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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天翼 当前章节:154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我看到你朋友圈发的自拍了,你的皮肤好像比去年还好,好厉害啊你,怎么保养的?

嗐,哪有变好?美颜镜头,加滤镜,再修修图嘛。

对了,你跟你那个摄影师情人,还在一起吗?

还在一起。

唉,你太厉害了,活得真精彩,那叫什么,风起云涌,波涛起伏。跟你比,我简直是一潭死水啊。

春之盐

平躺着从门里出来的那个年轻女人,不是我。一群陌生人从走廊里朝她猛扑过去,两个老男人,两个老女人,一个年轻男人。他们趴在缓缓移动的轮床侧栏杆上,往里张望。

走廊里的灯光真亮啊,一切无所遁形,这样的光里,你们能看清她吗?我认不出她,虽然她留着跟我一样长到腰间的头发,没舍得刈除。她多狼狈,多丑!她的后脑勺在待产室的枕头上蹭了一整天,又在产床的斜坡上猛烈搓动了三个小时,头发一条条,成了手擀面。她身体中部的巨型膨肿消失了一多半,但面上的黄肿并未随之而去,好在此刻,没人注意她皴皮的嘴唇和眼角一粒眼屎。她侧躺着,弯得像张弓,弓弦位置搁着一只小得难以置信的包裹,顶上有张茶杯垫大小的紫红面孔,所有目光都聚在那儿。

只有她没有看,她困得睁不开眼。我知道她想洗澡,五十个小时里,好多手指和工具在体内体外出入,而且刚才她在产床上可耻地排泄了。现在她全心全意想象着热水滑下皮肤的快感,洁净将如圣光降临,驱邪一样,赶走污垢和窘迫。

她被推过走廊,进入另一扇门。一道白布帘子把房间隔成两半,那一边闪出两人,都衣着整齐。这是一幢日夜不分的楼,因为新人口迈入世界的时间多半凭兴趣,没有规律。

人们讨论怎么把她运到病床上,穿白衣服的人用下巴一点,指示那个年轻男人来抱她。他慌张地出列,双手抄到她身子下。被单滑掉一半,她的下体和肚皮露出来。我转过脸去。

她闭上眼,直到陌生人离去。几个人在她床边坐下,轮流抱那个包裹。

人们以为她睡着了。其实她在回想,困倦地回想她把塑料棒放在他面前的那个早晨……他在屋里吃早饭,她坐在马桶圈上等着。“砰”一声门响,跟他们合租的人去上班了,她才走出来。站在从盥洗室通往卧室的走道里,她留恋地看着他。房间里有刚烤的面包香气,他忘了拿勺子,用手指头挑出一撮沙拉酱,往面包片上抹,咬一口,翘起当餐具用的指头,换另一个手指去滑手机屏,专注地盯着看。

多可爱的年轻人,自己还像个孩子,下一刻就要跌入“父亲”这两字的网罗。她把塑料棒藏在身后,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静静等他读完廉价航空网站的最新消息。

等等,他们原本计划买廉价机票去哪来着?瑞士和意大利。这场旅行在心里孕育的时间甚至长过十月怀胎,每个细节都呼之欲出。她把那东西放在他面前,它是粉色和白色的,肚子上打开一个小窗,好像里面住着一伙小人儿,飞快做好测试,就用红笔把结果画到小窗上。

他眨眨眼睛。她半真半假地说:要留下它吗?我更想去看百花大教堂怎么办?

他低下头,翘着那根餐具手指,依次删掉旅行锦囊APP、德语意大利语翻译APP,不抬头地说,咱们可以等……等这事完了再去。

这时终于来了一个有点迟的相视一笑,他们笑得迷惑、惶恐,伸出双手握在一起。春日的晨光,从阳台上高悬的长裙衬衣之间射过来,像沙拉酱一样抹在手背上。从这一刻起他们都开始有了我未见识过的表情。

我在纸上列出接下来的月份与胎儿的月龄,安慰她:别怕,你还能度过一个轻盈正常的夏天,还可以继续穿露脐装、短裤和两截式泳衣。等它逐渐膨大,秋冬的厚外套就能接上力,让你看上去不会太扎眼、太像孕妇。

当别的孕育者筹划如何把四季果蔬编入胎儿食谱,她想到的是四季中的自己。我得说实话,她一开始对它的态度就很漠然。

很快她被迫走上那条隆隆向前的传送带,被自然规律加工成最稀松平常的孕妇。那个在她体内慢慢有了体面的肉团,有没有带来一些欢欣?我想是有的。

但他眉毛里的阴云日渐浓起来。有一夜她因为胃胀翻来覆去的时候,他在黑暗里说,咱们必须买房子了。这本是他们对生活保持乐观的最后底线——没有大宗借贷、不背高额债务的线。

第五个月,他终于向父母借了钱,借了很多,没办法不多。第六个月他们到公园散步,她一脚踏空,从台阶上摔下去。后来一觉醒来,房间里多了一位中年女士,那女人坐下来,温柔地说,以后她会陪她一起住,照顾她,替他们解决房子等等一切问题,一切。

拒绝是不好的,会教别人伤心,况且女士要住的是自己出一半钱的房子,要照顾的是自己未来的孙子或孙女。

她温驯地笑一笑,她对不能拒绝的东西一般就这么笑。那女士展开一件质料奇怪、比帆布软又比棉布硬的衣服,说,来,俪俪,穿上它。

她钻进去,眼前暗了又亮,走到镜子前看看,衣服像有自我意识似的,在她体外支棱出另一个形状,衣角绣有一只带着奇诡笑意的鸟。她想把衣服脱掉,那女士走过来温柔而权威地说,不行,不穿它你就不能用微波炉,不能靠近电视,不能用手机……

最后她只剩永恒温驯的笑,犹如婴儿降生第二天她出院时,再次被一层棉被似的外衣裹住,人们喜气洋洋地逼她一定要装备重甲,这时她不再试图脱掉。婴儿在别人手里,那人走得矫健,快出好几步,她被过于沉重的布枷锁负累,往前赶几步,拖几步。

我朝那人喊道,等一下,为什么不让她抱?她还没在日光下好好看过那婴儿!那人又转身安慰她,别急……这不就要回家了吗?

