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联大到中大(上)
“云南号”
我是七月七日下午上的船,晚上开到塘沽就停下,夜里没动,第二天早上才开出港口。母亲,还有七婶一大帮人到天津的码头送行。英国太古公司的“云南号”。很大的船,我母亲她们登上船,也是头一次,挺新鲜的,东看看西看看,到开船的时间,一晃也就过去了。她也没哭。倒是在家帮我理东西的时候,她流过泪。还问我,你就舍得离开家?舍得你这些宝贝?
我喜欢搜集各种玩意儿,唱片、明星相片……光是手绢,就有好几盒,有六条一盒的,十二条一盒的,都放在一只大箱子里。但我一点离愁别绪也没有。一直想离开这个家,像巴金笔下的觉慧那样,这回真的要离开了,要有自由了呀!在码头上我也还是一团兴奋。船离开码头时,船上的人都在跟岸上的人招手,船上也有日本人,他们的亲友就往船上扔彩带,还叽里呱啦大声说日语,大声叫:“沙哟娜拉!”讨厌极了。后来在船上遇到日本人,他们净是鞠躬那一套,我们能不理就不理。
我并不是一个人出远门,从天津到昆明,是跟中国银行的人一起走,都是中国银行安排的。一路上都是分等级的,行长、副行长、老行长(就是我父亲)的家眷待遇是最好的,比如我坐船都是二等舱,到海防住酒店住套间,大部分中国银行的人没这待遇。连我七叔家的纮武也只住三等舱。七叔那时是天津中国银行的副行长,杨纮武是他的小儿子,我叫他“阿毛弟”。同船去的中国银行的家属中,只有他和我最后到了昆明。我们都进了联大,关系特别好。
过去的客轮,二等舱是最好的,两个人一个房间(还有一种叫“大餐间”的,也是两人一间),二等舱上面并没有一等舱,单人房间要特殊的人物特殊安排才会有。三等舱、四等舱是什么样,我不知道,二等舱和下面是隔开的,应该是可以下去的,我是第一次出远门(之前只是坐火车去过几回北平),也没敢乱走。好像四等舱就不太行了,睡四等舱的大都是流亡学生了——其实里面不少在家里也是少爷,家境糟糕的这一趟也走不起。
虽然是隔开的,下面的可以到上面的餐厅来吃饭,杨纮武就到上面来吃,是打了招呼的。当然也要吃得起,我们都是中国银行安排好的,究竟在餐厅里吃是什么价,我也弄不清。想来是挺贵的,因为都是吃西餐。那时不管在哪里,吃西餐都比较贵。吃饭时二等舱的乘客服务员会到房间来请,叫服务员都喊boy,他们都是说英语——英国人的船嘛。到了晚上,大餐间里有舞会,男男女女衣冠楚楚的。我没去过,觉得跳舞的和我不是一类人。
我喜欢在甲板上看风景,没坐船出过海,什么都新鲜。还有就是唱歌,唱那个“一心去航海,海风使我心忧,波浪使我愁……”。和杨纮武一起住三等舱的有个李抱忱,北平艺专教音乐的,因为纮武的关系就认识了,我们天天在一起唱歌,一首接一首地唱。其实一点也不愁,唱就很开心,但一出塘沽口我就开始晕船,那就不好玩了。我开始吐,什么都不想吃,李抱忱说,不吃怎么行?硬逼着我喝点番茄汁什么的。
航行了好几天,到上海要停一天,我就在上海玩了一天,住在颜惠庆家。颜惠庆这个名字现在没几个人知道了,他清末的时候就搞外交,公使、外交部次长、外交总长都当过,在北洋政府还组过阁,当过总理,老资格了。那些官衔什么的,我其实闹不清楚,只记得小学时有次看电影,新闻片,上面有他的画面,是个外交场合,他不肯签不平等条约,卷了国旗回国了。我们太小,事情的背景不清楚,只是觉得同学的爸爸出现在电影里,特别好玩,一起朝颜枬生看,弄得她有点不好意思。
前面说过的,我和颜的女儿颜枬生一起在中西读书十年,好得不得了,是真正的闺密,我姐和她姐也是同学。因为同学关系,两家大人也有来往。母亲因为是姨太太的身份,总是被歧视,和高门大户人家的太太不怎么打交道的,和颜家是例外,颜伯父、颜伯母(我都是这么称呼)都是特别开明的人,一点不摆架子,所以母亲特别愿意我和枬生交朋友。其实母亲和颜家大人也没怎么见过面,毕竟她是姨太太,怎么称呼都是问题。间接的打交道只有一次,是我在她家吃饭,她家养的狗老在桌子下面蹭来蹭去,我拨拉它它也不走,结果不知怎的把我衣服上弄了个口子。吃完饭颜伯母瞧见了,问明情况,第二天就买了块料子让下人送到我母亲那儿,表示很不过意。这事母亲一直记着,对颜家的印象特别好。我也喜欢和枬生一起玩,到她家玩也开心,因在她家一点不拘束。有次玩捉迷藏,我跑到书房里,颜伯父正好在那儿,我不知往哪躲,他就示意我钻到桌子下面去,还帮着打掩护。
卢沟桥事变后,颜枬生全家就搬到了上海。在上海,颜家老大(我们都喊他“颜大哥”)接了我就到家里。枬生正准备到美国留学,颜伯母一见到我就说,别走了(意思是别去云南了),和枬生一块儿去美国念书吧,我来供你,你母亲肯定愿意的。我知道母亲多半赞同(跟颜家的人在一起她是最放心的),我也不反对留学,但是我和大李先生说好了的,要在昆明等他,一心就想这个,就根本不考虑其他了。
在上海,颜大哥开着车带我去逛。他家有三辆车,载我的那辆是敞篷的,开到一个刚修好的漂亮的游泳场,很摩登,好些电影明星到这里来游泳,我们不下去游,买了饮料冰激凌坐在旁边看,不游泳吃冷饮看着的人还不少,就像我在天津去国民大饭店的舞场,也不跳,就看热闹。这样的游泳场,不光是健身,也是高档消费的地方。上海号称“十里洋场”“东方巴黎”,比天津还要时髦得多,颜大哥带我到处逛,也是让我开开眼的意思。我当时一边瞧新鲜,一边心里就想,日本人都打进来了,还这样,这不叫“醉生梦死”吗?
