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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本芬 当前章节:154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9

自见到惠才起,吕父脸上便一直挂着笑,显得很慈祥。惠才怎么也想象不出他年轻时是个好赌的、毫不顾家的挖煤人。

吕的母亲生了十一胎,因养不活,不是送人就是夭折。生产后也得不到休息,还没满月就去拾田螺换米,一碗田螺肉只能换上一碗大米。后来,她就落下了哮喘的病根,整日好像拽着风箱的炉灶,呼哧呼哧直喘气,脑袋则像个货郎鼓似的不停摇摆。望着这个矮小的老太太,惠才有种说不出的心痛。

顶着个摇摆不停的脑袋,却不妨碍吕母做事,她养鸡、养鸭、洗衣、做饭……忙个不停。家中那些预备用来招待客人的东西都放在阁楼上,像花生、南瓜干、茄子干、红薯干之类,惠才从进门起,就见吕母来来回回地往阁楼上爬,动作敏捷,犹如猴子上树。她每上去一次就抱下一个小坛子,从中掏出种种吃食让惠才品尝。

这天中午桌上也有鸡肉,也是用牛五锅炒的。肉香弥漫了整个灶屋,只是依然吃不动,双手左右开弓也难以撕下一块肉。

家里只有两个老人,屋子打扫得很干净,青灰色的地面显得十分洁净。两只供母鸡下蛋的小箩筐整齐地靠墙摆着,里面的稻草也垫得整整齐齐,成了两个窝。因下蛋的时间长,稻草被母鸡蹲得有些放光。可那苍蝇就像晚间禾坪里的萤火虫般到处飞舞,喝水的碗只要放一阵子,就有几粒苍蝇屎粘在碗边上。

吕的母亲兴致很高,热情地带着惠才出门转悠。这一转,就碰上了两个乡村小孩。那情景触目惊心,仿佛嵌在惠才的脑子里,几十年都抹不去。

先是望见一个不会走路的小男孩坐在一把竹椅里睡着了。他嘴上落满了苍蝇,就像黑黑的一圈胡子;两只眼睛的四个眼角,每一处都爬着几只苍蝇;胸前和裤裆那里,也有不少苍蝇飞飞停停……为了争夺最佳位置,苍蝇在孩子身上不停地蹭来蹭去。可怜的孩子睡得那么熟,活像一具小小的僵尸。可即使他没睡着,一双小手又如何打得过四面八方袭来的苍蝇啊!

随后又看到一对父子。年轻的父亲拽着五六岁的儿子。小男孩的额头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红白痱子,仿佛沾了一头的小沙粒。父亲拿一个锈迹斑斑的瓶盖子,横着在儿子额头上一刮。只见孩子一阵痉挛,嘴巴瘪了几瘪,眼泪掉在胸前,也没哭出声来。父亲用拇指和食指刮掉了瓶盖上的脓物,又重来一次。背上、胳膊上也如法炮制。

人的生命力真是顽强,在怎样恶劣的环境中都能活下来。惠才暗自感叹。

此地田多劳力少,妇女和小孩都很可怜。女的和男的一样下田做功夫。小孩小时候没人带,长到十三四岁就得跟着大人做事。读书的极少,多数人一辈子只知道种田。

夜里,惠才睡在吕父母的床上,也不知老两口睡在哪里。睡觉时,她发现床头放了两只大尿桶,那尿骚味直往鼻子里钻,几乎要窒息。她用毛巾将鼻子嘴巴捂住也不管用,一整晚翻来覆去,不知如何是好。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惠才鼓起勇气找到吕的父母,说她打算回家。吕的父亲是个明白人,知道惠才住不习惯,也没有勉强。

临走时,吕父从鸡笼里抓出一对大白鸡,一公一母,用竹笼子装好,要惠才带回家。这对白鸡浑身没一点杂毛,油光闪亮,白得耀眼,惠才十分喜欢。

走到大门口,老两口满脸失落,惠才都不忍心看他们。吕母不停地念叨:“怎么不能多住几天?”虽听不懂方言,但惠才知道她是这个意思。

他们把惠才一直送到江口。三个人站在大路上,迟迟不愿分离。吕父抽着用旧报纸卷的烟,烟气一丝不外露,全部吞进肚里。停了一会儿,一根线似的烟雾才从他鼻子里溜出来。

尽管是初次见面,惠才却体会到浓浓的亲情。望着吕母那稀疏的头发在晨风里颤抖,惠才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过她还是想回家。

晨风吹在脸上,惠才感到很舒服。她时不时看看手里的鸡,匆匆往县城的车站赶去。

9

终于坐上了车,回到了家。干净的禾坪、空空荡荡的堂屋和卧房,一切都那么通透、宽敞。惠才想,这就是她自己的家,多好哇。

惠才给鸡喂了些米,又拿一个箩筐垫好稻草,暂时把鸡放在里面,再用一块板子盖住。

吕的母亲给她装了好些南瓜干、茄子干、苦瓜干。惠才觉得这些菜干蛮好吃,自己又不会做,该送给文枝尝尝。经过门诊部门口,惠才的脚步自然慢了下来。要不要进去看看吕?但自卑刺激得她的傲气又在心里抬头,她望而却步,怕碰到他的同事。

看见文枝自然再高兴不过了。惠才把在吕老家的所见所闻详细地讲给文枝听,还特别提起那条小毛虫,感慨要是没带肤轻松就不堪设想了。

后来,文枝问惠才:“吕医师对你好吗?”

