯下两格纸,手绕到后面擦拭,想把纸丢进废纸桶时,发现废纸桶放在左手边。杨器是左撇子,这样放显然是为了方便他。她不得不用左手把废纸桶拉到眼前,右手把带血的纸投进去,再把桶推回原位。母亲还在找,是什么拖住她了?杨器当然会问。但愿母亲别解释太多。
她又垫了几张纸,站起身,选一个最旧的塑料盆,放到洗手台的水龙头下。刚才忘嘱咐母亲了,不要告诉他详情,模糊带过的法子多得很。想到关于自己最隐私的消息正进入那男人的耳朵,她手臂上起了一片粟粒。哗,水从水龙头里汹涌而出,击打在盆底。她低头反复抚平那些小疙瘩,想起朋友们经常叫她——“粒粒皆辛苦”。
水声里忽然出现一个关门的声音,砰。她关上水龙头。谁出去了?将近凌晨四点,出去干什么?继父被吵醒了,睡不着,去晨练?……卫生间门的刻花玻璃上映出睡衣的杏色,母亲在外面说,粒粒,开门。
她拧开门钮,让母亲进来。母亲双手都是空的。粒粒望着她,嘴巴微微张开,等她的解释。母亲说,我这儿没有卫生巾。
怎么会没有?你不是一直备着吗?
母亲脸上有一种阴沉的平静。她像一个被拎到讲台上当众陈述罪状的小学生一样小声说,粒粒,我停经了,半年前就停了。
粒粒没反应过来“婷菁”是什么意思,无意识地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表示疑问。接着她胸口一酸,说道,也好,这下我不用担心你跟杨叔再生一个小孩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母亲没对这句话做什么反应,声音平静地说,我让你杨叔去给你买卫生巾了,路口有个24小时便利店。
她震惊得无以复加,吸一口气,一对眼泪急速地抛落下来。
母亲张开嘴巴,彻底蒙了的样子,啊?你哭什么?
她呜咽道,妈,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让他……
母亲惶惶不安地把两手放在身前,攥了又攥,用委屈的声调喃喃道,怎么了呀?“这样”是什么样?这是什么大事吗?虽然不是亲的,可杨器怎么也算是你爸,让他买一次卫生巾没什么犯忌讳的吧?他一个老爷们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你顾忌什么?……
她不回答,只是双手捂住脸,呜呜地哭,夹杂着猛烈的吸气、抽噎和哆嗦,哭声扭曲,是那种无辜承受了伤害、心碎了的人的声音。
母亲还在说话。她感到母亲的两手握住她肩膀,轻轻摇晃。她想说,你不明白。我的血里有一半红色是你给的,我的血是你的血。这件事只属于我和你,只容许我和你。现在你把它毁了。当你给予的时候你不明白,现在你毁掉它的时候,仍然不明白。
血流得更加奋勇,欢快,它们像山脉深处的岩浆一样,灼热地涌出,顺着大腿滑下来。
凌晨四点钟的这场波澜很快平复了。杨器买回卫生巾,交给王嫦娥,回屋继续睡。粒粒想洗床单,王嫦娥坚持说,妈给你洗!终于把粒粒打发回去睡。王嫦娥洗净几条被褥上的血,晾起来。回卧室之前,她坐下小便,用右手扯纸,擦拭自己,再把纸传到左手,扔进左手边的废纸桶,站起来,按下冲水按钮。她在马桶蓄水的嘶嘶声里往外走,眼角余光看到什么,又转身回来。白瓷砖地上,洗手池和抽水马桶中间的阴影里,有个红点。
是一滴血。
王嫦娥蹲下来,凝视那滴血。血已干涸,大概一粒红豆大小,表面形成一个微微凸起的弧面,闪着一点光。要很浓的血才能凝出弧度来。她在心里说,血很浓,很好,身体没问题。血滴形状圆极了,比画出来的还圆。粒粒小时,王嫦娥有时用口红在她脑门上点个红点,就是这样一个鲜红的圆。
她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血的光滑表面上,隐约印了指纹的纹路。
回到卧室,枕头上那颗白头发着稳定的鼾声。她一直没再睡着。
早晨七点钟,杨器起床,操持了一顿丰盛得有点过分的早餐。和谐的早餐后,粒粒收拾了行李出门。杨器照例穿着手织毛裤送到门口,粒粒走下一段楼梯,仰头挥手说,爸,再见。
王嫦娥替粒粒推着行李箱走到小区外,等出租车。送别到了末尾,人们都会不由自主地盼望着离散。在关于早饭和天气的无意义闲话中间,她突兀地插了一句,粒粒,你不生妈的气吧?
