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次我姐回天津度假,几个中西同学在我家书房里聊天聊得很热闹,我在旁边听,热议的就是穆旦和万卫芳,因她从湖南回来了,是家里拍电报说父亲病危把她诓回来的。她是家里给订过婚的,家里当然反对她和穆旦好——她未婚夫姓余,书香门第,家里有钱,穆旦虽然出身大家族,但早已败落,穷困潦倒的,门不当户不对呀。我姐她们议论起来,都站在穆旦一边,同情他,觉得他太倒霉,让女朋友给甩了。还都讨厌万家的家长:不就嫌人家穷吗?有钱有什么了不起?!回到天津,万也只能顺从家长了,她跟人解释,她的soul已经随了穆旦,进余家门的只是她的body而已。教会学校,soul and body常说的,我姐她们对万的说法都表示不以为然。她们议论起来挺激动的,声音好大,后来母亲问我,她们哇啦哇啦说些什么?我就跟她学说一通,母亲说,订了婚怎么还能跟别人跑呢?
有意思的是,万卫芳嫁的那位余家少爷,是燕京中文系的,和我姐是同学,趣味相近,还挺谈得来,似乎还追过杨敏如,但他订过婚了,我姐肯定是不能接受的,更关键的是,她早就有了罗沛霖了。这倒说明余对家里的包办也是不满的。
在高原社第一次见到穆旦,他穿着破旧的校服,一介绍之后,过去听到的那些一下子都冒出来,对上号了——原来这就是那个被抛弃的诗人!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先入为主的印象,我觉得穆旦的表情是有点忧郁的,后来一直就是那感觉。现在流传的好些穆旦照片,看上去都很阳光,其实和他平常的状态很有差距的。
我视为老大哥的叶柽告诉我,在南岳时,万卫芳接到家里电报要回天津,穆旦是极力反对的,说病危什么的肯定是骗局,并且说,回去的话,他们的关系就断了,回去就分手。当时叶柽他们的宿舍在楼上,听到二人在楼下过道里争吵,说他从来没听到过穆旦那么大声说话,等于大叫了。我说,那是痛苦的声音啊。
到了“肃反”的时候,原本是穆旦初恋失败这么一件事,居然也成为他的一桩罪状。说万卫芳到大后方,是穆旦拐跑的。周一良的夫人邓懿,对穆旦说来是大嫂的身份了,她“左”得很,她居然说,穆旦是个流氓。
我说了,在联大时和穆旦接触并不多,起初和赵瑞蕻也不熟。熟起来是从堂姐杨笥平订婚那次开始的。现在好像已经没有订婚一说了,过去有的,还相当正式,等于对外正式宣布关系。杨笥平是三叔的二女儿,她和后来的堂姐夫颜锡嘏都是北大外文系的。那时她已经未婚先孕了(抗战时“奉子成婚”的人实在不少),赶紧搞个仪式。那天请了外文系好多人,记得杨周翰还有谁谁,好多人都去的,也请了赵瑞蕻。他主动接近我,和我说了不少话。那以后我和他来往就多了,要说“追”的话,那就是开始追了吧。
我对他的印象并不好。当然,我们都喜欢诗,不过他的诗我并不认为有多高明,就诗而论,我喜欢穆旦的。我和赵瑞蕻会把写的诗给对方看,他看了会给我改,可改的地方我不以为然。他读书很用功,我是爱玩的,又觉得他的英文发音很可笑。(我是教会学校出身,十年中西上下来,也不是有意挑剔,自然而然就会注意到这些。外文系的人,英语说得好顶让人佩服的,是杨周翰。)我爱看电影,爱音乐,喜欢话剧,京戏也爱听,这些他都不感兴趣,我就觉得这人挺无趣的。还有,我觉得他很喜欢炫耀,挺虚荣的。比如我因云南风景太美,有天雨后看见彩虹,漂亮极了,就写了一首诗。赵瑞蕻名字里的“蕻”有时也作成“虹”,他就自说自话,硬说那是写他,到处跟人说。
他追我的方式也特别,我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吃饭他也跟着,母亲教我,不能吃人家的,结果都是我付钱。有一次在城门那儿小馆里吃饭,正好姚念华(《上海生死劫》作者郑念,原名姚念媛,姚念华是她的妹妹)和人从那儿过,挺大声说,这个男同学专吃女同学的。他不在乎,我却是很窘。
学生遇到兵
赵瑞蕻一直在追我。一个系的,方便。他语音学和我一个班。他非常注意发音,而我觉得无所谓。国际音标他学得认真,念起英文来一个音一个音地死抠,我不当回事,到临了也不会。他高我两个年级,照说同上课的时候不多,但我上什么课他就去。比如我上吴宓的“欧洲文学史”,他也跑来听。
吴宓长得难看,英语发音很难听,普通话也说不好,很重的方言腔,说英语、说普通话都带那个味。后来许渊冲回忆吴宓,说他课上关照女同学,知道赵瑞蕻在追我,就留着位子让赵坐我旁边。——那是瞎说,联大上课都是随便坐的,通常是女生坐在前面。赵瑞蕻和我都是各坐各的。但我到哪他跟到哪,的确是事实。教室之外,他又会追到宿舍。女生宿舍男生不让进,有舍监管着,要找谁,通过舍监,把人叫出来。赵瑞蕻老来,女生都知道了,他一来,她们就会开玩笑,说:那个young poet又来找你了。
现在我当然知道赵瑞蕻在追我,当时真是搞不清这是不是就是谈恋爱。赵瑞蕻没心没肺的,什么都跟我说。我母亲说他“没眼力见”,就是不识眉眼高低,人情世故一点不懂。有个学姐,叫陈福英,高我两级,有段时间和我住一个宿舍,对我特别好。她应该比赵瑞蕻还大——她会叫他弟弟嘛。陈福英是联大的校花,长得漂亮,南方人的那种漂亮。杨周翰刚留校,在追她。两人常一起散步、吃饭,赵瑞蕻老跟在后面,弄得两人没法单独在一起。杨周翰很生气,忍无可忍了,就写了个条给赵瑞蕻,很不客气,前面也没称呼,直通通地就说,“Do you know how to be a man?”,赵瑞蕻连这也拿给我看。我觉得挺尴尬的,他则很生气,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其实真是在追我,这也能跟我说?