“谈不上好还是不好。他还恋着他的单身生活,每次都是吃过晚饭后去我那里坐一会儿就走,连饭都没吃过一口。他也不太喜欢同我讲话,只和他的同事才有讲不完的话。他过惯了单身生活,没有家的概念,我也不去打扰他,两人相安无事。唉,我总觉得结婚不应该是这样。”

那日,惠才在文枝家里吃了晚饭才回去。

周日傍晚,吕照例吃了晚饭过来。惠才端着饭碗站在大门口吃,不如说是在等吕。一见到他,她就满脸欢喜,心里那点怨念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惠才拿把靠背椅放在屋檐下让吕坐,自己三口两口扒完饭,也拿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她滔滔不绝地将老家的情况一一告诉他,讲那里的生活环境,讲那里的女人、孩子,讲他母亲顶着个摇晃的脑袋很是可怜……

吕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惠才想,其实他心里有所触动,只是不愿承认罢了。“等我们条件好点,要把你父母接来住住。你放心,我会对他们好的。”她边说,边从大门后搬出那两只鸡给吕看。

吕的脸上这才有了笑容。他不停地抚摸着鸡的羽毛,说:“好好养着,等下了蛋,孵上一窝小白鸡,那才好看呢。”

晚霞越来越浓艳,又渐次暗淡下去,终至消失。眼前仍有一点模糊的光亮,暗处的花脚蚊子嗅到了人肉味,忽明忽暗地在人前晃动。

惠才说:“进屋去吧,有蚊子。”

“不进去了,我该回去了。”

“你还要回去?”惠才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回去心里踏实。”

“今晚还是别回去了,一晚不在,医院不会有什么事的。”

吕坚持要回去,说罢便没有丝毫留恋似的提脚走人。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惠才禁不住想,这就是她几个月前认识的那个人吗?

她呆呆地流了一会儿眼泪,最后把泪水一抹,又笑呵呵地去叫全秀做伴。她无法向全秀倾诉,全秀还体会不到这种凄惨的心境。

10

下个周日,吕又过来,依旧是坐了一会儿就走。

看到天色尚早,惠才说:“我送送你吧。”她边说边锁好自己房间的门,顺手带上了外面的大门,但没上锁。走了没多远,她不放心地说:“我还是回去算了,大门没锁,心里不踏实,仓库里放着队上的东西呢。”

第二天早晨,惠才像往常一样去将鸡放出来。可当她揭开木板时,箩筐里空空如也,两只白鸡被人偷掉了。

惠才不会骂人,更不会像一些乡下女人那样用恶毒的话去咒人家,顶多上工时和人讲讲,说她的两只鸡都被人偷了,真是伤心死了。

等到吕回来,惠才告诉他,别人把鸡偷去了。“要是我锁了大门就好了,这是让小偷钻了空子呀。我和你出门时被人看见了,我们前脚走,别人就立马去偷鸡了。多好的两只鸡呀,真可惜。”她懊恼至极地说。

吕一句话也没讲,脸色阴沉得可怕。无论惠才怎样和他讲话,他都不搭理。她一点都不怪他。这对鸡是他父母送的,他又是那么喜欢,丢了自然难过。

接下来的日子,吕仍是几天回来一次,只是不搭理惠才,甚至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她总是热脸去贴冷屁股,怎么也讨不到他一点欢心。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惠才扪心自问,鸡被偷了是她的责任,可她也不想别人偷她的鸡呀。为了两只鸡,总不能夫妻反目吧。

一日吕回来,站在屋檐下,连门都不愿进。

惠才问:“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事,你这么久都不理我?是不是在医院里遇到了烦心事?你尽管告诉我,我们一起来分担好吗?”

吕将脸望向别处,说:“医院里会有什么事?”

惠才等着他说究竟是为什么,可他再不肯言语。

快两个月了,吕仍是那副爱搭不理的德行。惠才感到无所适从,一见到他就想哭,曾经那么爱说爱笑的人变得可怜巴巴的。但她一哭,他走得更快,脸上还添了愤恨的神态。

终于有一次,惠才忍不住拽住吕的手,边哭边说:“请你告诉我,你要恨我到几时?”

他一言不发,甩手走了。

惠才无法从吕那儿获得温暖,便越发想有一门事做,希望能独立生活,不依靠他人。她办了图书馆的借书证,努力看书,努力找工作。

县城边上有个西湖垦殖场,离县医院五里路。垦殖场是全民所有制,职工虽做着和农民一样的活计,但每月都拿工资。他们种水稻、芝麻、花生、豆子,也养蚕。惠才找到垦殖场的领导打听,得知二中队需要一个会计。惠才能写会算,领导同意她去当会计,一个月发二十七块钱。

来不及告诉吕,惠才立马决定搬过去上班,免得夜长梦多。搬家那天,她站在大门口环顾四周,毕竟在这里住了好几个月,看着眼圈红红的全秀,真是难舍难分。

这时,一个八十来岁的婆婆走到惠才面前,说:“妹子呀,你是个有正气的人。你住的那个屋,不到一个月,死了十一个人。有一对做饼的浏阳夫妻,住不到三天就双双死在床上。搬走好,搬走好呀。”

