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什么答复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收到信以后我有点生气。我一直在等着他来昆明,退掉订好船票的事,他说见面后他再解释的,意思是,他还是会来昆明,但后来信中就再不提这事了。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免要瞎猜。
大李先生从来没对我表白过他喜欢我,我不管对别人还是对自己,都没承认过那是爱情,我就是崇拜他,一边说我在等大李先生,一边否认这里面有男女之情——的确,和他在一起时,人家说的那种触电似的感觉,我也没有。同时从小时候起我就是个挺自卑的人,听人说冯秀娥和他常在一起,我就疑惑大李先生是不是爱上她了。有时也会猜,他不来昆明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不过都是一阵胡思乱想,一会儿这么想,一会儿那么想,没有结论。
那时候年轻,只顾自己自卑了,没想到过大李先生也有可能有他的自卑和不自信,同时他又是个会替别人着想,可以为别人牺牲自己的人。我姑父说的那次在电影院门口大李先生听到我母亲说“这么老”,肯定对他是个刺激。他会不会觉得他年纪大,身体又不好,还穷,对我来说不合适?或者,他以为我是什么也不懂的娇小姐,不能跟他一起过清贫的生活?八十年代,有次去看望巴金,难得的就我和他两个人说话,我问大李先生究竟有没有爱上过什么人,巴金说,是有一个的,是个富家小姐,大李先生多半是因为自己的情况,没有接受。(那个小姐后来结婚时给他发了请柬,他也去参加了,这些事情上面,他是很绅士的。)可见他在爱情上是往后退缩的。
这些我那时想不到的。我只是想,好吧,你让我接受赵瑞蕻,我就接受吧。他后来跟人说,我结婚是跟他赌气,虽是半开玩笑,也许却是说中了。当然,写信问他是在我发现怀孕之前,若是在之后,也没什么好问的了。
结婚
我的婚事家里是不乐意的,母亲不用说了,我哥我姐也都反对。事实上母亲到了重庆不久就写信让我过去,这里面有她觉得昆明条件太艰苦,还有希望全家人在一起(我哥要回国了)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是想让我和赵瑞蕻分开。在昆明时杨家好多人都跟她嘀咕,他们拐弯抹角听说了赵瑞蕻在追我,我又老是有心事的样子。此外她见了赵瑞蕻,印象不好。所以急着催我,希望我到成都华西坝继续念书。抗战后,一些教会学校内迁,金陵大学、金陵女子大学、燕京大学这些教会大学都迁到了华西坝。我和我姐原先读中西,我姐后来读燕京,母亲心目中,还是教会学校好,条件好,也规矩。
我哥我姐也是不乐意的。即使结了婚,他们认为这婚姻也是长不了的。但我姐是坚定地要我结婚的,她挺封建的,奉子成婚得成啊。我哥一直在国外,想得最简单:结就结,结了再离呗。孩子还没出生,名字他已经给想好了,说就叫“苡”,我叫杨苡嘛,叫“苡”表示从“苡”,以后就跟我。
那时结婚是没有结婚证的。只有婚书,婚书上有介绍人、证婚人盖的印,这就比较正式了。还有就是登报。我和赵瑞蕻就是在报上登个启事,很简单,说“赵瑞蕻、杨静如,兹订于一九四〇年八月十三日在西山饭店结婚。国难当头,一切从简,特此敬告亲友”。一般婚启都有“情投意合”之类的套话,我也没有。那天好记,“八一三”,几年前日本进攻上海的日子。我们在饭店住了一星期,没举行婚礼。我母亲本是主张要办的,证婚人准备请中国银行在昆明的行长,姓高的——证婚人是要在婚礼上出现的。但后来并没有办婚礼。
母亲虽然不高兴,但觉得结婚没个婚礼怎么行?赵瑞蕻也希望有个婚礼的,没确定不办之前,他甚至已经写信跟家里说,中国银行什么人会主持婚礼,谁当证婚人,又是谁谁谁会来。但我坚持不要有婚礼。当时结婚启事上通常都有“情投意合”这样的套话,我也不让有——因为怀孕,那段时间我一直心烦意乱的。