“家”在第七个月定址,他和他父母奔走多日,她没有参与。由于急用,房子买入时已经装置好了。他们接她去观看,她的腰身朝后微拗着,走进去,走了几步就停下来。墙壁地板上还留着生疏的气味,忽而一阵恶心击中她,她的身子像被人从后面猛推一下,浑身爆起一片粟粒。人们慌忙把她领到盥洗室,于是她对“家”道出的第一句话是:哇。她不想制造太夸张的噪音,像某种炫耀或者表功,但盥洗室里奇怪的气味更杂、更霸道,她只能脊背抽搐着,一直哇下去。

现在她终于能够独自面对盥洗室的镜面了。那套眉毛眼睛还在,只是折旧了七成,皮肤比白更白,一种不新鲜的、陈牛奶样的暗白。七个月前,世上所有镜子都是爱她的朋友。擦得晶亮的旋转门和商店橱窗,每当她走近,里头都有个清俊的影子,步履轻捷地过来迎她,跟她一起侧身,端详她们共同的线条。

后来那影子变得蹒跚,线条失控了,她不再往任何有镜面的方向看去。这种沮丧和厌恶无法说出口,她因为自己有这样无理取闹的、可笑的沮丧而更加沮丧。

现在镜中的她仍像是某场战争留下的废墟,她原来以为,拿掉婴儿就像放掉皮球里的气体,瞬间就能得回原版的自我。但皮肤自有物理,不按她脑中的想象发展,肚皮仍圆滚滚地撑起。她失望地转过头去,拧开热水龙头。门开了,她飞快弯腰护住自己的身子,门外关切的声音说,不行,你现在不可以洗澡,照常理……

他们喜欢说,“照常理”……

照常理,你一定会爱它爱得心肝酥软,所有人都是这样,那种法术潜伏在决定你性别的基因里,只要你看它一眼就会发作。照常理,所有母亲都欢天喜地,你为什么不能开心一点?

面对这种“谆谆娓娓”,她实在无话可说。几十万、几百万无形的人站在“常理”背后,雄辩非凡地否定她的坏心绪。“常理”是怎样一个妖怪?它是一条无所不能的舌头,像小孩子舔冰激凌一样,一下一下把所有异常和例外舔得圆融、模糊。

新生儿入主的头一个月像一百年。一百年的孤独。她与婴儿父亲分房间睡,因为人们认为他需要好睡眠,白天才能有精力工作。她跟别人躺在大卧室里,婴儿床放在一边。闹钟总像是刚歇过气,就又响起。婴儿以无声的霸权统治所有人,更用责任感和负罪感的长鞭来驱使她。

她每隔几个小时抱起他,让他咂吮。他像是她总也填不满的业绩表。他还没有牙齿,仅靠光秃的牙龈,把她的日夜嚼成了碎片。

我说,洗澡吧,不管他们了!洗完少活十年也先洗了再说!于是她终于洗了澡。她锁了盥洗室的门,有人在外面敲门,提醒她洗得太久了。热水前仆后继地流过皮肤,感觉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但也足够好了。她用十个指腹在肋骨、腋下、脖颈、大腿根又搓又拧,狠得像惩罚怀春少女的修道院女院长,直到浑身像用鞭子抽过、排布一组一组红痕。

以肚脐为中心隆起的丘陵上,多了很多断续的裂纹。那个才被撕开又缝合的通道口,仍然陌生地肿胀,因充血而温度稍高,触感如一朵肉花。她双手慢慢伸到背后,抓住两块肩胛骨,搂紧自己的身体,像拥抱一位并肩作战的战友。

又来了一个拽着行李箱的人,她认出是母亲。母亲为这套房间丰富了调门,感叹如果自己早点来,之前她就不会因为胀奶疼痛而哭。她加入了烹饪和洗涮的行列。一个厨房难容两个主妇,何况是三个。雇来帮忙的妇人时而发牢骚,因为两种指令往往相悖。

她们在如何吃、吃什么、尿布与纸尿裤的使用比例等一切事情上拌嘴,像故意别苗头的女中学生一样,兴致勃勃地争辩,努力说服对方,证明自己的正确。她躺在薄被底下,听人们焕发的声音,落着泪。

他总是回来得很晚,她只能得到他歉意的一吻和迅速入睡的背影。哺乳后,有时她走了眠,困得睡不着。母亲们扯着不同口音的鼻鼾。她悄悄起床,去他的房间,推门进去,拖着臃肿的身体上床,掀开被子,在他背后躺下,卧在他睡热的褥单上,让表皮吸收他散发出的温度。她比任何时候都需要这种男人的气息和温度,气息像是无形的丝线,吸在她身上,将她暂时拔离脚下的泥沼。