听婆婆这么一说,惠才心里一颤。她想起天黑时一走进屋里,就莫名其妙地害怕,感到阴气逼人,难道是冥冥中的一种警示?一个人睡觉时,总有人在耳边絮絮不休,难道真是阴魂未散?最初那几夜,她被搞得心力交瘁,后来若不是全秀在旁,也许会被活活折磨死。

再望一眼屋子,惠才有了种死里逃生、还魂阳世的感觉。她知道队上遭过人瘟,但没想到这屋里竟然死了那么多人。队上有不少空房,偏偏让她住在这里。她深觉自己这条小命生来多舛,有点欲哭无泪。

末了,惠才紧紧地搂住全秀,说:“谢谢你,这段时间幸亏有你做伴,否则我早就吓出病来了。请你替我转告吕,说我搬到西湖垦殖场去了。”

11

惠才搬进了垦殖场的一栋二层小楼,住在二楼挨着楼梯口的一间房里。

大队干部属于有编制的国家干部,他们都有自己的办公室,但中队会计是没有的。队里给惠才配了一张书桌、一个算盘和一些账本,她就在自己屋里算账。此外,她每天还要给中队职工记工分,按工分发工资。

惠才隔壁住着罗篾匠一家,篾匠老婆姓陈,还有一个七岁的女儿球球。再过去一户是个四十多岁的单身汉,黑黑胖胖的,长着一对小眼睛,成天笑嘻嘻的。

由于要替全中队的人记工分,惠才屋里总是人来人往,晚上也有人来。吕回家时,只要看到房里有人,转身就走。

罗篾匠见过几次,就问惠才:“你的那位是家的还是野的,怎么见人就走?”

惠才说:“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怕见生人。熟了就好了。”

有一次吕回来,惠才便说:“好不容易回来一次,来回也有十里路,你不要看到屋里有人就走,好像见不得人一样。别人都问我这老公是家的还是野的。晚上我要帮人家记工分,屋里总会有人的。你可以坐在旁边和人家讲讲话,慢慢不就熟悉了嘛,他们都是些非常好的人。”

这么说过之后,吕好些了,但依然木讷寡言,跟人没什么话说。

不久,惠才发现自己怀孕了。

这是个晴天霹雳,它砸碎了惠才残存的读书念想。求学梦虽然越来越渺茫,但小家伙的来临算是彻底宣告了终结。怎么可能拖着孩子去念书呢?有了孩子,她从此就算是捆在这个一点也不像家的家里了。

自从离开学校,惠才就觉得自己像水上的浮萍,漂来荡去,过着不牢靠的生活。但她没有绝望,她还有追求,还有信念,那就是读书和找工作。为了追求知识,为了追求一个立身之地,她愿意不顾一切地咬紧牙关苦干。

而现在孩子来了,念书、前程这些都与她无缘了。她还这么年轻,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三四岁,不久以后却要挺着个大肚子出现在人前了。

惠才觉得怀孕真是丢人不过的事,她不好意思跟任何人讲,连吕都没告诉。

一天傍晚,惠才去罗篾匠家串门,他们一家人正在吃晚饭。

饭桌上有一大钵豆腐汤,上面撒了些葱花,还有一碗辣椒炒小虾。小虾是自己在田里捞的,绿绿的青椒和红红的小虾配起来很是好看。两个菜都非常诱人,一家人吃得有滋有味:豆腐汤喝得哧溜哧溜响,辣椒吃得头上直冒热气,球球更是辣得龇牙咧嘴,舌头伸出来半天都缩不进去。

惠才对那钵豆腐情有独钟,双眼直勾勾看着,暗暗地咽着口水。那贪婪的眼神被老陈瞅见了,她连忙说:“你也尝尝我做的豆腐吧,味道不错。”惠才赶紧推辞:“不要不要,你们吃,我该回去了。”

惠才逃也似的跑回了家。到了晚上,她辗转难眠,肚里好似长了馋虫,特别想吃口豆腐。那碗放了葱花的豆腐在眼前晃来晃去,使她无法入睡。她想,为了吃到豆腐,这次非求吕不可了,等他回来,一定要他给她买几块豆腐。

盼啊,等啊,吕终于回来了。惠才迫不及待地对他说:“我想吃豆腐,下次请你帮我买四块豆腐回来。不要拖得太久,我实在太想吃了。”她特意讲四块,是怕他只买两块或三块,她真想一次吃个够。她突然变得这么馋,还以为吕会问一句“是不是怀孕了”之类的,但他没问,她也没讲。

过了一个星期,吕提着四块豆腐回来了。惠才欣喜地接过豆腐,一边表示感谢。这是结婚以来吕特意为她做的第一件事,她有种发自内心的感激。

随着时间推移,惠才的肚子慢慢地大起来。到外面摘菜、挑水、做饭,她都得腆着肚子走进走出。每当别人看着她的肚子,她就会忸怩不安,总是略略弯腰,把肚子一点一点地往后藏。