真的是“一切从简”,除了登报,就是在西山订了个旅馆,我们就算结婚了。有意思的是,我的同学三三两两,你今天我明天地到西山来贺,杨周翰他们都来过。他们是好奇,因大家都还没有谈婚论嫁嘛。我们就请他们吃客饭,没婚礼也就没婚宴,那时请客倒请得不少,跟流水席似的。
巴金那时还没去重庆,也到西山来看过我。巴先生是一个人来的,陈蕴珍大概是有课还是有事,没一起来。那天赵瑞蕻正好不在,我们坐在房间里,巴金一向是没什么话的,我也拘谨,要是陈蕴珍在还好些,这时都没话,结果就这么干坐着,后来也没吃饭,就走了。隔段时间巴金、陈蕴珍他们倒是请我和赵瑞蕻吃过顿饭,席上还有巴金的四川老乡。吃饭时他们没宣布什么,事后我才悟过来,那顿饭是表示他和陈蕴珍订婚了。
在西山住了大概有十几天吧,那个旅馆,下面就是滇池。风景很好,但我心情坏极了。同学、朋友来看我的时候热热闹闹,不觉得什么,到他们一走,静下来了,就很难过。学业没了,还有了孩子,母亲不高兴……有一次甚至想,不如跳下去算完,什么也不用烦了。推开窗子跳下去很容易的。但又想到死了漂上来会很难看。这上面我大概是受我母亲影响。她不止一次说到曾经想寻死(父亲去世后她有过好几个坎),结果都罢了,除了想到死了孩子怎么办之外,还想到死的样子太难看:投水吧,人最后涨成那样,要是不被捞上来倒好,谁也看不到,但肯定是要捞上来的;上吊吧,舌头拖那么长……割腕我是不敢的,我特别怕疼。
当然,就是一念,也没真想死。只是有时忍不住会这么想想,好像这么想想也好受点似的。
玉龙堆
关于昆明,关于联大,我的记忆分成了很不同的两个部分,前面像云南的天,碧蓝如洗,就是下雨,也是透明的;到后面就黯淡下来。一半是因为轰炸,一半是因为个人生活的不如意。它们又都搅在一起的。这些年西南联大成了热门话题,不断有媒体来采访,我不是什么名人,只是联大当年的学生在世的已经没几个了。说实话,有时候我是不大愿意接受采访的。人家在联大发奋读书,我是因为结婚生孩子中断了学业,到了报道里面,只说“收获了爱情”。可能那样符合联大的主旋律吧?
说联大好也没错,我是很喜欢联大自由、宽松的氛围的,联大的学生有一股朝气,我在昆明的头两年,特别是头一年,也是那氛围的一部分,但怀孕结婚以后就是另一回事,我与联大不是一体的了。所以回忆往事,我特别想把在中西的十年写出来,甚至书名都想好了,叫《翡翠年华》,那段时间从头到尾,想起来都是很愉快的,在联大,有些事情就不那么愉快了,也就不愿回想。
在西山旅馆相当于现在人说的度蜜月,接下来就要过日子了。我们在玉龙堆租了房子,算是我们的新房吧。家具是沈从文先生送的二十多个美孚汽油的包装箱——他认识公司的什么人,靠关系弄来的。用这些箱子(我另外还买了些)搭了写字桌,一个搁东西的长条案,还有床。七八十年代开始时兴组合家具,我还想,我早“组合”过了。搭积木似的,上面铺上绿色的布就完了,那种布叫“标准布”,全棉的。绿色让我觉得亲切熟悉,上中西时我们班的班服就是绿色的。长条案上我还摆了只花瓶。
在玉龙堆,是自己做饭,生炭炉子,一种特别的炭,没有烟的,用纸一引就着。我没做过饭,在中西倒是学过家政,喜欢,初中二时学过做面包,烘蛋糕,做冰激凌什么的,挺好玩的,回了家就不让做了。在昆明哪有烤箱和西式厨具?学着做炒鸡蛋、做葱油饼什么的,尽瞎对付。赵瑞蕻还抱怨:你怎么就只会炒鸡蛋?他大概觉得,结了婚的女人天生就该什么都会的。他自己是什么也不会做,也不会学着做的。虽然家境不算好,他在“原生家庭”(现在是这么说吧)是绝对的惯宝贝,家里就出了他那么一个大学生,也只供得起他念大学,当然特别宠着,他也特别用功,成绩很好,这样家里就当他是个“读书种子”,除了读书,什么都不是他该干的,他自己也觉得理所当然。我的情况正好相反,有我哥我姐比着,母亲从来看我不是读书的料,她不会让我姐多学做家务什么的,我哥就更不用说,对我就不同,总要让我学着点。但说是要学,家里有用人,也轮不到我干什么,现在乍一开始自己过日子,还要从头开始。
邻居家有个用人,看我可怜,会给我带菜回来,有次给我带了块板油,我当然吃过猪油,但不知罐里白白的冻猪油是板油炼出来的,面对板油不知怎么办,后来还是她教我怎么炼。