香港十日
一天以后,又上船往香港走,香港是这条航线的终点,从香港再往越南的海防,就要换法国轮船公司的船了。等那船船期,我在香港又停留了十天。
在香港,我住在卞白眉家,好像是在浅水湾那一带,山坡上挺大的一幢别墅,叫“湾景楼”。卞是我父亲指定的中国银行行长,接替他的位置。卞是扬州人,留美的,说英语有方言味,除了这一点,其他方面,洋派得厉害。——说起来也是沾亲带故的,我有个堂姐,七叔家的,叫杨漪如,就是卞家二少奶奶。
这次中国银行的许多人一起到香港,说是旅行,其实是从日占区撤出来,在香港已经成立的津港办事处,就是在预做准备。我们因为要到大后方读书,跟着一起走,好有人照应。到香港后,当时是天津副行长的束云章就对中国银行的子弟说,大后方的生活很艰苦,劝我们不一定要去,果然,大部分人就留下不走了。又有一次,卞白眉请坚持往大后方去的几个人吃饭,吃饭之前讲话,说了些读书不忘救国,救国不忘读书一类的话,还说我们可以到大后方去,要留在香港也可以。其他就记不得了,只记得我们肚子饿了,巴望他快快结束,他还是讲个没完。我根本没考虑留下,脑子里就想着和大李先生的约定——“昆明见!”
住在卞家没事干,我就一个人坐电车到处转悠。不会说广东话,没法问路,也没关系,反正会坐车就行。除了自己玩,我还和李抱忱约好了一起逛过大街。他是老师辈的,又和大李先生熟,他说过我一次——我们约了在车站见,一见到他,车还没停稳我就跳下来了,他就说我,还没到站车不会停的,跳下来弄不好就跌着。我说,李先生我看到你了呀。
我们在一起老是谈音乐,他就领着我买东西什么的。有一天在香港我真的是乱跑了,卞家白天通知我晚上有外国客人来,我堂姐也叮嘱我,要按时回来。意思是有客来,到时开饭是不能等的。我说我找同学玩去,不回来吃了。其实没这回事,我一个人逛去了。结果一逛逛到皇后大道,其实就是红灯区,有点乱,娱乐场所,我不懂红灯区这些,也不知道害怕,以为反正母亲给了我手表,到时候就往回走呗,又不是不认得路。
结果逛到很迟才回来,客人早散了,我也没想到打电话回来说一声。卞家的人很着急,听我说去了那里,板着脸说我:怎么去那样的地方?!出了事怎么向你家里交代?!我心里不服:我身上又没带什么钱,打我什么主意?其实他们是说我一个女孩子没人陪着到那种地方不安全。
喜欢到处乱逛,当然是因为对香港好奇,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同时多少也是觉得待在家里太拘束。卞家规矩大——洋派,加上殖民地的味道。他们家厨子都是外国人,吃过饭端着托盘到你跟前:“Coffee or tea?”。毕恭毕敬的。吃饭时静悄悄,没人说话。我是喜欢吃西餐的,可人紧绷着,实在是受罪。有次吃完了,在客厅里,堂姐说,你弹点什么听听吧,我手足无措,问弹什么呢?她说什么都行,我就弹了《蓝色多瑙河》。堂姐本意大概是想破破没话可说的尴尬,也是洋派的社交的一套吧,我反觉得像做戏似的。当然也因为原来对有钱的人就没好感。在天津时不知是在我们家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卞家少爷少奶奶在场,议论到日本人占了天津,情况不知会怎么恶化,那位少爷就表示没什么可怕的:“We are American!”。意思是日本人不敢动美国人的。我当时听了很反感,心想,你不做中国人了?!卞白眉说可以留在香港之类,我也是格格不入的:要抗日,还怕艰苦吗?