他几乎不醒,醒一点,也只是潦草地回身拍拍她,再转身睡去。台灯的光也弄不醒他,他为什么这么累?比她还累的样子。她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又要落下来。那面淡赭色的阔长脊背分明还是原样,只是从前的身体语言都哑然了。

她蘸着眼泪,画在他后背上,最微弱的一种谴责举动。以前他们坐冬天的公交车,车窗上尽是雾气,她在雾气上画他的简笔画脸谱,双眼皮、直鼻梁、薄嘴唇,再画一个心形装起来,自觉很罗曼蒂克地向他一笑。他小声说,你知道那些雾是什么?是车里这些人鼻子嘴巴里呼出的气,亦即你手上现在都是他们的唾液。她做欲呕状,举手要把手指往他衣服上揩……

这时她把泪星子抹到他起伏的脊椎骨上,心中说,你知道这些是什么?是埋怨你的话。埋怨的话,说了就是怨妇,嘴脸难看,所以不能说出来,只能哭出来。哭亦不能有声,有声又成了哭诉。

她就这样无人知晓地吞声,直到下一次威严的婴啼把她唤回去。

安静点吧,安静点!我在床前蹲下,想捂住那个播放噪音的洞。她朝我没办法地笑一笑,把婴儿抱起来,握着乳房,搭在他嘴边。他面无表情地接受了,像个没心肝的小暴君。

她继续呆滞地无声哭下去,似乎并不为什么地泪如雨下。眼泪往下掉,掉在他面颊上。他睁了睁眼,又冷漠地闭上,样子奇像他父亲。将来如果他能记得,他会记得人生里第一场雨是热的。她用手指把那热盐水引到他唇角,让他和着乳汁吞下去。就在这一刻,她决定给他取名“盐”。

胶质而透明的宁静包裹她,从四面八方困住她,她端坐在一整块宁静里,像果冻中央一粒蒟蒻丁。

真正的雨点在外面唰唰打下来,一整块宁静很快就浸湿了。

他们觉得一切都是常理。但她无法强迫自己感到正常。唉,没有什么可羞的!所有人都是这样过来……不,不是的。吃饭中间,胸口薄衣忽然湿润,人人注目这不正常;袒开衣襟哺乳时,人人都能推门而入也不正常;人们公然讨论、询问、担忧她的伤口等私密部分的健康也不正常。

她一直不能忘记羞耻,乳母这个新身份褫夺了言说羞耻的资格,两种情绪像抢着结账的人一样激烈地推来推去,抢着要用自己的名义钤定这桩事。

不,也不能倾诉,可别说出口!朋友们会不知所措,未婚未育的年轻人无法明白,为什么不能爽性按自己的想法来,为什么不树立自己的权威,为什么要忍东忍西,不肯撕出个痛快。已婚已育的人则宽容地一笑,觉得你还不够到达怨怼的级别,因为她们总是经历过、听说过更悲壮的。

永远有更糟的,在极低的地方,还有无数在土炕和马粪纸上分娩、让裹小脚的姑婆们拘得一月不洗涮的母辈。甚至,玛利亚也是在马棚里生养了耶稣,经文上没有记录她洗濯过,或被移动到什么更体面的地方,所以她就是半露天地任由客店闲人和东方三博士围观,你们以为她享有助产士和隐私了吗?所以,闭嘴!

这样过下去,过到了春天的尾巴上,再不去赏花,花就不等了。

他跟她说,桃花正是香美的时候。过些天又说,又有一处的郁金香开了,牡丹与芍药也旺盛起来。她都摇头。她明白他在想法子,想帮她提振精神,找闲谈的话题。

把别人不能帮忙的痛苦扔在他们面前,是不对的。她抚摸他耳后的短发,替他找了个话题:什么时候去佛罗伦萨呢?这是早在“盐”成形之前,就有鼻子有眼的东西。他在她身边依偎下来,愉快地沿着这题目谈下去,从圣母百花大教堂到日内瓦湖……

她母亲偷偷进来,手背到腰后关上门,开口跟她告状。她提起双手,捂住脸哭了。母亲呆立半晌,转身出去。

躺着流泪,泪珠会从眼角进入耳朵,像一种小时玩过的塑料玩具:贝壳大的塑料小壳子里,一颗小珠子卧在弯弯曲曲的通道中,要有技巧地左一下右一下晃动,让珠子左拐右撞,进入迷宫中心。她感觉着眼泪在耳蜗曲线里左一下右一下地转,动慢了,又动快了,消耗掉所有温度之后,滑进耳孔。

这时眼角再派送出一颗珠子,等待耳朵去听。这是她给自己发明的游戏。

一,二,三,四……五,她要我负责给哭泣计数。后来我们画满了两个正字。一个早晨,他告诉她明天晚上有一对朋友夫妇来探望。她说,我不愿意见客,我太丑了,也没什么衣服可穿。

现在是一个有婴儿家庭的标准早晨,窗外天气晴朗,妇人们逗弄婴孩,炖煮利乳的食物和中药,生机勃勃地聊天斗嘴。一片喧哗中,他远远坐在房间另一头,耐心给自己的九孔马丁靴穿鞋带,不抬头地说,不,俪俪,你还跟以前一样美,穿宽松衣服就好。

哈!她朝我抛来个眼色。怎么可能跟以前一样美?前身后身贴上二十斤肉片,再用原来的皮囊裹起来,会跟以前一样?他每天让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的时间,还不到以前的五分之一。

