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清早,惠才去挑水,李校长也在。他和蔼地跟惠才打招呼:“来挑水了?你好像每天早晨都会来挑水。”
惠才说:“早晨挑满一缸水,用上一天,第二天早晨非挑不可,不然水缸就见底了。”
“我家也是这样。我听过你跟别人讲话,觉得你是块教书的料子,还听说你念过中专,去我们学校当个代课老师好不好?”李校长望着惠才说,“你能教哪些课?”
去中学当代课老师,干得好是能转正的。惠才好不兴奋,感觉脸在发烧,连忙答道:“我能教初中语文和化学,这两门功课我最喜欢,也学得最好。我在江西读的是师范班,在学校实习过,老师学生都满意,自己也觉得能胜任。”
“太好了,我等你的消息。”
惠才细细盘算了一番。当务之急是请保姆,除了领工资,保姆还要在家里吃饭,那就得买黑市米。如此一来,她虽有工资拿,剩下的钱也为数不多了。
她也不知道保姆讲不讲卫生,又会不会尽心对孩子。有的保姆给小孩喂饭,先是把舀在调羹里的鸡蛋全部放进嘴里,试好凉热,再吐出来喂给小孩。吃鱼也要把鱼嚼碎,确保没刺了再吐出来。想到这些,她就不愿假手于人了。
惠才的心像钟摆一样来回摆动,拿不定主意。问吕,他只说:“随你。”犹豫再三,她又一次放弃了。她决定等儿子能自己吃饭了,再出去工作。
14
等到两岁多的儿子自己能用调羹吃饭了,惠才下定决心走出家门去找工作。
事有凑巧,县医院的党委书记调到县劳动人事局当了局长,有权安排工作。“文革”初期,书记被揪出,但吕从没斗过他,和书记的爱人也相处得很好。也许人家会念这一点情分。
惠才和吕商量了几次,终于怀着忐忑的心,登门去找书记。书记夫妇很热情地邀请他们坐,俩人两手空空,不免有些尴尬。吕不善言辞,到了求人的时刻就更紧张,讲起话来结结巴巴,很难讲到点子上去。
这时,书记的爱人对书记说:“还没给惠才安排工作吧?你真会拖。吕医师和我讲过多少次了,我又和你提过多少回,你赶紧给人家安排一下吧。惠才有文化,又能吃苦,做什么都可以。”
书记当面就答应了,说:“星期一来拿介绍信。”
不承想事情办得这么顺利,两人欢天喜地。回家路上,惠才对吕说:“你找过书记爱人的事,怎么不告诉我?搞得我还有些埋怨你,觉得你太不关心我。”
吕答:“还没办成的事,不能先讲,怕你空欢喜一场。”
到了星期一,惠才果真拿着介绍信到运输公司报到去了,工种是车辆调度员。
次日,惠才便四处打听保姆的事。听说县中一位老师的儿子要上幼儿园了,家里不用再请人,保姆正在找新的人家。
惠才立马去县中附近打听,走到球场边,恰好碰见一个六十来岁的婆婆牵着一个男孩在那里玩。上前一问,保姆居然就是这个婆婆。事情简直顺利得出奇。当时,惠才身上有一块钱,她拿给了婆婆。婆婆好高兴,说明天就上家里去。
第二天,一家人刚吃过早饭,婆婆就来了。
婆婆穿蓝色大襟褂子、黑布裤子,脚上是自己做的布鞋,右手拎着个布袋子,装着些换洗衣服。她将布袋放在给她准备的床上,就开始做事。
吃饭时,吕总是将好一点的菜或荤菜放在婆婆面前,有时买点零食,也要先分给婆婆——即使是半斤饼干,也会平均分配,绝不少她那一份。婆婆很快乐,说她从没碰到过这么好的人家,简直比自己的儿子媳妇还要好。
大女儿上学了,儿子快三岁了,不怎么要人抱,婆婆只消看着老二老三姐弟俩玩。于是,婆婆把所有家务都包揽下来。换下的衣服藏都藏不住,她总是快速洗净、晒干、叠好,然后整齐摆放在床上。家里到处都干干净净的,连锅盖都用谷壳加碱擦得黄里泛白,水缸也总是满满的。
婆婆在的日子里,吕无须帮忙做一丁点事,又过上了不被束缚的自由生活,和惠才也从没拌过嘴。婆婆成了家里举足轻重的人。
冬天,婆婆喜欢带三个孩子围着火盆烤火。傍晚时分,婆婆做好了饭,一边等着夫妻俩回家,一边给孩子们讲故事、猜谜语。
有一次,惠才在门口就听到婆婆在讲长发妹的故事,但她一进门,婆婆就不讲了,怕自己讲不好,被人笑话。
这天,惠才有意轻手轻脚地走近,想听婆婆在讲些什么。原来婆婆正叫孩子们猜谜语:“一物坐也坐,站也坐,走也坐,睡也坐。”几个孩子都猜不出。