要来客人的那天晚上我就是借故躲出去的。其实不说话也没什么,只是我就是觉得别扭。同样是洋派,在颜家我自在得多,完全没这感觉。
那段时间卞白眉留学美国的女儿正好回到香港度假,老和她爸爸吵架。为了念研究生读什么专业,她爸爸想让她念的她不感兴趣。她有大哥二哥,念书都不怎么样,她的成绩很好,卞白眉总是想让她继承他吧。他们父女俩说英文,吵架时我就在旁边,挺窘的,就低了头喝咖啡。我在天津看电影,有中文字幕,听惯了英文原声,听他们一句一句的,简直就像电影里的对话,很久以后还记得。后来在重庆中央大学,陈嘉先生让我们练习用英文写小说,我就写了一篇,题目叫什么已经忘了,只记得是写一个女孩要离开家,要革命要自由。里面写的是我自己,开头女孩与家长争执,小说第一句就是:“You demand too much of me,I refuse.”。其实就是卞家父女吵架时的原话。写小说时我还不知道她自杀了,她有抑郁症,是在美国上吊死的。
闷罐车上
十天后又上船了,这段海路是从香港到越南的海防,法国的船——越南还是法国的殖民地嘛。我还是住二等舱,两人一间,但船小了很多,房间也小了很多,条件不如“云南号”了。我一路晕船,过“黑水洋”更是吐得一塌糊涂。
海防是港口城市,我们住在很好的酒店,两人住一个套间,里面设备齐全,一个大大的卧室,外面可以会客,像书房,还有走廊。跟我同住的人家里没什么地位,中产之家,按照中国银行的等级,住不到这么好的房间,大人是不放心我,让她伴着我的。
我对海防的印象不好,天气太闷热,到处湿漉漉的,从天津来,一点都不习惯。还有吃的,怪怪的,也不习惯。所以都在酒店里吃,酒店里都是吃西餐。我印象最坏的是过海关时的检查,查的人态度很粗暴,什么东西都要翻出来。我母亲因我是第一次出远门,什么都要给带上,包括纸和笔。她以为一年仗就打完了,带的东西要够一年用的,纸和笔带了一大堆,铅笔一大把,纸有信纸、稿纸,还有便笺纸、信封。这时候都翻出来,摊了一地。国家弱,被外国人粗暴对待,这是切身的感受。
从海防到昆明是陆路,坐火车了。先是从海防到河内,从河内到开远,再到昆明。到开远,就是进入中国境内了。从河内开始,我们住的就差多了。是我自己提出来的,我和我堂弟,还有一个人,从北平来的,从香港起我们就在一起,我们慢慢觉得和别人太不一样,太特殊,不像流亡学生,我就提出要和大家一样。后来就和大家打成一片了。
从河内往昆明,坐的是运货的闷罐车,没有窗,只有小孔透气,人都挨着坐地上。车很慢,哪能和现在的高铁比呢?足足走了四天,白天开,晚上停,不开了,找地方住下来,小旅馆,都是简陋的平房,当然没法跟之前住的酒店比了。可住和行虽然很艰苦,我倒不觉得,反而很兴奋,因为现在没人管着我,想怎样就怎样,而且原来又是坐二等舱,又是好酒店,很特殊,现在和大家在一起了,大家都是年轻人,都是流亡学生,兴奋啊。
累是真累。晚上天黑的时候到了,赶紧找地方住。浑身湿的,下大雨,雨季。乱七八糟的。一大群人席地而坐,坐行李上面,反正也不睡觉,一坐就坐一天。开始还觉得好玩,总比坐船好,不那么单调嘛,后来发现太累。因为站也没地方,都靠着,也不分男女,靠着,八月份,倒也不是很热。男孩围着打扑克,我们就唱歌。
没什么比唱歌更让人兴奋的了,一路上不断在唱。从天津到上海的船上我和李抱忱、杨纮武他们就唱,很开心,现在更兴奋,因为现在有更多的人。船上唱的是一般的歌,这时唱的都是抗日歌曲,可以放开来唱了:《义勇军进行曲》《大刀进行曲》《松花江上》……好多人都是从敌占区来的,像我在天津,哪能放开了嗓子唱抗日歌曲?尽情地唱,真有一种自由解放的感觉。
到开远的时候,我们就更激动了。之前还是在法国殖民地,开远是进入国境的第一站,从窗洞里一看到我们的国旗,看到云南兵,像是“回到祖国的怀抱”了。大家一阵欢呼,互相拥抱,又喊又叫,又唱又跳,好多人激动得眼泪都流下来了。
我们激动,那些云南兵不激动,看到我们那样,他们没什么反应。那里闭塞,他们大概看我们这些学生有点奇怪。毕竟是大后方,还没什么抗战的氛围。我们不一样,“亡国奴”三个字在我们是压在心头的阴影,挥之不去,流亡,就是为了不做亡国奴。那样的心情,没有我们的经历是体会不了的。
到昆明了
总共大概坐了四天的火车,我们终于到了昆明。我还记得,那是个雨天。一到昆明,我们就被接到了南屏大旅社,老板是刘太太,她是一位军长的遗孀,很能干,开了这家饭店,经营得很不错。她非常爱国,对流亡学生特别好,看待我们就像看待自己的孩子,住那儿的头一天是不收钱的。