12

惠才一直是自己砍柴种菜,箪食瓢饮,怀孕期间也不例外。她向来独立,自己能做的事就尽量自己做。

吕回家后会帮忙整土,他整出的菜土像一本书,有棱有角,土块均匀,无一根杂草。他锯柴时,锯了第一根,还要拿第二根去比长短。他码起的柴火就像泥工砌的墙壁那么平整。邻居开玩笑说:“你们家的柴火不能烧,烧掉可惜了,摆着多好看。”每做完一件事,吕都要花上很久欣赏,对着自己的活计看了一遍又一遍,似乎很有成就感。至于家务,扫把倒地了,他都不会扶一下。

一日,惠才刚洗完澡,穿好衣服,就听见了敲门声。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上,还来不及抹干,她立马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镜中有张红扑扑的脸。打开门看见吕,她又天真得像个小女孩,眼里发出喜悦的光。她开心地说:“嗨,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帮我抬下脚盆,把水倒进隔壁的尿桶里去。”

吕木木地坐在一把椅子上,说:“自己的事自己处理,不要搞得娇生惯养。”

惠才气得连话都讲不出来。在吕眼皮底下,她用脸盆一盆一盆舀了水去隔壁倒掉。最后一点水舀不出来,她只好吃力地端着脚盆去倒,脚盆边沿正顶着她的肚子。

惠才再走进房里,已是泪流满脸:“想不到你会对我不好。”

吕二话不说,拔腿就走。

吕再回来时,惠才肚里的毛毛已经八个多月了。

惠才对吕说:“我都八个多月了,你要多回来一两次,给我壮壮胆。”

“命要紧。”

“什么意思呀,命要紧,难道我会把你吃掉不成?挖土、种菜、锯柴火,你不想做就不要去做。你喜欢种菜,可我一个人能吃多少?红萝卜、白萝卜都是一篮一篮地送掉。其实我只想你多回来几次陪陪我。”

吕不吭声。再念叨,他还是那句“命要紧”。

惠才完全不知就里。

13

一日下午,惠才的肚子突然痛起来。她决定不告诉任何人,把门闩紧,一个人在屋里走来走去。轻柔的风透过窗帘的缝隙吹进屋里,顺便钻进几缕淡白的阳光,还有丝丝春寒。

傍晚五点多,隔壁的老陈没看到惠才下楼做晚饭,起了疑心。她走到楼上,边敲门边喊:“惠才,怎么还不去搞饭吃?”

听到敲门声,惠才哗哗地流下泪来,说:“我不想吃饭,我已经睡觉了。”

“才五点钟,睡什么觉。开门,让我进来看看,莫不是要生了?”

“不是要生,我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更要让我进来看看。”

惠才不得不去开门。老陈一眼就看见惠才那张煞白的脸,忙问:“肚子痛得好厉害吧?这是要生了。”

“还好。”

“这个时候还要逞能,看你的样子就看得出来。得赶紧去叫吕医师和妇产科医师来接生,生人可不是好耍的。”

“千万不要去叫吕,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副样子。即使他来了,我也不会让他进门。”

“好好,我听你的。我先去煮点东西给你吃,等下你才有力气生毛毛。”

天色渐黑,来了好几个邻居。老陈说:“你们都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在,有事我叫你们。”

民间有个说法,多一个人在场,就要多生一个时辰。大家都懂这个规矩。

天完全黑了下来,吕同妇产科的华医师进来了。

老陈立马给他们泡上茶,说:“医师,辛苦了。”

华医师在旧社会就是妇产科医师,漂亮又温和。她笑吟吟地问:“什么时候痛起的?”

老陈说:“谁知道?她把自己关在屋里,要不是我非得进来,她还不让人进来呢!”

“惠才,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要当妈妈了,还耍小孩脾气。我来摸摸你的肚子,看宝宝什么时候会跑出来。”华医师一边说,一边把软软绵绵的手贴在惠才的肚子上。惠才感到一阵熨帖。

“快了,惠才今晚就要当妈妈了。”华医师不停地摸着惠才的肚子,一边和她说着话,“我知道,惠才是个坚强的人。生毛毛是很痛很痛的,等毛毛一生出来,你就会高兴得忘了痛。等下你要好好配合我,我喊你使劲,你就使劲;不喊你用劲,你就闭着眼睛抓紧时间休息。”

约莫过了两个多小时,华医师说:“惠才,乖,用劲,快要生出来了。”

惠才双手扳着床架,不停地用劲、休息、用劲、休息……一用劲,看到毛毛的头发了,一不用劲,毛毛又进去了……如此反复到凌晨四点,毛毛仍没生出来。

此时,惠才已经奄奄一息,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床架子被她扳得不停地抖着。她满脸是泪,望着华医师说:“华医师,我使不上劲了,我不生了,让我死吧。”

不知何时吕进来了,他对华医师说:“我去叫王院长来开刀吧,剖腹算了。看样子,怕是难生出来。”

华医师说:“你也是个医务工作者,懂得能不剖腹就不剖腹的道理。能生出来的。”她脸上出奇地平静——几十年来见了太多难产妇女,换来今天的镇定自若。

吕念叨着:“这样下去会不会出事?”