粒粒的眼睛和面孔就像无风的海洋,她轻松地反问道,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王嫦娥说,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
别瞎想了,没有!咱们俩是一体的,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会生自己的气吗?不会的。粒粒探过身来,抱住了她。王嫦娥也抬起手臂,抱住女儿,那个身体隔着衣服,饱满,结实,骨肉匀称,跟她年轻时一模一样。粒粒在她怀里轻轻挣扎,推开她,车来了,我走啦,妈。
王嫦娥回到家,发现客厅地板湿漉漉的,落地音箱里放着 《锁麟囊》 。杨器在客厅一边擦地,一边用假嗓子跟着哼唱: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她忽然一个箭步冲进卫生间,瓷砖地还没干,闪着湿润的光泽。那滴血不见了。她心里号叫一声,一种丢失重要东西的钝痛在体内一搅,眼泪像热血似的,充满了眼眶。
泳客
一
游泳馆在一排红砖房后面,外表是个带方窗的灰色水泥方盒,跟人行道隔一道铁栅栏。紧靠栅栏有一排花床子,花床里杂植丁香、蜀葵、连翘、玉簪、石榴树,每种植物平时都长着颜色一样的叶,绿成一片,不太好认,到各自的花期,它们擎出红花、白花、黄花,向人宣告:瞧见没?我会开花,看见花你们总该认出我了吧?带花的绿条,从栅栏的宽缝里探出来,斜逸一枝,好像探头看热闹,看得入神了,久久不缩回身子。
楼身上没有字,没有那么三个立体字“游泳馆”,没有。沿着栅栏走,有个门,馆开放时门打开,没人看门。走进去,迎面有个玻璃门,门两侧停着十几辆自行车,更像是工作单位的样子。这时仔细听,能听见带回声的呼叫声、哨声,还有物体落水的扑通声,一声连一声,仿佛里边有个巨大的饺子锅,一些巨人正往里下秤砣馅儿的饺子。
推开门往里走,一股氯水味飘过来,氯水味就像蛋糕店的奶香味,爱这口儿的人,一闻到这味儿心就痒了。右侧墙角常年放着一个三角立牌,木板做的,白底黑字:游泳馆。那字蚕头燕尾,一笔漂亮的曹全碑。但牌子给谁看呢?进来的人自然知道这是游泳馆,再告诉人家一遍,纯属多余。没进来的人看不见牌子,又怎么知道这是游泳馆?
再往里走,是卖泳票的柜台,两个女人坐在里头,一个年轻些,一个老一些。年轻些的,人喊她小金,将近四十岁模样,头发自来卷,扎双辫,两耳朵后面两个蜷成球形的辫子,皮肤黑,眼睛大,黑眼珠不太大,偶尔一瞪眼,四下露白,有点凶相。她坐在柜台前一个木椅子上。老一些的,小金称呼她袁大姐。袁大姐四十多岁,理着一头郎平式的短发,前额一点稀疏刘海,皮肤白,眼睛小,眼角向上微微挑起,有点媚气。她坐在一把藤摇椅上,离柜台远,坐镇后方的样子。她身上有两样总是不变,一是总穿运动服,胳膊和大腿侧面带白线的运动服,二是总在嗑瓜子。她不怎么干活,什么时候去,都只见她在嗑瓜子,有时嗑西瓜子,有时嗑葵花子,脚边一个套黑袋的红纸篓,椅子一摇一摇,摇过来时,手一甩,瓜子皮投进去。
柜台里的台面挺乱,没一点空地,纸巾盒,遮阳帽,午饭饭盒,两个泡着茶的透明保温杯,几个蓝塑料壳的老式文件盒,一个能调整日期的印章,在游泳卡上盖章、计次数用的,一个登记泳客姓名和起始时间的大厚白纸本,本子边缘像菜叶似的卷着。放笔的笔筒,是割去上半截的矿泉水瓶,放钱的钱箱,是剪去上半截的伊利牛奶箱。