又听婆婆说:“你们想到明天吧,再猜不出,我就告诉你们。我再出一个,你们接着猜,‘一物坐也卧,站也卧,走也卧,睡也卧。’‘卧’就是睡觉的意思,是我孙子说给我听的,要不我也不懂。”
晚饭时,惠才问婆婆她的孙子多大了。婆婆说:“我孙子十五岁,在学篾匠。他聪明,会读书,要不是我儿子儿媳淹死了,他还在读书呢。”
“能不能叫你孙子来我们这里玩几天?我带他上街逛逛,他可能没来过县城吧。”
婆婆一听,眼睛都笑眯了:“陈同志,你想得真周到!我好久就有这意思,只是不好开口,明天我就搭信叫他来。”
三天后,婆婆的孙子就来了。他是个十五六岁的青涩后生,清清秀秀,有些腼腆,但并不内向。一见面,他就把手里的布袋递给婆婆。
婆婆拿着袋子转向惠才,说:“我孙子饭量大,每餐能吃半斤米,这是他这几天的口粮。国家粮有定量,别人吃掉一碗,你们就吃不饱了。”
“婆婆你太见外了,吃几餐饭还要带米来,没有这个道理。”
“你不收下这几斤米,就是不想要我孙子再来了。”
惠才只得说:“好好,我收下就是。以后啊,他想来就来……”
婆婆的孙子果真又来了几次。
15
七十年代初,运输单位很吃香,要车的人走了一拨又来一拨,运木材的、运化肥的、搬家的……五花八门。有时调度室下班了,要车的人还会找到家里来。为了便于工作,领导给惠才在单位附近安排了一套房子,一家人很快就搬了过去。
儿子三岁多了,二女儿也上了学,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惠才不打算继续请婆婆了。可婆婆实在太好,惠才难以开口。婆婆也隐约知道了惠才的意思,几次对夫妻俩说:“陈同志、吕同志,趁我身体还好,你们再生一个吧,我再给你们带大一个小孩。”
惠才考虑再三,决定不生孩子了——光生不养,会害了孩子一辈子。可她又舍不得婆婆,便把婆婆介绍到一个同事家里,有空还能见见面,心里也好受些。
春天过去,天气越来越暖和了。县医院向省城医院要来了结扎的医师。妇女们奔走相告,都说若要结扎,这次是个好机会。
一日中午,吕下班回来,在饭桌上很有兴致地讲,省城医院的医师做结扎手术,快的只要五分钟,慢的也不过七分钟。
讲者无心,听者有意。吃过饭,惠才去厨房洗碗,满脑子都想着结扎的事:“这是个多好的机会!三个孩子慢慢长大了,我可以专心工作,赚钱培养他们。”
洗好碗,惠才决心已定。她走出厨房,看见吕坐在房门口,正呆呆地望着自家养的四只鹅在草里觅食。她走到他面前,笑着说:“我要去结扎,你没意见吧?”
吕不说话。惠才像个顽皮的小孩,边笑边走出门,嘴里说着:“我真的去结扎,现在就去报名。”他仍不言不语。走到坪里,她笑着回头说:“我去报名,是当真的。”
当天报了名,第二天惠才就结扎了。别人结扎,都有家人跟着,她却是独自一人。她在临时病房里待了一个多小时,而后请一个认识的护士将吕找来。
吕来了后,始终一声不吭。
惠才说:“我已经结扎了,你生气也没用了。我一再征求你的意见,可你一直不言语,我只有自己做主了。我现在不能走远路,请你找个车把我拉回去,家里有三个小孩,我不放心。”
吕默默地走出病房,找好车子,把惠才拉回了家。
一到家,吕就对惠才说:“不知你逞什么积极,医院里还没一个人结扎,就只有你。要是再生一个,肯定是个男孩,老三也有个伴。”
惠才说:“昨天征求你的意见,你总不开口,我只能自己做主。细伢子只生不培养,会害了他们一辈子。你身体不好,好多事都不能帮我,我一个人真是力不从心。结扎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绝对没做错,好儿不在多。”
16
收到惠才关于结扎的信,几天后母亲便从老家赶来了。母亲一来,惠才才像是个做了手术的人,终于可以躺在床上休息了。
一日,惠才请司机从外地买回两只母鸡(比本地的更便宜)。中午吕回来,惠才对他说:“等下请你把两只鸡杀了,让妈妈炖上,你们几个吃那只大的,我吃那只小的。”
吕问:“家里还有猪头肉,又杀什么鸡?”
听两人说到杀鸡的事,惠才的母亲连忙从厨房里出来,对吕说:“你只要杀一刀,拔毛什么的都由我来搞,我就是不会杀鸡。”
只见吕将衣袖朝上一捋,指着母亲大声道:“你不会做人,你不会做大人!前两天她已吃了一只鸡,你都没叫我吃一点,假心假意都没有,你就这么偏心!”