华医师说:“你放心。”

天空从东边开始亮起来,太阳破雾而出,一抹阳光照进屋里,窗里窗外同时明亮起来。

赶来为惠才动手术的王院长刚踏进房子,就听见华医师大声说:“惠才,使劲!”惠才屏住气,浑身汗如雨下,双手将床架子扳得咔嚓咔嚓响。只听华医师高兴地喊了声:“惠才,毛毛生出来了!”

“华医师,我想睡觉。”惠才筋疲力尽地说了声,眼睛一合就睡了过去。后面发生的事,像是把胞衣弄出来,给伤口缝针之类,她就像累死过去似的全然不知。

刚生出来的毛毛不会哭,脑袋被夹得长长的,眼睛肿泡泡的。华医师倒提着毛毛的脚,用力地对着脚板一阵拍打,毛毛这才发出轻微的哭声,如小猫一般。

华医师将毛毛包好,放在惠才旁边,又对吕说:“对毛毛要细心一点,要是发现她嘴唇发紫,要赶紧倒提起来拍打脚板,直到打哭为止。”

14

那日,吕总算在家待了一天,替惠才和他自己煮了面。

晚上临睡前,惠才对吕说:“你睡在我脚头好吗?我下身好痛,起来一次很困难。要是毛毛哭,你起来帮帮我。”

“我怕血腥味,不睡床上。再说也不能搞得你娇生惯养。”说着吕便搬了床被子,睡在床边的躺椅上。

“床上没有脏东西,老陈全部拿去洗了,不会有血腥气。你睡在躺椅上,也怕感冒啊。”

吕还是坚持睡在躺椅上。

不知毛毛是哪里不舒服,一个晚上哭了好几次。但小家伙居然能大声哭了,证明她闯过了初到人世的第一关,不会有危险了。惠才十分高兴。

可那哭声在夜深人静时格外撼心裂肺,弄得惠才惊慌失措。面对啼哭的婴儿,母亲的本能使她觉得拥抱是唯一的安抚。因伤口疼痛,她没法用坐姿,只能跪在床上抱起毛毛,不停地呢喃着、抚慰着。一晚上下来,整个人累得支离破碎。

吕在躺椅上呼呼大睡,没朝床上望一眼。

惠才又疲累又心寒,一边安抚毛毛,一边数落道:“真想不到你会对我不好。关键时刻你总是袖手旁观,不肯帮一点。不知道我们算不算夫妻,你对我连个熟人都不如,还动不动就怕我娇生惯养。我跟你一起生活,何时得到过娇生惯养?你对我的关心不会超过对一支钢笔。认识你时,看着你的眼睛,觉得顶有柔情的,想不到你会对我不好……”

吕默默听着,不吭声,不反驳。惠才说了一会儿,便再也说不动了。

第二天早上,吕煮好了面条放在书桌上,说:“面条煮好了,我要去下医院,怕有事情。”

惠才生孩子,吕有七天假期,但他每天上午一趟下午一趟地朝医院跑,在家里根本待不上几个小时。

幸亏平日里惠才和邻居关系好,大家都常来帮她。她心灰意懒地想,有他没他都差不多,随他去吧。

惠才的奶水很多。她那时还不懂分娩前要用淡盐水擦洗乳头,使乳头的皮肤变粗糙,吮吸时才不易开裂。结果,小家伙把乳头吸得四分五裂,横一道竖一道地裂着血口子。每次毛毛吸第一口奶,惠才都痛得全身发抖。吕拿了点紫药水回来,惠才把药水涂在乳头上,想让伤口早点愈合。可是隔不了多久又要喂奶,毛毛的嘴巴给弄得乌紫乌紫的。

七天假期一过,吕便上班去了。惠才还没恢复,不能跑去楼下做饭,就把饭食搭在老陈家里。

老陈她们对坐月子有特别的讲究,其中一个就是伙食里不能见一点青。据说产妇要是吃了蔬菜,便会落下拉肚子的毛病。于是每餐送来的饭菜不是蒸干菜,就是干豇豆、干刀豆,干得难以下咽。吃了一个星期,惠才就开始便秘,屙一次屎简直要一次命——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掉在地上,濡湿一片。没多久,她便生出了痔疮。

惠才只得向母亲求援。母亲赶来后,每天都变着法子给惠才煮一碗汤,什么小白菜汤、菠菜汤、鸡蛋汤……慢慢地,惠才的大便问题解决了,总算熬出了月子。

在精心呵护下,女儿的脑袋慢慢长圆了,漆黑厚实的头发盖满了后脖颈。按老规矩,婴儿都要剃满月头,也就是剃成光头,不留胎发。但惠才没这么做,留下了女儿的一头黑发。女儿的肿眼泡也消失了,代之以一双大大的双眼皮眼睛。

不过,吕对这孩子总有点隔膜,也许是他回来得太少,没跟女儿建立起感情。

15

有女儿相伴,惠才觉得人生有了依靠,也有了责任和幸福。

天气好时,惠才就带着女儿站在禾坪里和大路上玩。路两边是水田,田埂上长满青青的草和不知名的小花。高一点的地方还长着几蓬迎春花,一串串金黄金黄的,煞是好看。她会折几根枝条,编成一个花环,戴在女儿的头上。九个月大时,女儿的头发就能编小辫了,惠才总要摘些小花插在女儿头上。