有些女收款员会按纸币面值分类,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都用小白铁夹子夹住,整整齐齐,看得人心里舒服。游泳馆的小金,每次要找零,就撮起三个手指,在钱票的淤泥层里一通乱刨,像鸡刨虫子。她的手骨节肿得很大,手指总跟痉挛似的,抽缩在一起,伸不直,拿东西、写字都吃力。有时袁大姐给她嗑瓜子,嗑满一手窝,递过去。给!你放手边慢慢吃。小金就抽一张纸巾,盛着瓜子,放在文件盒上,慢慢吃。
袁大姐身后有个木头柜子,玻璃门,带锁。第一层摆着六七个模特头颅,每颗头上都套了游泳帽。几个没鼻子没嘴的头,戴氨纶料子的大花泳帽。唯一一个精致点的头,有高鼻梁,有小嘴唇,戴的是一看就贵的银亮橡胶泳帽。第二层,钉着一排钉子,悬挂装在透明盒里的泳镜和穿在纸板人形架上的泳衣,有裙式的,有连体的。第三层放饮料,红牛、矿泉水、果粒橙、营养快线。买的人不多,娃哈哈瓶子上的王力宏晒褪色了,成了白发王力宏。
人来买泳票。小金说,一次三十,押金五十。一次是一个半小时,包括洗澡换衣服时间,里边有大钟表,自己算好时间,超时十五分钟,多收一半费用,超时半小时,按两次算。外面露天浅水区,室内深水区,浅水区一米二,深水区两米。抽筋厉害了,感觉要沉底,别犹豫,赶紧举手喊救生员,知道吗?带泳帽了没?不戴不能游哈。没带可以在我这儿买一个,一个五块。
人说,带了,带了。
如果有人要买泳帽,袁大姐就一掀屁股,从裤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小金,继续嗑瓜子。小金用鸡爪似的手择出一枚,打开玻璃柜门,不回头地说,这个贵,一个四十八,好牌子,运动员比赛级别的,后面这几个都一个五块,要哪个,快说!
总来游的老泳客,她们都眼熟,认识。遇到眼生的,袁大姐问,以前下过水吗?会游不会?
这时小金接钱的手很配合地停在空中,直到人说,会游,她才接过钱,放进牛奶箱,慢慢翻开白纸本,抽出一支圆珠笔,递给泳客,说,写上您的名字。等人写完名字,她把大本拿回来,登记日期时间,说,技术要是不行,别逞强,上浅水区扑腾去,凉快凉快完了。千万别不好意思。我们这儿去年可有一位——三十多岁,壮得跟什么似的,是吧,大姐?
袁大姐在后面说,对,那一身腱子肉!
小金接着说,看着可牛了。我们还以为他是练体育的。他买票进去了。结果,好家伙!刚进去十分钟,就在深水区溺水了。
袁大姐说,还没到十分钟,八分钟。
小金接着说,救生员跳下去,拖上来,骑身上,吭哧吭哧做了半天人工呼吸,人差一点就没了。所以,要是不会水,别去深水区。水火无情,您可记住了啊。
登记完毕,小金递给一把存衣柜钥匙,钥匙上贴着块橡皮膏,上头写了号码。钥匙洞里拴着电话线似的弹性线圈。她嘱咐,丢了,我们可没备用钥匙,您得自己出去找开锁师傅。
袁大姐在后面说,然后连带再给我们安个新锁。
小金接着说,贵重物品怎么处理,您自己掂量。我们这儿去年有一位,齁贵一个新苹果手机,放存衣柜里了。那钥匙可得看好了啊。人家不价!……
袁大姐说,横是嫌戴手上碍事、不好看,就大咧咧扔拖鞋旁边,下水了。
小金说,游美了上岸一看,嗐,钥匙也没了,柜子也让人开了,手机也丢了。那小伙子心疼得眼都红了,直跟我们念叨,攒钱攒了三个月啊,吃锅贴都不舍得吃肉的,光吃素的。我们也替他着急、心疼,可我们不管这个。没责任,不赔。您可记住了啊。