住了没多久,有一天,日本飞机轰炸,我们看着小西门城门楼上的警报升起来就躲到城外去,回来发现房子一塌糊涂:我们那一带落了炸弹,我们那排房子顶头的一间被炸了,我们家没直接炸着,是震的,房顶往下掉,倾斜了,东西都震掉在地上,包装箱拼的家具震塌了,乱七八糟,热水瓶倒在地下,奇的是碗里煮好的鸡蛋倒没翻出来,连碗掉在地下,碗没破,居然不偏不倚好好坐在地上。
玉龙堆住不了了,就搬到凤翥街。房子是我们在玉龙堆认识的邻居王碧岑找的。他太太姓范,两人都是河南人,一说话就是河南口音,夫妇俩都很热情,愿意帮忙,烧菜做饭就教了我不少。王碧岑好像是在一个中学教书,同时还编一个小小的随笔杂志。他在凤翥街找到了一个大杂院,里面有一处,一间堂屋,两边是厢房,他们住不了也租不起,就找我们合租。
我对玉龙堆还是有几分留恋的,虽然怀孕以后心情一直就不太好,但是有一个自己的新家,虽说条件那么差,忙着布置起来,我还是有点兴奋,也算是开始一种新的生活吧。谁知很快就不能住了。
王碧岑、范梦兰
搬家我们两家是一起搬的,其实也就是雇挑夫挑了两挑子铺盖卷什么的。没想到还闹了不愉快。我和王太太都是怀孕的人,挺着大肚子,只能自己顾自己,他们两个男的,一人跟一个挑夫一起走。赵瑞蕻不管走哪儿都抱一本书,有时也不是看,就是显示他是读书人。那天也不知是不是走着看书,反正后来居然把挑夫给跟丢了。那一挑子主要是王碧岑的家当,赵瑞蕻本来没什么东西,就一条破破的薄被,我的东西都在王碧岑跟的挑子里,没丢。他们丢的东西虽不贵重,但是兵荒马乱的年头,就是一个铺盖卷,置办起来也不易。赵瑞蕻倒跟没事人一样,他是自己的东西丢了不心疼,也不大管别人的。王碧岑就很生气。我们赔不起,当然即使我们要赔,他们也不会要。
后来我们住在一起,关系却很不错。两间厢房,他们住一间,我们住一间,中间的堂屋合用,主要是当厨房,一家一个小炉子。凤翥街和玉龙堆不一样,玉龙堆的房子比较新,应该就是那两年才盖起来的平房,一间一间的,像宿舍,凤翥街这边是云南式的老院落,里面住的大多是联大的人,我记得余冠英就住那儿。也因为联大好多人住那儿,吴宓先生要找赵瑞蕻,一路就能找过来。
两家住一块儿,我和王碧岑、范梦兰他们关系就密切起来。和范梦兰走得很近:两个人都是孕妇,白天王碧岑、赵瑞蕻他们出去了,就我们两人,一起做饭,一处说话,一起担惊受怕。担惊受怕还是因为轰炸。我们跑警报不方便,怕影响肚里的孩子,不敢跑快。有个早上,大晴天,七点来钟敌机就来了,范梦兰躲在一个坑里,听着机枪一路扫射过去,感觉就像“死”贴着身走过,等敌机走远了,惊魂初定,才发现坑里有好些毛毛虫,还有个骷髅头!担心敌机兜回头来,又还不敢马上出来。后来往回走,因走得慢,我又和赵瑞蕻走散了,一直到下午五点才找到他。慌慌乱乱,那天真是狼狈极了。
另一方面,男的不在,也不知他们在哪里躲着,会有各种不好的猜测。有一次赵瑞蕻到很迟还没回家,一整天我都在担心,原来是警报一响,他被堵在城门洞里了。
大着肚子跑警报,日子过得艰难,根本谈不上未来有什么希望,我的情绪落到了最低点,经常陷入胡思乱想,我才二十一岁,也许会在分娩中死去,也许明天就会有一颗炸弹落在我头上……在极糟糕的情绪中我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向大李先生倾诉我的苦闷,发泄我的情绪,所有的委屈、抑郁,还有恐惧,全都吐出来了。我说我最听你的话。听上去是把我眼下的处境和他劝我接受赵瑞蕻的追求联系起来了,好像有直接的关系。这封无理的信,我一想起就后悔,直到晚年都是如此。它肯定把大李先生惹怒了,他没有回信,而且从那以后就杳无音讯,连明信片也不来了。
那段时间,得亏有范梦兰。联大的同学、朋友忙着读书,基本不来往了,我特别寂寞孤单,她成了那几个月里和我说话最多的人。有开心的时候,比如做饭做菜,我们洗菜切肉,做上许多,恨不得把堂屋里的一张大圆桌堆满。好多个晚上,两个人坐在小木箱上,围着小火炉谈心,周围有好多报纸(王碧岑办杂志,报纸杂志多),随意翻看,看到好玩的地方、字眼,一起笑起来,周围很安静,笑声传好远。