但她闭了嘴,因为婴儿张开了嘴,所有人都肃然聆听,她晃动着他征召的两只胀乳,走过去。

对话中止,等她整理好乳头、衣服和婴口之间的关系,再抬起头来,他已穿好鞋子,装束停当,立在屋子中央。盐一样的洁白衬衣,黑色紧身裤包住两条长腿,他还跟从前一样敏捷颀长,像不属于这个混乱房间与泥泞现状的一道亮晶晶的光。

之前的分歧断得太久,接不下去了,也许就是这些时刻,让人们认为孩子能稳固婚姻?她神思恍惚,朝他凄然一笑,既是羡慕,也是求救。他迈动两条长腿走过来,小声说,你就像《项链》里那个玛蒂尔德——没有好衣服好首饰,不愿意去舞会,不愿意见客。其实真正的美人(他凝视她,笑出了一个看美人的深情的笑),根本不用担心穿什么戴什么……怎么啦?还不高兴?那不如咱们也去借一条项链?你有没有什么阔朋友?……

他历来有幽默感,她笑了,不笑怪不好的,一年前遇到这种机会,她可要给他接上几回合,两人抢着说一堆俏皮的废话,不过她现在只剩下笑的精力。他弯腰面向蓬头散发的她和怀里的婴儿,背后是窗户外面的春日的蓝天。阳光从铁丝之间射过来,像乳汁似的涂在室内的物体和他的轮廓上。她几乎认不出他,不,是她自己面目全非到无法跟他相认了。

他又说,今天下午我请个假,带你出去看海棠花,好不好?说完他就笑一笑走了,没等她答就走了,路过厨房时,彬彬有礼地跟妇人们逐个道别。

婴儿饱腹后睡去,她到衣柜前选了两件宽松上衣和裙子,挨个换上,去给镜子看。镜子还是不肯原谅她。以前宽衣服在她清瘦肩胛上,一动一晃,大号衣服的精髓,在于不合体地飘动起来,像现在这样被肉撑满不会动,就不是藏拙,而是献丑。可惜,她也没有太多能穿得进的衣服了。

海棠花很好,雪白里透出血色,像皎洁孩儿面。看花的人又多又吵闹,个个喜气洋洋,仿佛看完花出门有钱领。真花不许攀折,到处有卖假花的,用来抚慰人们亲近自然之渴,妇人们、老人们、小儿们耳边手上尽是花。人们忙于跟花合照,开得排场最大的一树,想照相需要排队。他拉着她排队,排到了赶快推她过去。快站好!她笑不出来,他叫道,笑一下嘛!为什么不笑?

她漠然看他一眼,转头走开。他追上来给她看手机照片,瞧你站在海棠下面多漂亮……她夺过手机,一扬手摔进花丛里。

宾客伉俪到来的晚上,手机已经修好了。他给每个家人看照片里的她,抱怨道,明明很好看!她非说自己丑死了。人们都很当真地肃然道:真的好看!

她又捡回了那种温驯的、没奈何的笑。比起这种过于明晃晃的假话,镜子的冷酷倒变得好接受了。

她穿着看花时穿的衣衫,一动不动坐在那儿,等待敲门声起,等待他拉着她到门口迎宾。男客她在前年尾牙宴上见过。那个新婚不久的小太太极热情,握手寒暄时笑得松弛、无心事。客人被引去看熟睡中的婴儿,像参观主人新买到的珍奇古董。

站在婴儿床前,凝视一段足够礼貌的时间后,宾客伉俪交换了几次无声惊叹的目光。女客细起嗓音说,天哪,他好小噢,跟一只玩具一样,那生出来也应该不太难吧?

大家都笑了,妇人们笑得默契而宽厚,是过来人对还没生养的稚气女孩的那种怜爱的笑。但她笑不动,虽然她知道不笑怪不好的。

饭桌上,人们继续谈论孕和育。妇人说,他们是“一下子”就中的,你们真该讨教一下经验,俪俪,快给人家讲讲!

她不出声。她很久没说话了,别人的声音犹如雨点打在蜡纸上,滑下去。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意思”像珠子要走穿迷宫一样,在耳蜗里转呀转,想转进耳孔里。转呀转,左摇右晃,转呀转。她为了配合甚至晃了几下脑袋。她的沉默让谈话出现一个不大要紧的缺口,人们脸上笑意还留着,挥手说,吃菜,吃肉。

她突然开口了。她用平静的语调说,不,如果你没想周全,就千万别生,千万不要!别在乎别人怎么劝,装聋作哑总能混过去。她们没事干,嫌丢脸,就让她们自己去生!万一你不得不妥协,记得跟你丈夫签一份他要承担的义务的合同,条文列细一点。你也不要允许、不要容忍任何人插手这个过程,她们插进来就不会放弃干预,她们相信自己有资格掌管一切。不要用顺从巩固她们的相信,否则你就会一败涂地,什么都丢掉……她滔滔不绝地朝人们越来越不好看的脸色演讲。我想伸手捂她的嘴,但我的手只顾上给自己堵眼泪,我跟她共享一副泪腺,我就是她。后来她笑了,一边笑一边拍着桌子,像给自己打拍子,她好久没笑了,这次,她笑得由衷极了。

雪山

刚到一个陌生城市,会觉得那里一切都不像真的,街上的人都假装去上班,卖水果的是卖着玩,楼房公园地铁站是供大家演戏的背景。生活的真实感,需要给它时间才能渗进来。巫童跟男朋友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她往远处看,天边的雪山也不真实。长天辽阔,雪山建筑在大块的云上,白山上的紫色阴影像累累刀痕,是个壮伟又有柔美细节的世界,阳光从云里透下来,白雪成了辉煌的金橙色。