谁也不知道她们说的是真是假,反正每年都听见小金说“我们这儿去年有一位”。
拿着存衣柜的钥匙,男的左拐,女的右拐,撩开一个印“男”和“女”的白布帘子——(帘子洗得不勤,常年是灰的,总被人摸的地方一片发黑)——里面就是更衣沐浴的地方。三部分的结构,跟糖葫芦一样。最外面两排白瓷马赛克洗手池,池前有镜子,供人对镜梳头。有时池子里搁个大红洗衣盆,泡着满满一盆衣服。小金为了给家里省水,常把衣服拿到馆里洗。
中间是换泳衣的地方,靠墙两排存衣柜,两条长木凳。人们坐在凳子上穿裤子,着鞋袜。
紧里头两排沐浴隔间,说是隔间,只隔着侧边一块板,只能挡住两边人的目光,对面人什么都看得清。人们洗的时候,一般脸冲墙,屁股冲外,自己看不见别人,就少羞一点。
更衣室里永远有股热乎乎的气味,氯水味混着洗发水、沐浴露的香气,还有人皮肤里的肉味,让人觉得亲切,又不免心烦意乱。像是夏天午后,小孩子让妈抱着哄睡,鼻子贴着妈脖子闻到的,又缠绵又体己的那种味道。
屋里又热又潮,人一进来,对泳池的渴望就强烈起来,只想赶紧脱衣服,赶紧把这一身皮解放了。有人换衣服,在场女人都会偷偷一斜眼珠,瞄一瞄身材皮肤,看看是比自己好,还是不如自己。有人在家预先把泳衣穿在里头,一脱外衣就完事了。
看泳装样式,大致能猜出这人会不会游,游得怎么样。真会游的、奔着锻炼身体来的,不穿太花里胡哨的泳衣。那些无肩带的,带子拴在脖子上脊梁上打结的,露着大半个胸脯的,胯骨上挂一圈屁帘儿的……好看是好看,不中用,松松垮垮,缺乏包裹性,进了水里,往前冲个十几米,系带就松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鞋要跟脚,衣服要跟身子。真会游的,一般就穿个一件式,双肩带,紧紧箍在身上,伶伶俐俐,像另一层皮肤似的。
都穿戴好了,到喷头底下,扳开水掣,把自己浇湿,让灵肉都有个准备,否则一个热身子骤然浸入凉水里,激得难受。头发打湿,也便于戴泳帽。
拎着泳镜从更衣室走向泳池,那心情,激动里带点怕惧,毕竟入水那一下子,不那么好受,但这就像看恐怖电影,好玩就好玩在那一惊、那倒吸一口气。进泳池前,要踩进一个水泥浅坑,坑里是消毒水,给脚丫子消个毒,不然泳池水就成了洗脚水。走出这个消毒水坑,又是一道不太干净的白布帘,一掀,眼前就是蓝汪汪的池了。
方方正正一间大屋子,二十五米的非标准池,十条泳道分两个区,每边五个道,中间是供人走动的瓷砖地。泳池像一块蓝的田地,中间隔着塑料浮线是田埂。浮线是白色圆珠一个连一个组成的;又像一片蓝的操场,白浮线隔出了跑道。
进来,先走到墙边,扩胸,提膝,压腿,手从后面扳起脚尖,一边热身,一边用眼睛数人头,挑泳道。谁都不爱跟人挤,都爱选人最少的道。挑好了,把拖鞋脱在墙根底下,赤脚走到泳道尽头,坐下,两脚伸进水里,一股清冷蹿上来,弯下身,两手轮流舀水,泼到胸口、肚子上。
下水前最后一件事是戴泳镜,两个小碗一扣在眼上,立即吸紧了,像两个勺在眼窝处挖,要把果核似的眼珠出来,不过就得这么紧,才能不进水。都搞妥了,吸一口气,腰和屁股往前一挺,直撅撅地滑进水里。
一瞬间像跳下悬崖,身在半空,寒意涌进每个毛孔。下一刻才能觉出水的存在,身上像有几百条锚链同时断开,动一动胳膊腿,轻得像个水母漂着。