他很愿意给我补课。我上课总是心不在焉,不是写信,就是写诗,一堂课下来,常不知老师讲了些什么。有人愿意给我再讲一遍,当然不反对。而且我对高年级生总是仰视的,这是在中西就养成的,当他们是大哥哥大姐姐。
二年级,莫泮芹给我们讲英国散文,他自己选的文章印出来,黄黄的土纸本。我听不进去:他选的文章里没有写景,也没有抒情,尽是essay一类的,比如培根的Of Studies,我听不进去,有一次赵就给我讲这个,一句一句讲。
就是这样追。多半夹着书,一起看书,到图书馆占位置。我不愿去图书馆,去过一次就不去了。我不习惯男生女生坐一起。男生找我聊天可以,但是要坐在一起念书就不习惯,我觉得那就是谈恋爱,就别扭了。我也不知是哪来的概念,过去在天津,和大李先生一起散步,有次走了很长的路,经过一家咖啡馆,他说去喝杯咖啡吧,我拒绝了,要是进去,一男一女坐在那儿,我就窘了。
那次就是赵瑞蕻叫我一块儿去农校后门那里。农校后面有个莲花池(“文革”时李广田就在那里死的),莲花池再往那边去有片坟地,算比较偏僻的地方了。赵瑞蕻和我坐在一座坟堆前面的草地上,靠着坟讲课文,他说我听。正讲着,有个穿长衫戴礼帽,拿着折扇的人走过去。大白天的有人经过很正常,我们也没在意。这时忽然从坟后面跳出一个云南兵来,对着我们就骂,狗男女什么的,坏了他家的风水,还说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什么的。样子很凶,我却听不明白:“狗男女”是什么意思?“坏了风水”是怎么回事?啥叫“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兵是带着枪的,像是要把我们抓起来,我很害怕,赵瑞蕻也吓得要死。这时,刚才走过去的那个穿长衫的人又出现了,问怎么回事。云南兵就对他说了一大通,他们都说云南话,说得快,听不懂。穿长衫的就对我们说,你们外家人不懂,败人家风水的事是不能做的,伤风败俗啊。后来我才明白是说男女之事坏风水。其实我们手都没拉,但见了这样的人我都不会说话了,根本就不知怎么分辩。穿长衫的就和云南兵商量,要我们破财消灾。
我们靠着的坟是当兵的他们家的吗?搞不清楚,反正穿长衫的做好做歹的,说了个数,让拿钱。我没带钱,跟赵瑞蕻要,他哪有钱?我有个中国银行的折子,说我们到银行去取,他们不让两人都去,结果赵瑞蕻去取了,我留那儿当人质。这太荒唐了,说实在的,我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姐,赵瑞蕻居然跑开了。
而且他还没直奔银行拿钱,跑去找同乡叶柽说,让他帮着拿主意,叶柽是北大毕业留校的,老大哥式的人物,说赵瑞蕻,你怎么让静如当人质,你要负责!大骂了他一通,让他赶紧去。
银行离坟地并不远,几分钟就走到的,他老也没影子。开始我不知害怕,后来就有点怕了。赵瑞蕻来了就问我,他们把你怎么样了?我说没怎么样。于是赶紧给了钱,而后我们就回宿舍了。怕叶柽不放心,晚上我们就去告诉他一声。这时当然想明白穿长衫的和云南兵是一伙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想想真有点后怕。叶柽还生赵瑞蕻的气,说他把你一个人丢那儿,跑来找我,居然还坐在那儿不急不忙地说。我心里当然也气,可以说,这事我一直是不原谅他的。
赵问我“他们把你怎么样了”时,是真的紧张了,我特别记得。“把你怎么样”是有特别的意思的,不是其他,是特指有没有把你强暴什么的。这是常识,我当时一点不懂,就像在香港时卞家人因我一个人走到红灯区很晚不归,着急上火说“出了事怎么向你家里交代”,我弄不懂“出事”指什么,浑然不觉。中西的教育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内容,相反,都是回避的。要过一年多以后,我才明白了。
等待与误会
我和赵瑞蕻的交往,还有我的观感,我都在信里和大李先生说过。我还记得信里笑话过他太不musical。到昆明之后我和大李先生还是通信。那是天津书信来往的继续,像过去一样,什么事都跟他说,接触的人,遇到的事,看到的风景。离开家以后,对我来说,新鲜事太多了,有太多的话要跟他说。
真是什么都说,而且在哪里我都可以写信。有一次我对他说,给你写信的这会儿,劳元干等人就在旁边。他们都是从南开中学毕业的,我们在一起就会说到大李先生。在到昆明后的第一封信里,我就向他描述乘坐的太古公司的“云南号”轮船在海上航行的情形,把他说得心痒痒的。