他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司机一再道歉。他盯着手机地图上追踪到的车子图标,说,这么几百米路,我跑步三分钟就到了,他开了五分钟。早知道在机场租辆车,这两天用。巫童说,今天只是彩排,明天才正式婚礼,迟到一会儿没事。

她说完话又望了他一阵,他今早穿的是为参加婚礼买的墨绿波点衬衣和苔色皮鞋。她喜欢从侧面看他,他不知道自己有好看的后背和臀部,脖颈微微往前伸的线条柔韧有力。在这些时候,她决心好好爱他,爱他后脑勺的形状,爱那一块小点心似的圆耳朵,以及他欠发达胸肌下那颗欠机敏的心。

这些时刻,就像心电图山峦线里突起的尖尖,报告爱情一息犹存。

她说,我想到一个游戏:数一数路过的人有多少会抬头看那座雪山。他说,为什么人家要抬头看雪山?

因为好看啊。

开着车,骑着车,走着路,不要看路吗?哪能总看山,那不撞了?

住在一个抬头能看见雪山的城市,多有意思,如果是我,我一有机会就看。

如果你真住这儿,就觉得没意思了。他像大人陪孩子讲孩子话一样,笑着抬头望一眼,竖起一个手指数道,一。

不,我跟你不算。

为什么不算?咱们是外地的,也是“路过的人”。

他们到的时候,准新郎新娘还没到,宴会厅里聚着一些人,他往前走,有人用余光看到他,回头大喊他的名字:马闯!很多人转身,欢呼道,小马,你总算来了。他连后脑勺上都出现愉悦的表情,好像笑容的墨汁太浓,力透纸背。她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停住,让他独享这亮相的一刻。他迎上去与人拥抱,叫出一些暗语似的外号。人们乱纷纷地说:从毕业到现在,八年没见啦。不对,哪有八年,七年七年。你坐高铁还是坐飞机来的?飞机?是了,你住得远。真不容易,要不是老刘结婚,咱们班还聚不了这么齐。

每个人背后都站一个带笑的女人。他转身招手让她过去,给她叫出一个个名字,仿佛这些人对她很重要似的。每个叫到名字的人,又再介绍自己的携伴。她不停握手,上身往前俯一点,停一秒钟再直起来。有人跟她说话时,他含笑侧过脸看。她知道他正借用那些人的眼光审视她,揣摩旁人的评价,感到满意。

扰攘未完,要结婚的两人和双方父母也到了。女人瘦高,浑身绷着劲,脸上放出大事将近的、振作的光彩和享受瞩目的淡淡得意,男人敦实,有一组反复看、刻意记也记不住的五官,一笑露出门牙中间的缝。又握了一轮手,所有人都胡乱笑着,像发名片似的朝各个方向散发笑意,每张脸上都回荡着别人笑的回声。司仪走上最前方的舞台,拍着手说,二位新人请过来,咱们抓点紧,今天要练的东西太多,穿着婚纱怎么走,怎么转身,新郎怎么掀头纱,快!

两条胳膊左右搂住他肩膀,把他揽到人群中,他们走到舞台最前方的座位坐下,充任观众,女人们夹在其中,以清脆的笑作点缀,像牛排盘子边上的西蓝花、胡萝卜片。

巫童往后退,走到最远的一张圆桌边,坐下来,双肘支桌,假装感兴趣地张望一阵,嘴角用力,像两枚图钉似的,把笑固定在嘴上。她这样坚持摆了会儿姿势。音效师试播音乐,厅里响起瓦格纳的《婚礼合唱》,女助手给那两人讲解路线。宴会厅没窗户,看不到雪山。巫童从包里掏出电子书,把大腿上的桌布推一推,打开书。她临行时选的这本书叫《进入空气稀薄地带》,讲了一九九六年珠穆朗玛峰上一场九人遇难的山难,“空气稀薄地带”即指珠峰。

有人走过来,巫童拉起桌布,盖住腿上的书,抬头微笑。那女人也朝她笑,坐在她身边。看她笑容里的欣慰和坐下的姿势,会认为她是亲手栽下婚事的树苗的人,现在可以在果树下坐着歇歇了。她说,真不容易,哦?我是老刘他们班长。当时他们宿舍四个人,老刘跟马闯关系最好,我们开玩笑说:老刘要对人家马闯负责!现在总算他俩都有了终身负责人……巫童继续微笑,她发现笑已经严重通胀,无法表意了。

彩排结束后,人们一起吃了“待客宴”,由新人的父母做东。下楼时马闯说,得去买双袜子。巫童说,你不是带袜子了吗?他显出心烦意乱的神情。早晨跟你说了呀,我只带了一双蓝袜子,一双红波点袜子,没带黑袜子。

一定要黑袜子?

搭配一身黑西服,一坐下,裤腿底下露出波点袜子?像话吗?

有什么像话不像话的?像谁的话?你要问我的话,我觉得没什么。我喜欢你的波点袜子。

嘿,我早晨跟你说“晚上陪我买双袜子好不好”,你还答应了,说“好”。

我是不是在卫生间?……想起来了,当时正刷牙,电动牙刷嗡嗡的,没听清。

没听清就随便答应?那我说“我把你卖了好不好”,你也说好?