也不知怎么回事,她对我不是一般的亲近。她的大女儿后来嫁了梅贻琦的儿子,小女儿因小时患脑膜炎留下后遗症,成了聋哑人。她希望我多陪陪她的小女儿,和她一起念书。我并不是她小女儿的伴读,但有段时间的确花了不少时间陪她,跟她说话,她也特别愿意跟我在一起。
后来我有了孩子,刘太太还提出让我搬到她的别墅去,跟她们一起住,孩子嘛她可以为我请个保姆帮着带。一九三八年九二八大轰炸以后,昆明好像也不大安全了,她想让小女儿到法国去留学,跟我商量:你不是喜欢画画吗?你可以到巴黎去学画呀,一起去,费用我来出。说实话,我当时是有点动心的。这时与大李先生已断了联系,学画是个诱惑,又想就此从与赵瑞蕻的关系中解脱出来。我问陈蕴珍该不该去,陈蕴珍听了大叫,不行不行!成天陪一个哑巴,算怎么回事?时间长了,你都不会说话了!绝对不能去!我还问了巴金,他也说,不要去。后来也就算了。
这是后话了。住旅馆不是长久之计,只能是个过渡,过些时候,我们七八个流亡学生在蒲草田合租了房子,大多数是男生,女生就我和苏兆兰,苏兆兰是结过婚的,我们喊她“兆姐”。没多久她丈夫也到了昆明,她就不大在那儿住了。我一个人住一间房。房东杨太太对我特别好,晚上她们打麻将吃夜宵,也常会送上一份到我屋里来,别人没有,都羡慕得很,我堂弟纮武看到,那个馋啊。
蒲草田的房子是老式的,有点像四合院,不过是两层的楼,云南风格的,有好多雕饰,我印象里绿色特别多。我住在楼上,最不习惯的是上厕所。起头都要跑下楼去,楼下才有茅坑。不是蹲式的厕所(那种在中西时就习惯了),是农村那样的茅坑,简直不知怎么办是好。后来杨太太知道了,让人送了马桶到我房间里,但解大手还得下楼。茅坑不光是怎么蹲的问题,味道还特别大,有人就教我,点根香烟,赶赶臭气,有一阵我会抽烟,就是这么会的。
我们自己做饭,一起动手,热闹得很。淘米我就是在那儿学的。在天津家里有那么多用人,当然没做过饭,中西女校的家政课上倒是教过一些,烹饪有“中”的有“西”的,“西”的有做奶油蛋糕,做饼干,做巧克力,“中”的学包饺子,做馒头。做西式糕点是燕京毕业的老师教的,现买来一个烤箱,在那儿烘。包饺子做饭这些是个师范毕业的老师教的,我们都不大起劲,想这些还用学吗?以后自然而然就会了。
可是真的没有淘过米。云南人淘米和我们那边也不一样——用一种筲箕,不是有把手的那种淘米箩。我们总要淘上很长时间,又是漂又是拣稗子的,从天津过来,我们总觉得是到了乡下了,什么都脏。有个男生教我怎么淘,有次在水里淘着他就抓住我的手,我一下就抽回去。(也不知他是闹着玩还是怎的,但我从小受的教育就是“男女授受不亲”式的。)
其实也只做过有数的几次饭,多数时候都在外面吃,米线、饵块……和天津比起来,便宜不是一点点。昆明人只吃两顿饭,我们跟着也吃两顿,很容易就对付了。
早饭免了,他们头一顿差不多要到中午。云南抽鸦片的人多(大多是男的,男的不大干活,女的什么事都干),抽鸦片的人起得晚。在街上走,从外面就能看到有人在屋里躺着抽,不避人的。即使没看见我也知道,因为空气里有鸦片烟的气味,那是我在天津的家里很熟悉的。鸦片烟的味道不难闻,倒是香的。
在天津家里什么也不用管的,生活上的事一概不懂。到昆明后我买过两罐云南火腿寄回去,是想告诉母亲,我在这边过得挺好,什么吃的都有,让她放心,其实平时那是吃不着的。没想到寄东西要加税的,云南这边要上税,到了天津还得上税。(包裹走的就是我的来路,等于出国绕了一圈才到我母亲手中。)上的税加起来比买东西贵多了。母亲写信给我:“胖:你这个什么也不懂的傻孩子。”(在家里母亲喊我“小胖”。)母亲自己学认字,那时已经可以经常写信了,信里写了好多想我的话。前面说过的,母亲对我一直很严厉,信里的话倒挺煽情,当我的面再不会说的。
愉快的日子
我那时倒不太想家。在昆明,一切都挺新鲜的,包括它一时晴一时雨的天气。虽然昆明不够现代化,和天津比,街道、房子都很老旧,没有高楼大厦,但我迷恋上了昆明的云、树、山、水,还有那几座庙宇,西山上的“龙门”,城里金碧路上竖着的“金马”和“碧鸡”两个大牌坊……我们这些在租界长大的孩子觉得一切都美极了。当然还有翠湖和滇池,翠湖就像莫奈风格的油画,滇池那一大片平滑得像缎子一样的涟漪也是可以入画的,直到老年了我还会梦见。
到得早,联大还没开学,我结识了不少新朋友,一起聊天、逛街、吃馆子。经常是我请客,给人一个印象,似乎我家很有钱。后来联大同学开玩笑,叫我“dollar”。其实用我哥的话说,杨家早就“败了”,只是我对钱完全没概念而已。在天津除了最后一段时间母亲给零花钱了,买唱片和一些小玩意儿什么的,我没自己花过钱。出来以后家里给我一个折子,要用钱到中国银行去取,也没个数。我是到后来才觉察到和别人的境况有点不一样,人家的行李都很简单,我的行李一大堆,一床厚被、一床薄被、英国毛毯、床单、枕头,东西多,我母亲买了个行李口袋,上面大花旁边格子的,英国的,欧洲货,打包的,还有一个大大的双层牛皮的箱子。人家就一个铺盖卷。