路上走了一个多月,自然没法收信,到昆明后我收到的第一封信中,他说他已买了船票,就是我坐的那班船,太古公司的“云南号”。收到信我很兴奋,不能说是逢人便说,但的确跟我关系近的人都知道了:我在等大李先生。我甚至还说,我要跟大李先生一起去延安。
这话在天津时我是跟他说起过的,在当时年轻人心目中,延安是革命圣地嘛。向往延安一点不奇怪,陈蕴珍也有过去延安的打算的,巴金在《怀念萧珊》里说,如果不是他的缘故,她三七年、三八年那会儿很可能就到延安去了。在信中我也提过去延安的事,大李先生好像回答得有点犹豫,他说他还是喜欢教书。他的确是喜欢教书这个职业,教英文在他是件很愉快的事。我根本没想到在延安是不是就不需要教英文,延安是什么样,到延安能干什么,一概没想过。在中西看过一部英文小说《消失的地平线》,里面写到几个主人公寻找人间仙境香格里拉,延安在我心目中模模糊糊就是那样的地方,很浪漫,当然不是想象风景多优美,是向往一种单纯的生活,一个纯洁的世界。那里与饭碗、谋生这些世俗的事是无关的。大李先生一直被生活的重担压着,自然会考虑现实的问题。其实我也只是想起来觉得新奇、刺激,并没有认真地想过,延安更像是一个梦、一个念想,说一说就过去了。
大家都知道我在等大李先生,这个“等”有各式各样的理解,周围的人都认定我是在和大李先生谈恋爱,我自己不往那上面想,直到现在有采访我的,盯着这事问,我也是否认的,说那不是爱情。我关于爱情的概念大体是从小说、电影来的,而且多半是外国电影,我曾经半开玩笑地说,爱情总要kiss过吧?我和大李先生手都没碰过。而且爱情是私密的(和闺密、特别要好的朋友谈心是另一回事),我和大李先生的交往,从来也没藏着掖着,差不多是“无事不可对人言”的。就像他的来信,我也是可以与人分享的。有一次给纮武弟看,他读出其中的几句,大嚷:“这就是love!”我说:“去去去!你懂什么?!”
杨纮武读到的是日本飞机轰炸昆明后我收到大李先生的第一封信。因为轰炸,书信往还一下变得困难了。大李先生很长时间没收到我的信,很着急。这封来信里说:“这封信可把我等够了,现在知道你平安,我这才放心。我只希望有一天我们又能安安静静在一起听我们共同喜爱的唱片,我这一生也就心满意足了……”杨纮武就是指着这几句,一口咬定是love,我已经否认了,他还说,就是!就是!!
我在大李先生面前虽然比较放松,不像在巴金面前那样拘谨,但也是仰视的,往男女之情上扯,我就觉得那样的友情不纯粹了。巴金写信提到我时,要他把我当小妹妹看待,他是不是仅仅把我当小妹妹看,我说不清,但我真是把他当大哥看的。毕竟他大我十几岁——虽然因为母亲比父亲小十几岁,我想象的婚姻中,模模糊糊的,觉得未来的丈夫就应该比我大很多。
也不光是我有那样的“洁癖”,陈蕴珍有段时间不承认和巴金的恋爱关系,同学开她的玩笑,她很生气地跟人辩,说那样讲是对巴先生的“亵渎”,急得都哭了。
我一直在“等”的状态:既然已买了船票,就有盼头了。没想到大李先生后来有封信里说,他把船票退了,退票的原因等见了面再说。我很不开心。为什么要把买好的票退掉呢?我不免要猜,但也猜不出什么。
至于会不会是经济上的原因,当时压根没想到。我在昆明时和冯秀娥还有通信联系,她来信说了个笑话:有次大李先生和几个同学去溜冰,结束之后准备换了鞋回去。那时溜冰就是找个有冰面的地方,衣物还有换下的鞋子没有专门存放的地方,就放在一边,要自己看着。大李先生滑完了一看,皮鞋让人偷走了。没鞋怎么回家?他也不让人去重买一双,就这么穿着溜冰鞋回去了。溜冰鞋下面是冰刀,没法走路的,他走在路上一探一探的,太滑稽了。这事冯秀娥信里是当笑话说的,我看了也直乐。再没想过,买双皮鞋的钱对他不是个随随便便的数。当然他要来昆明,路上的盘缠就更是个负担了,买了船票也还有其他的问题。这些都是到后来才想起的,当时根本想不到。
还有一件事,是到很迟很迟姑夫才告诉我的。有一次我母亲和池太太,还有我姑夫他们一拨人去看电影,散场出来时遇到了大李先生,他正好也看那场。池太太那时也在南开代课,和大李先生算同事,大概听到过什么传言(无非是说我和大李先生一起散步之类),可能还和我母亲议论过,这时就指给我母亲看,说那个就是小六的李先生。我母亲看后说了句:这么老?!姑父说母亲这话说得蛮大声,距离很近,大李先生肯定听到了。他分析,肯定是池太太的多嘴坏了事。我想来想去,觉得很可能真是这样,母亲的话一定刺激到他了,而他又是自尊心极强的人。这事是在我离开天津以后,母亲他们来昆明之前。姑夫对我说时“文革”都过去了,我的“想来想去”都是后来的事,当时根本不知情。