周岁那天,尚在蹒跚学步的女儿从惠才身上下来,一下子迈开步走了起来。一双小脚踩在粗糙的沙地上,显得结实稳当,沙子在脚底发出清脆的响声。小家伙发现自己会走路了,高兴得咯咯笑,走来走去,心花怒放。

看到女儿如此欢快,惠才也被感染了,心头那无法言传的沮丧也被驱散了不少。

一日,惠才带着女儿在大路上玩。越过大路右边的水田便是一片茶林,一蓬蓬茶树延绵到她们望不到的边际。雾气在叶片之间浮动,使那绿意忽而浓郁得耀眼,忽而又缥缈如烟。视野当中不见任何杂色,纯是绿色的海洋。

正是采茶的季节,女人们各背一个背篓,穿梭于茶树与茶树之间。远远望去,看不到人的具体轮廓,只有一个个身影在那里移动。惠才呆呆地望了一阵儿,觉得这个场景美极了,很想把它写下来。

晚上女儿睡了,惠才心里痒痒的,想写点什么的感觉盘旋不去。她悄悄地爬起来,点上煤油灯,又怕影响女儿睡觉,便用一本书将那方亮光遮住。随后,她轻轻地移过一张凳子坐下,居然有股欢快在心头涌动。她挥笔就写,钢笔在纸上唰唰唰地走过,一篇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抒情诗还是打油诗的文稿一气呵成。

惠才看了几遍,自觉还行,就用一个信封把稿子装好,写上地址,第二天请在县商业局上班的邻居代她邮寄了出去。

不到十天,惠才收到了县文化馆的一封信,告知她采茶的诗稿已被录用,发表在本地一本杂志上,请她去文化馆领稿费。

一种意想不到的快乐降临了。第二天,惠才早早吃过饭,向邻居借了根背带,将女儿绑在了背上。她容光焕发,喜滋滋地朝县文化馆走去。

那是个美好晴朗的日子。朝阳在薄雾中慢慢露出脸来,阳光穿透了母女俩的头发。女儿的小脚随着惠才的步伐前后晃动,小手不停地拍打着妈妈的肩膀,嘴里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而惠才呢,总是情不自禁地去摸口袋里那封信,这小小的信封是多少物质都不能替代的呀。

这是惠才结婚以来头一次变得如此愉悦,她觉得世界是美好的,生活也是美好的。

在文化馆顺利地领到了钱,惠才便带着女儿去逛街。她替女儿买了饼干、棒棒糖、山楂片等零食,又去扯了几尺花布,准备给女儿做衣服,还买了一斤猪肉……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正午时分,惠才走在街上,她估计吕在办公室休息,决定不去打扰他,背着女儿快步朝家里走去。走至小楼附近,只见几个邻居都在那儿守着。见了惠才,他们个个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老陈走到惠才身边,帮她解开背带,把毛毛抱在手里,这才张口说:“你走后屋里着火了,烧了点东西。莫急,没烧掉房子就好。”

“我屋里着火了?”惠才急了,边问边往楼上走,还没到家门口就闻见一股焦味。

门是虚掩着的,惠才推门进去,一张光秃秃的床出现在眼前,被子蚊帐全没了。吕给她的那只真皮箱烧掉了一半,吕那条藏青色呢子裤的半只裤管暴露在烧焦的箱子上。

惠才像截木头样站在屋子中央,似有万重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她连忙靠住书桌,这才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眼泪簌簌地淌到脸上、胸前。

女儿被哭声惊醒了,老陈抱着孩子挨着惠才站着,还有几个邻居也来了。大家纷纷劝慰惠才:“没有多少东西,就是一点铺盖和几件衣服烧掉了,不必这么难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千万别急坏了身体。”

火是从床边的火炉里燃起来的。火炉底下还有点余火,窗子没关严实,风将蚊帐下摆吹进了火炉里,蚊帐被点燃了,接着点着了被褥,连带烧到了床另一头的箱子。幸亏有人发现窗子里有烟冒出来,赶紧把门打开,及时扑灭了火,这才没有殃及房子。

老陈说:“我们不知上哪里找你,就叫球球她爸找吕医师去了,说不定他很快就到。你肯定还没吃饭,先去我那里吃饭。”

惠才呜咽着:“我哪里还吃得下饭,气都气饱了。”

“那不行,人是铁,饭是钢,碰上再不得了的事也要吃饭。”老陈边说边挽着惠才,要她去吃饭。

两人刚跨过门,就见吕扛着一个大纸箱回来了。惠才连忙帮他把纸箱从肩上卸下来。打开一看,里面是被褥、床单、枕头,垫的盖的一应俱全。

吕没看惠才一眼,自顾自地将东西一件一件拿到床上,说:“这是医院帮我们买的。这下好了,我们吃救济了。”

望望吕的脸,他面无表情,一时看不出什么态度。惠才向来心思敏感,顿时觉得很对不起吕。着火由她一人造成,是她害他做不起人。他曾是个有钱的单身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穿的是高级衣服,盖的是湘绣被面的被子,连院长外出开会都要向他借身衣服来充阔气……如今却要单位来救济,他这么要面子的人,心里一定不是滋味。