但更多的时候还是寂寞郁闷,特别想说话。范梦兰就像个大姐姐一样听我说——我什么都跟她说。我们搬到岗头村以后,范梦兰还来看过我,待我到重庆以后,直到上中大三年级,和她还通信的。我给她的一封信,王碧岑拿去发表在他办的杂志《大观楼》上,用信里的话,题目就叫《我在记忆的国土里漫游》,标明了“一封信——给范兰”。“范兰”就是范梦兰。
一辈子经历的人与事太多了,如果不是有人找到这封信复印给我,好多事我都忘了,年纪大了,记忆衰退,甚至很熟的人,名字都想不起来。
看标题就知道,我在信里回忆的是我们的友情,提到“共患难”的许多事,包括赵苡七个月时梦兰给她织的一双小袜子,信上说,我们“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切,友谊联系了我们,将来总有一天我们会再遇见的”。会不会忘呢?事实上至少有几十年,我没想到过范梦兰了。读那封信,我都有点发蒙,就算标着我用过的笔名“晓黛”,我一时也疑惑那是不是我写的。“范兰”这名字有点陌生,一直使劲想,终于想起她叫范梦兰。但是要说真忘了,也不是。有些记忆其实一直在那里,有机会就会醒过来。凤翥街的那些日子,还没等想起梦兰的名字,就已经全回来了,真真切切,范梦兰的样子,那个院落,堂屋里的大圆桌,我们围炉说话时的情景,好多好多的细节……
“总有一天我们会再遇见”却只能是一个愿望了。我“不告而别”(因为走得匆忙)去重庆之后,再没见到过她。通信也中断了,之后连她的消息也没有了。后来她怎么样,解放后她的情况如何,她还在吗,一概不知。
金碧医院
我给范梦兰信里写的那些内容,背景就是轰炸,轰炸像是没完没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头。在凤翥街,我得了肺炎,后面紧接着又是生孩子,这样前后在金碧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好像比在玉龙堆住的时间还长点。
金碧医院是天主教会的医院,当时在昆明算是最好的了。赵瑞蕻是只有人照顾他,他不会照顾人的,经常来看我、照顾我的,是邵士珊。说来也巧,她先生得了白喉,也在住院,她到医院,看先生,也看我,有次用酱油瓶装了两瓶子鸡汤,一瓶给我,一瓶给她先生。
生赵苡的时候还有件滑稽的事。我快生的时候,赵瑞蕻跑到外面小馆子里吃饭,结果让鸡骨头卡着了,卡在嗓子里出不来。他吓得不轻,跑到医院请医生帮他弄出来。这时我就要生了,医生忙着呢,气不打一处来,就熊他,说什么时候了,你还到处乱跑?!还吓唬他,说就不给你弄。后来当然还是弄出来了。作为惩罚,命令他进产房,看着我生,要他知道妇女生孩子有多不容易。赵瑞蕻只好乖乖进来。在过去,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生孩子是“血光之灾”,特别忌讳,男人都躲得远远的,就是几十年以后,产房也是禁地,男性不许进去的。那医生让赵瑞蕻进去,一来是生气,二来恐怕也是因为金碧是教会医院,西式的,没那些忌讳。赵苡生下来以后,我的身体还是很弱,原本可能还会在医院住一阵,但这时轰炸得厉害,医院在市中心,容易挨炸,太危险了,而且人都跑了,整个医院空荡荡不见人影,这样不得不匆匆出了院。
正字学校
带着刚出生的赵苡,我们住到了郊外的正字学校。赵瑞蕻毕业后,原本是指望留校的,没成,他们班留校的是王佐良、周珏良。联大在外人看起来是一体,其实还是有亲疏远近的,王佐良他们都是清华的,赵瑞蕻是转学生,要留当然留他们,何况人家学问好。于是就要找事做,最后是水天同办的正字学校要他。正字学校是一家英文专修学校,特别重视国际音标,赵瑞蕻学这个特别认真(换了我就不行),正合适。学校在乡下,出了城要走不少路,还要坐船。日本飞机轰炸最厉害的时候,他去上课我也跟着去,因为挺着大肚子跑警报太难了。很快正字学校给了一间教室让我们住——是教室,不是宿舍。什么家具也没有,就是借一张床,还有张课桌搁搁东西。这边我在带孩子,那边就在上着课。
这是在城外,和城里比起来,风险要小得多,但敌机来了,还是紧张。行动太不便了,我们就躲到楼梯肚子里。抱着赵苡,听着敌机扔炸弹的声音,还是很紧张。赵瑞蕻一向是很胆小的,有一次却给我壮胆,说,你看我们小孩长得这么漂亮,我们怎么可能被炸死?炸不到我们的!——他就这样,有时会莫名其妙地“浪漫”起来。这话现在说起来挺可笑的,敌机轰炸哪管这些?当时这样不合逻辑的话对我却真有一种安慰作用。