母亲也生气了,大声说:“你这个人真是莫名其妙,结扎的是你老婆,又不是你。动手术的人当然要补补身子,这鸡该归谁吃就归谁吃。假心假意做什么?我们是一家人,没必要假心假意呀!鸡是让你老婆吃了,又没给别人吃,结扎了吃两只鸡,莫非你还有意见?因为女儿在这里,我才会来,要不是为了女儿,你用轿子抬我都不来。”
亲眼看到吕和母亲吵架,惠才气得一句话都讲不出,只知道哭。
吕上班去了,母亲对惠才说:“儿啊,别怪妈妈心狠,不疼你。我明天就走,不能再住下去了,吵了这场架,待在这里实在尴尬。我在跟前,你们夫妻更难和好;我回去了,他若能向你认个错,也就算了。让人不是怕人,你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太操心了。”
惠才泣不成声,她留不住母亲,也不敢留,怕吕会再做出无理之事。
第二天一早,母亲就离开了。
惠才觉得自己孤立无援。她忘了周围的一切,也忘了自己,只是死命地哭!就这样一连三天,她不吃不喝,以泪洗面。
吕始终没有走进惠才的屋里,更别提到床前安慰几句,说声“对不起”了。他每天都尽量躲着惠才,只是给孩子们做饭,和孩子们讲话。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又臭又硬。
第四天,惠才感觉肚皮隐隐作痛,低头一看,刀口那里鼓起一个包,大概是哭得太多了。
又过了两天,惠才收到了哥哥的信,母亲把事情经过全都告诉了哥哥。哥哥异常气愤,言辞激烈,在信末写道:“我看你还是带着孩子回来吧,哥哥和弟弟再苦也要养活你们。”看完信,惠才大哭了一场,打算带着孩子们回娘家。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起了床,一边做饭吃饭,一边整理东西。就在这当口儿,儿子忽然发起烧来。路上要转两次车,万一儿子有个好歹,怎么得了?惠才不敢贸然动身。
女儿们把妈妈要回外婆家的事告诉了吕,他这才慌了神。第二天刚吃完早饭,从前的邻居刘婆婆就来了,吕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
刘婆婆抓住惠才的手,说:“惠才,你是个贤惠的好女子。听说你要回湖南,吕医师急得不得了,要我帮他在你面前求求情。你就看在我这个七老八十婆婆的分上,放他一马吧!你一走,这个家就散了。你不要回去呀,硬要给我这张老脸一个面子……”
完了她又指着吕说:“你是个猪呀,找到这样的老婆是你的福气,你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惠才有哪点配你不上?她年轻漂亮又能干吃苦,这个家里里外外都是她顶着。就算你不同意她结扎,心里有气,也不该把气撒在她妈妈身上。”
惠才伤心得无以复加,一句话都讲不出来。而吕仍旧不发一言。
儿子的病时好时坏,一拖就是好几天。惠才离家的决心本来也不十分坚定,这下便顺水推舟地放弃了。
回娘家一事最终没能成行。惠才对自己说:“看来我注定要和吕磕磕绊绊过一辈子,认命吧!”
17
随后的日子里,吕变得小心翼翼,就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也不敢正眼看惠才。惠才炒菜做饭时,他会主动帮着烧火,也会帮忙拣拣菜。
然而,惠才仍憋着一肚子委屈和愤怒,它们仿佛浓重的乌云般久久无法消散,又似有万重山压得她透不过气。彻骨的冰寒和猛烈的怒火交织在心头,她气愤,她恼火,一见到吕,她的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流出来。
“我是你的仇人,你来世上就是为了惩罚我。也许是我前世害了你,今世你必须要报复。如今,连我妈妈你都不放过。十多年的夫妻,我始终没有搞懂你,不知你心里想些什么。三个小孩出生,你都没照顾过我,最后一次结扎,你又把我气成这样。你这个人太可怕了!你要是成心害我,干脆买包老鼠药把我毒死算了。”只要有机会,惠才就忍不住数落他,从夏天到秋天,绵绵不断。
一天,吕去值班,而后一连四天没回家。惠才变得更加沮丧,这下连个发泄对象都没有了。她也担心他就此不再回来,彻底离开这个家……一种更大的空虚和不安攫住了她。
这天中午,惠才决定去找文枝商量商量。见了面,惠才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文枝想了想,说:“吕医师是个老实人,但他不会说话。你吃鸡时,你妈妈没有喊他也吃点,哪怕是做做样子。他好面子,所以非常不满。加上他对你结扎有意见,又不好对你发脾气,就把气撒在你妈妈身上。他没想到,这样做对你的伤害更深。你天天数落他,他也不作声,说明他晓得自己错了。但你见面就说,他也受不了,只好躲着你。要是他从此再不回家,也不拿钱出来,你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可怎么办呢?到时受苦的还是孩子。我知道你不想这个家散了,今天你就让孩子们去接吕医师,给他个台阶下,否则他不好意思回家。以后你别再数落他了,放他一马吧。”