把我卖了?我这个岁数,领养家庭可不太好找,人贩子买了就折手里。

不卖给人贩子,卖给“书院”,你爱看书,肯定能混成柳如是、董小宛。

巫童笑笑,没接话。马闯说,算了,我自己去买。你回去看书吧。

我陪你去,我陪你去。

没事,你回去看书吧。黑袜子又不用挑。

我陪你去。我记得酒店对面有个挺大的商场,就去那儿买,行不行?

行。

他们在住的酒店门口下了出租车,过马路。这个商场,跟别的城市无数商场一样,是个镶玻璃的大水泥盒子,二层外墙悬挂几张著名的好看面孔。商场的门,是有三个出入口的玻璃门,在门口已经知道门里一切毫无新意。虽然无新意,在厌烦之中也有点安心,因为千篇一律是一种承诺,承诺你能找到所有熟悉的东西。她站在商场口,夜间城市的灯光太亮,天显得暗淡,藏青色的天里,雪山只剩极远一个影子,像漂在咖啡上最后融化的一角奶沫。可惜雪山上不卖袜子。

所有商场一楼都卖金银珠宝,生怕抢劫犯走错楼层,另一半地盘属于护肤品和化妆品,怕舍得花钱的女人走错楼层。地板一尘不染,顶灯在瓷砖上映出一颗一颗光点,四处弥漫安逸富足感。他们在金色灯光里慢慢往里走。扁扁的玻璃柜台里,有金项链、金戒指、带钻的,都放在大红毡子的小斜坡上,黄黄的一挂,一圈,也并不耀眼生花,只是黄得十分浓重,除了黄金自己,别的东西极少这么黄。

马闯问,那咱们结婚的时候,我倒是给你买不买首饰呢?巫童说,不用买了,我也不觉得黄金好看。马闯说,黄金不需要好看,就像国王不需要长得美。

卖首饰的一律是年轻女孩,都化了没头没脑的妆,面皮铅白,眉眼口鼻像一些小而轻的物件漂在牛奶上,穿着煤灰色套装,两手垂在小肚子处互握,呆呆地侍立,好像是那些珠宝的丫鬟。一对客人坐在柜台外边,探着头看,像看鱼缸里的鱼。女客指了一样东西,售货女孩掏出一枚指节长的小钥匙,从里面打开玻璃门。红毡子黄链子之间,突然冒出一只大肉手,项链纷纷显出被打扰的惊慌。

依从马闯的喜好,他们每周末都到商场里散步,像上公园似的。他喜欢浸在人群中,看人,看店铺里各种玩意儿,商场里油脂色的光就是他的鸡汤。巫童也理解,每个人精神上都有一部分是充气的,像自行车胎、游泳圈,用一阵就需要往里打气。不同的人,要充进去的气体不一样。马闯需要人世里蓬勃的热气,巫童需要空房间里平静的冷气,没有高下之分。他们轮流陪伴,耐心地尽伴侣的职责。

马闯说,刚才光喝酒了,没吃什么东西,胃不舒服。巫童说,那就去顶层吃碗面,再下来买袜子。

他点头。不用看楼层信息灯箱,他们都知道几层卖什么东西。这是所有商场通例:第二层卖年轻女服,永远最热闹,赚钱、揽人气,全靠这一层。店铺里里外外洁净透亮,像勤于擦拭的香水瓶、酒杯,门楣上印英文,橱窗里的模特挺胸扬臂,脚尖努力地踮在一对鞋里,墙上挂的衣服跟放烟花似的,虾粉,牛油果绿,蜜瓜黄,蘑菇灰,果酱红,经看不经摸,少不更事的薄棉布,洗几水就起球的涤纶,轻浮的雪纺,绷带一样的锦纶,质料差倒像一种体贴,预先给人备好始乱终弃的理由。店都很大,往里一望,深不见底,犹如女人对衣服的胃口。巫童试和买的时候不多,只是尽义务似的,跟马闯从一边走进去,导购女孩跟在后面嘟嘟囔囔:有喜欢的吗可以试穿,有喜欢的您可以试一下嘛。他们走到底,拐弯,再走出去,背后的声音停了。

再上一层是年轻男服和运动衣,人永远不多,有种操场式的简洁空旷。运动服店的墙上大幅广告摄影,冠军们露出好看的皮肉、肌腱,浑身是膨起的肌块投下的阴影,还有些男女演员,一看就不懂运动,是在“演”运动,也混迹其中,紧绷俏脸。马闯第一次送巫童的东西,就是一双运动鞋。

他们相识于一次城市马拉松。巫童跑了大概半小时路程,到达一处僻静的路段,前面一人慢下脚步,停住,弯下腰,她路过那个佝着的后背,本来都跑出去好几米了,又回来,原地颠着步子,嘿,你没事吧?

只见那人抬起一张发青的苦脸。她凑近一步,他却摇手示意不要靠前,巫童问,怎么了?那人鼓了鼓嘴,一张口,哇地吐出来,噼里啪啦如倒水,巫童的白鞋成了泼溅花色。

马拉松是不跑了,路过果蔬店,巫童进去买了串香蕉。他们找了家咖啡馆坐下,半根香蕉配热咖啡服下,那人脸上恢复人色。巫童说,你没怎么练过吧?这样太危险了,真的,跑步很容易死人的,每年马拉松都会有人猝死,平均五万参赛者里就有一人死亡。

那人说,我是跟人打了赌……其实我练了一个多月,水平没这么差,坏在今早不该喝豆浆。

他们交换名字。他说,你的名字真有意思,女巫的巫,这姓少见。巫童说,你的名字才有意思,马进了一扇门,什么门?