在正字学校,我们还有个“老外”邻居,就是清华师生回忆里常提到的老温德(Robert Winter),他大概是在这边兼课,学校就给他安排了一间房,和我们分的那间教室挨着,要小一些,我们是三口之家,他是单身嘛,虽然他是教授,赵瑞蕻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资历差得远,大家也是临时栖身,倒是“按需分配”,温德也不抱怨。虽是单身,温德那间小屋里经常却是两个人。他有个女友,常来看他,也不回避,挺坦然的。我忘了名字了,只记得称呼她“X小姐”。有次用麻纱做件旗袍,她还帮过我的忙。
从玉龙堆开始,我差不多就是现在所谓的“全职太太”了,赵苡出生后,当然更是。我完全没有育儿的经验,在别处至少有邻居可以请教,或是出出主意,正字学校一放学就没人了,我想问问都没处问。小孩怎么带呢?我仗的就是外国人写的育儿小册子,已翻成中文的,上面怎么说,我就照着做。上面讲到的还好,有些是没讲的,比如怎么让婴儿活动四肢之类,我就没做。赵苡不是抱着,就是躺着,不知道要让她练习坐起、站立,所以她到两岁还不会站立、走路。她倒是特别乖,不大哭闹,也不乱动,要不我也不敢把她一人留在家里,跑去看电影。那次是去看《绝代艳后》,去之前还托温德的女友照看一下(那天她正好在),却没留下钥匙。《绝代艳后》片子很长,我很晚才到家。赵苡醒了后找不到人,哭起来。温德他们赶过来看,门却锁着,进不去。我回来后温德很生气地大声说我,说在美国这样搁下孩子一人在家是犯法的。赵苡那时还不会翻身,要是再大点……想起来都后怕。
“大逸乐”和南屏大戏院
看《绝代艳后》那次是前面说到过的那位刘太太请我去看的——就是我初到昆明时对我特别好,还曾想让我和她小女儿一起去法国留学的那位。我们还有联系,她知道我特别喜欢看电影,让人送了电影票过来。在天津时,隔几天我就会看场电影,到昆明后看得少多了,有了赵苡之后更是绝迹电影院。所以拿到电影票很开心,何况《绝代艳后》还是瑙玛·希拉主演的,前面说过的,她是我特别喜欢的好莱坞女星,还给她写过信的。把赵苡一个人留在家里跑出去,也是因为憋在家里很长时间,太想看电影了。
提到看电影,又想起昆明“大逸乐”倒塌的事,当时报纸上都报道过,算得上当地很轰动的一个事件。昆明原来只有一个看电影的地方,叫“大逸乐”。流亡学生都是要看电影的,起先就跑那儿去,结果发现他们放好莱坞片太搞笑了。在天津看外国片,是给说明书,中英文的都有,上面有简单的剧情说明,“大逸乐”是现场翻译。过去影剧院前面都有个包厢似的地方,像个小阳台,也像教堂里的布道台。“大逸乐”这边,要放好莱坞片了,从小包厢那儿就走出个人来,拿把折扇,端杯茶,像说书人似的。他跟着剧情翻译,不光译对白,还介绍剧情。好莱坞好多电影都是言情片,少不了“我爱你”“我也爱你”的,他就一句一句跟着译,一口云南腔,银幕上男女kiss,他还要加一句“他们接吻了”。那时大都是默片,他就要不住地跟着说:他们到院子里去了;她哭了;他生气了……云南腔说出来,让人直想笑,我们女生多半强忍着,不笑出声来,因为受的教育,要讲礼貌,男生不管这些,不仅大笑,而且还要起哄,拖着腔夸张地模仿云南话,几条嗓子一起嚷:“我爱你!”“我爱死你喽!”看的人哪还hold得住,哄堂大笑,悲剧都给弄成喜剧了。
后来就有了南屏大戏院,老板就是开南屏大旅社的刘太太。流亡学生来,都是先住她那里,她常跟学生聊天,什么都聊,在“大逸乐”看外国片也当笑话讲。刘太太就起了意,后来建起的南屏大戏院条件比“大逸乐”好得多,称得上金碧辉煌,完全洋味儿的,而且她也不搞那种好笑的现场翻译,改成字幕。我们都到那儿看电影去了。当然后来也非去那儿不可,因为“大逸乐”出事了。