从到达昆明到大轰炸之前这段时间,在我的一生中都要算是最轻松愉快的好时光。大学的学习还没开始,一点没有学业的压力,也还没有面对后面婚姻、生孩子一大堆麻烦事,和中西毕业后闲着在家相比,又更自由了,什么事自己说了就算。
我在报上看到青年会办漫画班,就报了名。当时说青年会,都知道是基督教青年会,新教教会办的,其实还要细分为Y.M.C.A和Y.W.C.A,男青年会和女青年会,各活动各的,没什么来往,这也算是教会色彩吧。我去的当然是女青年会,青年会在各地都有分支机构,天津也有,我去过的,所以会觉得熟悉、亲切。在天津,我去弹琴,在昆明我也去弹过琴。更多的时候还是去学画,负责搞漫画班的叫喻士海,他请了好多人来给我们讲课。喻士海是“左”倾的(其实青年会这样的地方,地下党不少),请来的人很多也是左翼的,比如蔡若虹他们。
蔡若虹从上海来,左联的,当时画漫画已小有名气。他和章锷、夏蕾一道来昆明。夏蕾刚中学毕业,也可以说是私奔。
到昆明他们住在一个小旅馆里,三个人一间,两男一女,夏蕾睡床上面,他们睡地上,章锷开蔡若虹玩笑说,一觉醒来,地上就他一个了。蔡与夏当时还在谈恋爱。这让我想起中旅剧团在天津住惠中饭店时的情形。蔡若虹后来是中国美协的副主席,住在三里河部长楼里,我认识的时候还算小年轻,文艺青年,生活艰苦,同时又是很开放的。
蔡若虹是从租界来的,我从小生活在天津租界,又都恨日本人,有很多共同话题,夏蕾刚念完中学,和我经历相似,更是一见如故。还有喻士海,都是年轻人嘛,我们一起玩,一起逛街买东西,一起下馆子去“共和村”,一起看话剧。朋友熟人也是“共”的,他们的朋友,很快也成为你的熟人。那时万籁鸣兄弟开了一家照相馆,叫“国际艺术人像”,有次喻士海带我们过去玩,说了一阵话,他们就说,给杨小姐拍一张吧。就照了一张,黑白的,后来我自己上了色。这样的心境,以后再没有了。
我还记得有一次看的是陈铨的《祖国》,凤子主演的,没现成的服装,还是借了我的旗袍当戏服。那旗袍粉红的底,上面白色的小花,离开天津前母亲专门为我做的,一次没穿过。凤子比我个子还小,旗袍稍微有点长。能有一点贡献,我很开心,不光这个,在后台打打杂,我也很乐意。现在叫“副导演”,大概就干这些活。
那时我有钱——其实也不是有钱,我根本没有钱的概念,只知道母亲说的,要用钱,到中国银行去取。所以吃馆子、看话剧,我请客的时候多。
过了一阵,蔡若虹他们离开昆明到重庆,也许早就准备好再从那里去延安了。当时去延安多少还是要保密,不会到处说。不过毕竟国共合作,至少和延安那边有联系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往那边写信,都是寄到八路军办事处,公开的,由他们转。信封上就写“延安八路军办事处×××”,下面写个“杨缄”,那边就能收到。我给姐夫罗沛霖写信,他是到了延安,后来上面又安排他回到国统区的。我也给蔡若虹写信,还介绍他和罗沛霖认识了。他们从上海来,对延安都有些不习惯,会在一起说。给我的信里也说。和蔡若虹再见面,则已经是解放以后,六十年代的事了。
学漫画之外,我还和人忙着跟李抱忱排练百人大合唱,排冼星海的《黄河大合唱》,还有黄自填词的抗日歌曲,那歌用的是《阿伊达》里《凯旋进行曲》的曲子——外国曲子填上中国词,传唱开来,这样的情况很常见,上中西时我们结业典礼上也用过《阿伊达》的曲子,不过是另一首。参加百人大合唱的都是平津流亡学生,经常找地方排练,大家的热情都很高。
也是那段时间,“中电”(中央电影摄影厂)到昆明拍摄《长空万里》,捎带着还演了几场话剧补贴费用。“中电”的顾而已邀章曼苹随外景队来昆明,参演“中电剧团”排的戏,在陈白尘的《群魔乱舞》里演孙大娘一角。中旅剧团在天津那段时间我和章曼苹、陶金就成了朋友,一直有书信来往,和曼苹在昆明相聚,当然高兴,看“中电”演剧、拍电影,也新鲜得很。
外景队和演员都住在市区一个大庙里,生活相当艰苦,大殿后面空着的一进,中间大堂临时成了男宿舍,女的住里间,都是通铺,吃饭则是简单的大锅饭菜。没有谁是特殊的,我记得白杨、赵丹、金焰、魏鹤龄、高占非、顾而已都在其中。这让我想起中旅剧团在天津时的窘境,不过他们显然要更有一种乐观向上的氛围,没人抱怨,据他们说,与抗日演剧队的流亡生活比起来,这已经强多了。