水像一种爱,让人松弛,有安全感的爱。那一刻的感觉真好,比猛灌一大口冰啤酒还好,比亲吻时舌头伸进一个可爱的嘴里还好。水给了浮力,也给了阻力——更像是爱了。在水里,挥手,踢腿,都是慢放的,快不起来。
打滚翻波,游上一小时,乏了,四肢百骸都像煮过头的面条了,手指上的螺也泡皱巴了,水里这种抓不着、踩不实的感觉也玩腻了,更重要的是,再不走得加钱了……于是游向池边的铁梯子。两个白铁管扎进水里,像两根弯弯的吸管,抓着铁管子,身子一挺,哗啦啦从水里拔出来。出水那一刻,身体出奇地沉,沉得头都抬不起来,水母成了大象。地心引力的锚链又拽上劲了。等到趿上拖鞋,懒懒地走回帘子里,才能再次适应地上的感觉。心里怀恋着刚才的轻盈,泳池成了新的乡愁。
更衣室直通的是深水区,池边立着木牌子,也是白底黑字曹全碑:水深两米。东边角上有一个门,走出去,外面是露天浅水区。浅水区只有一个区,也是五条泳道,不过比屋里的泳道宽。岸上有长长一条遮阳棚,苫着一片梯形水泥看台。看台脚边照样有个木牌,白底黑字:水深一米二。浅水区是给孩子和初学者准备的。稍微会游点的,都不来浅水区。尤其是成年人,一下去,水卡在大腿上,很尴尬,像来泡澡的。要浸入水里,还得一弯腰,往脚底下扎。
深水区时有高手出没。能被目为高手,以下两件事至少得会一件:一,会蝶式;二,会转身。转身也有两种,一种是游到池边不停顿,身体像受惊刺猬似的一团,头下脚上地一滚,然后身子迅速舒展开,双脚一蹬壁,箭似的射入水中,不间断地开始游下一程。第二种是侧着转身,不过看着不如第一种精彩。有时,附近高校体育专业的学生结伴过来玩,他们在岸上嘻嘻哈哈聊会儿天,接着一个个下水,像故意下凡显神通似的,游上几圈。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水里一个起伏,你跟水熟不熟,有多熟,看得一清二楚。他们出水的姿势、打起的水花,都跟别人不一样,都特别漂亮。二十五米泳道,普通人蹬壁出发,怎么也得换气八九次,他们一蹬壁,再冒头已经五米开外,再来三四个换气,就到边了,身体跟风火轮似的一转,掉个头又蹿出去。
人做自己擅长的事,是非常赏心悦目的,这时连袁大姐都会从摇椅上起身,走进来看,她和小金并肩站在泳池边,欣赏水里蛟龙一样出没的年轻人,两人小声讲大声笑。袁大姐咧嘴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带着缺口的瓜子牙。
好看归好看,这些专业人士的问题是,动静太大,太占地方。其实公共泳池里,大家都有个默契是贴线游,像走马路似的,去程贴右浮线,回程贴左浮线。但那些专业的从不贴边,中线游过去,中线游回来,两条胳膊抡起来,一条泳道就满了。好在他们下凡时间不会太久,炫技炫上一阵就走人。
深水区的救生员有时也下水游两趟。他是个肩宽、胸脯厚的中年男人,有点像小一号的海明威。腰上存了一圈肉,底下腿还是精瘦的。他不炫技,只游普通自由式,安静快速地游过去,游回来,反复几趟。救生员的工作很乏味,他的椅子边备了两个老式黑铁哑铃,有时拿起来举举。他还会在池边做俯卧撑、深蹲、平板支撑。有时小金进来溜达,见他做平板支撑,笑眯眯立在一旁,说,老赵,几分钟了?老赵喘着说,我没计时,撑到撑不住为止吧。小金说,空身儿练多没意思,我给你加个杠铃片?给你增点负重!她抬起一个膝盖,压在老赵后背上,使一点劲。老赵说,哎呀呀,胳膊折了,折了!您跟那杠铃片能一样吗?