这一席话好比掰开肉抹盐,惠才听进去了。
女儿们放学回到家,惠才对老大说:“你带弟弟妹妹去医院接爸爸回来吧,你爸爸几天都没回家了。”
大女儿带着弟妹欢快地去了医院。傍晚,吕一手牵一个娃,一行人开开心心地进了门。惠才飞快地瞟了吕一眼,他脸上笑嘻嘻的,手里还拿着床毛巾毯。她心想,这家伙啥时都忘不了享受,早早就买好了毛巾毯。
惠才张口调侃:“我和你结筋时,要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还当真了,行动起来了。”说完又看了一眼吕,发现他正在偷笑。
性格不合的夫妻,平日只能是结了筋又和好,和好了又结筋,任谁也讲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幸亏孩子们在慢慢长大。
这年年底,运输公司造车库。泥工们赶着完工,好早点回家过年。小工不够,领导便动员职工家属帮忙挑砖。从起点到终点有两三百米,挑一块红砖算两分钱。
惠才的大女儿放学后,便带着妹妹和弟弟去搬砖。大女儿一趟挑六块,二女儿挑四块,儿子还小,只能抱着两块砖屁颠屁颠跟在姐姐后面。
吕给两个女儿做了两副挑砖用的竹夹子,精巧又轻便,比别的小孩用畚箕挑要轻几斤。
那些日子惠才下班后,总会看到三姐弟在路上来回奔跑的小小身影。老三卸下砖来时,胸前的衣服上往往沾满了灰泥,好似一块地图。惠才笑望着孩子们,有种流泪的冲动。
18
快过年了,惠才正在井边洗衣服,忽然听到有人叫“姐姐”。她转身一看,居然是弟弟来了。他手里提着一只鲜活的大阉鸡,手一动,鸡就发出咯咯的叫声。弟弟来过年是件喜事,惠才高兴极了,她好几年没见过弟弟了。
星期日,惠才上街买了一斤猪肉。肉买回来,吕叫惠才一起去种马铃薯。惠才说:“才十几个马铃薯,用不着我去。土挖好,窝子打好,肥料放好,把马铃薯放进窝子里,盖上土就可以了。”
惠才的弟弟也说:“姐姐,你不用去,我和姐夫去就是。”吕就是不肯,非要惠才去不可。惠才虽觉奇怪,但也随他去了。十几个马铃薯,三个人一下就种好了。
回到家里,惠才洗好了一大堆衣服,接着去厨房做饭。正翻炒着肉片,吕进来了,他拿过她手里的锅铲,便去炒肉。惠才心里温暖了一下,想着到底是弟弟来了,他还知道帮忙做饭。
吕拿着锅铲大力翻炒,一下、两下、三下,声音越来越响。惠才觉得不太对劲,但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砰的一声!她吓了一大跳,伸头一看,吕用锅铲把锅打烂了!铁锅穿了一个碗口大的洞,一斤肉全部掉进灶里,顷刻就燃烧起来。空气中先是弥漫着一股好闻的肉香,后来又变成焦煳味。
吕知道自己闯了祸,马上溜走了。惠才气得想哭,可又不能哭,喉咙里就像堵了沙子般发痛。她不能让弟弟知道这事,弟弟才来,好歹让他过了年再走。于是,她用一口缺了边的旧锅炒好菜,叫大家吃饭。
吕从菜地里摘了白菜回来,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惠才强忍着眼泪,说:“锅子坏了,肉掉进灶里烧掉了,明天再去买吧。”
听了这话,弟弟赶紧安慰道:“斤把肉,烧掉算了,吃块肉也不会长块肉。”看着惠才躲闪的目光,他又说:“姐姐不要伤心了,明天我去买锅子和肉。”
吃完饭,惠才的弟弟带着三姐弟去外面玩。惠才怎么也忍不住了,便躲进被子里大哭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淌下,将枕头濡湿了一大片。
弟弟此时恰好进了屋。听到哭泣声,他立马走至床边,说:“姐姐,你为什么这么伤心?不就是烧掉一斤肉、烂了一口锅吗?不值当把自己气成这样啊!”
“我头痛得厉害。”
“好像不是头痛,是姐夫有意打烂了锅子吧。是我来坏了,真是欺人太甚!”
看到吕也走进屋来,弟弟便起身关拢了门,说:“姐夫你坐。”
吕坐在那里,脸色很不好看。
弟弟张口说:“大概是我来坏了,你有意见,就把锅子打烂了。我来看看我姐姐,住几天就会走的,何必生那么大的气?你这样欺侮我姐姐,要是她哪天被你气死了,我绝不会放过你!我会从湖南赶过来,活活把你掐死,要你抵命!
“我姐姐哪里不好,你要这样对待她?她要上班,要管三个小孩,还要锄园、种菜、砍柴、洗衣、做饭……全家人的衣服鞋袜,也是她在打理。要你帮一下,你都不肯。
“一家人有事就该互相帮忙。夫妻一场,互相体贴是最起码的。那天,我看到姐姐要你帮忙拧床被子,求了你好久,你都不肯。”
吕说:“她被子洗得太勤。”
弟弟说:“这好办。一个月内,如果你认为只要洗一次被子,而姐姐洗了三次,那你就帮她拧一次,其余两次都不要管,这样总可以了吧!