摄制组在滇池边的大观楼拍《长空万里》,曼苹约了我一起去看。布景已经把滇池的一角“改造”成西湖的样子,要拍的一组镜头是三个主要角色(白杨和金焰、高占非)湖上荡舟,在一起说说笑笑。好玩的是昆明的云彩总在捣乱,刚才阳光灿烂,导演叫一声“开始啦”,白杨才说两句台词,太阳又被云遮住,只好停下来。待到把太阳等出来,才又拍了没五分钟,岸上围观的游人中有人突然大声用云南话赞叹:“是嘞末!”(“是啦!”)就像是一声喝彩。这算是哪一出呢?导演只好叫停,急得直跳脚,又不好发脾气,连连对围观的人做手势,让他们别出声。我是第一次看拍电影,觉得特别有趣。
我喜欢看电影、看话剧,对“幕后”一直有一种好奇心,像看戏,有机会就要跑到后台去看。这是从中旅在天津那段时间开始的,因为跟唐若青、章曼苹、陶金他们认识,我有特权了嘛。这次他们演舞台剧《塞上风云》,我也到后台去看他们化装。中旅的后台很小,到了昆明,他们在庙里的大殿上演出,后台倒是大——干脆就在大殿后面的院里,露天的,好些人挤在长桌前化装,每人面前一面镜子,上面一盏盏汽油灯冒着烟。我和曼苹站在白杨身后看,这时候我和白杨已经有点熟了。
这之前我领她和曼苹去逛过街。白杨喜欢我穿的云南蜡染花土布旗袍,和我脚上穿的当地人手工做的带袢黑布鞋,我就带曼苹和她上街买土布,定做布鞋。我来昆明已经有段时间了,还会说几句本地土话,当向导是理所当然。那时候白杨已经演过《十字街头》等电影,算明星了,但是穿着朴素,一点架子没有,在街上走,到街头小店里,也没人认出来。那个年头没有粉丝一说,明星也和现在的明星不一样,我们一起逛街,不会跟人说我跟白杨在一起什么的,总是说跟朋友一起,不提名字。
白杨在《长空万里》中演的角色活泼清纯(我还记得她穿一件白色短袖外衣,里面是彩色的泳装),《十字街头》里她演的女主角也很活泼,不演戏的时候,她却是一个特别安静的人。我去他们的住地,总是看见她静静地坐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脸上带着她特有的恬静的微笑。我和曼苹瞎聊,她不声不响捧着油印的剧本看。待有人大喊“排戏了”,一个个拿着油印本子聚拢到外间,别人对台词都马马虎虎一带而过,几个调皮的男演员施超、田烈等还嘻嘻哈哈举着凳子用上海话哇啦哇啦的,只有白杨在一字一句念她的台词,神情很专注。拍《长空万里》那次,因天气还有观众的搅局,一再地重来,男演员已经显得不耐烦了,她一声不吭,还是平静温和的样子。
说到白杨,还有件事很好玩:蒲草田那个房东杨太太以为我是白杨的妹妹,说像得不得了。要是她在上海整容以前,可能真的有点像,这次我见到时,她已变了样。——白杨是整过容的,现在到处在说整容,其实那时候就有了。上海有个杨树英,很出名的,就是做这个。白杨原来是塌鼻子,整过之后鼻子高了,颧骨也弄了,的确变漂亮了。不过不是像现在的整容大动干戈,弄得面目全非,而且她做得很好,她在那里照镜子,我在旁边看,一点看不出痕迹。
青云街8号
在蒲草田住了一段时间,一帮学生就都搬走了,并不是闹了什么不愉快,是嫌那儿贵,除了我和堂弟纮武能对付,其他同学都觉得房租是个负担。离开蒲草田后,我和堂弟一起租住了青云街的一处房子。是郑颖荪先生介绍我们去住的。他是我们同船到昆明的平津流亡师生中最年长的一位,国立北平艺专的教务长。
我搬到青云街的时候,那个大院里已住满了从外地流亡到昆明的人,其中有些大名鼎鼎,过去是只闻其名的。我和郑先生住的是第一进,第二进楼上住着杨振声先生一家和沈从文先生,第三进住着民国初年为父报仇刺杀孙传芳的施剑翘和她弟弟,施剑翘因为行刺坐过牢,那时被放出来了,报上说她都称为“女侠”。
越往里面租金应该越高吧,施剑翘他们有钱。后面我没进去过,见到施剑翘是有次跑警报,沈先生示意我说:“看,这就是那个女侠施剑翘。”她长得不好看,她弟弟也难看。她和她弟弟都往外跑,两手捂着头,还用天津话说了句“我的妈呀!”。那次沈先生也在的,见状对我笑说:“女侠也害怕嘛。”
那是一处老旧的大院,好几进,都是两层的,我住在门楼下面临街的一间,窗棂、壁板,还有上面的瓦檐,都是云南的样式,门则是要上门板的那种,关起来里面黑咕隆咚。正是雨季,到处湿漉漉、黏糊糊。我和纮武的房间是竹篱笆的“墙”,两边加一起也不过四五个平方,我屋里只有一张床,一条长凳,一张小破桌。雨大的时候,雨水从瓦檐上泄下来,整个是透明的门帘。我在“水帘洞”里,并不担心“水漫金山”了如何是好(屋里是最“原始”的泥巴地),只觉一切都新鲜有趣,甚至巴不得淹上一次才来劲——北方哪见过这么大的雨?而且天天下个不停。一片雨声当中,我唱起在中西学的歌:“雨!下雨啦!听那淅沥的雨点敲打着门窗!”一边唱,一边还在小木床上又是扭又是跳。