马闯说,窄门。

是这句答话,让巫童愿意跟他交换微信。第二次见面,马闯带来一双新跑鞋,胭脂粉和灰紫拼色,鞋帮上缝着珊瑚色对钩,不像鞋,像花色礼品纸包裹的一个东西。巫童端着鞋,手势好像端一个古董盘子。她假装欣赏一阵,说了赞美,又说了感谢。她不爱花哨的东西,但她喜欢这上面看得出的心思。

他说,号是我估的,你试试,不合适我去换。

巫童伸手到鞋膛里,把填空的报纸团拿出来,那报纸异常沉重,还硬硬的。打开,里面是个水晶球,球里封着一朵玫瑰花。他莞尔一笑,水晶球,送给女巫。

第四层总是卖中老年服饰,再往上,五层六层都是吃饭看电影的地方。中老年这一层,不知怎么回事,总有点萧条。大多数模特就一个腔子,没头没胳膊,底下一根稻草人似的铁杆。好不容易有几个带四肢的,摆的姿势又僵得像广告里表演骨质疏松的老人。衣裤颜色一律沉甸甸,浓得透不过气,紫是大牡丹花的紫,是高锰酸钾溶液的紫,粉是加深再加深的桃花粉,是那种老式被罩窗帘的笨粉。还有黑底子上塞了满当当的红花图案,像一身黑米红枣粥。衣服设计也敷衍得很,几乎等于没设计,衣裤一律没腰没臀,没男没女,上衣胯骨处缝两个四方大口袋,怕人不注意,还在口袋标上菱形绣花。又为显得隆重,显得有身份,镶了假毛领子,假碎钻拼出大花大朵大凤凰,缝在肩上、手肘上、胸口和腰间。

巫童每次走过商场里的这一层,都觉得难受。衣服架子上密密一溜,露出肩头袖子的一细条,规规矩矩,挤着挨着,像排队买大米白面的人,面目模糊。为什么把中老年人隔绝在美感之外?他们不能穿点好看的衣服吗?

她惦记困在珠峰上的人,书里的故事读到一半放下,就像人物暂停了原地不动,雪花和狂风都悬在半空,等着她。她很想赶快下去,买完袜子就回,可电梯在很远的地方。很多商场故意把上行电梯和下行电梯放得远远的,逼人把这层走一遍。走到一半,听一个人说:巫童?……您是巫童吗?

声音不大,好像不是喊人,是跟身边朋友说话,但人总是对自己名字特别敏感。两人都转过身,几步开外站着一个中年妇人,四五十岁模样,穿着水泥灰色的西服上衣,同色西服裤子,里面是白衬衣,小小一个脸盘严严实实化着妆,烫过的头发云似的簇着,眉毛涂成灰咖色,上下睫毛都涂了睫毛膏,眼睛很大,抹了橙红唇膏的嘴因为醒目,也显大,一个瘦脸就像是小碟子装了过多的果子。她是那种窄肩小胯的南方女人身条,那种身材年轻时玲珑悦目,穿衣服也容易穿出俏来,一旦老了,脂肪枯竭,就显得干瘪可怜——脂肪并不永远是敌人,胖女人会在长跑的后半截报复回来。那妇人的身子往前探一点,嘴巴张开一条小缝,端详巫童的脸。

马闯看看巫童,她叫道:嬢嬢!……脸上展开惊讶和热情的笑,像个帘子刷地拉过来了。

他知道那是假象。绝大部分人只看到笑,他看得出帘子后边的惊慌。那惊慌就像……就像一个曾经溺水的人被拉去看海,不知情的人还问她,海美不美?这倒不能说明爱得深,作为伴侣,学会看懂对方表情,就像水手学会看云识天气一样,是种让自己过得更舒服的能力。

那妇人喜道:哎呀,真是你!哎呀,小巫童,多少年不见。女大十八变,变得这么漂亮,变成大姑娘了,差点认不出你了。

这话都十分陈滥,长辈见小辈的套话,听不出她跟巫童具体什么关系,他感到巫童使劲捏他的手,不是暗示,只是一种无意识的借力。

其实巫童都不知道手在使劲,她好像劈面撞上一个冷气森森的黑洞。这妇人从黑洞里一步踏出来,念出一道咒语。咒语唤醒了另一个巫童——好多个巫童从大到小,按年纪排列,套娃似的一个摞一个,藏在她体内。一刹那,时间变得不是时间,她也想起自己不是自己,是一个逃犯。

巫童说,天哪,太巧了,太想不到了,在这儿会遇上您。她偏过身子介绍说,马闯,这是我老家人,初中同学的妈妈,我打小喊她丽丽嬢嬢。嬢嬢,这是我男朋友,马闯。马闯说,阿姨您好。

妇人的表情比跟巫童相认更喜悦,低声叫道,哎呀,你好你好!小马哪里人?

马闯说了籍贯。妇人说,我就知道肯定是北方人,瞧瞧这个子又高,模样又伸抖,大鼻子大眼的。我们那小地方可没这种人才,是不是,小巫童?

这话巫童没法点头,贬家乡贬马闯都不是,她低头一笑,混过答话。

那,你俩是在这工作、出差,还是来玩?