“还有件事我也想不通。昨天来了客人,姐姐知道是你下乡时认识的老表,热情地留他们吃饭,给你挣面子。你好不容易盛一次饭,每个人都盛了,偏偏没替姐姐盛。你是不是也该照顾一下她的面子?姐姐一日三餐都替你盛好饭,你就不能做一次顺手人情?不知你平时有多不关心我姐姐!我过了年就回去,不会在这里待上好久,你只管放心。请你不要把气撒在我姐姐身上。”
吕没反驳。
大年初一中午,惠才带上三个孩子,一起踏着残留的雪,顶着冷冷的风,去看电影《黑三角》。
初一来看电影的人还真不多,空荡的影院里寒气逼人。多亏惠才想得周到,她怕冻着孩子们,带了一个小火炉,于是母子四人舒舒服服地看了一场电影。
出了电影院,惠才领着姐弟仨往家走,很远就望见弟弟站在那里等他们。吕该不是把弟弟赶出来了吧?她心里一惊。
弟弟看见惠才,立马迎了上来,小声说:“姐夫熏腊肉时,坐在灶前睡着了,结果着了火。隔壁邻居见我们厨房冒烟,进去一看,发现腊肉烧得噼噼啪啪,灶台旁边的板墙也烧了起来。幸亏火不大,几下就扑灭了。我和姐夫把板墙钉好了。腊肉没烧完,姐夫把烧焦的部分刮掉了。大过年的,你不要怪他,更不要讲他什么。”
弟弟住到大年初五就回去了。
19
惠才不想跟吕和好了。平日她尽量不看他、不理他,万不得已要讲话,也是一百句减成一句。同在一个屋檐下,两人要做到形同陌路,不是一般地难。但为了不再受到伤害,惠才只能坚持少讲话。
吕知道惠才有气,但他既不会认错,也不会主动找话讲。
这日子味同嚼蜡,最大的好处就是安静,安静中掺和着痛苦,让人欲哭无泪。
一晃几个月过去,孩子们就要期末考试了。考试前,连降了三天三夜大雨。小核桃大小的雨点,密集而有分量地砸下来,天与地都笼罩在雨幕中。
第四天正赶上期末考试,雨仍没有停歇的意思。然而辛苦了一个学期,不管下多大的雨,孩子们都不愿错过考试的机会。惠才给每个孩子的书包里都放了条干裤子。姐弟仨将书包挂在胸前,穿着雨衣打着伞,匆匆赶往学校。
临近中午,开始涨水了。惠才站在家门口的台阶上,心急如焚又一筹莫展。思前想后,她决意冒险去学校把孩子们接回来,也顾不得自己是个旱鸭子了。正要出发,忽然眼前一亮,是吕牵着孩子们回来了。
原来吕看见雨势越来越猛,便从单位径直去了学校,把姐弟几个接了回来。惠才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进肚里。要是没有他,今天真不知该如何是好,惠才飞快地瞥了吕一眼,心中升起一股温暖。
进屋没多久,洪水就排山倒海地涌了过来,猛烈地冲撞着窗户和门板。水一个劲地朝屋里灌,似乎要把整排房子冲垮。此时惠才一家成了个牢不可破的整体,大家齐心协力地将被子衣服搬到吊楼上,又将低处的东西往高处搬。
顷刻之间,屋里的床铺、桌子、椅子……凡是能动的东西,都像没停稳的船只似的,在有限的空间里漂来荡去,狼藉又壮观。
水渐渐齐胸了,吕大喊一声:“走!再不走就出不去了,外面的水更深。”
吕的水性很好,他驮着老三,牵着老二。老大拽着吕的衣角,惠才又牵着老大,把一袋衣服顶在了头上。一家人相互牵着出了屋子,半漂半走地往食堂所在的高坡上去。
坡上聚集了很多人,大家仿佛热锅上的蚂蚁,惊恐万状。站在上面朝低处看,平地成了一片汪洋。不知从哪里冲来的长长短短的木头,随着水势上下翻腾;大大小小的西瓜,在水上慌里慌张地翻滚;大猪小猪趴在水里,载沉载浮;鸡鸭鹅扑腾着翅膀,惊叫个不停,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出门时未及带上吃食,到了两点多,孩子们纷纷喊饿。吕拿出几块生豆干分给孩子们,也递给惠才一块,一家人就靠这点豆干抵挡了一阵饥饿。
下午五点,雨势渐渐收敛,雨点越来越小。最后,雨终于停了,天空豁然开朗,洪水遑遑退去。人们陆续下山,各自回家。惠才一家五口也随着人流往家里走去。
走到下坡处,惠才看到远处有个圆圆的墨绿色火盆在水里悠闲地荡着,便对孩子们说:“这火盆真好看,涂上去的釉还闪闪发光,赶上我们家的火盆好看了。”到家清理东西,发现火盆没了,原来那火盆正是自家的。大女儿赶紧奔出去把火盆拾了回来,又好奇又欣喜地说:“火盆漂那么远,居然也没碰坏一点点。”
屋里积了一尺多深的水,姐弟仨用脸盆、桶子将水舀起来往外面倒。惠才忙着将灶里的水弄出来。米桶幸亏放得高,没有打湿,很快就有饭吃了。可惜几只母鸡不知被冲到哪里去了。晚上一家人睡在屋里,感觉到处都湿乎乎的。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明晃晃的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睛,空气热辣辣的。大家好像在抢太阳,凡是有水的地方,就有人蹲在那里洗东西。桌子、椅子、茶几……凡是漂在水里的东西,都糊了一层薄薄的泥巴,必须搬出去洗净晒干。尤其是那些没来得及收拾的鞋子,里面装着沉甸甸的烂泥巴,十分难洗。
遭水灾后这些日子,吕也帮着清洗东西,出了不少力。惠才感到些许温暖,不想跟吕和好的想法,似乎随着大水冲走了。日子又回到原先的轨道。
20
遭洪水冲刷后的家什特别脏,木板凳、木柜子、木床的缝隙里全是泥巴,得用锥子一点点抠出来。只要一有空,惠才和吕就忙着善后。
一日,吕的老家来了客人:一个男人和他三个女儿。这男人和吕一起长大,吕当年被亲生父母推出门时,男人家收留过他一阵子。吕热情万分,鸡鸭鱼肉的买来招待他们,又给每个姑娘扯了一块花布,让她们带回家去做衣服。
第二日清晨,惠才去地里摘菜,可翻箱倒柜也找不到下地要穿的半筒雨鞋,就连吕的雨鞋也不见了。看她急得想哭,吕这才说,他把两双雨鞋都送给家乡的客人了。
惠才真哭了,说:“你看我这样一通找,也不早些告诉我,一点不知心疼人。你怎么连天天要穿的雨鞋也给了人?这雨鞋少不得,今天就得去买。”她边说边去拿钱,打开抽屉,里面只剩了五块钱。
她立马去厨房找吕,问:“钱你也拿给他们了?”