有一次,联大的几个理工科学生去“大逸乐”看电影,里面有施剑翘的弟弟。是看国产片,袁美云主演的。好莱坞片比国产片好看,几个人看时不免挑剔,看一半就都说没意思,还说袁美云长得不好看,皱纹都清清楚楚了。几个人就不看了,出了电影院没走多远,就听身后一声巨响,回头一看,“大逸乐”没了!先还以为是日本飞机轰炸,但天上根本看不见飞机呀。后来知道是剧院好好的自己塌了,整个屋顶掉下来。听说死了好几百人,那几个学生中途退场,不然也没命了。事后当然有调查,“大逸乐”不久前刚翻修过,是个豆腐渣工程,还赶着快快投入使用,云南潮湿,为让墙壁快快干燥,生了好多炭炉子烤它。这事我印象很深,不单是报上看到过新闻,听过联大学生绘声绘色的描述,还知道一点“内情”,因为邵士珊的丈夫在市政府当科长,管的就是工程一类的事情,大的工程他们要验收,“大逸乐”他们去检查过的,当时看到沿墙一排炭炉子就急了,说这怎么行?!开电影院的只想着快赚钱,表面应付他们,背过身还是那么干,结果就出事了。这事轰动一时,还留下后遗症。就是那次去看《绝代艳后》,散场时我从楼上往下走,看见凤子和郑颖荪,凤子正在评价:这电影艺术性是不错的,思想性弱了点。她是演话剧惯了的,声音响亮,几个人我都认识,搁在过去我会上前打个招呼,但那段时间我因为忽然有了孩子自卑得很,怕见人,就躲开了。我记得那场电影,倒不全是因为这个,还因为众人看完起身时座椅噼啪响成一片,有人一惊,说是不是又要塌了?过去电影院里椅子都是翻起来的,起身时你不用手压着马上就弹起,闹出动静。也是“大逸乐”事件给人印象太深了,才会椅子响一下就会联想到出事。
岗头村
我不确切记得在正字学校里住了多久,应该时间不太长。因为轰炸,学校很快就办不下去了,这样赵瑞蕻又得另找饭碗。水天同把他介绍到南菁中学教英语,他接受了,这样我们又搬到了岗头村。算起来在昆明不到三年,我搬了好多次家,宿舍、旅馆不算,租房子的地方就有五六处:蒲草田,青云街,玉龙堆,凤翥街,正字学校,最后是岗头村。正字学校远离市区,毕竟还算城郊,岗头村就是地道的乡下了。刚开始宿舍没盖好,我们住在一个已经不用的灶披间里,跟个窝棚差不多。
南菁中学是龙云和云南的一些头面人物办的,要算昆明的一所贵族学校。梅贻琦的儿子、刘太太的大女儿刘自强,都在那个学校,两人就是在那儿相识、恋爱,后来结婚的。(梅贻琦的夫人八十年代回国后当政协委员,在三里河,就住罗沛霖、我姐他们楼上。)南菁中学原来是在市区的,要躲轰炸,就搬到乡下。跑警报在当时成了生活里的重要内容。乡下人有很多迷信,有人一到敌机来了就撑起一把黑伞,说那样就炸不着。我那时常咳嗽,跑警报时忍不住,咳得更凶,就会有人说,别咳了,都让敌机听见了。
我是好奇心重的,敌机来了,常往来的方向看,想看清它怎么过来的,赵瑞蕻就说,这时候了,还看什么看?!他自己是特别害怕的,都是撅着屁股躲。有一次,警报响了,他正往家走,正走到离家不远的一家面馆(我有时会在那儿吃米粉的),就躲进去,里面人都跑空了,他回来很得意地说他如何急中生智,钻到一张桌子下面。我听了就生气,心里想,你就不管我们母女,锁在屋里,真要炸弹下来,跑都没法跑。他那时不愿意我和人接触(南菁中学我熟人多),最忌讳我和别人谈得来,去上课时就把门锁上,让我在里面带孩子,看书。有一次一个朋友来看我,进不来,说,怎么能把门锁起来呢?我就在里面哭。
在岗头村时,沈从文先生来看过我。从联大那边过来,要走好远的路,有一段还要坐船。沈先生到了,在山坡下面就喊,一见到就拍着手说,我来看“狼狈的小母亲”了!他是和别人一起来的。他对我这样结婚是不满意的,不过结婚时还是送东西给我,来探望时还叮嘱我,不能有了孩子就什么都放弃了,还是要做事。
告别昆明
母亲一直不放心我,让我到重庆去。我经历了一连串的事情,怀孕,出麻疹,得肺炎,生赵苡……不是说走就能走的。这事我也在信里问过巴金,巴金是觉得我不应去重庆的:既然上了联大,就该好好把书念完。我本人也不是没有犹豫,一方面还想着怎么完成学业,一方面想换个环境,不想老和赵瑞蕻在一起。母亲催我快去,先是寄了一千元钱来,让买机票。钱我是不管的,都到赵瑞蕻手里,他没告诉我母亲寄钱来,也不知怎么花的,就没了。他也不是乱花,并不是挥霍的人,就是好显摆,家里面拿他当宝贝,就出了他一个大学生,他也要给家里挣脸面的。