巫童转头看着马闯,意为我是陪你来的,归你解释。他说,阿姨,都不是,我大学室友明天结婚,我们坐飞机过来喝喜酒,顺便预习一下,明年我们也打算办事情。

她倒没料到他说这么多,多得溢出来了,“办事情”这个事他们还没讲定——亲热最甜的时候讲的那不算数,它们跟呻吟、呢喃一样无意义,仅供助兴。

妇人以真诚的荣幸腔调,重复着说,真好!真好……那,你俩参加完婚礼,还在这里玩两天?

巫童说,不玩了,嬢嬢,我们俩工作都忙,这里也没啥好玩的。

妇人笑道,也对,这地方小得就跟个洗脸盆大,建筑都是假古董,那什么塔,说是宋代名塔,其实连块新中国成立前的砖头都没有。除了那个雪山,真没啥玩头。你们吃晚饭了吗?小巫童,我请你们去楼上吃饭吧。

巫童犹豫着,又看一眼马闯,他的表情居然蛮有兴致,这一迟延,妇人手挽到巫童胳膊上,一屈臂锁紧了,拖着往电梯口走。来来来!咱们十几年没见,跟嬢嬢整饭去。

巫童身子往后倒,两脚在地上刹车,笑着说,不吃啦,我们吃过饭来的。

那就陪我吃!我还记得你那时去我家,就爱吃我擀的面条,桐桐也爱吃。我在厨房擀、切、煮,你俩围着桌子埋头吃,两个娃娃一顿吃大半锅,一个面剂子的面,稀里呼噜就报销了。

马闯落后半步,跟在后头,只见那句话之后,巫童的上半身收回去,恢复直立,分明是那句话里有什么东西打动了她。她说,好吧,嬢嬢,咱吃碗面。我们倒也是,本来就想吃碗面的。

他们搭电梯上一层,再上一层,到了顶层,卖食物的店面一半是全国连锁,水饺、火锅、西洋快餐和自助餐,连服务员的制服配色都眼熟。路过的人,有的不看他们,有的淡淡扫一眼,巫童从别人视角一想,他们三人宛然一家三口,婆婆、媳妇和儿子,或者母亲、女儿跟女婿。她臂弯里夹着的那条胳膊,瘦得发硬,皮肉松懈,离了骨随意乱跑,衰老就是这么凄惨,隔件衣服都遮掩不住。

妇人带他们进了一家面馆,选了个靠里的四人桌。桌子是漆成酱红色的大方木桌,椅子也是同色,铺着蓝底蜡染花布椅垫。她先坐了其中一边的椅子。马闯站在椅子口等待,巫童从桌椅之间蹚进去,坐在里边,马闯在她身边坐下。

这时是八点钟,饭点已过,室内很安静。女服务员送来热水壶和菜单,站在桌边等点单的时候,她疲乏地把胯支出老远。为配合店里的复古氛围,她穿着白底蓝花对襟褂子,墨蓝的洒脚裤,两条麻花辫,辫根严谨地用红头绳捆着,让人想起“扯回了二尺红头绳,给我喜儿扎起来”的喜儿。妇人点了个面,菜单递给马闯,马闯跟服务员说,我也要同样一份。然后把菜单直接放到巫童面前。

这句话其实是从巫童那儿来的。很久之前,她跟马闯闲谈时说:男士跟女士吃饭,挑菜单挑太久,拖拖拉拉,就没意思,最好是先请女士点餐,然后直接说,我也来份同样的。那才爽脆。

不过平时他们两人出去吃饭,还是会各点不同的,交换着吃。这次在外人面前,马闯猛地想起那话,立即施行,既“爽脆”一次,又显出女友的话字字记得清,他暗自得意,眄着巫童,看她有没有注意到那句话。

令他失望的是巫童仿佛没听见,只顾看菜单,前几页整幅的彩图,是几个大菜,角落价格处贴了一小块橡皮膏,好像那儿有个伤口似的,涨了价,店家又不舍得印新菜单,新价格用圆珠笔写在橡皮膏上。

巫童心不在焉地抠了几下橡皮膏,马闯小声说,嗨,你抠它干什么?再给人家抠掉了。她就停手了,把菜单一合,说,我其实不饿,从你碗里搛两箸吃就行。

服务员收了菜单,唱道,两碗面!驼着背,脚上带襻的灯芯绒黑布鞋无声擦着地面,慢悠悠走开。巫童一个个拆开薄膜包裹的一次性餐具,马闯拿起剥掉的薄膜,团一团,丢到桌下纸篓里,他把三个圆筒形的白瓷杯排开,斟上热水,妇人伸手拿了一杯。巫童又掏出自己包里的消毒湿巾,把木头桌面揩一遍,她抹到哪里,马闯就把哪里的盘子碗拿起来。妇人的目光跟着她的手看,笑道,你们俩一看就感情特好,瞧做事情这个默契!

马闯笑了一下。店堂里放着琵琶曲子,声音伶伶仃仃的,一个面馆,弄这么雅致,非常有上进心的样子,但曲子不是古调,不是《塞上曲》《阳春白雪》什么的,而是一些当代流行歌曲,用琵琶弹出来,非驴非马,本来有几分姿色的调调也怪里怪气的。

他们索索地喝了几口水,是该说点什么的时候了。巫童抬头对着三人中间的空气软绵绵地笑了好几次,眼光飘来飘去,却不说第一句话。马闯心里对她有点局外人的同情,他知道跟这种“老家人”叙旧的难处,小时确实很熟,但这么多年过去,什么都变了,深深浅浅的,到底说什么,怎么说,都不好拿捏,需要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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