吕低着头,说:“拿了。不要紧,很快又会发工资。”
“离发工资还有半个月呢!这五块钱够用半个月?他们又没给你带什么礼来,没必要这样倾囊而出。”
“那你弟弟从湖南来这里过年,就空手提了只鸡,又算得什么礼?”
惠才听了恍然大悟,难怪那天吕把锅子打烂了,原来真是对弟弟有气,是冲着弟弟去的。说来也奇怪,弟弟大老远跑一趟,怎么就提了只鸡?妈妈那么爱体面,怎么也该搞个东西把鸡装好,坐车也方便些……
没等她想清楚,吕又说:“你把我父母给的两只白鸡卖了,不也是为了寄钱回家?”
“你说什么?我把白鸡卖了?”惠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呀。当时两人结婚不久,惠才独自去吕的家乡看望公婆,公公送给她一对漂亮的白鸡。结果她因大意忘了锁门,鸡被人偷掉了。之后,吕好久都没搭理她。那段日子至今想起来还郁闷至极,她一直想不通他为何要那般对待她……
多年来的悬案,不承想今朝有了解答。原来吕压根不相信鸡是被偷走的,还以为是惠才偷偷卖掉了鸡,把钱贴补了娘家。真是天大的冤枉!“难怪你两个多月都不理我,原来是怀疑我把鸡卖了。我家里是穷,但我要是卖鸡肯定会如实告诉你,绝不会偷偷摸摸卖了,再撒个谎骗你!”惠才悲愤不已。
下次回家探亲,惠才第一时间便向母亲求证:“妈妈,上次弟弟去我那里过年,空手提了只大活鸡,怎么没给他搞个袋子装好?”
母亲听罢,愣了一下,然后把筷子搁在饭碗上,望着惠才说:“肯定是这家伙把东西搞丢了,等下问他就清楚了。那次过年,你哥哥学校分了十三斤半猪肉,半斤是凑秤的肥肉,家里留下了。十三斤猪肉分成四块,腌了盐,晒了几次。去江西的头天晚上,你哥哥用牛皮纸包好四块咸肉,放进帆布包里。我还做了四个大糍粑,有小脸盆那么大,也是用牛皮纸包好,放在包里。你哥哥提着包试了试,说是蛮沉的。你弟弟出门时,你哥哥提着行李送了他一段,还再三叮嘱他别把东西弄丢了。”
晚上弟弟回到家,这才真相大白。年前的火车站人山人海,弟弟根本买不到票,就滞留在车站里,在候车室的长凳上睡了整整四晚。他用旅行包做枕头,把脑袋紧紧贴在上面。可人一疲累就睡得死,他丝毫不知道包是啥时被偷走的。
弟弟说:“我总不能空着手去姐姐家,还好在路上买到一只鸡。”
哥哥说:“大冬天的,你在候车室里睡了四个晚上,没冻出病来还算好。你应该把事情告诉姐姐,她顶多难过一阵子,但会了解实情。光提只鸡去姐姐家过年,未免太寒酸,你姐夫还会怪我们小气……”
弟弟却不以为意,调侃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弟弟初中毕业时,以令人咋舌的高分考了全市第一。那时上高中,需要当地出具“政审合格”的证明,而当时的乡镇党委书记偏偏为弟弟出了份“父亲是旧官吏”的证明。结果,弟弟由于家庭成分而没上成高中。后来,他整整修了十年地球,直到恢复高考,才以扎实的基础考取了师范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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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才的孩子们倒是遇上了好时代。
一九七七年,高考恢复,人们奔走相告,谁都知道上大学就意味着一个好前程。那一年,大女儿十四岁。惠才原本忧虑不已,以为过两年就得送女儿上山下乡。如今只要发奋读书就能上大学,家庭成分不再如拦路大虎般挡住去路,这是何等福音。
听说县城的新华书店到了一批数理化自学丛书,吕早上五点就赶去排队,终于买到了一套共二十本的丛书。每到杂志征订季节,吕就从单位拿回征订目录,随孩子们勾选,想订什么就订什么。
孩子们都很懂事,学习上从不让大人操心。学校也很重视教育,经常组织家长开会。一日,二女儿的班主任来到家里,要请惠才去介绍经验。惠才先是推辞,说自己没什么经验可讲,后来拗不过老师,只好应承下来。临走时,老师叮嘱惠才好好准备。惠才想了想,也不知道要怎么准备。
第二天下午,惠才走进学校礼堂时,才发现眼前黑压压一片,居然来了上百人。先是学校领导和老师上台讲话,随后轮到家长发言。巧得很,前来介绍经验的几位家长都是孩子的妈妈,她们每人手里都拿着三四张稿子,上台后就照着念。