惠才又想到自己的命是如此不好,活得如此窝囊:学没上成,也没找到个正经工作,若有个温馨的家,倒是莫大的安慰,却不承想吕对她如此冷漠。

她真的绝望了,再也受不了了。她冒出一个念头,不想活了,懒得活了,她要解脱。

16

有那么几天,惠才在心里不断对自己说:“死掉算了,死掉算了。”但一想到女儿,又迟迟下不了决心。

终于有一天,她似乎想明白了,有些小孩一生下来,母亲就死了,不也同样长大成人了吗?她把心一横,决定付诸行动。她要把女儿托付给老陈夫妇,老陈人善,又喜欢女儿,她可以放心。

不过,结束生命毕竟是件大事。在最后的时刻,她想好好回顾下自己短短的人生,看看是什么促使她走向绝路的。

那晚,惠才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地望着天花板,看似平静,内心深处却在为是死是活而苦苦挣扎。她觉得命运太捉弄人,每次看到一点点希望,结果却都像肥皂泡那样消失了。

她渴望有个温暖的家,有个善解人意的丈夫,可是偏偏遇到一个如此冷漠的人。跟他讲夫妻需要互相体贴爱护之类的话,他就像鸭子听雷一样浑然不觉。但又不能说他是个恶男人。他不骂人、不打人、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更不会和别的女人搞暧昧。只是他那种冷漠的性格,实在让人无法忍受。

其实吕也是个可怜人。他告诉过她,他十岁那年得知自己不是母亲亲生的,痛苦得说不出话来,躲到一堆稻草后面整整哭了一下午。童年、少年岁月在他内心留下了伤痕,才让他对家庭如此冷漠。

除了女儿,她什么希望都没有。可女儿还小,如今只是生活吊着她罢了。精神的饥饿才是她的致命伤,伤在灵魂。非要苦苦撑下去,活着受罪,又是何必呢?她一个弱女子,无须在这炼狱般的婚姻里磨炼自己……

苦思冥想也想不出个究竟。天快要亮了,月牙斜斜地挂在天边。

惠才脑袋晕乎乎的,脸色比月光还要惨淡,五脏六腑好像都放错了位置。她轻轻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书桌前,拿出一张纸,给吕写了几句话。她请求他把女儿交给老陈好生照顾,有球球做伴,女儿也不会寂寞;看在夫妻一场的分上,千万不要把女儿送到他老家去。末了她写了一句:“如我在天有灵,会保佑你们父女。”

写好纸条,惠才将眼睛移向晾衣服的棕绳。她拿过绳子,踩着凳子爬上窗边的书桌,然后把绳子系成一个圈,挂在窗框上。只要把头套进这个圈里,让脚离开书桌,生命就可以了结了。把头伸进绳圈的那一刹那,她忍不住望了一眼床上的女儿。只见女儿睡得正香,红扑扑的圆脸带着微笑,嘴角淌下一线晶莹的口水。

这一看,惠才心底的母爱瞬间苏醒了,怜悯震撼心弦,强忍的泪水噗噗噗地滴落。她心底暗叫一声:“女儿无辜呀!”每天女儿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甜甜地叫声“妈妈”。要是今天醒来,妈妈已不能应答,这幼小的心灵将如何承受得起!

“我生了她,就该养她。”惠才念叨着,失去了勇气,无论如何不敢将头再伸进绳圈里。她爬下桌,轻轻回到床上,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我怎么能做这种蠢事!丢下女儿不管,只顾自己脱身,还能算个母亲吗?”她狠狠骂着自己,下定决心以后不管再苦再累,也要将女儿好生养大。

两个多月后的一天,惠才正抱着女儿看一本小人书,邻居带了个公安干部来到家里。

那干部坐定,先确认了她就是陈惠才本人。“我是来给你落实政策的,现在有个新政策,你正好能用上。第一,夫妻双方都不是本地人;第二,在本地农村无依靠;第三,家中无劳动力。这三条都符合的话,就不应该是下放对象。”他边说,边从挎包里拿出一份表格递给惠才,“你仔细填好后交给我。机会难得,希望你不要错过。”

眼前这个五十多岁的公安干部,他讲的每句话都透着关切和温暖。惠才感动得泪眼模糊,她立马用手揩掉眼泪,说:“我会好好填的,谢谢您。”

惠才原以为自己这辈子注定只能当个农民了,不料喜从天降。政策很快就落实了,她领到了购粮证,吃上了商品粮,成了非农业人口。

17

惠才吃到了商品粮,可工作却没了。中队会计是没有编制的,既然她不是农业人口,就不能在队里拿工分。

暂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惠才便常常背着女儿上山砍柴。她将砍好的柴火捆好,从山上滚下去,再背着女儿慢慢下山,山路崎岖不平,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一日,惠才正在山上砍柴,远远地望见吕回来了。她立马背起女儿,说:“我们回家去,爸爸回来了。”每次见到他,惠才总像初见那般高兴,走至身边,却见他脸色灰暗,嘴唇毫无血色。

吕说:“我照了个X光,医师说我的肺部穿了三个孔,右边两个,左边一个。下次救护车去省城时,我要跟着去那里的大医院,重新拍片子确诊一下。”

惠才说:“从没听说你有肺结核,怎么一下子就穿了三个孔呢?是不是搞错了片子?”