那时我姐已和罗沛霖结婚了,罗的朋友孙友余的妹妹在中航公司工作,中航在昆明有个办事处,她就在那里。母亲见我一直不到重庆,干脆就转托她买好了机票,有天她就径直到岗头村,把机票送到了我手里。不记得怎么到机场的了,应该也是航空公司的车,当年坐飞机是稀罕事,没固定的机场线之类的定点班车。那天赵瑞蕻有课,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没送我到机场,送我上飞机的是张洛英。张洛英前面提到过的,就是《诗讯月报》的副主编,告诉我邵冠祥被日本人抓走,让我快跑的那位。他后来也被日本人抓去,不知怎的又被放出来,到了昆明。他的身份是教师,在中学教书,这时改名叫张煌了。现在已想不起来他是怎么找到我的,也许是看到我发表的诗歌,就和我联系上了。从他那儿我知道邵冠祥被日本人杀害了,他还说,被抓去挺可怕的。在昆明时他常跟我通信。我到重庆后还遇到过他,在北碚时还收到过他的信,他给我寄相片应该是更后来的事,是结婚后照的,一家三口。再往后就是快解放时了,在报纸上看到太平轮遇难的消息,密密麻麻的遇难者名单里,有张煌,那时他已结过婚,有孩子,全家罹难。我看了很震动。之前我有时会怀疑他有什么背景,不然怎么邵冠祥叫日本人抓去后被杀,他被捕了就好好的?还有,他为什么要改名呢?改名还弄个那么难听的名字(张煌,听上去让人想到仓皇逃窜),又神出鬼没的。看到这消息,我又猜他在昆明、重庆是干特务的,总之是国民党的人,不然干吗去台湾,还有机会在太平轮上?我很讨厌国民党,更讨厌特务,不过还是很震动。
在香港十来天,应该不止这两张照片,但能找到的好像就这两张了,地点在铜锣湾,卞白眉家的别墅“湾景楼”附近。
在蒲草田房间里。住的时间不长,在昆明,这里是我住过的几个地方里条件最好的,房间里还有沙发,比起后来住的几个地方,简直称得上奢侈。
在昆明西山。联大还没开学,最轻松的时候。在昆明的亲戚要在西山的一座庙里搞什么活动,那天把整个庙包下了。我们就跟了去玩。是杨武拉我去的,说是“去吃他一顿”。虽然不像后来那么艰苦,但生活和在天津自然不能比了,他馋啊。照片上我穿的工装裤是在香港逛街时买的,在天津母亲再不会让我穿成这样的,现在想怎样就可以怎样了。这样式是不分男女的,后来和赵瑞蕻谈恋爱,他看了新奇,也穿过。
杨武和我在联大附近。Henry是武的英文名,我的英文名是Lucy,我不喜欢,Lucy在法语里是Lucille,我有段时间就喜欢变花样这么署名。
一九三八年,昆明正义路万籁鸣兄弟开的照相馆。正义路在闹市区,像南京的新街口,联大开学前那段时间,常去逛。在昆明,凡在照相馆里拍的,都是他家。
一九三八年在昆明,联大还没开学的那段时间,摄于万籁鸣兄弟开的照相馆。
一九三八年在昆明。昆明本地产的花布和别处不一样,我做了件旗袍,有段时间特别爱穿。
联大开学前在昆明大观楼,大观楼前有唐继尧的铜像,唐是云南都督,袁世凯称帝时他和蔡锷起兵讨伐,是“护国三杰”之一。我对这些历史不太清楚也不太关心,就当是一处风景而已。听说那座铜像一九五八年大炼钢铁时被弄去炼钢了,也不知现在大观楼还有没有。
八十年代,杨武在昆明青云街。身后就是我们初到昆明时住过的地方。并排的两个小门分别是我和杨武住的屋,原先都是板门。圆的门洞进去就是一进一进的院子。门洞上面是沈从文、朱自清编教材的屋子,挨着门洞的二楼(墙是木板的)是郑颖荪住的,他走后我搬上去住到联大开学,有了宿舍。照片上从外面还能一眼看出来当年的样子,比如门洞和二层以上的部分,当然也有了变化,我和杨武住处的门、窗都是改造过的,原来没窗户,都是门板。
我和武的住处是临街的,从门洞里进到内院,一进一进的,二进大概就是这样,杨振声一家和沈从文经常就在院里摆桌吃饭。
朱自清
沈从文
一九三八年秋天,在昆明莲花池。莲花池原先好像是一处私人园林,没人管理,荒了,破败的样子。联大当时借用了小西门那儿的云南农业专科学校的校舍,女生宿舍是一栋小楼。出了农校的后门,就是莲花池,课余时间,联大学生常会到那儿散步。
闻一多
昆明遭遇空袭,联大宿舍被炸。
刘文典
陈梦家
陈序经
陈福田