惠才上台时,手里却没有片纸只字。她对大家笑了笑,说:“敬爱的领导和老师,亲爱的姐妹兄弟们,我没什么经验好介绍,今天就是来和大家聊聊天的。”这出人意料的开场白收获了一片掌声。
接着,惠才不慌不忙地聊起来。她说在孩子面前,自己既是母亲,也是朋友。她从不骂孩子,更不会打孩子,多数时候都是夸赞他们,让他们对自身有充分的信心。平时,她很注意以身作则。比如单位的会议室里有彩电,但她没去看过一次,如果她总去看电视,那就不好要求小孩不看了。就这样,她将日常生活中教育孩子的点点滴滴娓娓道来,台下的家长一个个听得十分专注。
散会后,惠才随着人群走出礼堂大门。这时,有人跑过来对她说,她的发言很精彩,又亲切又有感染力。惠才听了好不开心。
惠才家离县中很近,走小路的话只有五六百米。小路两边长着密密层层的小草,一到雨天就湿漉漉的,天晴了,草尖上又全是晶莹剔透的露珠。孩子们一早去上学,总会被小草打湿裤管和鞋子。
姐弟仨都没说过什么,吕居然察觉了。他花了一个中午,顶着烈日,把那段路上的小草铲得干干净净。后来,二女儿上大学时,写了一篇名为《父亲的天空》的散文,发表在《少年文艺》上。从来只看医学书的吕,拿着那本《少年文艺》看了一遍又一遍,那是他这辈子看过的唯一一篇文艺作品。
为了给几个孩子改善生活,惠才买回两只小兔来养。兔子一公一母,斑驳的毛色、红红的眼睛,着实可爱。吕也喜欢极了,他照料动物特别细心,养什么都比别人养得好。
兔子长得快,也生得快,第一窝就下了六个崽崽。家里种的菜远远不够吃,只得去打草。一日,天上下着毛毛细雨,惠才去县中后面的山窝里打草。她埋头割草,割得差不多了,便直起腰准备回去。一返身,只见二女儿站在身后,正在细雨里无声无息地哭着。
惠才吓了一大跳,说:“你怎么来了,不用上课?”
二女儿说:“我知道你平时会到这里打兔草,就趁课间操跑来看看。妈妈好可怜!”
“可怜什么?快去上课,我也回去了。”
次日下午,放学好久了,二女儿迟迟没回家。正着急时,女儿回来了,提着满满一篮子草,她没带镰刀,是用手指掐的。看着那双被草汁浸得绿生生的手,惠才心疼极了。
2
惠才的大女儿十七岁那年考上了外地的工学院,二女儿和小儿子学习也都不错,看样子三个孩子都能上大学。
吕像换了个人似的,晚上除了去单位值班,其余时间都待在家里。夫妻俩努力地生活着,养兔子、养火鸡、养羊,种的菜自家吃不完,就一篮一篮地送人。
有一年,养了一只黑色的母羊。吕清早起来便牵着羊去河堤上吃草,他会选草最好最多的地方,母羊在那里流连忘返,一身皮毛渐渐长得油光闪亮。到了上班时间,吕便用根长绳把羊拴在树荫下。每次去牵羊,他远远地就有意咳一声,母羊也长长地咩一声,以作应答。
不知从哪天起,母羊的肚子大了起来。吕说,有一次河堤上拴了只公羊,可能就是那次怀上了小羊。吕越发爱惜母羊,傍晚牵着羊吃草的时间更长了。
一日,惠才在做午饭,忽然听见母羊在后院嘶叫,那痛苦的声音听得人心惊胆战。她赶忙跑过去,只见母羊已用蹄子将泥地刨出一个大坑,此刻正卧在坑里挣扎——羊宝宝生不出来,羊妈妈疼得惨叫不止。
惠才飞快地骑着车去找吕。吕连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就跟着她赶回去救羊。吕就近拖了一捆稻草铺在母羊身边,然后蹲下去,将手轻轻伸进母羊的产道,随即小心地托出一个羊宝宝。惠才连忙接住小羊,放在稻草上。吕就像个专业的妇产科医师,又轻轻巧巧地托出了第二只羊宝宝。母羊放松下来,但肚子还是鼓鼓的,吕再次伸进手去,居然托出了第三只羊宝宝。末了,胎盘也顺利地排了出来。
三只浑身湿漉漉的小羊躺在稻草上。母羊温柔地看向自己的孩子,缓缓从坑里上来,蹒跚着靠近小羊,轮流舔舐着它们柔软的身体。待身体慢慢干了,小羊一个个歪歪扭扭地想站起来。吕从菜土里弄来些白菜放在母羊身边,母羊贪婪地吃着,显然它已又饿又累了。
最后出来的那只羊宝宝个头最小,吃奶时老挤不过两只大的。吕就每天挤出时间,特意抱着小羊让它吃奶。不久,三个羊崽崽便长得一般大了。
一九八四年,惠才的二女儿即将参加高考。一日,女儿的班主任张老师去医院看病。县城小,大家都是熟人,一个医师便问:“张老师,你带的是尖子班,听说个个厉害,只怕全班都能考取大学?”