吕说,他是在部队得的病,当时还不满二十岁,是连长传染给他的。连长喜欢吕,老叫吕去吃他的菜,吕不知连长有肺结核,或许连长自己也不知道。后来吕大吐过四次血,差点没了命。那阵子,治疗肺结核的特效药尚未问世,幸亏部队一直为他提供鱼肝油,保证他的营养。转业后,吕尝试过无数中药和土方子,有的管点用,多数疗效不佳。直到有了青霉素和雷米封,他才算是得救了。

惠才终于解开了生活中的一个谜团。她从前不解为何吕总是说“命要紧”,原来是讲他有肺结核,不能劳累。肺结核在旧社会叫痨病,病人要吃好的,且不能太操劳。惠才将养的两只半大鸡和一只兔子请人杀了,弄给他吃,又向邻居买了鸡蛋,替他增加营养。

吕跟着救护车去了省城,吉凶未卜。惠才在家度日如年。她在日记里写,要是吕有什么不测,她也不会再结婚,就带着女儿过日子;她恨透了婚姻,更害怕婚姻,她的命就是这么苦,注定一辈子得不到幸福……

三天后,吕回来了。省城医院和本院的检查结果正好相反,他的肺结核病灶完全钙化了,也就是说肺结核好了。医师还说,他去考学校都没问题。吕又变得有生气了,一心一意投入到工作中去了。

吕有天告诉惠才,医院买下了拖拉机站的几套平房,他可以分到两间。房子离医院很近,他今后可以回家居住和吃饭了。

过了几天,吕满面春风地回来了,进门就对惠才说:“我拿到钥匙了。吃了饭,我们就去看房子。”

惠才喂饱女儿,自己胡乱扒了几口饭,就背起女儿和吕一起去看房子。

那是一排平房。吕分到的两间房,门是并排的,但彼此不连通,好似两户人家。房子地基垫得高,门前台阶有一米半宽,各家各户都用来堆放柴火杂物。一间房后面带了个小厨房,厨房后面是片空地,可以用来种菜。厕所是公用的。

惠才花了两个上午把房子打扫干净,就搬了过去。

如此惠才算是真的脱离了农村。吕也觉得自己有了个家,从此除了值班,都回家住。

1

惠才和吕像周围的夫妻一样过起了日子。吕上班,惠才洗衣、做饭、带孩子,两人一起种菜、砍柴——这两样事是吕愿意和擅长做的。

多年的单身生活,使吕养成了不受束缚的习惯,一时半会儿还不适应有个家。发了工资,他总会先买上几样零食回家。同事来串门,他就和同事一起吃着零食聊着天。看他那快活的样子,惠才感觉那才是他想要的日子。

好几次,惠才原想留着给女儿垫垫饥、甜甜嘴的小食,转瞬就没了。她对吕说:“以后来了客人,零食不用统统拿出来一口气吃光。这样下去,买米都会没钱。”

“我一直是这样的,别人来了,就要让人家多吃点,不能小里小气。我一个人的时候,每个月还要去对门那个店里赊两次零食,发了工资就赶紧去还。人家都愿意赊给我。”吕口气中颇有几分自得。

“如今比不得你单身时,我们是三口之家,将来还会再添人口。结了婚就是居家过日子,处处都要计划,不能靠借钱过日子。”

惠才一门心思想找个工作贴补家用,那样一家子就不必全靠吕一个人的工资养活了。听说医院的中药仓库需要切药的人手,她赶紧跑去应工。

中药仓库是一幢老房子,泥砖墙壁,灰白的两扇大门,门上两个斑驳的铜环显示了房子的年头。惠才每天都带着女儿早早地等在门口,保管员开了门,她便进去切药。

切药其实是铡药。人坐在装有铡刀的长凳上,将各种药材放在刀下切。长长的药材经过铡刀一上一下,便成片或成段耷拉着掉进撮箕里。草本植物容易铡,木本植物往往很硬,要放进缸里泡上三四天。像最常用的甘草,就有着手指那么粗硬的藤蔓,非得泡软了才能铡得动。

铡药的几位女工都是医院职工家属,没有正式工作。两位先来的女工对铡药已轻车熟路,她们耐心地教导惠才,比如铡药前要先磨刀,铡刀磨得飞快雪亮才好使;左手要如何拿药才不会铡着手。

切一个月的药,能挣到二十六七块。这笔钱加上吕的工资,好好筹划一番,日子好歹能过下去了。蔬菜自给自足,猪肉、菜油、布料都需凭票购买。每月买到手的东西少得可怜,连买块豆腐都要起早去街上排队。

家中大小开支,吕一概不管。好在他渐渐不再乱花钱,单身时大手大脚的习惯收敛了许多,每月几十块的工资都如数拿回家。

2

一九六六年,“文革”开始了。吕不擅和领导打交道,又背着个地主成分,看到同事一个个被揪,他犹如惊弓之鸟,生怕哪天轮到自己。幸亏他平时为人老实,最高也只当过科室主任,没有成为攻击的目标。但只要有下乡任务,吕总是首当其冲,每次都只能忍气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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