夏天,一到暑假,浅水区就像春运的火车车厢,水都让人肉焐热了。尤其周末,一个小孩至少搭配一个大人、一个大游泳圈。水里连一块放平身子的地方都找不到。游个蛙式,一蹬腿,踹人家肚子上了。游个自由式,一甩胳膊,打人家腰上了。很多大人就是站在水里聊天,小孩用水枪互相滋水,更小的孩子肚子上绑一圈浮带,晃晃悠悠地漂着。岸上满地拖鞋,梯形看台上也坐得高低错落。
平时浅水区救生员只有一个,是个秃头胖子。暑假期间,救生员增加到三个。另外两个是来打暑期工的体校学生。他们坐在高高的椅子上,俯瞰泳池,上方撑开一把大阳伞。两个男生,都长得很好,只穿一条泳裤,浑身皮肤黑得发亮,肌体上的线条无一不优美。那位胖救生员姓牛,脖子上搭着毛巾,穿着短袖T恤,两个胳膊还套着白色防晒袖套。他座位扶手上挂一个大喇叭,每隔十分钟,喇叭自动播放一遍:请各位家长照管好儿童,谨防溺水!里面这个声音是他的,牛胖子其貌不扬,声音特别好听,袁大姐说像上译厂的邱岳峰。他还会点书法,“游泳馆”“水深两米”那笔曹全碑也是他的。
这是游泳馆最热闹的两个月,像春节时繁忙起来的奶奶家、姥姥家。深水区不像浅水区那么拥挤,但人也比平日多一倍。小金她们的柜台边,多出一个北冰洋冰柜,卖雪糕。游完泳,吃一根高热量、有糖有奶的雪糕,十分惬意。雪糕畅销极了,比红牛和娃哈哈卖得好,能一直卖到十月底。到十一月,冰柜就收进库房里了。
冬天,有锅炉把池水烧热,水温保持在24度左右。小黑板上写:今日水温22度。户外池关闭,大家都在室内深水池游。牛胖子也进来,跟老赵一起盯深池。天冷,留长发的女士们湿着头发出去,很难受。柜台旁边,墙上的钉子上,挂出一支电吹风,供大家吹头发。小金有时看到一个姑娘披着一头湿发往外走,就说,哎,吹吹头发吧!不急在这一会儿。您这么出去,容易感冒,还容易落病。
有些男的游完了,也过来举着吹风机呜呜吹,手一下一下拨头发,头跟着一甩一甩。要是没人排队,小金和袁大姐不说什么。如果有女的出来,站在后边排队。排了一个人,两个人,袁大姐一皱眉头,小金就开腔了,嗨,我说,您一老爷们,皮实,吹个大半干就行啦,人家好几位女同志后头等着呢。
冬天是游泳馆最萧条的时节,有时一整天没一个客人。为了不浪费锅炉烧热的水,老赵跟牛胖子下水比赛,搞个小小的业务比拼。袁大姐当裁判,负责“嘟”的一声吹哨。小金跟着水里的人在岸上走,一边走一边给他们喊加油。他们比波蛙。“波蛙”,波浪式蛙泳,跟“平蛙”相对。平蛙只有头出水,波蛙是肩部出水,整个人像从水里蹿出来,再钻进去。牛胖子的技术好,不过体能差点,赛个四百米,最后一程二十五米他就甩不动胳膊了。游完了,老赵还能双手一撑,从水里直接跃上岸。牛胖子就只能踩梯子上来,上来还要喘半天。小金笑道,哎哟喂,您这是耕了一亩田啊,我给你买瓶营养快线吧。老赵说,我来我来,赢的买饮料。
春天,馆外花池子里连翘开了,一串一串小黄花。早晨小金折了两枝,找个矿泉水瓶插起来,黄灿灿地放在柜台上。牛胖子在男更衣室换完衣服,慢悠悠走出来,站住看了一会儿,用他那邱岳峰似的声音说,好看,不过小金,这个塑料瓶,委屈这花了。我家有富余的一个花瓶,明天我给你拿来。第二天,他真拿来一个玉壶春瓷瓶。淡青的釉色,衬着金灿灿的连翘花。
小金对袁大姐说,这个牛牧,还真是喝过磨刀水——内秀(锈)。
二
王沥沥是这个馆的老泳客。她住在离游泳馆半条街的小区,房子是租的,她决定租这处房,一大原因就是中介说附近有游泳馆。