张老师说:“别人我不能保证,你们吕医师的女儿一定能考取。”
同事把这话告诉了吕。那日,吕回家时笑容满面——他不是个喜形于色的人,平日连笑容也少见。惠才忙问是怎么回事,他便转述了张老师的话。
晚上,两个人开始商量怎样筹备老二上大学的费用。穷家富路,在外花销总是难免。大学虽不收学费,但孩子要吃饭、住宿,还要添置被子和衣服,方方面面都得花钱。
惠才说:“我们种那么多菜,又不能挑到街上去卖,变不了钱。要不去买两只小猪来养?养大了就可以卖钱。”
吕立马说好。猪圈可以建在后门的台阶下面,台阶要比后院的菜园高出一米半,下面正好够搭一个矮矮的棚子。两人就这样商讨着,没有争执,没有分歧,惠才感觉这样的谈话真是难得地美妙。
近水楼台先得月。运输公司换下来的旧车厢板到处都是,刚好能用来搭猪棚。只是每块板子都是用铁条拴好、再用螺丝铆紧的,沉重无比,惠才和吕将它们一块一块地抬回了家。
吕用木板钉出一个棚子框架,顶部搁上薄薄的木条,再买来牛毛毡盖在上面,一间像模像样的小屋就建成了。地上铺了水泥,打扫干净后,地面就像剃头师傅用过的布,光滑无比。还留了一个小窗户,棚子里亮亮堂堂的。吕又寻来一节竹蔸,一剖两半,把中间的节隔打掉,两头固定好,就成了小猪吃潲的食槽。至于猪粪,到时就铲到自家和别家的菜土里做肥料。至此,一切预备完毕,只差小猪崽入住了。
一大早,惠才和吕挑着一担原本用来买米的箩筐,兴致勃勃地去农贸市场买小猪崽。天气虽冷,怀里却像揣进个腾腾燃烧的火炉子,打心底往外冒热气。
卖猪的农民还真多,买猪的人也不少。吕快步走过去,蹲在那里把每只猪都瞧了一遍,最后挑了两只小公猪。过秤前,他犹豫起来,一个劲地问惠才要不要得。惠才说:“你仔细选的,一定要得。这些小猪看样子都蛮好。”两只小猪崽一共花了十五块钱。
每日上班前和下班后,吕都要去看看小猪崽,看完了心情总是很好。粪便被他扫得干干净净,角落里给猪睡的稻草也经常换新的。小猪在精心喂养下长得很快,似乎过一夜就会长大不少。
一日晚上,惠才同吕去看猪。从猪圈上的小窗望进去,两只贪睡的懒猪情意绵绵地一起躺着,沐浴着皎洁的月光,鼻翼翕动,呼呼作响。这鼾声委实动听,两人都快听醉了,像喝了酒那样晕晕乎乎的。
吕说:“这猪有七十来斤了,再养上三四个月,就有一百多斤了。到时把它们卖掉,再去买两只猪崽来养,小孩上大学的钱就不用发愁了。”
3
可惜仅仅过了一个晚上,计划就完全改变了。
自从养了猪,两人都更忙了,吕要比平时多做些事,菜也要多种些。由于没得到充分的休息,他的肺结核复发了,每天下午都发低烧,常常咳嗽,不得不马上住院。经过治疗,肺结核倒是好得蛮快,但他从此再不能劳累,除了上班便是休息。
没过多久,吕的视力又急剧下降。一个月后,即使跟人面对面站着,他也看不清对方的五官,眼前只是模糊一片。这真如晴天霹雳。吕向来对工作乐此不疲,如今上不了班,他便如遭了雷击般喜怒无常:有时呆坐在那里一语不发,面容憔悴;有时暴躁异常,又哭又跳,还往墙上乱撞。
惠才在旁看得心惊肉跳,只得百般安慰他:“你的眼睛一定能治好,我的预感很准的。万一治不好也不用怕,还有我呢,我来做你的拐杖,出门就牵着你。老二老三也都能上大学,这个家不会散,你放心。”
猪是养不下去了,只得卖掉。
县城里最好的眼科医师也查不出吕的眼睛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建议他去上海检查。
惠才立刻陪着吕去了上海。原来吕患了球后视神经炎,病因是治疗肺结核时用药过量。在上海住了十天院,他的视力恢复了许多。不过上海无法久居,吕打算按照这边的治疗方案,转去离A县较近的长沙某医院继续治疗。
出院那天,正碰上A县医院派人来上海购买医疗设备,吕就和那位同事一起前往,惠才也陪在一旁。吕拿着一个显微镜左看右看,爱不释手。那同事见状,不无挖苦地说:“你还想看显微镜?等下辈子吧。”
惠才听了虽未出声,心里却气愤极了——她憎恶别人这么打击她的丈夫。
一日,惠才请了假,去长沙看望吕。寻到病房,她进去一看,只有吕一个人在。他睡着了,右眼上敷了块纱布,透过纱布边缘,隐约看到眼眶下有片青紫。几日不见,他整个人都变了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