这张照片出自许渊冲的书,模糊不清。原片要清晰一点。我知道,因为照片原先是在我手里的。赵瑞蕻和许渊冲一直有通信联系,是他把照片寄给许的,后来一直也没还,为此我还埋怨过他。到叶公超家聚会事,许渊冲记得很清楚,那么多人,他居然能记得,还对得上号,我虽手里一直有相片,上面的人大多是对不上号的。许渊冲和我同届,照他的说法,叶公超邀的是外文系同事和三八年入学的同学,赵瑞蕻缺席也就好解释了(他高我两级)。虽是同班,我和许渊冲一直没来往,印象中他在班上并不活跃,女生之间议论起来,也很少提到他。
西南联大的课堂
一九三九年在昆明。具体是什么地方想不起来了。靠近镜头的可能是金丽珠,她那时的发型就是这样的,可是样子又有点不像。
年轻时的王树藏,前一张大概摄于一九三六年。
年轻时的陈蕴珍(萧珊)。我初见她时,她就是这样子,很明显的一个酒窝。
我手里没有和陈蕴珍、王树藏在昆明时的照片了。其实我们仨有过合影,是有次一起去呈贡看沈从文先生。呈贡是附近的一个小城,虽不是很远,也有几十里地,来去一趟得大半天,我们是骑一种小马去的(出城可以雇,有人跟着)。事先没有约定,当时也没电话什么的,结果他家里没人,我们跑老远扑了个空。但也没觉得扫兴,一路上骑着小马,说说笑笑的,像一次郊游。照片就是骑着马照的。可惜烧掉了。
陈蕴珍送给巴金先生的相片。按照片上的时间,是一九三六年八月。我给巴先生写信是同一年,我的同学刘嘉蓁差不多也是那时候给他写信。那个年代,巴金绝对是年轻人心目中的偶像,给他写信的读者不计其数,他给很多读者都回过信,但大多数从没见过面,刘嘉蓁就没见过。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我才知道她和巴金通过信,我们中学时就是好友的,因为这一层,两个人又莫名激动。第四次文代会期间,巴金住在京西宾馆,刘嘉蓁通过我约好了去拜访他,几十年前的偶像与读者终于见了面。事后她写了很长的信给我描述会面的情形,还寄了与巴金的合影给我,真的很激动。抗战时她到延安后已改名叫“林林”,解放后在新华社,“文革”后好像是对外部门的负责人。中学以后的经历她跟我说过,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陈蕴珍
西南联大高原社社员游海源寺合影
和赵瑞蕻在昆明
大李先生摄于天津英租界花园。我到昆明后他在一封信里寄来的。信中说,地点是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他是特地在那儿拍的。原来的相片在“文革”中毁了,后来是李斧(巴金大哥李尧枚——《家》中觉新的原型——的孙子)在巴金遗物中发现后放大了寄给我。几十年的友谊让我和李家成员都非常熟,就像家人一样。李斧虽在美国大学当教授,和我却联系很多,有意思的是,他正好和我是同一天生日,前几年还一起过过生日。我是怕热闹的,别人要给我过寿我大多是反对,但那个生日我过得很开心。
西南联大学生下课,走出教室。
大学一年级的时候,在翠湖公园的入口处。从左到右依次为金丽珠、余泽爱、我、赵瑞蕻、黎锦扬,我们都在联大外文系。同行的还有一人,拍照片的,怎么也想不起是谁了。
“我们三个人一块儿照的相,在联大新校舍一教室外摄。
为静如的弟弟(七房弟弟)杨武,联大化学系二年级,其父为北平中行总经理,现赴西安长中国银行。
怀哥、璧姊仝存虹赠”
我和赵瑞蕻在《中央日报》上登的结婚启事,西南联大博物馆居然给找出来了。婚启是我拟的,报上登的与我记忆有出入,也许是我拟稿字数多了些,登出时图简省,或是有固定格式,删改过,反正都知道,就是走个形式。那上面赵瑞蕻写作“赵瑞”,其实是对的——是他的原名。“蕻”是后来他自己改的。他对名作家端木蕻良有点崇拜,就以“蕻”替换了“”。
一九四〇年摄于昆明。应该算是我们的结婚照了。
结婚住在昆明西山的酒店那一阵照的。赵瑞蕻有个同学杨立达,是印尼华侨,有照相机,到西山看我们,拍了好些。我看上去有点忧郁。
在西山时因为有身孕了,照相时会有意无意膀子上搭件衣服挡着肚子。
赵瑞蕻和我,抱着的是刚出生的赵苡。这时已住在岗头村了,包裹婴儿是跟乡下女人学的,她们会扎得很紧,跟捆柴火似的,干活时就背在身后。我只会抱着,到医院去做产后检查,医生见了把我训一通,说太紧了,你不是个合格的母亲。