大李先生说见了面再跟我解释,意味着昆明还要来的。但他迟迟不来,到后来也不大提起了。罗沛霖的表妹安继伦从天津到了昆明,她也是中西的,低我一班,原来就熟的,我说大李先生现在不大来信了,他情况怎么样,还抽不抽烟?问到抽烟是有前因的:还是刚认识不久,有一次在我和其他女生面前,他问可不可以抽烟。我因此知道他抽烟的。后来他答应我戒烟,有一次怎么听说他又抽了,他马上就在信里给我解释,说在教员休息室里,别人递烟给他,为了避免麻烦的解释,他就接了,只抽了半支。还说,我答应了你的,不会再抽了。安继伦回我说,他抽啊,怎么不抽?!至于其他的情况,她知道得也不多,不过听说大李先生晚上常和冯秀娥一起去溜冰。
这话传来传去,就变成大李先生和她谈恋爱了。我说不上信,也说不上不信。猜测过,大李先生退了来昆明的船票,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呢?假如是真的,为什么说还会来昆明?七十年代我到上海,去给大李先生扫墓,发现有人献过花,我还猜,那应该是冯秀娥献的花。
直到晚年,我和她相聚,还问过她,有没有和大李先生谈恋爱。她说,怎么可能?!我说,有什么不可能?——你长得这么好看。她说,你傻呀?——我和文波是家里早就给订了婚的。翁文波是翁文灏(地质学家,当过国民政府行政院院长)的弟弟,中科院的院士。冯秀娥后来就是和翁文波结婚的。翁文波也是学地质的,解放后一直在西北。到晚年他们才回到北京。我和冯秀娥几十年没见面,“文革”后我们谈心那次,她已查出乳腺癌,我去看她,她让家人把饺子端进小客厅里,说我们就在这儿吃,关起门来聊,就我们俩。事先说好的,文波他们在那边吃。
关于大李先生,我从她那儿听到的,还有一事:他的学生到上海,都会去看他,陈荣芳去大后方路经上海,也去看他,问他,都说你和杨静如好,有这回事吗?大李先生笑着说,她和我赌气哩,一赌气就和别人结婚了。那天聊到很晚,她把我送到公共汽车站,一路上还不停说话。没想到这竟是我们最后的一面。
“颠三倒四派”
联大各种政治立场的人都有,我是不关心政治的,哪一派我都不是,哪一边都有朋友,不过还是和偏“左”的人关系更好。其实“左”、右也没分那么清,大多数人都比较讨厌国民党而已。
有一次联大剧团改选,张定华喊我和赵瑞蕻去参加,我对话剧一向是热心的,就跟了去。那一次好像是选剧团团长。我们到了就随便找个地方一坐,最后是表决,大家举手,前面有人看着举起的手计数。整个过程已经记不大清了,反正最后张定华这边失败了,她是地下党,选出来的是“三青团”的。
张后来对我说,你们坐错地方了。原来同样立场的人是坐一起的,这一片是“左”的,那一片是右的,我哪闹得清?起先一起唱歌的时候都挺起劲,唱抗日歌曲,那时有集会都这样,后来我就头昏了,没注意坐在哪边。我和赵瑞蕻离开得也早,回去的路上经过“新教室”(联大盖了两排铁皮屋顶的平房做教室,我们称为“新教室”,就是现在云南师大校园里的“西南联大遗址”),里面也有活动,我好奇,就凑到窗户跟前看,看到训导长查良钊领着一些人举着拳头在宣誓——是“三青团”在搞加入的仪式。里面有我认识的王祖德,他和赵瑞蕻熟,我也就认识了。
我这人是不严肃的,第二天遇到王祖德,我就开他玩笑,大嚷:“你参加‘三青团’了?昨天看见你们宣誓了!”周围都是人,弄得他不好意思。在联大,大多数人对国民党、“三青团”是没什么好感的,说起来都是取笑的口吻。训导长查良钊是国民党的人,其实也不怎么坏,因为经常代表国民党立场说话,就让人反感,被看成“党棍”。“党棍”是指搞党务的那些人,没本事、没学问,属于“吃党饭”的。查良钊和穆旦(查良铮)都是浙江海宁查家后人,有亲戚关系,查良钊是穆旦的堂兄,同学提到这层关系,穆旦就不高兴,一是他希望一切靠自己,二是查良钊在同学中被嘲笑,他不愿沾上。同学之间喜欢开玩笑,只要一提这个,他马上脸就一绷。
我的感觉,大多数同学都是中间派。联大不是有个民主墙吗?各种倾向的报和画都在墙报上贴出来。有一幅漫画,上面画了三个学生模样的人,左边一个说,我是“左派”,右边一个说,我是“右派”,中间一个表情最滑稽,说,我是“颠三倒四派”。画得很传神。不知谁画的,我觉得是黎锦扬。黎锦扬高我两班,和赵瑞蕻一个班的,他们在国立长沙临时大学就是同学,很熟。黎锦晖是他哥哥——黎锦晖三四十年代写过很多流行歌曲,《桃花江》《毛毛雨》什么的,到处都能听到。黎锦扬后来到美国,用英语写小说,《花鼓歌》成了畅销书,在联大时没听说过他写小说,倒是知道他调皮得很,喜欢画漫画。他在我的纪念册上留下的就是一幅漫画,填色的,墨笔勾的边,画得好极了。那时我已结婚了,他画的是带孩子的情景,一个穿着老式裙袄,梳个巴巴头,保姆模样的人在哄孩子,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脸上架一副眼镜,在大哭,眼泪纷飞,喷射状飙出来,旁边还写了一行英文:“I don't want you,I want my poetess,I want my poets!”。保姆模样的人是我,赵瑞蕻外号young poet,书生模样的当然画的是他了。大家看了都笑,赵瑞蕻认为讥讽他,很恼火。他有点小心眼,觉得丑化他了。缺少幽默感,这也是大家不大喜欢跟他玩的一个原因。