好些歌词里有“雨”,其实又不相干的歌一下子不招自来,比如:“I'm singing in the rain.Just singing in the rain.”。那是美国三十年代的流行曲,我是从最早的有声片《好莱坞歌舞大会》里学来的;比如《颂主歌》里的一首:“小莫小于水滴,渐成大海汪洋。”这歌我在中西从八岁唱到十八岁,圣歌嘛,都是虔诚的调子,和好莱坞那歌的欢快热闹完全是两个调调,唱得投入,居然也虔诚起来。
到现在当时的情形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当然是因为看到雨“触景生情”了,更突出的却是那时的心境,那时真是年轻。
那房子真是老旧。郑颖荪先生住我楼上,通到楼上的楼梯简直不能算楼梯,就是些短而窄的木板钉在两根斜木头上,排列成梯状。木板长不到四尺,宽不到半尺,一只脚都搁不下,双脚得横着交错而行。上去还好些,下来时得斜着身子,或者干脆就倒退着走。倒退法是郑先生的发明,他演示给我看,很得意。说到郑先生,我就很逼真地想起他下楼时的样子:弓着背,左手撩起长袍的下襟,右手扶着楼梯扶手——其实不过是斜撑着的木棍而已。
郑颖荪是有名的古琴家,当时也不过人到中年,但与一路和我们唱歌过来的李抱忱相比,全然是一副学者模样,文质彬彬的,也很是老派。我没听他弹过琴,倒是在他房间里聊过天。
他的住处就在我楼上,也算是个套间吧,他原先住里间,外面待客,有个越南的吊床悬在外间,我上楼去他就倚在吊床上和我说话,他的太太不在了,有一儿一女,都不在身边,他孤身一人在昆明,和我说话时神情落寞的样子。没过多久,他去了重庆,好像是教育部招他去的。
他走了以后,我住到了楼上,不过只有里间归我,外间成了办公地点。那房子应该早就不在了,要是还在,倒可以挂块牌子,朱自清先生和沈从文先生就在那里编“大一国文”。说起来里间外间的,其实就隔一层板,说什么都听得见。后来张兆和带着孩子到昆明,在那外间里见到沈先生,责怪他头发怎么那么长,也不去剪,里面听得清清楚楚,沈先生说话声音低,咕咕哝哝的,就听不到了。
就因为一点不隔音,我们说话声音又高,沈先生还说过我一回。那次是两个航校的朋友来找我玩,他们学航空,讲开飞机的事,怎么飞上去,怎么俯冲,又是这种那种战斗机的,讲得很兴奋,一边讲一边比画。朱先生和沈先生正在外面工作。大概是被搅得不行了,沈先生突然掀了门帘进来,对我说,杨小姐,我和朱先生都在工作!你们太吵,我们没办法做事!我们吓得不敢吭声,连一声“对不起”都忘了说。过一会儿我出去说了对不起,就见朱先生绷着脸,不悦的样子,也不理我。我还想,有什么大不了的,不是道歉了吗?后来对朱先生印象就不大好。
那两个年轻人从此再没有见过。没过多久,其中一个在随教练做空中训练时,飞机不幸撞上了屋顶,另一个在空战中牺牲了。
沈从文先生
沈先生很严肃地对我说话,好像也就那么一次,他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的,对女生特别爱护。那次批评我时,我和他已经做了一段时间邻居,很熟了。
是郑颖荪领我认识沈先生的。我搬到青云街没几天,有天他下楼,撩开我自制的土布门帘,做手势要我出来,说,杨小姐,我带你去见个人。他带我去见的就是沈从文。我是最怕见生人的,每见生人只知道鞠躬,而后就剩下低头站在一边绞手指。说是要见沈从文,我就更慌。早就听说过虽然沈从文当过兵,自幼看惯了杀头之类吓人的事,人却是个腼腆书生样,一点不是让人望而生畏的那种。可毕竟是生人,还那么有名。
沈先生的《边城》我在天津时就读过,但我更喜欢的是巴金。我姐是沈从文的粉丝,也不光是他,“京派”作家里好多人的作品她都爱读,像周作人、冰心的书她都买的。《边城》我好像也是从她那里看的。他们几个都到燕京大学做过讲座,周作人有次去,还是大公主包的车去接的。大公主没读过多少书,小学的水平,在燕京借读,接周作人那次她都抢在头里,陪着一起走,周一个老夫子的样子,她穿得漂漂亮亮在旁边一扭一扭的,可笑极了。后来照相,她就挨着周作人坐。对人介绍我姐,说是姨太太生的,把我姐那个气呀。
我第一次见到冰心是去观摩我姐的毕业典礼。典礼上安静极了,不像现在乱哄哄的,冰心走过来,我姐看到了,就嚷:“谢先生!”冰心见了竖起手指在嘴上,让她别出声。我姐说,沈从文去的那一次最有意思,那次不是演讲,是座谈,大家围坐在一起,轮到沈先生讲了,他半天不开口,好不容易开口了,说:“我不会讲话。我害羞。”而后又不响了。我姐说,真是窘死了——不是他窘,是听的人坐在那里,心揪着,不知如何是好。名作家呀,怎么会是这样?!