搬来之后,她办了卡,每周来游三到四次,周二、周四、周六,有时六日两天都来。如是三年。她把游泳用具包放在公司,下班直接来游泳馆,游上一小时再回家。小金和袁大姐都认识她。有时王沥沥忘了带卡,小金说,没事,进去吧,后天你来的时候打两次,补上就行。
王沥沥春节回老家,给袁大姐她们捎回几斤特产沙土大瓜子。她隔天再去,小金说,谢谢你了,你们老家这瓜子,又大又香。那些洽洽瓜子什么的,一股化学香料味,比你家的可差远了。
虽说这么熟了,王沥沥每次还是交押金,小金有次一边登记一边说,公归公,私归私,不管咱多熟,规章制度还是要遵守,对吧?王沥沥说,对,没错。袁大姐说,小王,像你这么爱游泳,又有毅力的人,真是不多见。
王沥沥笑道,嗐,喜欢嘛!干喜欢的事,不能叫有毅力。而且运动刺激人分泌内啡肽,游完了特别开心。隔几天不游,馋得慌。过年回老家那几天,做梦都梦到泳池了。
王沥沥最常穿的是一件黑色连体束身泳衣,汤匙领,插肩式短袖。与之相配,泳镜泳帽也是黑的。她的工作是项目经理,平时要跟各个部门的人做对接、做沟通,叫成经理,实则是碎催。其实她心底最不喜欢的就是跟人打交道。上班一天结束,浑身说不出的不自在,好像那些盯着的目光,把她身上看得坑坑洼洼的,看得掉了皮,都露出底下电线了。埋进水里,让水抱着、保护着,她才觉得安全,身上开裂的地方、走风漏气的地方,慢慢闭合,重新变得光滑、平整。
王沥沥一般游自由式。她更喜欢憋一大口气,钻入水中,游向池底。一整池的水在头顶,仿佛一床无穷大的、透明的缎子被,肚皮贴住瓷砖釉面,就像钻进被底。被子遮天蔽日,把一切隔绝在外。四周安静极了,只能听见吐气的声音,珠子似的气泡摇曳而去。这时她不是王沥沥。她没有名字,没有学历简历工龄房租,没有重量和体脂率,没有欲望,也没有忧喜。她只有水,她变成水。她化为一匹水,一朵水,一粒水,是藏在水里的一棵水,是酹入水中的一樽水,是插进水里的一页水。
如果一动不动,她能觉察出身周的水染上了她的体温。有人从头上游过,像青天里一大块乌云,被风推着移动。她摆摆腿,摇摇胯,就往前漂一段,皮肤尝到新的冷水,好像在被窝里找到一块凉爽的地方那么愉悦。她从水中挤过去,水温柔地让路,又在她脚跟后头合拢。
要能一直待在水下多好,她希望自己的肺像热气球,至少是个氧气瓶那么大,但水下憋气的世界纪录也不过是24分03秒。气不够了,她伸手一撑池底,立起身子,升上水面。头一出水,人世的噪音就又回到耳边了。游泳馆里的声音总跟做梦似的,在水汽里洇开,一片惝恍。
常来的泳客,还有好几个王沥沥眼熟的,有一位中年女人,胸大臀肥,走起路来腿往外撇,盖因腿内侧肉太多,不撇开点,空间不足。一开始她只会蛙式,头还不敢入水,就挺着脖子,探着头,一顿一顿地游。有很多这种中年人,某天痛感身材走样——也许是因为丈夫一个嫌恶的眼神,也许是因为初中同学聚会发现自己成了女生里最胖的一个——决心游泳减肥,买了整套泳装办了全年卡,坚持不了几周,就绝足不来。但那位只会蛙式的女人,坚持了三个月,半年,十个月……居然一直游下去了,只是也没怎么变瘦。
还有一位,喜欢穿裙式泳衣,有时是紫底白雏菊花裙,有时是粉底绿棕榈叶裙,有时是黄底泼溅图案裙……她游得很好。她打破了王沥沥的一个小小偏见——穿花里胡哨泳衣的,技术都不行。裙装泳客每次先游半小时自由式,上岸休息一会儿,再下水游半小时蛙式。有一次她坐着的时候,摘了泳镜泳帽,露出一头银发,王沥沥才看出她至少七十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