我估计民主墙上的画是黎锦扬画的,一是因他喜欢乱涂乱抹,一是他自己就是“颠三倒四派”。我也应该算是“颠三倒四派”。不过我和左派的同学比较接近,从联大到中大,都是这样。关系特别好的朋友,陈蕴珍、王树藏,都“左”倾,陶琴薰她们虽是国民党高官的子女,也都是进步的,有的还是地下党。在联大时,好朋友中李之楠、张定华都是C.P.,我当时就知道的。
C.P.朋友
张定华也是天津来的,在昆明参加联大的考试,考上了历史系,是“联字号”的。她是联大剧团的活跃分子,也是群社的,群社是中共的外围组织。她和赵瑞蕻走得很近,同学中曾有一种传言,说是穆旦追张定华,张定华追赵瑞蕻,赵瑞蕻追我,我追大李先生。当然没这回事,传说总是有不少编的成分,一多半也是玩笑。这里面只有赵瑞蕻追我是真的。我在联大谁也不追,只是喜欢穆旦的诗而已。所谓张定华追赵瑞蕻更是没影子的事。张定华和我九十多岁时在北京见面聊天,子女呀什么的都不在,就我们两人,可以说悄悄话,当年事都搬出来说,想想都可笑。
她接近赵瑞蕻是想做他的工作,发展他。赵瑞蕻在温州读中学时参加过读书会,是托派的组织,大概国民党要抓他们还是什么的,后来他大老远跑到青岛读山东大学,也与此有关。这些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我是几十年后偶然知道的,知道了也没问过他。在联大时他已经不问政治了,就像《早春二月》里的肖涧秋。他的理想就是好好念书,以后想办法出去留学。张定华接近他,也没什么用。
我和张定华关系特别好,她倒是提醒过我,说和赵瑞蕻接触要小心点,不是说他有多坏,是要防着他“得寸进尺”。老年时聊天,她说,当年我就提醒过你,你不当回事呀。我说,我哪知道“得寸进尺”是什么意思?我以为只是不大懂礼貌嘛。
女生之间走得近,闹点小别扭也是有的,我和张定华有过误会,说起来真是鸡毛蒜皮的事。我有个珠子的皮包,我姐给我的,挺漂亮,我让张定华拿去用了。我姐和母亲她们到了昆明后,没见那包,就问起,我说在张定华那儿。我姐就不高兴,说我舍不得用,给你,你倒送人。连着几天,她老叨叨这事,我就说,那我拿回来就是了。那已经是在昆明大轰炸以后,国民党也开始加强控制,地下党同学一下都“失踪”了。我不知张定华到哪去了,有次碰到另一个地下党同学,我就托她遇到张定华说一声。后来听人说,张定华很生气,说,她倒不担心我被炸死,只惦记这包?包不是送给我的吗?送人了还兴再要回去的?我是说你喜欢就拿去,的确是送她的。不是我姐老说,没办法了吗?但说我不管她死活就惦着包,实在是冤枉我了,我其实是很替她担心的,说珠子皮包的事,其实有一方面也是希望见到她。
我怎么会不惦记她呢?赵苡出生以后,她冒着敌机轰炸来看我,她演《黑地狱》送我的一张相片我一直珍藏着。但是她那次消失以后,有好多年,不知她到哪去了,当然,地下党的活动原本就是有神秘色彩的。解放后我一直在打听她,后来总算知道了她在北京人艺,是焦菊隐的秘书。但是直到“文革”以后我们才又见面,她丈夫五七年被打成“右派”,从那时到“文革”结束,她吃了许多苦。见面时,我们已经是地地道道的老人了。
张定华“失踪”是大轰炸以后的事,那之前联大以至整个昆明,气氛还是挺宽松的。“国共合作,枪口对外,一致抗日”,地下党的活动实际上是有点“地上”的,即使不能算“地上”,也比较公开。没人公开说出身份,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我不记得张定华有没有告诉我她是C.P.,我也没问过。她和我接触很多,但没有想到要发展我入党,想要发展我的,是李之楠(当时叫“李志强”)。
李之楠是联大经济系的,高我两届。他和赵瑞蕻关系不错,这样也就和我认识了。他是天津人,家庭背景和我也有相似的地方,挺谈得来,到后来我跟他的来往比赵瑞蕻和他还多。就在那时候他大概想发展我,让我填过一个表格。那时在昆明,特别喜欢泡茶馆,我就在茶馆里拿这表格出来填,表格是刻钢板油印的。不是入党申请,就是个表格。前面姓名、性别什么的我都填了,后面还有“你怎么看三民主义和共产主义”,我就烦了——这不像考试吗?我最烦考试了,就没再往下填。赵瑞蕻在旁边看见了,很紧张,东张西望的,怕被人发现。他跟我说,我们是来念书的,别搞这些东西啊。我说,没什么,我没兴趣的。