在青云街是头次见到沈先生,真是容易害羞的样子。他笑眯眯的,一口湖南话很绵软,说话声音很轻,不害羞也是有点害羞的样子。问了我些话,大概知道我的情况后称赞、勉励了我一通:刚满十九岁的女孩子有勇气离开富有舒适的家,心甘情愿吃苦,好啊!生活是本大书,现在生活跟过去不同了,不习惯吧?想家吗?莫想!莫想!这是抗战的年月,到底是跟日本鬼子打仗了,以后上了大学要好好读书,年轻人不拼命学习终不成!……
他和颜悦色,轻声细语的,我还是紧张,只会傻傻地望着他,低声说了句:反正我要像觉慧!没头没脑,有点“文不对题”吧?也不知是对他说,还是对自己说。
怎样就算是“像觉慧”呢?其实我也没个谱。沈先生鼓励我埋头读书,我也没做到,成天看小说、唱歌、写长信,要不就是在麻布上绣我想出来的花样。我还买了把乐锯,亮闪闪的,没事就吱吱呀呀地拉,幻想着能在上面拉出托赛里的小夜曲。离开了家,一下子所有的管束都没了,我的兴奋还没结束,那情形有点像现在的年轻人结束了高考进大学,自由得不知怎么挥霍时间,就忙着兴奋了。
我和沈先生很快熟起来。他的客人多,因为知道我喜欢文学、喜欢写作,作家、诗人来访,他会让我也过去见见。我的房间隔着院子与沈先生的屋子相望,从后窗可以看见他那儿。院里通常都是黑洞洞、静悄悄的,有个晚上,忽听到清脆的女声喊“从文”,就见到对面沈先生的身影立起来,拿着灯往下走,灯在楼梯上移动,人就像飘下来似的。而后就听见沈先生大笑,原来是冰心从呈贡来看他。院子里立时欢声笑语,笑语未毕,他就朝我的窗户喊:杨小姐,下楼来见见冰心女士!我匆忙下楼去拜见,这是第二次见到,上一次是在我姐的毕业典礼上,但我根本不会寒暄,扯扯当时的情形什么的,只鞠了个躬,马上就溜掉了。
没过几天,又是个月夜,沈先生又大声叫我:杨小姐,下楼来见见徐芳!哈哈,你这个小女诗人快来看看大女诗人,好漂亮哩!徐芳是北大高才生,好像还是“校花”,不像冰心的清秀,像玫瑰的热烈。她哇啦哇啦滔滔不绝说个不停,沈先生只是微笑着听,我嘛,当然更没话了。之前没听说过徐芳,后来也没读过她的诗,因为沈先生,这一幕还记得。四十七年后,沈先生大病初愈,口齿已不大清楚了,我和杜运燮去看他,他喜欢听我们“摆龙门阵”,在他那间明亮的书房里,我和杜运燮海阔天空地聊,他坐在一把半圆形的藤椅上笑眯眯地听。我说起当今女作家抽烟的不少,不是逢场作戏抽着玩,是真抽,他忽然笑眯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徐芳,也抽烟。
沈先生对我的不够用功当然是清楚的,有机会就劝诫我。没人比他更有资格这样教导学生了,他自己是很用功的,几乎每个晚上,我都看到他在糊纸的窗后伏案写作,直到深夜才站起身来举着灯走进卧室。昆明那时用的都是煤油灯,昏黄微明——那个情景我印象太深刻了!有一天我懒散得很,懒得看,懒得写,早早吹熄了灯,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盘算明天找谁去玩,到哪儿逛逛,吃焖鸡米线还是吃饵块……第二天一早沈先生上楼到外间来工作,笑着对我说,昨晚写了什么了?看了什么书?才十八九岁不要那样贪睡,要睡懒的哟!我羞得无地自容。之前他就对我说过:要用功哩!我去睡觉,你方可休息。睡迟些怕什么?不要犯懒贪玩!像平时说话一样,他都是笑着说的,但其实都是认真的教诲,只是我总是做不到。
复学生
沈先生到昆明,是在西南联大任教,我从他那里得到的教益却不是在课堂上。说来有意思,我并没有听过他的课。他在联大教的是写作,算选修课,不像“大一国文”,那是我们的必修课。虽然如此,沈先生对我的影响很大,不说别的,我上联大念的是外文系,就是沈先生帮我拿的主意。我在天津时开始写诗,喜欢文学,本来一门心思想进中文系,信里面问巴金先生,他说进哪个系都可以。沈先生的意思倒是很明确,他不懂外语,对外语却很看重,说我原来在教会中学那么多年,学中文的话,扔了外语太可惜,进中文系,就一天到晚跟线装书打交道了。
其实,我考南开考的就是中文系。到了昆明,我还心思活泛了一阵。那时候杭州艺专搬过来了,在云南大学。我有点心旌摇荡,想去考,堂弟纮武马上向我母亲汇报了,走之前母亲叮嘱过的,让他“监视”我。流亡学生大多数当然都想考联大,有人就告诉我,联大里面有南开,我说我不能考,一考数学就露馅了。为此他们都笑我。
我以为保送了还是要考的,觉得自己考过中文英文已经录取了的,真是冤。后来又听说保送生是不用考的,我就去问。报到的地方是一个大教室,放着好几张桌子,清华、北大、南开分开的,我找到南开的人,问去年保送的事,那人在一个册子上查,发现保送的取了三个,其中一个是中西的,考的是中文系,杨静如——全对上号了,他马上就从桌子后面站起来和我热情握手,连说欢迎欢迎。这样我就成了联大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