三民主义是和孙中山连在一起的,但后来三民主义又是国民党、蒋介石的了,学校里念祷告似的,老是背“三民主义,吾党所宗”,也够烦人的。给我表格前,李之楠和我谈过好几次话,就在农校宿舍后面的操场上。晚上黑漆漆的,绕着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我不记得他给我讲过共产主义是怎么回事。只记得他问我,如果被敌人抓住了你怎么办?我那时十八九岁,什么也不懂,只是说,反正我不会当叛徒。他还说,如果要你牺牲呢?我说那不就是上断头台吗,那又怎样?当时脑子里联想到的都是一些书上写到的安那其主义者。巴金是安那其主义者,他的文化生活出版社出过这方面的书,我都看,年轻嘛,很容易受影响。好多安那其主义者都是被处死的,在美国,在意大利……都是上断头台,或者是绞刑,他一说到“牺牲”,我就想起这些。
游行队伍里的陈蕴珍
说起来王树藏也是地下党,但我不知她是什么时候入党的,我估计在联大时她还不是,所以当时还不能算C.P.朋友。四二年在重庆,她突然出现找到我,问可不可以住到我那儿。那时我在南开中学代课,一个人带着赵苡住在学校临时安排的一间仓库里。我在学校代课,还是我姐他们的关系,王树藏要住我这儿,其实是要躲国民党特务,我也不知道我这儿是否安全,再说也得跟我姐他们打招呼。我就问罗沛霖可不可以,他脸一绷说,那怎么行?!我当时心里还想,你也是C.P.,对自家同志,怎么那么没人情味呢?不知道地下党都是单线联系,不许有横的联系,纪律很严的。
陈蕴珍我是知道的,不是地下党。但她参加了群社,群社是C.P.的外围组织,大家心里都有数。群社里有我很多朋友,他们最有声色的活动是搞话剧,这是我特别起劲的,但是我没加入。那时赵瑞蕻整天追着我,好多朋友都因此疏远了。
有件事我印象很深,大概是四〇年春天我母亲来昆明那段时间,有一次我们家人在金鸡坊附近的一家酒楼上吃饭。是在二楼一个包间,吃着饭,就听到喊口号的声音,到窗口一看,有游行队伍过来了。正义路一带是昆明的市中心,闹市区,游行总是要到那里的。队伍一过来,街两边都出来看,二楼的人都跑到窗口。我一眼就看到陈蕴珍,还有闻一多,他们都走在队伍前面,陈蕴珍挺着胸,和旁边的人挽着胳膊,喊着团结抗日一致对外的口号,激动又兴奋。那时昆明没多少路灯,他们又是从城郊过来,还打着火把,火光里游行的人,还有陈蕴珍的表情,真像电影里的画面。街道窄,离得很近,在二楼看得清清楚楚。我兴奋地大叫她的名字,她就在下面跟我招手。也不光是我兴奋,沿街的人都鼓掌,给他们加油,二楼还有人扔钞票下去,捐钱,我也拿钞票往下扔。大家都恨日本鬼子,齐心抗日的场面,没有不开心、不激动的。
我对这事记忆犹新,还有个缘故:八十年代初,有个联大的老同学来南京出差,我们一起吃饭话旧时辩过这事。他当年是地下党,反右时倒霉了,一直在昆明。他一口咬定根本没这事,要是有这事,他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意思是,昆明的民主运动,都是地下党幕后组织,如果有这事,而且闻一多都参加了,规模还不小,那一定是地下党发动的,他应该知道。我听了就不高兴:凭什么他就什么都知道?!虽然倒过霉,他还是有一种优越感,好像只有他们才掌握机密似的。关键是,那是我亲眼所见,而且因为有陈蕴珍在队伍里面,我再不会记错的。时间也不会错——我母亲在昆明,只有那段时间嘛。
母亲来昆明
四〇年春天,我母亲和我姐,还有七叔一家、姑姑一家到了昆明。他们是跟着中国银行的大队人马来的。中国银行早就开始有计划地从敌占区撤出,一年前,我属于头一批,那时租界还没落在日本人手里,这时日本人进租界,更是非走不可了。担心日本人觉察,家里都没怎么动,房间基本保持原样,帐子都没撤。
悄悄走的,我母亲跟亲戚都没打招呼。辞行也是件麻烦事,因姨太太身份的尴尬,母亲和有些亲戚已不大来往,但按礼数,就该一一辞行。母亲也没想到一走就是好几年,回来时,有些亲戚已经不在了,像大姑妈、四姑妈,活活饿死了。
母亲他们走的还是我走的那条线,坐船从天津到香港,从香港到越南的海防,再坐火车到昆明,只是他们最后的目的地是重庆。昆明是个中转的地方,中国银行的人在那等着,由上面安排一拨一拨地飞过去。在昆明,母亲和我姐待了一个月,住在金碧别墅。金碧别墅是宋子文的公馆,宋子文那时是中国银行的董事长,非常时期,别墅也用来接待中国银行的人了,跟招待所似的。到饭点时,一桌一桌地开出饭来,杨家的人多,自己坐了一桌。我去看母亲,会留下来吃饭,当然,比我在学校食堂吃的不知好哪去了。我还记得吃饭时围着大圆桌,上面有转盘的,之前没见过,所以有印象。
到了昆明,母亲自然也要看看我在学校怎么样。有天我姐陪着母亲到宿舍来看看,这时我们女生已从农校小楼里搬到了一个大宿舍,像船上的统舱,就几十张上下铺,没别的,连把椅子也没有,母亲进来没地方坐,只能坐在我床上。她没想到条件那么差,坐在那儿掉泪,跟我姐说,这比下人住的还不如啊,早知这样,她再不肯让我一个人来上学。
在昆明那段时间,母亲还请我的同学吃了顿饭。她让我自己找好朋友来见见。离开天津后她就一直不放心,老让纮武汇报我的情况,现在算是亲自考察了。我找了些同学,女生找了张定华、金丽珠,她们都是天津的,好朋友,又好和母亲说话;男生找了穆旦、叶柽、赵瑞蕻,他们是男生里我比较熟的。不想跟叶柽一提,他就半真半假地说:这是阔太太相女婿吧?结果他和穆旦都没来,男生就来了一个赵瑞蕻。
之前母亲已经从纮武那里知道,赵瑞蕻在追我,这时对上号了,自然会特别留意。问赵家里做什么的,他说做生意的。母亲一下没明白,听我解释了(赵的父亲开一间杂货铺)之后说,噢,就是做小买卖的。言下有点看不起。赵瑞蕻的父亲原先是茶叶店学徒出身,后来自己开了店,当然不算大买卖。其实就算生意做得大,以杨家人的眼光,也不大瞧得上——说起来银行也是做生意,但银行的人有优越感,总觉得和“生意人”是两回事似的。
杨纮武汇报给她的印象都是负面的,说赵瑞蕻口吃,甚至说他瘸腿(口吃是有点,他走路也有点一脚高一脚低的,但说瘸腿就太夸张了)。这次见到人,也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反正印象不大好,嫌他不会说话,还有,门不当户不对。后来她一直对这个女婿就是不满意的。
绝交
我记不得那次请客是在赵瑞蕻和穆旦绝交之前还是之后——应该是之前,不然两人到一起(要是穆旦来的话)太尴尬了。他们绝交,不是为什么大事,就是赵瑞蕻好激动。
赵瑞蕻和穆旦原本关系很好,他们在国立长沙临时大学时就认识了,在长沙、在蒙自,他们一起写诗,办诗社。在联大睡上下铺,好得跟兄弟似的,西装都会换着穿。当时的学生,顶多也就两套西装吧,一套白的,一套深灰的,没太多的变化,需要时,他们就你穿我的,我穿你的。联大的校服,是一种黄布的,不是所有的学生都有。赵瑞蕻因为是转学来的,就没有,他觉得联大的学生很光荣,就借了穆旦的穿,穆旦就穿了他的旧西装。
我保存复印的一些纸片里还有穆旦抄在一本书扉页上的一首诗,叫《怀恋》,底下有一行注:
阿虹非要让我在这本送给你的好书上写下这篇脸红的东西,我遵命,于是玷污了这本书。
我已经记不得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应该是杨宪益送我的一本英文诗集,赵瑞蕻让穆旦抄自己的诗在上面的。后面写的日期是一九四〇年一月,可见那时候他们关系还很亲密。
绝交是因赵瑞蕻听到穆旦在跟人说他的不是。穆旦知道我和大李先生的关系,知道我一直在等着大李先生,认为在这种情况下,赵瑞蕻追求我就不对。他说他就不会追,要是他追的话,一定能追到,但他不追,因为不应该。那天晚上赵回宿舍很迟,宿舍里一群人在议论他,穆旦说了上面那番话。这话让赵瑞蕻听到了,大怒,就和穆旦吵起来,吵架嘛就是那样的,又是要当场把衣服换回来,又是要和穆旦决斗。他那种性格,不可能决斗的,也没打架,到宿舍后面小山上大吵了一通,就绝交了。
同学之间,闹矛盾、吵架之类是常有的。有段时间,张寰和和我也因为一点误会弄得不愉快。张寰和是张兆和的弟弟,因为我们跟沈从文夫妇熟,就跟他熟了,他在联大读工科,要不就是经济系,我们都叫他“小五哥”(张兆和行三,他行五),常在一起玩的。有次一帮人在一起议论曹禺的《日出》里的人物,自说自话在那儿分派角色,说陈福英可以演陈白露,谁演小翠,谁演顾八奶奶……乔治张满口英语,外文系随便找个人就能演,说到胡四,大家都不知谁扮好,我忽然说,小五哥可以演!胡四在《日出》里是个小白脸,不男不女的,有脂粉气,跟顾八奶奶在一起混,吃软饭。我想到小五哥,只是因为他长得清秀,嘴唇鲜红的,有点像女孩子。没别的意思。黎锦扬当时在场,起哄说,我去告诉他。没想到这话传到他耳朵里,变成杨静如说你长得像胡四。他挺生气,后来碰到也不愿搭理我。当然一阵就过去了,后来我们关系还是很好。赵瑞蕻与穆旦很长时间当真是“绝交”的,直到几年后在重庆相遇,才算是和解了。
母亲和我姐她们在昆明那阵,我常去金碧别墅。有天晚上在她们那儿吃了饭回宿舍,经过生活书店的一家门店,就进去翻翻书,没想到遇到了穆旦,他也在那儿看书。赵瑞蕻和他绝交以后,两人碰上也不打招呼了,弄得我也觉得别扭。尤其是,他同宿舍的人说,他对赵瑞蕻不管我在等大李先生,对我穷追不舍表示不屑之外,还说过,如果他追我,一定追得上。这是打比方,“如果”而已,并不存在的,但知道有过这话,还是让人不自在。书店很小,碰上了想躲开也躲不了,当然也没想躲。我们互相打了招呼,但也没什么话说,他问我走哪条路回宿舍。回宿舍有两条路,一条是从翠湖边上走,一条是从青云街过去。他说他要从翠湖边上走,本来我也可以和他一起走的,可我窘得慌,就说,我走青云街。于是各走各的路。要是一起走,也许就把事情说开了。
之后穆旦还曾托张定华带了一封信给我。信里写了什么,我不知道,不是张定华没带到,是我没有打开看。我连信封都没拆就交还给张定华,她还奇怪,看都不看啊?我说,不看了。当时的心理说不清,模模糊糊的,可能是猜他会劝我和赵瑞蕻谈恋爱要慎重。事实是,那时我已经和赵瑞蕻好了,木已成舟,再说什么也没意思了。
“害毛毛”
暑假里我开始呕吐,吃不下饭,我意识到是“害毛毛”了。“害毛毛”是天津的说法,就是指妊娠反应。到医院去检查,果然是。赵瑞蕻第一反应就是把孩子打掉。我当时也没其他考虑。太突然了,不舍什么的都说不上,有了孩子我怎么上学?好像一辈子都要改变了。
我当然知道母亲知道这事会是什么反应,但只能硬着头皮写信告诉她。我姐后来告诉我,母亲看了信,觉得天都要塌了,急火攻心,支气管破裂,吐了好多血,和我姐一起大哭。她和我姐都是特别要强的,我出了这样的事,让她在杨家抬不起头,也让外人说闲话。母亲给我的回信里说,她死的心都有了。又一想,她不能死,死了我们兄妹怎么办?她有好多牵挂,要照顾我们。信写得挺抒情,她觉得我出了这样的事太丢人,应该去死,但是“你是我的孩子,我怎么舍得你没了呢”,起先她是要我把孩子打掉的,后来变了主意,让生下来。赵苡生下来,我们到重庆以后,主要还是她帮我带大的。
这时候帮了我大忙的是邵士珊。她在中西和我同班的,大我一岁多,像姐姐一样。她是家里给订的亲,丈夫是清华毕业的,这时已在昆明市政府里做事,是市政建设方面的一个科长。我和邵士珊一直有通信联系,到昆明后更是来往多起来。是她帮我联系了一个私人诊所,一个挂牌的医生,正规学校里出来的——要是江湖郎中,肯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给我做掉了,要赚钱嘛——她拒绝给我做手术,骂了我一顿。说,你们这些学生,好不容易上了大学,不好好念书,做出这种事!做出来了就要负责任。凶得很,总之是不让打掉孩子。
孩子就这么留下来了。妊娠反应厉害,不能住在宿舍里了,我住到了邵士珊家里,他们有两间房间,给我搭了个床。对联大同学来说,我突然失踪了,他们不知道我去了哪儿,我也躲着他们,还好在放暑假,见不着也不算太奇怪。我只有偶尔因为要取东西什么的,才会去宿舍一趟。
巧的是,有一次在宿舍附近的路上,正好遇见了巴金。陈蕴珍和他在一起。陈蕴珍一见到我就喊:这就是巴先生!我跟巴金通信已经很久了,他信中还让我照顾陈蕴珍,像是已经很熟了,但一直没见过面,纸上是熟的。信里面什么都对他说,许多对别人不说的也对他说,见了面就变成了生人。我不知说什么,巴金也是见到生人就窘。我们不握手,也没互相问候,只拘谨地点了个头,而后就没话了。
陈蕴珍大嚷:你跑哪去了?!的确有段时间我们没见面了,之前我们老在一起谈心的。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我记得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要结婚了”,没头没尾的。他们俩都觉得很突然。再没想到,第一次见到巴先生,居然是这样的。
他们觉得突然是自然的:陈蕴珍知道赵瑞蕻一直在追我,但怎么一点征兆没有,突然就宣布要结婚了呢?何况他们也会想到大李先生。巴金应该会猜到,我和大李先生的关系是有点特别的。事实上我一直在跟大李先生通信,赵瑞蕻怎么追我,我都对他说的。有封信里我问他为什么还不来,还说了赵瑞蕻“纠缠不休”(信里就是用的“纠缠”这个词),问他我该怎么办,他回信中的话,我一直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我一向关心你的幸福,希望你早日得到它。既然young poet这样追求,你为什么不接受他的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